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11
令!”
“然而这也是不合法的!买卖双方,都是营业,何得歧视!
这是不合法的!”
吴荪甫摇着头说,额角上青筋直爆,却作怪地没有汗。王和甫拍着大腿叹一口气。
“尽管你说不合法,中什么用?荪甫,老赵他们处处拿出‘保全债信,维持市面’的大
帽子来,他们处处说投机卖空的人是危害金融,扰乱市面;这样的大帽子压下去,交易所理
事会当然只好遵命了!”
“这是明明吃瘪了‘空头’了,岂有此理呀!”
吴荪甫咬紧了牙根说。他此时的恐慌,实在比刚才王和甫加倍了。
暂时两个人都没有话了,皱着眉头,互相对看。汽车喇叭在园子里响,而且响出去了。
“光景是佩瑶出去接四小姐罢?可是她为什么那样慢!”——吴荪甫耳听着那汽车叫,心里
就浮起了这样的念头。随即他又想到了杜竹斋。这位姊丈是胆小的,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敢抛
空么?吴荪甫想来没有把握,他心里非常阴暗了。末后,王和甫再提起话头来:
“我和吉人商量过,他的看法也是跟你差不多:什么先得交了现货做担保然后能够卖出
期货,光景是办不到的;却是保证金加倍一说,势在必行!这么着,老赵五千银子就抵上了
我们的一万!转瞬到了‘交割’,他要‘轧空’是非常便当的!那不是我们糟了么?”
“那么我们赶快就补进如何?等老赵布置好了的时候,一定涨上了!”
“可是吉人的意见有点不同。他觉得此时我们一补进,就是前功尽弃;他主张背城一
战!时局如此,债价决不会涨到怎样;我们冒一下险,死里求活!要是当真不幸,吉人说臂
如沉了一条轮船,他的二十多万安心丢在水里了!——我觉得吉人这一说也是个办法。”
王和甫坚决地说,一对圆眼睛睁得很大地直望住了吴荪甫。像这样有魄力很刚强的议
论,若在两个月前,一定是从吴荪甫嘴里出来的,但现在的荪甫已非昔比,他动辄想到保
守,想到妥协。目前虽经王和甫那么一激,吴荪甫还是游移,还是一筹莫展。他皱着眉头问
道:
“可是我们怎么背城一战呢?我们八个厂顶得的五十多万,全做了空头了;我又是干茧
存丝那两项搁浅了将近二十万;现款没有,可怎么办呢?”
“这个,我和吉人也商量过。办法是这样的:我们三个人再凑齐五十万,另外再由你去
竭力撺怂杜竹翁,要他再做空头——那么两下一逼,或者可以稳渡难关!”
“竹斋这一层就没有把握。上次我同他约好同做空头,他倒居然抛出了三百万去,可是
前天我方才晓得他早又补进了;一万头只赚到二十元,他就补进了!而且,这二十元的赚头
也就是我们抛出那两百万去的时候作成了他的!和甫,你想这么胆小的人,拿他来怎么办!
我们约他做攻守同盟,本想彼此提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不料他倒先来沾我们的光了,
这还有什么可说!”
“可是荪甫,你仍旧去试试看。眼前离‘交割’近极了,即使竹斋不肯抛空,只要他不
做多头,守中立,也就对于我们有莫大的好处了!”
王和甫说着就哈哈笑起来,摸一下胡子,好像胜利极有把握。于是吴荪甫也只好答应
了。接着他们又商量到他们三个人怎样拼凑五十万出来。王和甫不慌不忙叠着指头说:
“益中里新拉来的存款就有二十万光景,剩下三十万,我们每人十万,还怕筹不出来
么?要是云山在香港招股有点眉目,赶这五六天里电汇这么二三十万来,那就更不用怕了!
况且,——黄奋那边今天又有新消息,大局是利在做‘空’的;
荪甫,这是难得易失的机会!怎么你近来少决断?”
吴荪甫默然不响。过一会儿,他的脸上透出红气来,他的眼光一亮,就拍着椅臂厉声叫
道:
“好呀!既然你和吉人都是那样好兴致,我也干!可是我当真现款干了。我打算拿我的
厂去做一笔押款!还有我这住身房子,照地价算,也值十多万,简直就连厂一总去押了二十
万罢!”
王和甫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来冲着吴荪甫一扬,吴荪甫却又接着说:
“可是和甫!押地皮,我自己有门路;押厂,却非得吉人帮忙不办!”
