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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什么奥妙?”

杜竹斋一面还在心里盘算,一面随口问;他差不多已经决定了敷衍几句就走,决定不加

入赵伯韬的“阴谋”中间了,可是赵伯韬的回答却像一道闪电似的使他一跳:

“仲老担保,西北军马上就要退!本月份交割以前,公债一定要回涨!”

虽然赵伯韬说的声音极低,杜竹斋却觉得正像晴天一霹雳,把满园子的嘈杂声和两班鼓

乐手的吹打声都压下去了,他愕然望着尚仲礼,半信半疑地问道:

“哦——仲老看得那么准?”

“不是看的准,是‘做’的准呀!”

尚仲礼捋着胡子低声回答,又笑迷迷地看了赵伯韬一眼。然而杜竹斋还是不明白。尚仲

礼说的这个“做”字,自然有奥妙,并且竹斋素来也信托尚仲礼的“担保”,但目前这件事

进出太大,不能不弄个明白。迟疑不定的神色就很显然地浮上了杜竹斋的山羊脸儿。

赵伯韬拍着腿大笑,凑到杜竹斋的耳朵边郑重地说:

“所以我说其中有奥妙啦!花了钱可以打胜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花了钱也可叫

人家打败仗,那就没有几个人想得到了。——人家得了钱,何乐而不败一仗。”

杜竹斋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了一想,猛然站起来,伸出手来,翘起一个大拇

指在尚仲礼脸前一晃,啧啧地没口地恭维道:

“仲老,真佩服,满腹经纶!这果然是奥妙!”

“那你是一定加一股了。荪甫呢?你和他接洽。”

赵伯韬立刻逼紧一步;看他那神气,似乎要马上定局。

尚仲礼却看出杜竹斋还有点犹豫。他知道杜竹斋虽然好利,却又异常多疑,远不及吴荪

甫那样敢作敢为,富于魄力。

于是他就故意放松一步,反倒这么说:

“虽然是有人居间,和那边接洽过一次,而且条件也议定了,却是到底不敢说十拿九稳

呀。和兵头儿打交道,原来就带三分危险;也许那边临时又变卦。所以竹翁还是先去和荪甫

商量一下,回头我们再谈。”

“条件也讲定了么?”

“讲定了。三十万!”

赵伯韬抢着回答,似乎有点不耐烦。

杜竹斋把舌头一伸,嘻嘻地笑了。

“整整三十万!再多,我们不肯;再少,他们也不干。实足一万银子一里路;退三十

里,就是三十万。”

尚仲礼慢吞吞地说,他那机灵的细眼睛钉住了杜竹斋的山羊脸。

经过了一个短短的沉默。终于杜竹斋的眼睛里耀着坚决的亮光,看看尚仲礼,又看看赵

伯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接着,三个头便攒在一处,唧唧喳喳地谈得非常有劲儿。

这时候,隔了一个鱼池,正对着那个六角亭子的柳树荫下草地上,三个青年男子和两位

女郎也正在为了一些“问题”而争论。女郎们并不多说话,只把她们的笑声送到鱼池边,惊

起了水面上午睡的白鹅。

“算了!你们停止辩论,我就去找他们来。”

一位精神饱满的猫脸少年说,他是杜竹斋的幼弟学诗,工程科的大学生。

“林小姐,你赞成么?”

吴芝生转过脸去问林佩珊。但是林佩珊装作不曾听得,只顾拉着张素素的手好像打秋千

似的荡着。范博文站在林佩珊的旁边,不置可否地微笑。

“没有异议就算通过!”

杜学诗一边叫,一边就飞步跑向“灵堂”那边去了。这里吴芝生垂着头踱了几步,忽然

走近范博文身边,很高兴地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你敢再和我打赌么?”

“你先说出来,也许并不成问题的。”

“就是四小姐蕙芳和七少爷阿萱的性格将来会不会起变化。”

“这个,我就不来和你赌了。”

“我来赌!芝生,你先发表你的意见,变呢,不变?”

张素素摔开了林佩珊的手,插进来说,就走到吴芝生的跟前。

“赌什么呢,也是一个Kiss罢?”

“如果我赢了呢?我可不愿意Kiss你那样的鬼脸!”

