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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8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8

肥。

这时候,周仲伟的包车夫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工人们又举了十个代表要进衖堂来了。朱

吟秋拉了一下陈君宜的衣角,站起来就想走。周仲伟却拦住了不放,大声叫道:

“再坐一会儿。我有几句正经话,要跟你们两位商量呢!

十个代表怕什么!”

“不是那么说的!仲翁,你总得和工人代表开谈判,我和陈君翁闲身子夹在热闹里,没

有意思。你有什么正经话,我们下午再谈,还不是一样的?”

“呀!不行!朱老哥,对不起;既然来了,再坐一会儿,奉屈你们两位充一下临时保镖

罢!放心!我厂里的工人很文明,我待他们也很文明!万一惊动了你们两位,我赔不是。”

周仲伟脸也涨红了,一边说,一边就拱手作揖,又拓开了两臂,把朱吟秋他们两个拦到

椅子里,硬要他们坐下去。两位猜不透这“红头火柴”玩的什么把戏,忍不住都笑了;恰就

在这笑声里,猛听得外边那一对乌油大门上蓬蓬地打得震天响,于是两位的笑脸立刻又变成

了哭形。工人代表在门外面大声嚷骂了。“狗老板贼老板!”一句句都很刺耳。陈君宜和朱

吟秋也觉得难受,脸上直红到耳根,可是周仲伟依然笑嘻嘻地,拍一下胸脯,看着陈君宜他

们的面孔说道:

“我说他们文明,可不是?文明透顶!骂几句不伤脾胃。陈君翁,我们从前做买办的时

候,碰得不巧,大班发洋脾气,有时骂的还要恶毒些;然而工人们到底是中国人,我们也是

中国人,他们骂我们,只算骂自己。”

“仲翁!你的涵养工夫真不错!光景打你一记耳光,你也不生气!”

陈君宜挖苦着,却笑不出来。朱吟秋在旁边皱了眉头。周仲伟立刻晃一晃脑袋,很正经

地回答:

“可不是!从前某某洋行的大班——是花旗人呢,或是茄门人,我就记不清;不管他,

总之是外国人;他对我说:你们中国人真是了不起的宝贝,被人家打倒在地下了,你们倒觉

得躺在那里就比站着舒服些;你们不用腿走路了,你们就满地滚!君翁,你说这话对不对?

亏他摸透了中国人的脾气。

中国人本来是顶会享福的!”

大门外的呼噪这时更加凶猛。突然有两个人头爬在这厢房的朝南窗洞的铁栅栏外边,朝

里面窥视。朱吟秋猛转脸看见,把不住心头一跳。人头也就下去了,接着是一阵更紧急更震

耳的呼噪叫骂。厢房里几乎对面讲话听不到声音。朱吟秋松一口气,对周仲伟说道:

“不过,仲翁,你不要太写意!你还是打一个电话到捕房里,叫巡捕来赶他们走!”

“对呀,我也是这个主意。况且尊夫人病重,这样的惊吓,也究属不相宜!”

“不要紧!内人耳朵聋得很。再说一句笑话,内人保的寿险后天满期,要是当真今天出

了事,就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哈,哈!——可是,他们吵了这半天,喉咙也哑了,我体恤他

们,发放他们先回去。这可要借重朱吟翁和陈君翁两位一句话了!

都是老朋友,帮忙一回!”

“仲翁!到底你玩的什么把戏呀?工人面前开玩笑,那可是险得很!”

陈君宜慌慌忙忙说,就站了起来。朱吟秋也学着样。大门外的呼噪蓦地低落下去了。

“我担保,伤不了你们两位半根毫毛!只要我说什么,你们两位就答应什么,那就感恩

不尽!”

周仲伟还是不肯明白讲出来,哈哈笑着,就亲自去开了那大门,连声叫道:

“不要闹!不要闹!多吃饭,少开口:你们不晓得这句老古话么?现在大家有饭吃了!”

大门外十个工人代表中间却又多了一个人。是武装巡捕,正在那里弹压。十个代表看见

周仲伟出来,就一拥上前包围住,七嘴八舌乱嚷。周仲伟虽然是经过大阵仗的老门槛,到这

时候也心慌了;他急得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想不出先说哪一句话好。他也想逃,可是已经

没有路了。

“不要吵呀!听周老板怎么说,你们再开口!一点规矩都不懂么?”

