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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铁般的臂膊一格,就躲过去了。他浑身的血被这一击逼成沸滚。他站住了,睁圆了眼睛。曾

沧海舞着那半段鸦片烟枪,咆哮如雷,一手抢起一枝锡烛台,就又避面掷过去。烛台并没命

中,但在掉到地下的时候,烛台顶上的那枝铜针却刺着了阿二的小腿。见了血了!忿火从阿

二的眼睛中射出来。“打死那盘剥穷人的老狗!”——一句从七里桥听来的话蓦地又兜上阿

二的心窝。他捏紧了拳头。

如果曾沧海再逼上一步,阿二准定要干的!

但此时忽然一片哭骂声从花厅后面爆发了,跟着便是一个妖媚的少年女子连哭带嚷闯进

来,扑在曾沧海身上,几乎把这老头子撞倒在地。

“干什么?阿金!”

曾沧海扶着桌子气急败丧地喊。那时候,又一位高大粗壮的少年妇人也赶进来了!听不

清楚的嚷骂的沸声充满了这小小的三开间的花厅。曾沧海摇着头,叹一口气,便去躺在烟榻

上闭了眼睛。虽然他是远近闻名的包揽诉讼的老手,但对于自己家里这两个女人——他的非

正式的小老婆和他的儿媳中间的纠纷,他却永远不能解决,并且只能付之不闻不问。

阿二已经走了。两个女人对骂。奶妈抱了曾沧海的孙子,还有一个粗做女仆,都站在花

厅前滴水檐下的石阶边听着看着。曾沧海捧起另一枝烟枪,滋滋——地抽烟,一面在心痛那

枝断成两半的象牙老枪,一面又想起七里桥的什么会了。现在他颇有点后悔刚才的“失

态”;现在他的老谋深算走了这么一个方向:共产党煽动七里桥的乡下人开会,大概其志不

在小罢?可是镇上有一营兵,还有保卫团,怕什么,借此正好请公安分局捉几个来办一下,

——赖债的都算是共产党。……还有,镇上竟没人知道这回事,平常排挤他老人家顶厉害的

那几位“新贵”也还睡在鼓中呢!——想到这里,曾沧海的黑而且瘦的脸上浮出笑容来了。

他已经想好了追还他的高利贷本息的好方法,并且又算好了怎样去大大的揭露一下“新贵”

们的糊涂混账;他们竟还不知道七里桥有了共产党,他们管的什么事哪!

“好!就是这么办。叫他们都尝尝老子的辣手!哈,哈!”

曾沧海想到得意处将烟枪一放,忍不住叫了出来,又连声哈哈大笑。这枯哑的笑声在花

厅里回荡,很单调地射进他的耳朵,他这才意识到两个女子的吵闹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

条件终止了。他愕然四顾,这才又发见阿金独坐在烟榻对面的方桌子边,用手帕蒙住了面

孔,像在那里哭。

“阿金!”

曾沧海低声唤着。没有回答。觉得为难了,曾沧海懒懒地坐了起来,正想走过去敷衍几

句,阿金却突然露出脸来对曾沧海使一个白眼;她并没在那里哭,不过眼眶稍稍有点红。

“明天我就回乡下去;赖在这里挨骂挨打,真是贱骨头么?”

阿金尖着声音说,猛的哭起来了;是没有眼泪的干哭。

“啊,啊!吵什么啊!我,没有力气和那种婆娘吵闹;回头等阿驹来,叫他去管束罢!

是他的老婆,应该要他去管束!——叫阿驹打她一顿,给你出气罢。好了,好了,阿金!犯

不着和那种蠢货一般见识。——你去看看燕窝粥炖好了没有。我要吃了出去办公事!”

曾沧海一面说,一面就踱到了阿金身边,用他那染满烟渍的大袖子在阿金面上拂了几

拂,算是替她揩眼泪。阿金把头扭了两扭,斜着眼睛,扑嗤一笑:

“哼,你的话,算得数么?”