范博文他们都笑起来了。张素素却不笑,翘起一条腿,跳着旋一个圈子,她想到吴四小

姐那样的拘束腼腆,叫人看着又生气又可怜;阿萱呢,相貌真不差,然而神经错乱,有时聪

明,有时就浑得厉害。都是吴老太爷的“《太上感应篇》教育”的成绩。这么想着,张素素

觉得心口怪不舒服,她倒忘记了赌赛,恰好那时杜学诗又飞跑着来了,后面两个人,一位是

吴府法律顾问秋隼律师,另一位便是李玉亭。

此时从对面假山上的六角亭子里送来了赵伯韬他们三个人的笑声。李玉亭抬头一看,就

推着秋隼的臂膊,低声说:

“金融界三巨头!你猜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秋隼微笑,正想回答,却被吴芝生的呼声打断了:

“秋律师,李教授,现在要听你们两人的意见。——你们不能说假话!我和范博文是打

了赌的!问题是:一个人又要顾全民族的利益,又要顾全自己阶级的利益,这中间有没有冲

突?”

“把你们的意见老实说出来!芝生和博文是打了赌的,这中间关系不浅!”

杜学诗也在一旁帮着喊,却拿眼去看林佩珊。但是林佩珊装作什么都不管,蹲在草地上

拣起一片一片的玫瑰花瓣来摆成了很大的一个“文”字。

因为秋隼摇头,李玉亭就先发言:

“那要看是怎样身分的人了。”

“不错。我们已经举过例了。譬如说,荪甫和厂里的工人。现在厂丝销路清淡,荪甫对

工人说:‘我们的“厂经”成本太重,不能和日本丝竞争,我们的丝业就要破产了;要减轻

成本,就不得不减低工钱。为了民族的利益,工人们只好忍痛一时,少拿几个工钱。’但是

工人们回答:‘生活程度高了,本来就吃不饱,再减工钱,那是要我们的命了。你们有钱做

老板,总不会饿肚子,你们要顾全民族利益,请你们忍痛一时,少赚几文罢。’——看来两

方面都有理。可是两方面的民族利益和阶级利益就发生了冲突。”

“自然饿肚子也是一件大事——”

李玉亭说了半句,就又缩住,举起手来搔头皮。张素素很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也不觉

得。全体肃静,等待他说下去。鱼池对面的六角亭子里又传过一阵笑声来。李玉亭猛一跳,

就续完了他的意见:

“但是无论如何,资本家非有利润不可!不赚钱的生意根本就不能成立!”

吴芝生大笑,回头对范博文说:

“如何?是我把李教授的意见预先猜对了。诗人,你已经输了一半!第二个问题要请你

自己来说明了。——素素,留心着佩珊溜走呀!”

范博文冷冷地微笑,总没出声。于是杜学诗就抢着来代他说:

“工人要加工钱,老板说,那么只好请你另就,我要另外招工人,可是工人却又硬不肯

走,还是要加工钱。这就要请教法律顾问了。”

“劳资双方是契约关系,谁也不能勉强谁的。”

秋隼这话刚刚说完,吴芝生他们都又笑起来了。连范博文自己也在内。蹲在地下似乎并

没有在那里听的林佩珊就跳起来拔脚想跑。然而已经太迟,吴芝生和张素素拦在林佩珊面前

叫道:

“不要跑!诗人完全输了,你就该替诗人还账!不然,我们要请秋律师代表提出诉讼

了。小杜,你是保人呀!你这保人不负责么?”

林佩珊只是笑,并不回答,觑机会就从张素素腋下冲了出去,沿着鱼池边的虎皮纹碎石

子路向右首跑。“啊——”张素素喊一声,也跟着追去了。范博文却拉住了吴芝生的肩膀说:

“你不要太高兴!保人小杜还没有下公断呢!”

“什么话!又做保人,又兼公断!没有这种办法。况且没有预先说明。”

“说明了的:‘如果秋律师和李玉亭的话语发生疑义的时候,就由小杜公断。’现在我

认为秋律师和李教授的答复都有疑义,不能硬派我是猜输了的。”

“都是不负责任的话!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的浮话!”

杜学诗也加进来说,他那猫儿脸突然异常严肃。

这不但吴芝生觉得诧异,秋隼和李玉亭也莫明其妙。大家围住了杜学诗看着他。

“什么民族,什么阶级,什么劳资契约,都是废话!我只知道有一个国家。而国家的舵

应该放在刚毅的铁掌里;重在做,不在说空话!而且任何人不能反对这管理国家的铁掌!臂

如说中国丝不能和日本丝竞争罢,管理‘国家’的铁掌就应该一方面减削工人的工钱,又一

方面强制资本家用最低的价格卖出去,务必要在欧美市场上将日本丝压倒!要是资本家不肯

亏本抛售,好!‘国家’就可以没收他的工厂!”