“得了!我去对吉人说了,让他再和你面谈。那就定了,竹斋那边,你得竭力!”
王和甫非常高兴地说着,就站起身走了。但在大客厅阶前正要钻进汽车,王和甫却又转
脸叫道:
“荪甫!还有一句话!那个姓刘的女人,据说靠不住;她两头取巧!”
“哦——怎么知道她也替老赵做侦探?”
“是韩孟翔说的。徐曼丽也叫我们小心。曼丽又是雷参谋告诉她的。”
“那么我就防着她。——怎么她又粘上了雷参谋呢?”
吴荪甫一边回答,点着头沉吟。王和甫哈哈笑着,就钻进汽车去了。
这时大雨早止,天色反见明朗;天空有许多长条的黄云,把那天幕变成了一张老虎皮。
吴荪甫站在那大客厅的石阶上沉吟,想起了公债市场上将要到来的“背城一战”,想起了押
房子,押厂,——想得很多且乱,可是总有点懒懒地提不起精神来。他站在那里许久,直到
少奶奶回来的汽车叫,方始把他提醒:他还得去找杜竹斋办“外交”。
“四妹到底不肯来!我看那边也还清静规矩,就让她住几天再说。”
少奶奶下车来就气急喘喘似的说,以为荪甫不免还有一次发作。可是意外地荪甫只点一
下头,就拉着少奶奶再进那车去,一面对汽车夫说道:
“到杜姑老爷公馆去!——姑老爷公馆!还没听明白!”
少奶奶坐在荪甫旁边忍不住微笑了。她万万料不到荪甫去找姑老爷是为了公债事情,她
总以为荪甫是要去把姑奶奶拉出来一同去找四小姐回家。而这,她又以为未免小题大做。并
且她又居然感到四小姐这举动很可同情;她自己也何尝不觉得公馆里枯燥可厌呀!于是她脸
上的笑影没有了,却换上了忧怨无奈的灰色。忽然她觉得自己的手被荪甫抓住了,于是她就
勉强笑了一笑。 十九
大时钟镗镗地响了九下。这清越而缓慢的金属丝颤动的声音送到了隔房床上吴荪甫的耳
朵里了,闭着的眼皮好像轻轻一跳。然而梦的黑潮还是重压在他的神经上。在梦中,他也听
得清越的钟声;但那是急促的钟声,那是交易所拍板台上的钟声,那是宣告“开市”的钟
声,那是吴荪甫他们“决战”开始的号炮!
是为了这梦里的钟声,所以睡着的吴荪甫眼皮轻轻一跳。公债的“交割期”就在大后
天,到昨天为止,吴荪甫他们已把努力搜刮来的“预备资金”扫数开到“前线”,是展开了
全线的猛攻了;然而“多头”们的阵脚依然不见多大的动摇!他们现在唯一的盼望是杜竹斋
的友军迅速出动。昨晚上,吴荪甫为此跟杜竹斋又磨到深夜。这已是第四次的“对杜外
交”!杜竹斋的表示尚不至于叫吴荪甫他们失望。然而毕竟这是险局!
忽然睡梦中的吴荪甫一声狞笑,接着又是皱紧了眉头,咬住了牙关,浑身一跳。猛可地
他睁开眼来了,血红的眼球定定地发怔,细汗渐渐布满了额角。梦里的事情太使他心惊。惨
黄的太阳在窗前弄影,远远地微风吹来了浑浊的市声。
“幸而是梦!不过是梦罢了!”——吴荪甫匆匆忙忙起身离床,心里反复这么想。然而
他在洗脸的时候,又看见梦里那赵伯韬的面孔又跑到脸盆里来了;一脸的奸笑,胜利的笑!