“怎么不算数!我说要办什么人,就一定要办!我做老爷的,就不用自己动手。——上

次你的男人吵上门来,不是我答应你重重办他么?后来不是就叫警察办了他么?不过自己的

媳妇总不好送局去办,应该叫儿子办。回头阿驹来了,我就叫他结结实实打那个辣婆娘!我

的话,向来说出算数。”

“嗳,说出算数!上月里就答应给我一个金戒指,到现在还没——”

“哎,哎,那另是一件事了!那是买东西,不是办人;——金戒指,究竟有什么好?戴

在手上,不会叫手舒服。我把买金戒指的钱代你放在钱庄上生利息,不是好多了么?好了,

快去看燕窝粥罢。等我出去了回来,就给你一个钱庄上的存折:

一百块钱!还不好么?”

似乎“一百”这数目确有点魔力,阿金带几分满足的意思,走了。这里曾沧海暗暗匿

笑,佩服自己的外交手腕,再躺到烟榻上,精神百倍地烧起一个很大的烟泡来。

可是烟泡刚刚上了斗,还没抽得半口,里边的吵闹又爆发了。这回却还夹着一个男子的

叱骂声,是曾沧海的宝贝儿子出场了。曾沧海好像完全没有听得,郑重地捧着烟枪,用足劲

儿就抽,不料里边沸沸扬扬的嚷骂声中却跳出一句又尖又响的话,直钻进了曾沧海的耳朵:

“不要脸的骚货!老的不够你煞火,又迷上了小的;我就让了你么?”

这是儿媳的声音。接着却听得阿金笑。突然又是儿子狂吼,儿媳又哭又骂。以后就是混

成一片的哭骂和厮打。

曾沧海捧着烟枪忘记了抽,呆呆地在吟味那一句“老的不够煞火”。虽说这些事不比钱

财进出,他颇能达观,然而到底心里有些酸溜溜地怪不舒服。此外更有一点使他老大扫兴:

原来儿子的肯打老婆,却不是“敬遵严命”,而是别有缘故。

这对于儿子的威权之失坠又使他渐渐感得悲哀了。

俄而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曾沧海的沉思。儿子家驹,一个相貌极丑的野马似的十九岁青

年,站在曾老头子的面前了。将手里的一本什么书拍的丢在一张椅子里,这曾家驹就在烟榻

旁边的方凳上坐了,脸对着他的父亲。

“阿驹,吴府上老太爷死了。你的荪甫表哥有电报来。你在镇上反正没有事,明天就到

上海去吊丧,带便托荪甫给你找个差使。”

不等儿子开口,曾沧海就先把刚刚盘算好的主意慢慢地说了出来;可是什么“老的,小

的,煞火”,还是在他心里纠缠不清。

“我不去!我有要紧使用,马上给我几十块钱!”

“什么!又来要钱了!哎,你不知道钱财来的不容易呀!

什么使用?先要说个明白!”

曾沧海吃惊地说,一骨碌就翻身坐起来。但是儿子并不立刻回答,先在腰间掏摸了一会

儿,就掏出一小块黑色的硬纸片来,一直送到他老子的鼻子边,很傲慢地喊道:

“什么使用!我就要大请客啦!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曾沧海眼快,并又心灵,一瞧那黑色硬纸片,就知道是“中国国民党党证”;这一乐非

同小可,他一手夺过来,揉了揉眼睛,凑在烟灯上仔细再看;可不是当真!“某省某县第某

区党员证第二十三号”,上面还粘贴着曾家驹的小影。——“还是第二十三名呢!”老头子

欣欣然自言自语地说,从烟盘里拿过那副老光眼镜来戴好了,又仔细验看那印在党证上面的

党部关防的印文。末了,这才恭而敬之地踱到儿子跟前交还这证书,连声郑重嘱咐:

“收藏好了,收藏好了!”

接着,他又呵呵大笑,拍着儿子的肩膀说:

“这就出山了!我原说的,虎门无犬种!——自然要大请客罗!今晚上你请小朋友,几

十块钱怕不够罢?回头我给你一百。明晚,我们的老世交,也得请一次。慢着,还有大事!