杜学诗一口气说完,瞪出一双圆眼睛,将身体摆了几下,似乎他就是那“铁掌”!

听着的四位都微笑,可是谁也不发言。张素素和林佩珊的笑声从池子右首的密树中传

来,一点一点地近了。范博文向那笑声处望了一眼,回头在杜学诗的肩头重重地拍一下,冷

冷地说:

“好!就可惜你既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工人,更不是那‘铁掌’!还有一层,你的一番

演说也是‘没有说出所以然来的浮话’!请不要忘记,我刚才和芝生打赌的,不是什么事情

应该怎样办,而是看谁猜对了秋律师和李教授的意见!——

算了,我们这次赌赛,就此不了而了。”

最后的一句还没说完,范博文就迎着远远而来的张素素和林佩珊跑了去。

“不行!诗人,你想逃走么?”

吴芝生一面喊着,一面就追。李玉亭和秋律师在后面大笑。

可是正当范吴两位将要赶到林佩珊她们跟前的时候,迎面又来了三个人,正是杜竹斋和

赵伯韬,尚仲礼;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谈话。他们对这四个青年男女看了一眼,便不说话

了,默默地沿着这池子边的虎皮纹石子路走到那柳荫左近,又特地绕一个弯,避过了李玉亭

和秋律师的注意,向“灵堂”那方面去了。然而李玉亭眼快,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他拉一下

秋律师的衣角,轻声说:

“看见么?金融界三巨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们脸上。”

“因为我们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只‘铁掌’呀!”

秋隼回答,又微笑。李玉亭也笑了。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杜学诗却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灵堂”阶前,杜竹斋碰到新来的一位吊客,——吴府远亲陆匡时,交易所经纪人又

兼大亚证券信托公司的什么襄理。一眼看见了杜竹斋,这位公债里翻筋斗的陆匡时就抢前一

步,拉住了杜竹斋的袖口,附耳低声说:

“我得了个秘密消息,中央军形势转利,公债马上就要回涨呢。目前还没有人晓得,人

心总是看低,我这里的散户多头都是急于要脱手。你为什么不乘这当口,扒进几十万呢?你

向来只做标金,现在乘机会我劝你也试试公债,弄几文来香香手,倒也不坏!”

这一番话,在陆匡时,也许是好意,但正在参加秘密多头公司的杜竹斋却怕得什么似

的,几乎变了脸色。他一面在听,一面心里滚起了无数的疑问:难道是尚仲礼的计划已经走

漏了消息?难道当真中央军已经转利?抑或是赵伯韬和尚仲礼串通了在他头上来干新式的翻

戏?再不然,竟不过是这陆匡时故意造谣言,想弄点好处么?——杜竹斋几乎没有了主意,

回答不出话来。他偷偷地对旁边的赵伯韬使了个眼色。不,他是想严密地观察一下老赵的神

色,但不知怎地却变成了打招呼的眼色了。即使老练如他,此时当真有点乱了章法。

幸而来了一个救星。当差高升匆匆地跑到竹斋跟前说:

“我们老爷在书房里。请姑老爷就去!”

杜竹斋觉得心头一松,随口说一句“知道了”,便转脸敷衍陆匡时道:

“对不起,少陪了,回头我们再谈。请到大餐间里去坐坐罢。高升,给陆老爷倒茶。”

这么着把陆匡时支使开了,杜竹斋就带着赵尚两位再到花园里,找了个僻静地点,三个

头又攒在一处,渐渐三张脸上都又泛出喜气来了。

“那么,我就去找荪甫。请伯韬到大餐间去对小陆用点工夫,仲老回去和那边切实接

洽。”

最后是杜竹斋这么说,三个人就此分开。

然而杜竹斋真没料到吴荪甫是皱紧了眉尖坐在他的书房里。昨晚上吴老太爷断气的时

候,荪甫的脸上也没有现在那样忧愁。杜竹斋刚刚坐下,还没开口,荪甫就将一张纸撩给他

看。

这是一个电报,很简单的几个字:“四乡农民不稳,镇上兵力单薄,危在旦夕,如何应

急之处,乞速电复。费,巧。”

杜竹斋立刻变了脸色。他虽然不像荪甫那样还有许多财产放在家乡,但是“先人庐墓所

在”之地,无论如何不能不动心的。他放下电报看着荪甫的脸,只说了四个字:

“怎么办呢?”