那武装巡捕也挤进那十个代表的圈子来,大声吆喝。周仲伟立即胆壮一些,伸手到额角

上抹下了一把汗,又咽下一口唾沫,就放大嗓子喊道:

“大家听呀!本老板是中国人,你们也是中国人,中国人要帮中国人!你们来干么?要

我开工!对啦,厂不开工,你们要饿死,本老板也要饿死!你们不要吵闹,我也要开工。谢

谢老天菩萨,本老板刚刚请到两位财神爷,——喏,坐在厢房里的就是!本老板借到了钱

了,明天就开工!”

周仲伟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却也因为话说快了,呼吸急促,只笑了不多几声,就张大

了嘴巴喘气,瞪出一对眼睛。代表中间有几个仍旧虎起了脸孔,却不作声。有几个就跑进大

门去看看那厢房里到底有没有财神爷。周仲伟一眼瞥见,也赶快退进大门去,也顾不得还在

喘气,就冲着那厢房叫道:

“陈行长,朱经理,请移步见见敝厂的工人代表!”

朱吟秋忍住了笑,慢慢地踱到客堂里朝外站着,皱了眉头。跟着陈君宜也出来了,却带

着笑容。

那十个代表忽然都没有声音。他们自伙里用眼睛打招呼,似乎在商量那两位是不是真正

的财神爷。

“好了,好了;周老板已经答应开工,你们回去!吵吵闹闹是犯章程的!再闹,就到行

里去!”

武装巡捕在门外厉声吆喝。但是周仲伟反倒拦住了那巡捕,笑嘻嘻对那十个代表拱拱手

道:

“真要谢谢你们!不是你们那一吵,陈行长和朱经理还不肯借钱给我呢!现在好了,明

天准定开工。本老板的话,有一句算一句!”

“不怕你躲到哪里去!”

十个代表退出去的时候,小三子走在最后,这么骂着,又对准周公馆的大门上吐了一口

唾沫。

三位老板再回到厢房里,齐声大笑;周仲伟好像当真已经弄到了一笔款子,晃着他的胖

脑袋,踱来踱去,非常得意。

他本来有理想中的两条门路去借钱,现在得意之下,他的“扮演”兴趣忽又发作;他看

了朱吟秋一眼,心里便想道:“这一位算他是东洋大班罢,”他忍不住又哈哈笑起来了。可

是他的笑声还没住,忽然陈君宜很郑重地说:

“仲翁,你总得想一个办法。今天是开了玩笑,哄他们走了;明天他们又来吵闹,岂不

是麻烦!”

“不错。明天他们再来,一定不肯像刚才那样文明了,仲翁,你得预先防着!”

朱吟秋接口说,皱一下眉头。周仲伟却觉得朱吟秋这么一皱眉就更像那东洋大班,忍不

住带笑喊道:

“办法么?哦!——办法就在你们两位身上!”

陈君宜和朱吟秋都怔住了。特别是因为周仲伟那神气不像开玩笑。周仲伟也摆出最庄重

的面孔来,接着说:

“我早就盘算过,当老板已经当厌了,谁要这破厂,我就让给他;可惜瑞典火柴托辣斯

不想在中国办厂,不然,我倒愿意跟他们合作。刚才我对你们两位说,有几句正经话要商

量;喏,正经话就来了。眼前我想好了两个门路:一条路是向来认识的一位东洋大班,他肯

帮忙;另一条路就是益中公司。我是中国人,看到有什么便宜的事情总想拉给自家人:况且

王和甫,孙吉人,吴荪甫,他们三位,也是老朋友,人情要卖给熟面孔,我是有这意思,就

不知道他们怎样。哎,朱吟翁,陈君翁,你们两位跟益中公司合作得很好,你们看来他们买

不买我的账呢?”

“哦——仲翁打算走这一着么?你是想出租呢出盘呀?他们可不做抵押!”

陈君宜慢吞吞地回答,望了朱吟秋一眼。然而周仲伟这番话却勾起了朱吟秋的牢骚,并

且朱吟秋生性多疑,又以为周仲伟是故意奚落他,便皱着眉头叹一口气,不出声。

“都可以!都可以!反正大家全是熟人,好商量!”

周仲伟连声叫起来,仿佛陈君宜就是益中公司的代表,而他们这闲谈也就是正式办交涉

了。陈君宜笑了一笑,觉得周仲伟太喉急,却也十分同情他;因此就又很恳切地说道:

“仲翁,你总该知道益中公司大权都在吴荪甫手里罢?这位吴老三多么精明,多么眼

高!你找上门去的生意,他就更加挑剔!要是他看中了你的厂,想要弄你,可就不同了;他

使出辣手来逼你,弄到你走头无路,末了还得去请求他!朱吟翁就受过他的气——”

“你还是去找东洋大班罢!跟吴老三办交涉,简直是老虎嘴里讨肉吃!”