——抽完了这筒烟再说。”

于是老头子兴冲冲地爬上烟榻,呼呼地用劲抽烟;曾家驹满脸得意,却拣不出话来吹,

便也往烟榻上一横。他当真很小心地把党员证藏在内面衣服的口袋里。但他这重视党证的心

理和曾沧海就有点不同;他知道有了这东西,便可以常常向老头子逼出大把的钱来放开手面

花用。

曾沧海一口气抽完了一筒烟,拿起烟盘里的茶壶来,嘴对嘴汩汩地灌了几口,放下了茶

壶,轻声说道:

“阿驹!我探得了一个重要消息,正想上公安局去报告。现在就派你去罢!你刚进了

党,正要露露脸,办一件大事,挂一个头功!——哈,机会也真凑巧,今天是双喜临门了!”

听说是要他到公安分局去办什么事,曾家驹就楞住了。他瞪出一对圆眼睛,只顾呆呆地

对着他父亲瞧。显然是他对于这件事十二分的不踊跃,并且也不知道怎样去和公安分局打交

道。

“嗳,——还有几分上场怯!”

曾沧海又爱惜又责备似的说,接连摇了两次头;于是他突又转口问道:

“阿驹,你知道镇上的私烟灯共有多少?前街杂货店里的三姑娘做的哪几户客人?还

有,卡子上一个月的私货漏进多少?”

曾家驹又是瞠目不能对答。他原也常逛私娼,例如前街的三姑娘之类;可是要问他某某

私娼做的几户客人或是私烟灯有多少,漏税的私货有多少,那他是做梦也没想到。

曾沧海拍着大腿呵呵地笑了:

“怎么?到底年青人不知道随时随地留心。嗳,阿驹,你现在是党老爷了,地面上的情

形一点不熟悉,你这党老爷怎么干得下去呀!你自己不去钻缝儿,难道等着人家来请么?—

—不过,你也不用发忧,还有你老子是‘识途老马’,慢慢地来指拨你罢!”

小曾的脸,现在红起来了,也许是听了老子的“庭训”,有点惭愧;但也许是一百块钱

尚未到手,有点不耐烦。他堵起了嘴,总不作声。恰好那时候,他的老婆抱着小孩子进来

了,满脸的不高兴,将小孩子放在一张椅子上,用一支臂膊扶着,转脸就对她的丈夫看,似

乎有什么话要讲。

但是小孩子不让她开口,哇哇地哭起来了;同时一泡尿直淋,淌满了一椅子,又滴到地

上。

曾家驹皱了眉头,脸上的横肉一条一条都起了棱,猛的一跳就从烟榻上坐起来,正想叱

骂他的老婆,却瞥眼看见撒了一泡尿的小孩子的脚下有一本书,——正是他刚才带来的那一

本,小孩子的两只脚正在书面乱踢乱踏。

“嘿!小畜生!”

曾家驹一声怒吼,纵步跳到孩子身边,粗暴地从孩子的脚下扯出那本书来看时,已经是

又湿又破碎,不成样子了。孩子的身体一晃,几乎倒撞下椅子来,但是作怪地反倒停止了哭

嚷,扑在母亲怀里,只把一张小嘴张得很大。

从儿子手里看明白了那本湿淋淋的书原来是《三民主义》的时候,曾沧海的脸色陡的变

了。他跳起来跺着脚,看着儿子的脸,连声叫苦道:

“糟了!糟了!这就同前清时代的《圣谕广训》一样的东西,应该供在大厅里天然几上

的香炉面前,才是正办,怎么让小孩子撒了尿呀!给外边人晓得了,你这脑袋还保得住么?

该死,糟了!”

此时被吓噤了的孩子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曾家驹原也不很了然于父亲的叫苦连天,但

总之是觉得事情糟,而且很生气,一手揪住了老婆就打。孩子和母亲的哭声,小曾的叫骂,

混成一片。曾沧海摇头叹气,只顾抽烟,随后想起还有大事须上公安分局去一趟,便在沸闹

声中抖抖衣服走了。

街上照常热闹。这双桥镇,有将近十万的人口,两三家钱庄,当铺,银楼,还有吴荪甫

独力经营的电力厂,米厂,油坊。这都是近来四五年内兴起来的。

曾沧海一面走,一面观看那新发达的市面,以及种种都市化的娱乐,便想到现在挣钱的

法门比起他做“土皇帝”的当年来,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如果这两三年的他,不走黑运,

那么,在这繁华的局面下,怕不是早已捞进十万八千么?虽说现在已经有了卷土重来的希

望,他仍然不免有点怅怅。他的脚步就慢起来了。到得太白楼酒馆的前面,因为人多,他简

直站住了。

忽然人丛中有一位拉住了曾沧海,劈头问道:

“这个时候你上哪里去呀?”