无意中在大衣镜前走过的时候一回头,吴荪甫又看见自己的脸上摆明了是一副败相。仆人们
在大客厅和大餐室里乱烘烘地换沙发套,拿出地毯去扑打;吴荪甫一眼瞥见,忽然又想到房
子已经抵出,如果到期不能清偿押款,那就免不了要乱烘烘地迁让。
他觉得满屋子到处是幸灾乐祸的眼睛对他嘲笑。他觉得坐在“后方”等消息,要比亲临
前线十倍二十倍地难熬!他也顾不得昨天是和孙吉人约好了十点钟会面,他就坐汽车出去了。
还是一九三○年新纪录的速率,汽车在不很闹的马路上飞驶;然而汽车里的吴荪甫却觉
得汽车也跟他捣乱,简直不肯快跑。他又蓦地发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连那没精打采的惨黄
的太阳也躲过了,现在是蒙蒙细雨,如烟如雾。而这样惨淡的景象又很面熟。不错!也是这
么浓雾般的细雨的早上,也是这么一切都消失了鲜明的轮廓,威武的气概,而且也是这么他
坐在汽车里向迷茫的前途狂跑。猛可地从尘封的过去中跳出了一个回忆来了:两个月前他和
赵伯韬合做“多头”那时正当“决战”的一天早上,也就是这么一种惨淡的雨天呀!然而现
在风景不殊,人物已非了!现在他和赵伯韬立在敌对的地位了!而且举足轻重的杜竹斋态度
莫测!
吴荪甫独自在车里露着牙齿干笑。他自己问自己:就是赶到交易所去“亲临前线”,究
竟中什么用呀?胜败之机应该早决于昨天,前天,大前天;然而昨天,前天,大前天,早已
过去,而且都是用尽了最后一滴财力去应付着,去布置的,那么今天这最后五分钟的胜败,
似乎也不尽恃人力罢?不错!今天他们还要放出最后的一炮。正好比决战中的总司令连自己
的卫队旅都调上前方加入火线,对敌人下最后的进攻。但是命令前敌总指挥就得了,何必亲
临前线呀?——吴荪甫皱着眉头狞笑,心里是有一个主意:“回家去等候消息!”然而他嘴
里总说不出来。他现在连这一点决断都没有了!尽管他焦心自讼:“要镇静!即使失败,也
得镇静!”可是事实上他简直镇静不下来了!
就在这样迟疑焦灼中,汽车把吴荪甫载到交易所门前停住了。像做梦似的,吴荪甫挤进
了交易所大门,直找经纪人陆匡时的“号头”。似乎尚未开市,满场是喧闹的人声。但吴荪
甫仿佛全没看见,全没听到;他的面前只幻出了赵伯韬的面孔,塞满了全空间,上至天,下
至地。
比警察的岗亭大不了多少的经纪人号子里,先已满满地塞着一位胖先生,在那里打电
话。这正是王和甫。经纪人陆匡时站在那“岗亭”外边和助手谈话。吴荪甫的来到,竟没有
惹起任何人注目;直到他站在王和甫身边时,陆匡时这才猛一回头看见了,而王和甫恰好也
把电话筒挂上。
“呵,荪甫!正找你呢!来得好!”
王和甫跳起来说,就一把拉住吴荪甫,拖进那“岗亭”,又把他塞在电话机旁边的小角
里,好像惟恐人家看见了。吴荪甫苦笑,想说,却又急切间找不到话头。可是王和甫弯着
腰,先悄悄地问道:
“没有会过吉人么?——过一会儿,他也要上这里来。竹斋究竟怎样?他主意打定了
么?”
“有八分把握。可是他未必肯大大儿干一下。至多是一百万的花头。”
吴荪甫一开口却又是乐观,并且他当真渐渐镇定起来了。
王和甫摸着胡子微笑。
“他能够抛出一百万去么?好极了!可是荪甫,我们自己今天却干瘪了;你的丝厂押
款,到底弄不成,我和吉人昨天想了多少门路,也没有一处得手。我们今天只能——”
“只能什么?难道前天讲定了的十万块钱也落空么?”
“这个,幸而没有落空!我们今天只能扣住了这点数目做做。”
“那么,一开盘就抛出去罢?你关照了孟翔没有?”
“呀,呀!再不要提起什么孟翔了!昨晚上才知道,这个人竟也靠不住!我们本来为的
想用遮眼法,所以凡是抛空,都经过他的手,谁知道他暗地里都去报告赵伯韬了!这不是糟
透了么?”
王和甫说这话时,声音细到就像蚊子叫。吴荪甫并没听得完全,可是他全都明白了,他
陡的变了脸色,耳朵里一声嗡,眼前黑星乱跳。又是部下倒戈!这比任何打击都厉害些呀!
过一会儿,吴荪甫咬牙切齿地挣扎出一句话来说:
“真是人心叵测!——那么,和甫,今天我们抛空,只好叫陆匡时过手了?”
“不!我们另外找到一个经纪人,什么都已经接洽好。一开盘,我们就抛!”