朱吟秋抢前说,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周仲伟一肚子的如意算盘统统倒翻了。他涨红了脸,两只眼睛睁得铜铃那么大。本来他

和那东洋大班接洽在先,为的条件太苛刻,他这才想到了益中公司;现在听了陈君宜和朱吟

秋的论调,他这一急可不小。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能够哈哈笑了!然而他还没绝望。只要经

济上他有少许利益,受点气他倒不介意。他抹去了额角上的一把汗。哭丧着脸,慌慌张张又

问道:

“可是,陈君翁!出租是怎么一个办法?你们两位的厂都是出租的么?”

“不错,我们都是出租。朱吟翁把厂交了出去,自己就简直不管,按月收五百两的租

金。我呢,照常管理厂务,名目是总经理,他们送我薪俸;外场当我还是老板,实在我件件

事都得问过王和甫,——这也不算什么,王和甫人倒客气,够朋友!我的厂房机器都不算租

金,另是一种办法:厂里出一件货,照货码我可以抽千分之十作为厂房机器生财的折旧。这

都是他们的主意,你看,他们多么精明!”

“你那样出租的办法,我就十二分赞成,赞成!”

周仲伟猛的跳起来叫着;他的希望又复活了,他又能够笑了。但是朱吟秋在旁边冷冷地

给周仲伟的一团高兴上浇了一勺冷水;他说:

“恐怕你马上又要不赞成,仲翁!你猜猜陈君翁是多少薪俸?二百五十块!管理一座毛

三百工人的绸厂总经理的薪俸只有二百五!吴老板他们真好意思开得出口!陈君翁,你也真

是‘二百五’,我就不干!”

“没有法子呀!厂关了起来,机器不用,会生锈;那是白糟蹋了好机器!我有我的苦

处,只好让他们沾点便宜去!况且自己在里边招呼,到底放心些。呵,仲翁,你说是不是?”

周仲伟点了一下头,却不开口;他的胖脸上例外地堆起了严肃的神情,他在用心思。陈

君宜那绸厂出租的办法很打动了这位周老板的心。尤其是照常做总经理,对外俨然还是老板

这一点,使得周仲伟非常羡慕。这也不单是虚荣心的关系,还有很大的经济意味;年来周仲

伟的空架子所以还能够支撑,一半也就靠着那有名无实的火柴厂老板的牌头,要是一旦连这

空招牌也丧失,那么各项债务一齐逼紧来,周仲伟当真不了,不能够再笑一声。

当下周仲伟就决定了要找益中公司试试他的运气,满拟做一个“第二的陈君宜”!

他猛然跳起来拍着手,对陈君宜喊道:

“你这话对极了,机器搁着就生锈!不是广东火柴同业那呈文里说得很痛切:近年来中

国人的火柴厂已倒闭了十分之五有奇!我是中国人,应得保护中国的国货工厂!东洋大班重

利收买我,——虽说他是东洋人,中日向来亲善,同文同种,不是高鼻子的什么瑞典火柴大

王,然而我怎么肯?我这份利益宁可奉送给益中公司,中国人理应招呼中国人!得了,我打

算马上去找吴荪甫谈一谈!”

“何苦呢,仲翁!我未卜先知,你这一去,事情不成功,反倒受了一肚子的气!”

朱吟秋冷冷地又在周仲伟的一团高兴上浇了一勺水。周仲伟愕然一跳,脸就涨红了。陈

君宜赶快接口说:

“可以去试试。益中新近一口气收进了八个小厂,他们是干这一行的!不过,仲翁,我

劝你不要去找吴老三,还是去找王和甫接洽罢;王和甫好说话些。他又是益中公司的总经

理。”

周仲伟松一口气,连连点头。他自己满心想做“陈君宜第二”,就觉得陈君宜的话处处

中听有理。像朱吟秋那么黑嘴老鸦似的开口就是不吉利,周仲伟听了可真憋气。他向朱吟秋

望了一眼,蓦地又忍不住笑起来,却在心里对自己说:“当真愈看愈像那东洋大班了!东洋

人!坏东西!”

午后一点钟,周仲伟怀着极大的希望在益中公司二楼经理室会见了王和甫。窗前那架华

文打字机前坐着年青的打字员,机声匀整地响着。王和甫的神色有些儿焦灼,耳听着周仲伟

的陈述,眼光频频向那打字员身上溜,似乎嫌他的工作太慢。忽然隔壁机要房里的电话铃隐

约地响了起来,接着就有一个办事员走到王和甫跟前立正,行了个注目礼,说道:

“请总经理听电话!”