曾沧海回头一看,认得是土贩李四;在某一点上,他和这李四原是不拘形迹的密友,但

此时在众目昭彰的大街上,这李四竟拉拉扯扯直呼曰“你”,简直好像已经和曾沧海平等

了,这在常以“鼎鼎望族”自夸的曾沧海委实是太难堪了。但是又不便发作。跟着双桥镇的

日渐都市化,这李四的潜势力也在一天一天膨胀。有“土”斯有“财”,便也有“实力”:

老地头蛇的曾沧海岂有不知道?因此他虽然老大不高兴,却竭力忍住了,反倒点头招呼,微

笑着回答:

“到公安局去有点公事。”

“不用去了,今天是去一件搁一件的了!”

李四很卖弄似的说,并且语气中还有几分自大的意味,好像他就是公安分局长。

“为什么?难道分局长换了人么?”

曾沧海实在忍不下去了,也用了几分讥讽的口吻冷冷地反问。可是话刚出口,他又后悔

不该得罪这位神通广大的李四。

然而运气得很,李四并没觉到曾沧海的话中有核;他一把拉着曾沧海走到太白楼斜对面

冷清些的地段,把嘴巴靠近曾沧海耳朵边,悄悄地说道:

“难道你没有听得风声么?”

“什么风声?”

“七里桥到了共匪,今晚上要抢镇!”

曾沧海心里一跳,脸色也变了:但他这吃惊,并不是因为听说七里桥有共军,而且要抢

镇;他是在痛心他的独得之秘已经不成其为“秘”,因而他的或他儿子的“头功”是没有指

望了。可是他毕竟是老手,心里一跳以后,也就立刻镇静起来,故意摇头,表示不相信。

“你不相信么?老实告诉你,这个消息,现在还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是从何营长的小公

馆里得来的。营长的姨太太已经避到县里去了。还是雇的王麻子的船,千真万确!”

李四悄悄地又接着说,十分热心关切的样子。

现在曾沧海的脸色全然灰白了!他这才知道局势是意外地严重。在先他听得长工阿二说

七里桥的乡下人传锣开会,还以为不过是赤手空拳的乡下人而已,此时才明白当真还有枪炮

俱全的共军。他的恐惧就由被人夺了“头功”一转而为身家性命之危了。他急口问:

“共匪有多少枪呢?”

“听说有百来枝枪罢。”

曾沧海心下一松,想到他的邀功计划虽然已成画饼,可是危险也没有,他就笑了一笑,

看着李四的鬼鬼祟祟的面孔,很坦然很大方地说:

“百来条枪么?怕什么!驻扎在这里的省防军就有一营!”

“一营!哼!三个月没关饷!”

“还有保卫团呢!”

“十个里倒有十一个是鸦片烟老枪!——劝你把细点,躲开一下罢,不是玩的!本来前

两天风声就紧,只有你整天躲在烟榻上抱阿金,这才不知道。——也许没事。可是总得小心

见机。不瞒你说,我已经吩咐我的手下人都上了子弹,今晚上不许睡觉。”

这么说着,李四就匆匆地走了。

曾沧海站着沉吟了一会儿,决不定怎么办。想到一动总得花钱,他就打算姑且冒险留

着;想到万一当真出了事,性命危险,便也想学学何营长的姨太太。后来转念到“报功”总

已不成,上公安局也没意思,便决定先回家再定办法。

家里却有人在那里等。曾沧海在苍茫的暮色中一见那人颔下有一撮小胡子,便知道是吴

府总管费小胡子费晓生。

“好了,沧翁回来了。无事不敢相扰,就为的三先生从上海来了信,要我调度十万银

子,限三天内解去,只好来和沧翁相商。”