一句话刚完,外边钟声大震,开市了!接着是做交易的雷声轰轰地响动,似乎房子都震
摇。王和甫也就跑了出去。吴荪甫却坐着不动。他不能动,他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听他做主,
而且耳朵里又是嗡嗡地叫。黑星又在他眼前乱跳。他从来不曾这么脆弱,他真是变了!
猛可地王和甫气急败丧跑回来,搓着手对吴荪甫叫道:
“哎,哎!开盘出来又涨了!涨上半块了!”
“呵——赶快抛出去!扣住了那十万块全都抛出去!”
吴荪甫蹶然跃起大声说,可是蓦地一阵头晕,又加上心口作恶,他两腿一软,就倒了下
去,直瞪着一对眼睛,脸色死白。王和甫吓得手指尖冰冷,抢步上前,一手掐住了吴荪甫的
人中,一手就揪他的头发。急切间可又没得人来帮忙。正慌做一堆的时候,幸而孙吉人来
了,孙吉人还镇静,而且有急智,看见身边有一杯冷水,就向吴荪甫脸上喷一口。吴荪甫的
眼珠动了,咕的吐出一堆浓痰。
“赶快抛出去呀——”
吴荪甫睁大了眼睛,还是这一句话。孙吉人和王和甫对看了一眼。孙吉人就拍着吴荪甫
的肩膀说:
“放心!荪甫!我们在这里招呼,你回家去罢!这里人多气闷,你住不得了!”
“没有什么!那不过是一时痰上,现在好了!——可是,抛出去么?”
吴荪甫忽地站起来说;他那脸色和眼神的确好多了,额角却是火烧一般红。这不是正气
的红,孙吉人看得非常明白,就不管吴荪甫怎样坚持不肯走,硬拉了他出去,送上了汽车。
这时候,市场里正轰起了从来不曾有过的“多头”和“空头”的决斗!吴荪甫他们最后
的一炮放出去了!一百五十万的裁兵公债一下里抛在市场上了,挂出牌子来是步步跌了!
要是吴荪甫他们的友军杜竹斋赶这当儿加入火线,“空头”们便是全胜了。然而恰在吴
荪甫的汽车从交易所门前开走的时候,杜竹斋坐着汽车来了。两边的汽车夫捏喇叭打了个招
呼,可是车里的主人都没觉到。竹斋的汽车咕的一声停住,荪甫的汽车飞也似的回公馆去了。
也许就是那交易所里的人声和汗臭使得吴荪甫一时晕厥罢,他在汽车里已经好得多,额
角上的邪火也渐渐退去,他能够“理性”地想一想了,但这“理性”的思索却又使他的脸色
一点一点转为苍白,他的心重甸甸地定住在胸口,压迫他的呼吸。
蒙蒙的细雨现在也变成了倾盆直泻。风也有点刺骨。到了家从车里出来时,吴荪甫猛然
打一个寒噤,浑身汗毛都直竖了。阿萱和林佩珊在大餐间里高声嚷笑着,恰在吴荪甫走过的
时候,阿萱冲了出来,手里拿一本什么书,背后是林佩珊追着。吴荪甫皱着眉头,别转脸就
走过了。他近来已经没有精神顾到这些小事,并且四小姐的反抗也使他在家庭中的威权无形
中缩小,至少是阿萱已经比先前放肆些了。
到书房里坐定后,吴荪甫吩咐当差的第一个命令是“请丁医生”,第二个命令是“生客
拜访,一概挡驾”!他还有第三个命令正待发出,忽然书桌上一封电报转移了他的注意,于
是一摆手叫当差退出,他就看那电报。
这是唐云山从香港打来的电报,三五十个字,没有翻出。吴荪甫拿起电报号码本子翻了
七八个字,就把那还没发出的第三个命令简直忘记得精光了。可是猛可地他又想起了另一件
事,随手丢开那电报,抓起电话筒来。他踌躇了一下,终于叫着杜竹斋公馆的号头。在问明
了竹斋的行踪以后,吴荪甫脸上有点笑容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又在他心头扩大而成为百分之
十,百分之二十,三十!
而在这再燃旺的希望上又加了一勺油的,是唐云山那电报居然是好消息:他报告了事务
顺手,时局有转机,并且他在香港亦已接洽好若干工商界有力份子,益中公司尚可卷土重
来;最后,他说即日要回上海。
吴荪甫忍不住独自个哈哈笑了。可不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么!