“那只好尽人力办了去再看了。幸而老太爷和四妹,七弟先出来两天,不然,那就糟透

了。目前留在那里的,不过是当铺,钱庄,米厂之类,虽说为数不小,到底总算是身外之

物。——怎么办?我已经打电给费小胡子,叫他赶快先把现款安顿好,其余各店的货物能移

则移,……或者,不过是一场虚惊,依然太平过去,也难说。但兵力单薄,到底不行;我们

应该联名电请省政府火速调保安队去镇压。”

吴荪甫也好像有点改常,夹七夹八说了一大段,这才落到主要目的。他把拟好了打给省

政府请兵的电稿给竹斋过目,就去按背后墙上的电铃。

书房的门轻轻开了。进来的却是两个人,当差高升以外,还有厂里的账房莫干丞。

吴荪甫一眼看见莫干丞不召自来,眉头就皱得更紧些,很威严地喊道:

“干丞,对你说过,今天不用到这里来,照顾厂里要紧!”

这一下叱责,把账房莫干丞吓糊涂了;回答了两个“是”,直挺挺僵在那里。

“厂里没有事么?”

吴荪甫放平了脸色,随口问一句,他的心思又转到家乡的农民暴动的威胁上去了。然而

真不料莫干丞却抖抖索索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就因为厂里有些不妙——”

“什么!赶快说!”

“也许不要紧,可是,可是,风色不对。我们还没布告减工钱,可是,工人们已经知道

了。她们,她们,今天从早上起,就有点——有点怠工的样子,我特来请示——怎样办。”

现在是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僵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他脸上的紫疱,一个一个都

冒出热气来。这一阵过后,他猛的跳起来,像发疯的老虎似的咆哮着;他骂工人,又骂莫干

丞以下的办事员:

“她们先怠工么?混账东西!给她们颜色看!你们管什么的?直到此刻来请示办法?

哼,你们只会在厂里胡调,吊膀子,轧姘头!说不定还是你们自己走漏了减削工钱的消息!”

莫干丞只是垂头站在旁边,似乎连气都不敢透一下。看着这不中用的样子,吴荪甫的怒

火更加旺了,他右手叉在腰间,左手握成拳头,搁在那张纯钢的写字台边缘,眼睛里全是红

光,闪闪地向四面看,好像想找什么东西来咬一口似的。

忽然他发见了高升直挺挺地站在一边,他就怒声斥骂道: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老爷刚才按了电铃,这才进来的。”

于是荪甫方才记起了那电报稿子,并且记起了写字台对面的高背沙发里还坐着杜竹斋。

此时竹斋早已看过电稿,嘴里斜含着一枝雪茄,闭了眼睛在那里想他自己的心事。

荪甫拿起那张电稿交给高升,一面挥手,一面说:

“马上去打,愈快愈好!”

说完,吴荪甫就坐到他的纯钢转椅里,拿起笔来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却又随

手团皱,丢在字纸簏里,提着笔沉吟。

杜竹斋睁开眼来了,看见了荪甫的踌躇态度,竹斋就轻声说:

“荪甫,硬做不如软来罢。”

“我也是这个意思——”

吴荪甫回答。现在他已经气平了,将手里的笔杆转了两下,回头就对莫干丞说:

“干丞,坐下了,你把今天早上起的事情,详细说出来。”

摸熟了吴荪甫脾气的这位账房先生,知道现在可以放胆说话,不必再装出那种惶恐可怜

的样子来了。他于是坦然坐在写字桌横端的一张弹簧软椅里,就慢慢地说:

“是早上九点钟光景,第二号管车王金贞,跑到账房间来报告第十二排车的姚金凤犯了

规则,不服管理;当时九号管车薛宝珠要喊她上账房间,哪里知道,第十二排车的女工就都

关了车,帮着姚金凤闹起来——我们听了王金贞的报告,正想去弹压,就听得一片声叫喊,

薛宝珠扭着姚金凤来了,但是车间里的女工已经全都关了车——”

吴荪甫皱了眉头,尖锐地看了莫干丞一眼,很不耐烦似的打断了莫干丞的报告,问道:

“简简单单说,现在闹到怎么一个地步?”

“现在车间里五百二十部车,只有一小半还在那里做工,——算是做工,其实是糟蹋茧

子。”

听到这最后一句,吴荪甫怒吼一声,猛的站起来;但倏又坐下,口音很快地问道:

“怠工的原因是?——”

“要求开除薛宝珠。”

“什么理由呢?”