费小胡子开门见山就提到了钱,曾沧海不禁呆了一下。费小胡子却又笑嘻嘻接着说:

“我已经查过账了。沧翁这里是一万二,都是过期的庄款。本来我不敢向沧翁开口,可

是三先生的信里,口气十分严厉,我又凑不齐,只好请沧翁帮帮我的忙了,感谢不尽。”

曾沧海的脸色陡然放下来了。他本来就深恨这费小胡子。据他平日扬言,费小胡子替吴

府当了几年总管,已经吃肥了。他又说费小胡子挑拨他们甥舅间的感情,所以他做老舅父的

只能在外甥的钱庄上挂这么区区一万多银子的账。现在看见费小胡子竟掮着“三先生”的牌

头来上门讨索,曾沧海觉得非惩他一下不可了,当下就冷冷地回答:

“晓生兄,你真是忠心。我一定要告诉荪甫另眼看待你!——说来真叫人不相信,我的

老姊丈一到上海就去世了!我这里来了急电,要我去主持丧事。——今晚上打算就动身。

一切我和荪老三面谈,竟不必你费心了!”

“是。老太爷故世的消息,我们那里也接了电报,却不知道原来是请沧翁去主持丧事。”

费小胡子笑着说,不提到钱了;可是他那淡淡的微笑中却含着一些猜透了曾沧海心曲似

的意义。他站起来正要告辞,突然被曾沧海阻止:

“不忙。再坐坐罢,还有几句话呢!——嗳,荪老三要解十万银子去,想来是应急用;

现在你调到了多少呢?你报个账给我听听。”

“不过半数。五万块!”

费小胡子复又坐下,仍旧笑嘻嘻地说,可是那语调中就有对于曾沧海的盘问很不痛快的

气味。这费小胡子也是老狐狸,很知道吴荪甫早就不满意这位老舅父。不过到底是吴荪甫的

嫡亲舅父,在礼貌上费小胡子是不敢怠慢的;现在看见曾沧海居然又进一步,颇有“太上主

人”自居的神气,费小胡子就觉得这位老舅父未免太不识相了。

然而曾沧海的“不识相”尚有更甚于此:

“还只有五万!想来你没有解出去罢?拿来!今晚上我带了去!”

费小胡子的眉毛一跳,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摸着颔下的小胡子瞅着曾沧海的瘦

脸儿。

曾沧海却坚决地又接下去说:

“马上去拿来交给我。一切有我负责任!——你知道么?七里桥到了共匪,今晚上要抢

镇,这五万银子决不能放在镇上过夜的。荪老三的事就和我自己的事一样,我不能袖手旁

观。”

“哦——那个,今天一早就有这风声,我已经打电报给三先生请示办法。万一今晚上有

什么风吹草动,这五万银子,我自有安排。这是我份内应尽的职务,怎么敢劳动沧翁呢!”

“万一出了事,你担的下这个责任?”

“担的下!沧翁的美意,心领谢谢!”

费小胡子毅然回答,又站起身来想走。但他的眼珠一转,忽又坐下,转看着曾沧海那张

又恨恨又沮丧的脸孔问道:

“沧翁从哪里得的消息,知道今晚上一定要出事呢?”

“何营长亲口告诉我的。他也是刚得了密报,而且——好像何营长也有点心慌。你知道

王麻子的大船到县里是载的什么人?”

“是何营长的姨太太到县里回拜县长夫人。——哦,原来如此!然而沧航恐怕还没知道

就在今天两点钟的时候,何营长向商会担保镇上的治安他负完全责任。不过,他说,‘弟兄

们已经三个月没关饷,总得点缀点缀,好叫他们起劲’;他向商会筹借三万块钱——”

“商会答应了么?”

“自然答应。已经送去了。——呀,天黑下来了,还有要事……沧翁什么时候动身?也

许不能够赶到埠头上恭送了,恕罪,恕罪!”

说着,费小胡子一揖到地,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曾沧海假意送到大厅的滴水檐前,就回转来大生气。他咬紧了牙关只是哼,在那座空廓

落落的大厅上转圈子。过去的三小时内,他使了多少心计,不料全盘落空了。尤其是这最后

的五万元不能到手,他把费小胡子简直恨同杀父之仇!