“对不起,周仲翁,我去接了电话来再谈。”

王和甫不管周仲伟正说到紧要处,就抽身走了,机要房那门就砰的关上。

周仲伟松一口气,抹了抹额角上的汗,拿起茶来喝了一口。他觉得这房里特别热,一进

来就像闷在蒸笼里似的,他那胖身体上只管发汗,他说话就更加费力。电扇的风也是热惹惹

地叫人心烦。他站起来旋一个圈子,最后站在那打字员的背后随便地看着。一道通告已经打

好了一半,本来周仲伟也无心细看,可是那中间有一句忽然跳到了他眼前;他定眼看了一会

儿,心里的一团希望就一点一点缩小,几乎消灭。那通告上说的就是八个厂暂开半日工,减

少生产。

再回到原座位里,周仲伟额角上的汗更加多了,可是他那颗爱快活的心却像冻僵了似的

生机索然。他机械地揩着汗,眼睛瞪得挺大,钉住了那边机要房的小门,巴望王和甫赶快出

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也过去了;王和甫不见面。周仲伟虽然好耐性,却也感到坐冷板

凳的滋味了。那个打字员已经完毕了手头的工作,伸一个懒腰,探头在窗口看马路上的时髦

姑娘和大腹贾。

周仲伟简直耐不住了,并且又热得慌,就打算去叫王和甫出来;可是匆忙中他走错了

路,他跑向那经理室通到外边去的弹簧门边,伸手去门上弹了一下,方才觉得,忍不住独自

哈哈笑了。而那道弹簧门居然被他笑开。扑鼻一股浓香!一男一女两张笑脸。都是周仲伟认

识的:男是雷参谋,女是徐曼丽,臂膊挽着臂膊。

“呀!雷参谋!几时回上海的?真是意外!”

周仲伟大声笑着招呼,满肚子的烦恼都没有了。没等雷参谋回答,他赶快又招呼着徐曼

丽。一下里他那好像冻僵了的心重复生气蓬勃,能够出主意,能够钻洞觅缝找门路了。他立

刻从徐曼丽联想到赵伯韬,联想到外场哄传的赵伯韬新近做公债又得手;并且,最重要的,

也立即联想到那流传已久的老赵组织什么托辣斯,收买工厂!希望的火焰又在周仲伟心里烘

烘地旺盛起来。他怪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早没想到这位真正的财神爷!

王和甫这时也出来了,一两句客套以后,就拉雷参谋到一边去,头碰头密谈。满心转着

新念头的周仲伟抓住这机会,竭力和徐曼丽周旋。他的笑声震惊了四壁。徐曼丽抿着嘴微

笑,说道:

“密司脱周,你代替主人招呼我了,‘红头火柴’,名不虚传!”

周仲伟笑的更加有劲;忽然地收过了笑容,很郑重地说:

“密司徐!有一点小事情奉托!非你不办!一定要请你帮忙,事情是很小的。”

“哦——什么事呢?”

“哈,一点点小事情。我那爿火柴厂,近来受了战事影响,周转不来了;——”

“噢,噢!碰着打仗,办厂的人不开心呀!可是,密司脱周,你是有名的‘红头火

柴’,市面上人头熟悉,怕什么!”“不过今年是例外,当真例外!公债库券把现银子吸光

了,市面上听说厂家要通融十万八千,大家都摇头。我当真有点兜不转了!我的数目不大。

有五万呢,顶好;没有呀,两三万也可以敷衍。密司徐!请你帮忙帮忙罢!”

“阿唷唷!同我商量?你是开玩笑!嗳?”

“哪里,哪里,你面前我没有半句假话!我知道赵伯韬肯放款子,就可惜我这‘红头火

柴’徒负虚名,和这位财神爷竟没有半面之交!今天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运气,碰到了你徐小

姐了,这是我祖宗积德!就请你介绍介绍!有你的一句话,比圣旨还灵;老赵点一下头,我

周仲伟就有救了!”

周仲伟的话还没完,徐曼丽那红春春的俏脸儿陡的变了色。她尖利地白了周仲伟一眼,

仿佛说“这你简直是取笑我!”就别转了头,把上半截身体扭了几扭。周仲伟一看情形不

对,却又摸不着头路,伸伸舌头,就不敢再说。过一会儿,徐曼丽回过脸来,似笑非笑地拒

绝道:

“赵伯韬这混蛋!我不理他!你要钻他的门路,另请高明罢!”