“说她打人。——还有,她们又要求米贴。前次米价涨到二十元一石时曾经要求过,这

次又是。”

吴荪甫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脸对杜竹斋说:

“竹斋——这丝厂老板真难做。米贵了,工人们就来要求米贴;但是丝价钱贱了,要亏

本,却没有人给我丝贴。好!干丞,你回去对工人说,她们要米贴,老板情愿关厂!”

莫干丞答应了一声“是”,但他的两只老鼠眼睛却望着吴荪甫的脸,显出非常为难的神

气。

“还有什么事呢?”

“嗯,嗯,请三老爷明鉴。关厂的话,现在说出去,恐怕会闹乱子——”

“什么话?”

“这一回工人很齐心,好像预先有过商量的。”

“呸!你们这班人都是活死人么?事前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临到出了事,才来向我讨

办法!第二号管车王金贞和稽查李麻子都是领了津贴的,平常日子不留心工人的行动!难道

我钱多,没有地方花,白养这些狗!”

此时莫干丞忽然胆大起来了,竟敢回“三老爷”的话:

“他们两个也还出力,他们时时刻刻在那里留心工人的举动!可是——好像他们面孔上

刻着‘走狗’两个字,到处碰壁,一点消息也探不出来。三老爷!工人们就像鬼迷了一般!

姚金凤向来是老实的,此番她领头了。现在车间里一片声嚷闹:‘上次要求米贴,被你们一

番鬼话哄过去了,今回定要见个你死我活!你们还想克减工钱么?我们要米贴,米贴。’听

说各厂的情形都不稳。工人们都像鬼迷了一般!”

“鬼迷了么?哈,哈!我知道这个鬼!生活程度高,她们吃不饱!可是我还知道另外一

个鬼,比这更大更厉害的鬼:世界产业凋弊,厂经跌价!……”

吴荪甫突然冷笑着高声大喊,一种铁青色的苦闷和失望,在他的紫酱色脸皮上泛出来。

然而只一刹那,他又回复了刚毅坚决的常态。他用力一挥手,继续说下去,脸上转为狞笑:

“好!你这鬼!难道我们就此束手待毙么?不!我们还要拚一下呢!——但是,干丞,

怎么工人就知道我们打算克减工钱?一定是账房间里有人走漏了消息!”

莫干丞猛一怔,背脊上透出一片冷汗。迟疑了片刻,他忽然心生一计,就鬼鬼祟祟地说:

“我疑心一个人。就是屠维岳。这个小伙子近来发昏了,整天在十九排车的女工朱桂英

身上转念头,有人看见他常常在朱桂英家里进出——”

此时书房门忽开,二小姐芙芳的声音打断了莫干丞的话。“三弟,万国殡仪馆的人和东

西都来了。可是,那个棺材,我看着不合式!”

二小姐站在门边,一面说,一面眼看着她的丈夫。

“等一会儿,我就来。竹斋,请你先去看看——”

但是杜竹斋连连摇手,从雪茄烟的浓烟中对二小姐说:“我们就来,就来,时候还早

呢!看了不对再去换,也还来得及。”

“还早么?十二点一刻了,外边已经开饭!”

二小姐说着,也就走了,这里吴荪甫转脸朝莫干丞看了一眼,很威严地发出这样的命令

来:

“现在你立刻回厂去出布告:因为老太爷故世了,今天下午放假半天,工钱照给。先把

工人散开,免得聚在厂里闹乱子。可是,下半天你们却不能休息。你们要分头到工人中间做

工夫,打破她们的团结。限今天晚上把事情办好!一面请公安局派警察保护工厂,一面呈报

社会局。还有,那个屠维岳,叫他来见我。叫他今晚上来。都听明白了么?去罢!”

打发开了莫干丞以后,吴荪甫就站起来,轻声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开什么厂!真是淘气!当初为什么不办银行?凭我这资本,这精神,办银行该不至于

落在人家后面罢?现在声势浩大的上海银行开办的时候不过十万块钱……”

他顿了一顿,用手去摸下颔;但随即转成坚决的态度,右手握拳打着左手的掌心:

“不!我还是要干下去的!中国民族工业就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项了!丝业关系中国民

族的前途尤大!——只要国家像个国家,政府像个政府,中国工业一定有希望的!——竹

斋,我有一个大计画,但是现在没有工夫细谈了,我们出去看看万国殡仪馆送来的棺材罢。”

“不忙!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杜竹斋把半段雪茄从嘴唇边拿开,也站了起来,挨近吴荪甫身旁,就将赵伯韬他们的

“密谋”从头说了一遍;最后他这么问道:

“你看这件事有没有风险?要是你不愿意插一脚,那么,我也打算不干。”

“每人一百万,今天先交五十万?”