然而这一团高兴转瞬便又冷却。吴荪甫嘴角上虽则还挂着笑影,但已经是苦笑了。什么
香港的工商界有力份子接洽得有了眉目,也许是空心汤圆罢?而且这样的“空心汤圆”,唐
云山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再者,即使今回的“汤圆”未必仍旧“空心”,然而远水救得近
火么?这里公债市场上的决战至迟明天要分胜败呀!吴荪甫他们所争者就是“现在”;
“现在”就是一切,“现在”就是“真实”!
而且即使今回不是“空心汤圆”,吴荪甫也不能不怪唐云山太糊涂了。不是屡次有电报
给他:弄到了款子就立即电汇来么?现在却依然只是一封空电报!即日要回上海罢?倒好像
香港还是十八世纪,通行大元宝,非他自己带来不可似的!
人家在火里,他倒在水里呀!
这么想着的吴荪甫,脸上就连那苦笑的影子也没有了。一场空欢喜以后的苦闷比没有过
那场欢喜更加厉害。刚翻完那电报的时候他本想打一个电话给孙吉人他们报告这喜讯,现在
却没有那股勇气了。他坐在椅子里捧着头,就觉得头里是火烧一般;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却
又是一步一个寒噤,背脊上冷水直浇。他坐了又站起,站起了又坐,就好像忽而掉在火堆
里,忽而又滚到冰窖。
他只好承认自己是生病了。不错!自从上次他厂里罢工以来,他就得了这怪病,而且常
常要发作。而刚才他在交易所里竟至于晕厥!莫非也就是初步的脑充血?老太爷是脑充血去
世的!“怎么丁医生还没见来?该死!缓急之际,竟没有一个人可靠!”——吴荪甫无端迁
怒到不相干的第三者了!
突然,电话铃响了。唧令令那声音听去是多么焦急。
吴荪甫全身的肉都跳了起来。他知道这一定是孙吉人他们来报告市场情形;他拿起那听
筒的时候,手也抖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力气似的叫了两声“喂”,就屏息静听那生死关
头的报告。然而意外地他的眉毛一挺,眼睛里又有些光彩,接着他又居然笑了一笑。
“哦,——涨上了又跌么!——哦!跌进三十三块么?——哎,哎!——可惜!——看
去是‘多头’的胃口已经软弱么?哈——编遣刚开盘么?——怎么?——打算再抛出二百
万?——保证金记账?——我赞成!——刚才云山来了电报,那边有把握。——对了,我们
不妨放手干一干!——款子还没汇来,可是我们要放手干一干!——哦,那么老赵也是孤注
一掷了,半斤对八两!——哦,可见是韩孟翔真该死呀!没有他去报告了我们的情形,老赵
昨天就要胆小!——不错!回头总得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竹斋么?早到了交易所
了!——你们没有看见他么?找一找罢!——哦……”
吴荪甫挂上了听筒,脸色突又放沉了。这不是忧闷,这是震怒。韩孟翔那样靠不住,最
不该!况且还有刘玉英!这不要脸的,两头做内线!多少大事坏在这种“部下”没良心,不
忠实!吴荪甫想起了恨得牙痒痒地。他是向来公道,从没待亏了谁,可是人家都“以怨报
德”!不必说姓韩姓刘的了,就是自己的嫡亲妹子四小姐也不谅解,把他当作老虎似的,甚
至逃走出去不肯回来!
一阵怒火像乱箭一般直攒心头,吴荪甫全身都发抖了。他铁青着脸,咬紧牙齿在屋子里
疾走。近来他的威严破坏到不成个样子了!他必须振作一番!眼前这交易所公债关口一过,
他必须重建既往的威权!在社会上,在家庭中,他必须仍旧是一个威严神圣的化身!他一边
走,一边想,预许给自己很多的期望,很多的未来计画!专等眼前这公债市场的斗争告一个
有利的段落,他就要一一开始的!
电话铃猛可地又响了,依然是那么急!
这回吴荪甫为的先就吃过“定心丸”,便不像刚才那样慌张,他的手拿起那听筒,坚定
而且灵快。他一听那声音,就回叫道:
“你是和甫么?——哦,哦,你说呀!不要紧!你说!”
窗外猛起了狂风,园子里树声怒吼。听着电话的吴荪甫突然变了色,锐声叫道:
“什么!涨了么?——有人乘我们压低了价钱就扒进!——哦!不是老赵,是新户头?