周仲伟听着心里就一跳。簇新的一个希望又忽然破灭了。他那颗心又僵硬了似的半筹莫

展。徐曼丽扭着细腰,轻盈地站了起来,嘲笑似的又向周仲伟睃了一眼。周仲伟慌慌张张也

跳起来,还想作最后的努力;可是徐曼丽已经翩然跑开,王和甫却走过来拍着周仲伟的肩膀

说道:

“仲翁!刚才我们谈到一半,可是你的来意我都明白了。当初本公司发起的宗旨,——

就是那天吴府丧事大家偶然谈起的,仲翁也都知道;我们本想做成企业银行的底子,企业界

同人大家有个通融。不料后来事与愿违,现在这点局面小得很,应酬不开!前月里我们收进

了八个厂,目前也为的战事不结束,长江客销不动,本街又碰着东洋厂家竞争,没有办法,

只好收缩范围,改开半天工了。所以今天仲翁来招呼我们,实在我们心长力短,对不起极

了!”

“哎!中国工业真是一落千丈!这半年来,天津的面粉业总算势力雄厚,坐中国第一把

交椅的了,然而目前天津八个大厂倒有七个停工,剩下的一家也是三天两头歇!”

雷参谋踱到周仲伟身边,加进来说。周仲伟满身透着大汗,话却说不出;他勉强挣扎出

几句来,自己听去也觉得不是他自己说的。他再三申述所望不奢,而且他厂里的销路倒是固

定的,没有受到战事的影响。

“仲翁,我们都是开厂的,就同自家人一样,彼此甘苦,全都知道。实在是资本没有收

足,场面倒拉开了,公司里没有法子再做押款。”

“那么,王和翁,就像陈君翁那绸厂的租用办法,也不行么?”

“仲翁,你这话在一个月以前来商量,我们一定遵命;现在只好请你原谅了!”

王和甫斩斩截截地拒绝了,望着周仲伟的汗脸儿苦笑。

希望已经完全消灭,周仲伟突然哈哈大笑着,一手指着雷参谋,一手指着王和甫,大声

叫道:

“喂,喂,记得么?吴老太爷丧事那一天!还有密司徐曼丽!记得么?弹子台上的跳

舞!密司徐丢失了高跟缎鞋!哈哈!那真是一出戏,一场梦!——可是和甫,什么原谅不原

谅的,我们老朋友,还用着客套么!我说一句老实话,中国人的工厂迟早都要变成僵尸,要

注射一点外国血才能活!雷参谋,你不相信么?你瞧着罢!哈哈,密司徐,这里的大餐台也

还光滑,再来跳一回舞;有一天,乐一天!”

雷参谋和徐曼丽都笑了,王和甫却皱着眉头变了色。当真是吴老太爷丧事那天到现在是

一场大梦呀!他们发展企业的一场大梦!现在快到梦醒了罢?

“时间不早了,快点!荪甫约定是两点钟的!”

徐曼丽蹙着眉尖对王和甫和雷参谋说,有意无意地又睃了周仲伟一眼。周仲伟并没觉到

徐曼丽他们另有秘密要事,但是那“两点钟”三个字击动他的耳鼓特别有力。他猛然跳起来

说一声“再会”,就赶快跑了。在楼梯上,他还是哈哈地独自笑着。还没走出益中公司的大

门,他已经决定了要去找那个东洋大班,请他“注射东洋血”!他又是一团高兴了。坐上了

他的包车后,他就这么想着:中日向来亲善,同文同种,总比高鼻子强些;爱国无路,有什

么办法!况且勾结洋商,也不止是他一个人呀!

一辆汽车开足了一九三○年新纪录的速率从后面追上来,眨眨眼就一直往前去了。

周仲伟看见那汽车里三个人:雷参谋居中,左边是徐曼丽,右边是王和甫。这三个会搅

在一处,光景有什么正经要事罢?——周仲伟的脑子里又闪过了这样的意思,可是那东洋大

班立即又回占了他的全部意识。他自个儿微笑着点头,他决定了最后的政策是什么都可以让

步,只有老板的头衔一定要保住;没有了这个空招牌,那么一切债务都会逼紧来,他仍是不

得了的!

第二天,周仲伟的火柴厂果然又开工了。一张簇新的更加苛刻的新颁管理规则是周仲伟

连夜抄好了的;两个不大会说上海话的矮子是新添的技师和管理员,也跟着周仲伟一块儿来。

周仲伟满面高兴,癞虾蟆似的跳来跳去,引导那新来的两个人接手各部分的事务。末

了,他召集了全厂的五六十工人,对他们演说:

“本老板昨天答应你们开工,今天就开了!本老板的话是有一句算一句的!厂里是亏

本,可是我总要办下去;为什么?一来关了厂,你们没得饭吃;你们是中国人,本老板也是

中国人,中国老板要帮忙中国工人!二来呢,市面上来路货的洋火太多了,我们中国人的洋

钱跑到外国人荷包里去,一年有好几万万!我们是国货工厂,你们是中国人,造出国货来,

中国工人也要帮忙中国老板!成本重了,货就销不出;你们帮忙我,就是少拿几个工钱,等

本厂赚了钱,大家一齐来快活!中国老板亏了本,不肯关厂,要帮助中国工人;中国工人也

要拚命做工,减轻成本,帮忙中国老板!好了,国货工厂万岁万岁万万岁呀!”