吴荪甫反过来回,并不表示对于这件事的意见,脸色异常沉静。

“这也是老赵他们的主张。老赵的步骤是:今天下午,就要卖出三百万,把票价再压低

——”

“那是一定会压低的。说不定会跌落两三元。那时我们就补进?”

“不!明天前市第一盘,我们再卖出五百万,由赵伯韬出面!”

“哦!那就票价还要跌呢!老赵是有名的大户多头,他一出笼,散户多头就更加恐慌,

拚命要脱手了,而且一定还有许多新空头会乘势跳落。”

“是呀。所以要到明天后市我们这才动手补进来。我们慢慢地零零碎碎地补进,就不至

于引起人家的注意,到本月份交割前四五天,我们至少要收足五千万——”

“那时候,西北军退却的捷报也在各方面哄起来了!”

“不错。那时候,散户又要一窝蜂来做多头,而且交割期近,又碰着旧历端阳节,空头

也急于要补进,涨风一定很厉害!”

“我们的五千万就此放出去做了他们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说到这里,吴荪甫和杜竹斋一齐笑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闪着兴奋的光彩。

笑过了后,吴荪甫奋然说:

“好!我们决定干一下罢!可是未免太便宜了老赵这个多头大户了。我们在公账之外,

应得对他提出小小的条件。我们找他谈判去!”

于是吴荪甫和杜竹斋就此离开了那书房。而那个久在吴荪甫构思中的“大计画”,此时

就更加明晰地兜住了吴荪甫的全意识。  三

午后,满天乌云,闷热异常。已经是两点钟,万国殡仪馆还没把吴二小姐指定要的那种

棺盖上装着厚玻璃可以看见老太爷遗容的棺材送来。先前送来的那口棺材,到底被二小姐和

四小姐的联合势力反对掉了。入殓的时间不得不改迟一个小时。电话和专差,不断地向万国

殡仪馆送去,流星似的催促着。吴府的上下人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专等那口棺材来,就可

以把这一天的大事了结。

吊丧的宾客也已经散去了许多。只剩下几位至亲好友,或者是身上没有要紧事情的人

们,很耐烦地等候着送殓,此时都散在花园里凉快的地方,一簇一簇地随便谈话。

先前最热闹的大餐室前后,现在冷静了。四五个当差在那里收拾啤酒瓶和汽水瓶,扫去

满地的水果皮壳。他们中间时时交换着几句抱怨的话:

“三老爷真性急,老太爷这样一件大事,一天工夫怎么办得了!”

“这就是他的脾气呀!——听高升说,早半天,三老爷在书房里大大的生气呢,厂里的

帐房莫先生险一些儿吓死了!——再说,你们看老太爷的福气真不差!要是迟两天出来,

嘿!——听说早上来了电报,那边的乡下人造反了!——

三老爷的生气,多半是为着这个!”

说这话的,叫做李贵,本来是吴少奶奶娘家的当差,自从那年吴少奶奶的父母相继急病

死后,这李贵就投靠到吴府来了。如果说吴府的三十多男女仆人也有党派,那么这李贵便算

是少奶奶的一派。

“今天的车饭钱就开销了五百六十几块。汽水啤酒,吃掉了三十打。”

另一个当差转换了谈话的方向。

“那么,三老爷回头给我们的赏钱,至少也得一千块了!”

又是李贵的声音。听得了“一千块”这三个字,当差们的脸上都放红光了;但这红光只

一刹那,就又消失了。根据他们特有的经验,知道这所谓“一千元”是要分了等级派赏,而

且即使平均分配,则连拿“引”字帖的,伺候灵前的,各项杂差的,还有觉林素菜馆来的大

批“火头军”,——总共不下一百人的他们这当差“连”,每人所得也就戋戋了。这么想着

的他们四五人,动作就没有劲儿,反比没有提到赏钱以前更懒懒的了。他们一股子不平之气

正还要发泄,忽然一个人走进来了。

这是范博文,他那一脸没精打采的神气正不下于这些“失望”了的当差。站在屋子中间

旋一个圈子,范博文喃喃地对自己说:

“怎么!这里也没有半个人!——喂,李贵,你看见佩珊二小姐么?”