是谁,是谁?——呀!是竹斋么?——咳咳!——我们大势已去了呀!……”
拍达!吴荪甫掷听筒在桌子上,退一步,就倒在沙发里,直瞪了眼睛,只是喘气。不料
竹斋又是这一手!大事却坏在他手里!那么,昨晚上对他开诚布公那番话,把市场上虚虚实
实的内情都告诉了他的那番话,岂不是成了开门揖盗么?——“咳!众叛亲离!我,吴荪
甫,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了人的!”只是这一个意思在吴荪甫心上猛捶。他蓦地一声狞笑,跳
起来抢到书桌边,一手拉开了抽屉,抓出一枝手枪来,就把枪口对准了自己胸口。他的脸色
黑里透紫,他的眼珠就像要爆出来似的。
窗外是狂风怒吼,斜脚雨打那窗上的玻璃,达达达地。可是那手枪没有放射。吴荪甫长
叹一声,身体落在那转轮椅子里,手枪掉在地下。恰好这时候,当差李贵引着丁医生进来了。
吴荪甫蹶然跃起,对丁医生狞笑着叫道:
“刚才险些儿发生一件事,要你费神;可是现在没有了。
既然来了,请坐一坐!”
丁医生愕然耸耸肩膀,还没开口,吴荪甫早又转过身去抓起了那电话筒,再打电话。这
回是打到他厂里去了。他问明了是屠维岳时,就只厉声吩咐一句:“明天全厂停工!”他再
不理睬听筒中那吱吱的声音,一手挂上了,就转脸看着丁医生微微笑着说:
“丁医生,你说避暑是往哪里去好些?我想吹点海风呢!”
“那就是青岛罢!再不然,远一些,就是秦皇岛也行!”
“那么牯岭呢?”
“牯岭也是好的,可没有海风,况且这几天听说红军打吉安,长沙被围,南昌,九江都
很吃紧!——”
“哈哈哈,这不要紧!我正想去看看那红军是怎样的三头六臂了不起!光景也不过是
匪!一向是大家不注意,纵容了出来的!可是,丁医生,请你坐一会儿,我去吩咐了几句话
就来。”
吴荪甫异样地狂笑着,站起身来就走出了那书房,一直跑上楼去。现在知道什么都完
了,他倒又镇静起来了;他轻步跑进了自己房里,看见少奶奶倦倚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一本书。
“佩瑶!赶快叫他们收拾,今天晚上我们就要上轮船出码头。避暑去!”
少奶奶猛一怔,霍地站了起来;她那膝头的书就掉在地上,书中间又飞出一朵干枯了的
白玫瑰。这书,这枯花,吴荪甫今回是第三次看见了,但和上两次一样,今回又是万事牵
心,滑过了注意。少奶奶红着脸,朝地下瞥了一眼,惘然回答:
“那不是太局促了么?可是,也由你。” 后记
右《子夜》十九章,始作于一九三一年十月,至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五日脱稿;其间因
病,因事,因上海战事,因天热,作而复辍者,综计亦有八个月之多,所以也还是仓卒成
书,未遑细细推敲。
但构思时间却比较的长些。一九三○年夏秋之交,我因为神经衰弱,胃病,目疾,同时
并作,足有半年多不能读书作文,于是每天访亲问友,在一些忙人中间鬼混,消磨时光。就
在那时候,我有了大规模地描写中国社会现象的企图。后来我的病好些,就时常想实现我这
“野心”。到一九三一年十月,乃整理所得的材料,开始写作。所以此书在构思上,我算是
用过一番心的。
现在写成了,自视仍复疏漏。可是我已经疲倦了,而神经衰弱病又有复发之势,我不遑
再计工拙,就腼然出版了。
我的原定计画比现在写成的还要大许多。例如农村的经济情形,小市镇居民的意识形态
(这决不像某一班人所想像那样单纯),以及一九三○年的“新儒林外史”,——我本来都
打算连锁到现在这本书的总结构之内;又如书中已经描写到的几个小结构,本也打算还要发
展得充分些;可是都因为今夏的酷热损害了我的健康,只好马马虎虎割弃了,因而本书就成
为现在的样子——偏重于都市生活的描写。
我仍得感谢医生诚实,药物有灵,使我今日还能在这里饶舌!