演说到最后几句,周仲伟这胖子已经很气急,几乎不能完卷;他勉强喊完,那最后的万

岁万万岁的声音,就有点像是哭叫。他那涨红了的胖脸上,尽管是那么胖,却也梗出了青筋

来;黄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

五六十个工人就同石像似的没有表情,也没有声息。周仲伟喘着气苦笑一下,就挥挥

手,解散了他的“临时讲演会”。不多一会儿,马达声音响动了,机器上的钢带挽着火柴杆

儿,一小束一小束的密密地排得很整齐,就像子弹带似的,辘辘地滚着滚着。周仲伟的感想

也是滚得远远的。他那过去生活的全部,一一从他眼前滚了过去了:最初是买办,然后是独

立自主的老板,然后又是买办,——变相的买办,从现在开始的挂名老板!一场梦,一个循

环!

周仲伟忽然呵呵地大笑了。无论如何,他常常能够笑。  十七

没有风。淡青色的天幕上停着几朵白云,月亮的笑脸从云罅中探视下界的秘密。黄浦像

一条发光的灰黄色带子,很和平,很快乐。一条小火轮缓缓地冲破那光滑的水面,威风凛凛

地叫了一声。船面甲板上装着红绿小电灯的灯彩,在那清凉的夜色中和天空的繁星争艳。这

是一条行乐的船。

这里正是高桥沙一带,浦面宽阔;小火轮庄严地朝北驶去,工业的金融的上海市中心渐

离渐远。水电厂的高烟囱是工业上海的最后的步哨,一眨眼就过去了。两岸沉睡的田野在月

光下像是罩着一层淡灰色的轻烟。

小火轮甲板上行乐的人们都有点半醉了,继续二十多分钟的紧张的哗笑也使他们的舌头

疲倦,现在他们都静静地仰脸看着这神秘性的月夜的大自然,他们那些酒红的脸上渐渐透出

无事可为的寂寞的烦闷来。而且天天沉浸颠倒于生活大转轮的他们这一伙,现在离开了斗争

中心已远,忽然睁眼见了那平静的田野,苍茫的夜色,轻抚着心头的生活斗争的创痕,也不

免感喟万端。于是在无事可为的寂寞的微闷而外,又添上了人事无常的悲哀,以及热痒痒地

渴想新奇刺激的焦灼。

这样的心情尤以这一伙中的吴荪甫感受得最为强烈。今晚上的行乐胜事是他发起的;几

个熟朋友,孙吉人,王和甫,韩孟翔,外加一位女的,徐曼丽。今晚上这雅集也是为了徐曼

丽。据她自己说,二十四年前这月亮初升的时候,她降生在这尘寰。船上的灯彩,席面的酒

肴,都是为的她这生日!孙吉人并且因此特地电调了这艘新造的镇扬班小火轮来!

船是更加走得慢了。轮机声喀嚓——喀嚓——地从下舱里爬上来,像是催眠曲。大副揣

摩着老板们的心理,开了慢车;甲板上平稳到简直可以竖立一个鸡蛋。忽然吴荪甫转脸问孙

吉人道:

“这条船开足了马力,一点钟走多少里呀?”

“四十里罢。像今天吃水浅,也许能走四十六七里。可是颠得厉害!怎么的?你想开快

车么?”

吴荪甫点着头笑了一笑。他的心事被孙吉人说破了。他的沉闷的的心正要求着什么狂暴

的速度与力的刺激。可是那边的王和甫却提出了反对的然而也正是更深一层的意见:

“这儿空荡荡的,就只有我们一条船,你开了快车也没有味儿!我们回去罢,到外滩公

园一带浦面热闹的地方,我们出一个辔头玩一玩,那倒不错!”

“不要忙呀!到吴淞口去转一下,再回上海,——现在,先开快车!”

徐曼丽用了最清脆的声音说。立刻满座都鼓掌了。刚才大家纵情戏谑的时候有过“约

法”,今晚上谁也不能反对这位年青“寿母”的一颦一笑。开快车的命令立即传下去了,轮

机声轧轧轧地急响起来,船身就像害了疟疾似的战抖;船头激起的白浪有尺许高,船左右卷

起两条白练,拖得远远的。拨剌!拨剌!黄浦的水怒吼着。甲板上那几位半酒醉的老板们都

仰起了脸哈哈大笑。

“今天尽欢,应得留个久长的纪念!请孙吉翁把这条船改名做‘曼丽’罢!各位赞成

么?”