可是并没等李贵回答,范博文突然撒腿就跑,穿过了那大餐室的后半间,从后边的那道

门跑到游廊上,朝四面看了一下,就又闯进那通到“灵堂”的门,睁大了他的找人的眼睛。

“灵堂”里悄悄地没有声响;太太小姐们一个也不在,只有四五个“伴灵”的女仆坐在靠墙

壁的凳子上,像一排黑色的土偶。吴老太爷的遗体停放在屋子中央,四围堆起了鲜花的小

山;而在这鲜花“山”中,这里那里亮晶晶闪着寒光的,是五六座高大的长方形的机器冰。

范博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赶快钻过那白布的孝帏,跑到“灵堂”前石阶上松一口

气,仰脸望着天空。一种孤伶无依,而又寂寞无聊的冷味,灌满了他的“诗人的心”了。

石阶下,素牌楼旁边的一班“鼓乐手”,此时都抱着乐器在那里打瞌睡,他们已经辛苦

了半天,现在偷空合一下眼,在储蓄精力准备入殓时最后一次的大紧张。

范博文觉得什么都是不顺眼的,都是平凡恶俗。他简直有点生气了。恰在那时候,吴芝

生从石阶下右首的柏油路上跑了来,满脸是发见了什么似的高兴的神气,看见范博文独自站

在那里,一把拖住他就跑。范博文本能地跟着走,一面又是那句问话:

“你看见佩珊么?”

“回头再告诉你。可是此刻先跟我去看一件事——不!一幕活剧!”

吴芝生匆匆地说,拖住范博文穿过了一排密茂的丁香树,来到花园最东端的幽静去处。

这里有玻璃棚的“暖花房”,现在花房顶罩着芦帘的凉棚。花房左边是小小的三开间洋式平

房,窗是开着,窗外都挂着日本式的印花细竹帘,一阵一阵的笑声从帘子里送出来。

“这是弹子房。我不爱这个!”

范博文摇着头说。但是吴芝生立刻用手掩住了范博文的嘴巴,在他耳朵边轻声喝道:

“不要嚷!你看,他们打的什么弹子呀!”

他们两个悄悄地走到一个窗子边,向里面窥望。多么快活的一群人呀!交际花徐曼丽女

士赤着一双脚,袅袅婷婷站在一张弹子台上跳舞哪!她托开了两臂,提起一条腿——提得那

么高;她用一个脚尖支持着全身的重量,在那平稳光软的弹子台的绿呢上飞快地旋转,她的

衣服的下缘,平张开来,像一把伞,她的白嫩的大腿,她的紧裹着臀部的淡红印度绸的亵

衣,全都露出来了。朱吟秋,孙吉人,王和甫,陈君宜他们四个,高高地坐在旁边的看打弹

子的高脚长椅上,拍手狂笑。矮胖子周仲伟手里拿着打弹子的棒,一往一来地摆动,像是音

乐队的队长。忽然徐曼丽像燕子似的从她所站的弹子台跳到另一张弹子台上去了。轰雷似的

一声喝采!可是就在那时候,徐曼丽似乎一滑,腰肢一扭,屁股一撅,很像要跌倒;幸而雷

鸣抢上前去贴胸一把抱住了她!

“不行,不行!揩油不是这么揩的罢?”

唐云山跟着就上前干涉,他的光秃秃的头顶上,还顶着徐曼丽的黑缎子高跟鞋。

于是一阵混乱。男人和女人扭在一堆,笑的更荡,喊的更狂。坐在那里旁观的四位也加

入了。

范博文把吴芝生拉开一步,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这算什么希奇!拚命拉了我来看!更有甚于此者呢!”

“可是——平常日子高谈‘男女之大防’的,岂非就是他们这班‘社会的栋梁’么?”

“哼!你真是书呆子的见解!‘男女之大防’固然要维持,‘死的跳舞’却也不可不

跳!你知道么?这是他们的‘死的跳舞’呀!农村愈破产,都市的畸形发展愈猛烈,金价愈

涨,米价愈贵,内乱的炮火愈厉害,农民的骚动愈普遍,那么,他们——这些有钱人的‘死

的跳舞’就愈加疯狂!有什么希奇?

看它干么?——还不如找林佩珊她们去罢!”