茅盾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 再来补充几句
出版社要求我写个新的后记。我以为四十五年前此书初版的《后记》已经说明了写作经
过以及此书之所以成为“半肢瘫痪”的原因;那么,“新”的后记又将说些什么呢?但是出
版社却提出具体的要求:说说此书的写作意图。
无可奈何,只好勉力试为之。
一九三九年五月,我在乌鲁木齐,曾应新疆学院学生的要求,作了一次讲演。当时的讲
演记录后来登载在《新疆日报》的副刊,加了个题目:《子夜是怎样写成的?》解放后,外
文出版局出版的英文本《子夜》把这个讲演记录的一部分译为英文,用《关于子夜》的题目
登在本文的前页,算是代序。但是那次的讲演只是以《子夜》为引线,泛论了小说写作的如
何必须有生活经验作基础,如何分析社会现象,确定主题思想,然后把握典型环境,创造典
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要说《子夜》的写作意图,无非如此这般。但意图同实践,总有距
离。就《子夜》而言,它能完成意图的百分之几呢?那么,具体地简要地说来,不过如下:
《子夜》的时代背景是一九三○年春末夏初。这短短的时间内,有几件大事值得一提。
第一,国民党内部争权的斗争,又一次爆发为内战。汪精卫、冯玉祥、阎锡山为一方,蒋介
石为另一方,沿津浦铁路一带作战,其规模之大,战争的激烈,创造了国民党内战的纪录。
老百姓遭殃自不待言,工商业也受到阻碍。第二,欧洲经济恐慌影响到当时中国的民族工
业,一些以外销为主要业务的轻工业受到严重打击,濒于破产。第三,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
为了挽救自己,就加强了对工人的剥削。增加工作时间,减低工资,大批开除工人,成为普
遍现象,这就引起了工人的猛烈反抗,罢工浪潮一时高涨。第四,处于三座大山残酷压迫下
的农民,在共产党领导下武装起义,势已燎原。
《子夜》原来的计画是打算通过农村(那里的革命力量正在蓬勃发展)与城市(那里敌
人力量比较集中因而也是比较强大的)两者革命发展的对比,反映出这个时期中国革命的整
个面貌,加强作品的革命乐观主义。小说的第四章就是伏笔。但这样大的计画,非当时作者
的能力所能胜任,写到后来,只好放弃。而又舍不得已写的第四章,以致它在全书中成为游
离部分。同时,单写城市工人运动,既已不能表现当时的革命主流,而当时的城市工人运动
在李立三路线的错误指导之下,虽然声势浩大,敌人惊惶失措,而革命力量也蒙受了不少的
损失,这就使小说的气氛,虽有悲壮之处,而大体仍然暗淡,显不出中国革命进行的伟大气
魄与最后的必然胜利的前景。
对于立三路线,小说是作了批判的,但不深入。也没有描写到当时地下党员中间反立三
路线的斗争。
以上种种,都与作者当时的生活经验有关。
这本书写了三个方面:买办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革命运动者及工人群众。三者之
中,前两者是作者与有接触,并且熟悉,比较真切地观察了其人与其事的;后一者则仅凭
“第二手”的材料,即身与其事者乃至第三者的口述。这样的题材的来源,就使这部小说的
描写买办资产阶级与民族资产阶级的部分比较生动真实,而描写革命运动者及工人群众的部
分则差得多了。至于农村革命势力的发展,则连“第二手”的材料也很缺乏,我又不愿意向
壁虚构,结果只好不写。
此所以我称这部书是“半肢瘫痪”的。
剩下一个问题不可以不说几句:这部小说的写作意图同当时颇为热闹的中国社会性质论
战有关。当时参加论战者,大致提出了这样三个论点:一、中国社会依然是半封建半殖民地
的性质;打倒国民党法西斯政权(它是代表了帝国主义、大地主、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的利益
的),是当前革命的任务;工人、农民是革命的主力;革命领导权必须掌握在共产党手中,
这是革命派。二、认为中国已经走上资本主义道路,反帝、反封建的任务应由中国资产阶级
来担任。这是托派。三、认为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可以在既反对共产党所领导的民族、民主
革命运动,也反对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的夹缝中取得生存与发展,从而建立欧美式的资产阶级
政权。这是当时一些自称为进步的资产阶级学者的论点。《子夜》通过吴荪甫一伙终于买办
化,强烈地驳斥了后二派的谬论。在这一点上,《子夜》的写作意图和实践,算是比较接近
的。
当然,《子夜》的缺点和错误还很多,读者自知,这里就不噜嗦了。
一九七七年十月九日
茅盾记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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