韩孟翔高擎着酒杯,大声喊叫;可是突然那船转弯了,韩孟翔身体一晃,没有站得稳,

就往王和甫身上扑去,他那一满杯的香槟酒却直泼到王和甫邻座的徐曼丽头上,把她的蓬松

长发淋了个透湿。“呀——哈!”吴荪甫他们愕然喊一声,接着就哄笑起来。徐曼丽一边

笑,一边摇去头发上的酒,娇嗔地骂道:

“孟翔,冒失鬼!头发里全是酒了,非要你吮干净不可!”

这原不过是一句戏言,然而王和甫偏偏听得很清楚;他猛的两手拍一记,大声叫道:

“各位听清了没有?王母娘娘命令韩孟翔吮干她头发上的酒渍呢!吮干!各位听清了没

有?孟翔!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好差使,赶快到差——”

“喔唷唷!一句笑话,算不得数的!”

徐曼丽急拦住了王和甫的话,又用脚轻轻踢着王和甫的小腿,叫他莫闹。可是王和甫装

做不晓得,一叠声喊着“孟翔到差”。吴荪甫,孙吉人,拍掌喝采。振刷他们那灰暗心绪的

新鲜刺激来了,他们是不肯随便放过的,况又有三分酒遮了脸。韩孟翔涎着脸笑,似乎并没

有什么不愿意。反是那老练的徐曼丽例外地羞涩起来。她佯笑着对吴荪甫他们飞了一眼。六

对酒红的眼睛都看定了她,像是看什么猴子变把戏。一缕被玩弄的感觉就轻轻地在她心里一

漾。但只一漾,这感觉立即也就消失。她抿着嘴吃吃地笑。被人家命令着,而且监视着干这

玩意儿,她到底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王和甫却已经下了动员令。他捧住了韩孟翔的头,推到徐曼丽脸前来。徐曼丽吃吃地笑

着,把上身往左一让,就靠到吴荪甫的肩膀上去了,吴荪甫大笑着伸手捉住了徐曼丽的头,

直送到韩孟翔嘴边。孙吉人就充了掌礼的,在哗笑声中喝道:

“一吮!再吮!三——吮!礼毕!”

“谢谢你们一家门罢!头发是越弄越脏了!香槟酒,再加上口涎!”

徐曼丽掠整她的头发,娇媚地说着,又笑了起来。王和甫感到还没尽兴似的,立刻就回

答道:

“那么再来过罢!可是你不要装模装样怕难为情才好呀!”

“算了罢!曼丽自己破坏了约法,我们公拟出一个罚规来!”

吴荪甫转换了方向了;他觉得眼前这件事的刺激力已经消失,他要求一个更新奇的。韩

孟翔喜欢跳舞,就提议要徐曼丽来一套狐步舞。孙吉人老成持重,恐怕闯乱子,赶快拦阻道:

“那不行!这船面颠得厉害,掉在黄浦里不是玩的!罚规也不限定今天,大家慢慢儿想

罢。”

现在这小火轮已经到了吴淞口了。口外江面泊着三四条外国兵舰,主桅上的顶灯在半空

中耀亮,像是几颗很大的星。喇叭的声音在一条兵舰上呜呜地起来,忽然又没有了。四面一

望无际,是苍凉的月光和水色。小火轮改开了慢车,迂回地转着一个大圆圈,这是在调头预

备回上海。忽然王和甫很正经地说道:

“今天下午,有两条花旗炮舰,三条东洋鱼雷艇,奉到紧急命令,开汉口去,不知道为

什么。吉人,你的局里有没有接到长沙电报?听说那边又很吃紧了!”

“电报是来了一个,没有说起什么呀!”

“也许是受过检查,不能细说。我听到的消息仿佛是共匪要打长沙呢!哼!”

“那又是日本人的谣言。日本人办的通讯社总说湖南,江西两省的共匪多么厉害!长

沙,还有吉安,怎样吃紧!今天交易所里也有这风声,可是影响不到市场,今天市场还是平

稳的!”

韩孟翔说着,就打了一个呵欠。这是有传染性的,徐曼丽是第一个被传染;孙吉人嘴巴

张大了,却又临时忍住,转脸看着吴荪甫说道:

“日本人的话也未必全是谣言。当真那两省的情形不好!南北大战,相持不下,两省的

军队只有调到前线去的,没有调回来;驻防军队单薄,顾此失彼,共匪就到处骚扰。将来会

弄到怎样,谁也不敢说!”