这么说着,范博文掉转身体就想走,可是吴芝生又拉住了他。

此时弹子房里换了把戏了。有人在逼尖了嗓子低声唱。吴芝生拉着范博文再近去看,只

见徐曼丽还是那样站在弹子台上跳,然而是慢慢地跳。她一双高跟鞋现在是顶在矮胖子周仲

伟的头上了;这位火柴厂老板曲着腿,一蹲一蹲地学虾蟆跳。他的嘴里“啧——啧——”地

响着,可不是唱什么。逼尖了嗓子,十分正经地在唱的,是雷参谋。他挺直了胸膛,微仰着

头;光景他唱军歌的时候,也不能比这时的态度更认真更严肃了。

吴芝生回头对范博文看了一眼,猛的一个箭步跳到那弹子房的门前,一手飞开了那印花

细竹软帘,抢进门去,出其不意地大叫道:

“好呀!新奇的刺激,死的跳舞呀!”

立刻歌声舞姿以及那虾蟆跳都停止了,这荒乐的一群僵在那里。可就在这一刹那间,唢

呐,笛子,大号筒的混合声音像春雷突发似的从外面飞进来了!这是哀乐!吴老太爷入殓的

时间终于到了。朱吟秋第一个先跳起来,一边走,一边喊:

“时候到了!走罢!”

经这一提醒,大家都拔起脚来就跑。周仲伟忘记了头上还顶着那双高跟鞋子,也跑出去

了。徐曼丽赤着脚在弹子台上急得乱跳乱嚷。雷参谋乘这当儿,抱起了徐曼丽也追出来,直

到暖花房旁边,方才从地上拣取那双小巧玲珑的黑缎子高跟鞋。

这一伙人到了“灵堂”外时,那五层石阶级上也已经挤满了人了。满园子树荫间挂着的

许多白纸灯笼此时都已经点上火了。天空是阴霾得像在黄昏时刻,那些白纸灯笼在浓绿深处

闪着惨淡的黄光。大号筒不歇地“乌——都,都,都”地怪叫,听着了使人心上会发毛。有

一个当差,手里拿着一大束燃旺了的线香,看见朱吟秋这一班老爷们挤上来,就分给每人一

枝。

范博文接过香来,随手又丢在地下,看见人堆里有一条缝,他就挤进去了。吴芝生也跟

着,他却用手里的香来开辟一条路。

唐云山伸长脖子望了一会儿,就回头对孙吉人使了个眼色:

“站在这里干什么?”

“回老地方去罢?”

“还是到大餐间去,我们抄后边的柏油路就行了。”

挤在孙吉人旁边的周仲伟说。同时他又用眼光去征求王和甫以及陈君宜的同意。

“你们留意到么?少了人了:雷参谋和交际花!”

朱吟秋睒着眼睛说。但是突然一阵更响亮的哀乐声浪把他这话吞没了,而且陈君宜已经

拉着他跟在周仲伟一班人的后面,抄过那大餐室前面的走廊。他们刚走过那架木香花棚的时

候,看见雷鸣和徐曼丽正从树荫中走出来,匆匆地跑向“灵堂”前去了。

大餐间里果然没有一个人。但通到“灵堂”去的正在大餐室前半间的那道门却关着。周

仲伟跑过去拉开了这道门,扑面就闯进了大号筒,喇叭,唢呐,笛子的混合声,还有哭声和

吆喝声。并且就在那门口,放着棺材以及其他的入殓用品。

周仲伟赶快将门掩上,回身摇着头说:

“还是坐在这里罢。隔一道墙也还是一样!”

一面说着,他又从各人手里收齐了线香,一古脑儿插进了摆在桌子上看样的福建脱胎朱

漆花瓶,就把他的胖身体埋在沙发里了。好一会儿,大家都没有说话。

朱吟秋坐在周仲伟对面,闭了眼睛,狂吸着茄立克,很在那里用心思的样子;忽然他睁

开眼来,看着旁边的陈君宜说:

“节边收不起账,是受了战事的影响,大家都一样;难道你的往来钱庄不能通融一下

么?”

“磋商过好几次了,总是推托银根紧啦,什么什么啦,我简直有点生气了。——回头我

打算跟杜竹翁商量一下,或者他肯帮忙。”

陈君宜一边回答,就叹了一口气;仿佛那位不肯通融的钱庄经理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怪脸

相,就近在咫尺,同时,一团和气的杜竹斋的山羊脸也在旁边晃;陈君宜觉得这是一线希

望。不料朱吟秋却冷冷地摇着头,说了这么一句含糊的然而叫人扫兴的话:

“竹斋么?——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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