“现在的事情真是说不定。当初大家预料至多两个月战事可以完结,哪里知道两个半月

也过去了,还是不能解决。可是前方的死伤实在也了不起呀!雷参谋久经战阵,他说起来也

是摇头。据他们军界中人估量,这次两方面动员的军队有三百万人,到现在死伤不下三十

万!真是空前的大战!”

吴荪甫说这话时,神气非常颓唐,闭了眼睛,手摸着下巴。徐曼丽好久没有作声,忽然

也惊喊了起来:

“啊唷!那些伤兵,真可怕!哪里还像个人么!一轮船,一轮船,一火车,一火车,天

天装来!喏,沪宁铁路跟沪杭铁路一带,大城小镇,全有伤兵医院;庙里住满了,就住会

馆,会馆住满了,就住学校;有时没处住,就在火车站月台上风里雨里过几天!唉,上有天

堂,下有苏杭;现在苏杭一带,就变做了伤兵世界了!”

“大概这个阳历七月底,总可以解决了罢?死伤那么重,不能拖延得很久的!”

吴荪甫又表示了乐观的意思,勉强笑了一笑。可是王和甫摇着头,拉长了声音说:

“未必,——未必!听说徐州附近掘了新式的战壕,外国顾问监工,保可以守一年!一

年!单是这项战壕,听说花了三百万,有人说是五百万!看来今年一定要打过年的了,真是

糟糕!”

“况且死伤的尽管多,新兵也在招募呀!镇江,苏州,杭州,宁波,都有招兵委员;每

天有新兵,少则三五百,多则一千,送到上海转南京去训练!上海北站也有招兵的大旗,天

天招到两三百!”

韩孟翔有意无意地又准对着吴荪甫的乐观论调加上一个致命的打击。

大家都没有话了。南北大战将要延长到意料之外么?——船面上这四男一女的交流的眼

光中都有着这句话。小火轮引擎的声音从轧轧轧而变成突突突了,一声声摏到这五个人的心

里,增加了他们心的沉重。但是这在徐曼丽和韩孟翔他俩,只不过暂时感到,立即便消散

了;不肯消散,而且愈来愈沉重的,是吴荪甫,孙吉人,王和甫他们三位老板。

战争将要无限期延长,他们的企业可要糟糕!

这时水面上起了薄雾,远远地又有闪电,有雷声发动。风也起了,正是东南风,扑面吹

来,非常有劲。小火轮狂怒地冲风前进,水声就同千军万马的呼噪一般,渐引渐近的繁华上

海的两岸灯火在薄雾中闪烁。

“闷死了哟!怎么你们一下子都变做了哑巴?”

徐曼丽俏媚的声浪在沉闷的空气中鼓动着。她很着急,觉得一个快乐的晚上硬生生地被

什么伤兵和战壕点污了。她想施展她特有的魔力挽回这僵局!韩孟翔是最会凑趣的,立刻就

应道:

“我们大家干一杯,再各人奉敬寿母一杯,好么?”

没有什么人不赞成。虽则吴荪甫他们心头的沉闷和颓唐绝非几杯酒的力量所能解决,但

是酒能够引他们的愁闷转到另一方向,并且能够把这愁闷改变为快乐。当下王和甫就说道:

“酒都喝过了,我们来一点余兴。吉人,吩咐船老大开快车,开足了马力!曼丽,你站

在这桌子上,金鸡独立,那一条腿不许放下来。——怕跌倒么?不怕!我们四个守住了四

面,你跌在谁的一边,就是谁的流年好,本月里要发财!”

“我不来!船行到热闹地方了,成什么话!”

徐曼丽故意不肯,扭着腰想走开。四个男人大笑,一齐用鼓掌回答她。吴荪甫一边笑,

一边就出其不意地拦腰抱住了徐曼丽,拍的一响,就把徐曼丽掇上了那桌子,又拦住了,不

许她下来,叫道:

“各人守好了本人的岗位!曼丽,不许作弊!快,快!”

徐曼丽再不想逃走了,可是笑得软了腿,站不起来。四个男人守住了四面,大笑着催

她。船癫狂地前进,像是发了野性的马。徐曼丽刚刚站直了,伸起一条腿,风就吹卷她的衣

服,倒剥上去,直罩住了她的面孔,她的腰一闪,就向斜角里跌下去。孙吉人和韩孟翔一齐

抢过来接住了她。“头彩开出了,开出了!得主两位!快上去呀!再开二彩!”

王和甫喊着,哈哈大笑,拍着掌,猛可地船上的汽笛一声怪叫,把作乐的众人都吓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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