他垂头寻思报复的计策,脚下就穿过了一条长廊,走到花厅阶前了。里面的烟榻上一灯

如豆,那一粒淡黄色的火焰不住的在跳。他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忽然一阵响动,那烟榻上跳

起两个人影来,在烟灯的昏光下,他看得很清楚,一个是他的宝贝儿子家驹,另一个便是阿

金。

“畜生!”

曾沧海猛叫一声,便觉得眼前昏黑,腿发软,心里却像火烧。他本能地扶住了一张椅

子,便软瘫在椅子里了。他的几茎稀胡子簌簌地抖动。

到他再能够看清楚眼前的物象时,阿金已经不见了,只有曾家驹蹲在烟榻上像一匹雄

狗,眼睛灼灼地望着他的老子。

儿子的逆伦,阿金的无耻,费小胡子的可恶,又是七里桥共军的威胁:同时在曾沧海的

脑子里翻滚,正不知道怎样咆哮发威才好。最后还是醋劲占了优势。曾沧海拉开他的破嗓子

骂道:

“畜生!就算你嘴馋,有本事到外边去弄几个玩玩,倒也罢了,叫你在家里吃现成的

么?混账!弄大了肚子,算是你的兄弟呢?算是你的儿子呀!阿金这骚货——”

可是,砰,砰,砰,砰!从远处来,立刻愈繁愈密。这是枪声!像是大年夜的爆竹。曾

沧海猛一跳,就发疯似的喊起来:

“完了!完了!糟了!糟了!——小畜生!还不赶快跑出去看看,在哪一方,离这里多

少路?”

曾家驹不作声,反把身体更缩得紧些。忽然一个人带哭带嚷跑进来,头发披了满面,正

是阿金。一把扭住了曾沧海,这少年女子就像一条蛇似的缠在老头子身上,哭着嚷着:

“都是少爷害了我呀!我是不肯,他,他,——”

曾沧海用尽力气一个巴掌将阿金打开,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枪声更加近了,呐喊的人

声也听得见了。曾家驹的老婆抱着小孩子也是哭哭啼啼的跑进来,后面跟着一长串女人:奶

妈,粗做娘姨,丫头,都是慌做一团,乱窜乱叫。

忽然枪声听不见了,只听得远远的哄哄的人声。花厅外边梧桐树上的老鸦拍得翼子扑扑

地响,有几只还扑进花厅里来。一群女人也都不嚷叫了,只有小孩子还在哭。曾沧海觉得心

头一松,瞥眼看见烟榻上还摆着那本淋过孩子尿的《三民主义》,他就一手抢了来,高顶在

头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急口地祷告道:

“总理在上,总理阴灵在上,保佑,保佑你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呀!”

祷告还没完,枪声震耳而起,比前更密更响更近了。卜卜卜——机关枪声也起来了。曾

沧海蹶然跃起,《三民主义》掉在地下。一声不响,这老头子没命地就往里边跑。可是正在

这时候,阿二跑出来,当胸一撞,曾沧海就跌在地下。阿二什么也不管,只是气喘喘地叫道:

“躲到后面去罢!躺在菜园里!躺在地下!枪珠厉害!街上全是兵了!前门后门全是兵

了!”

“什么?共匪打退了么?”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曾沧海一跃而起,拉住了阿二问。

“是兵和保卫团开火啦!兵和兵又打起来了!”

“放屁!滚你的罢!”

曾沧海一听不对头,便又突然摆出老爷的威风来。可是猛一回头,看见院子里映得通

红,什么地方起火了!卜卜卜——机关枪的声音跟着又来。曾沧海料来大事已去,便喝令媳

妇和奶妈等快去收拾细软。他自己拿起那烟灯,跑到花厅右角的一张桌子边,打开一个文书

箱,把大束的田契,借据,存折,都往口袋里塞。直到此时蹲在烟榻上不动也不作声的曾家

驹霍地一跳过来,也伸手到文书箱里去捞摸了。忽然一片呐喊声像从他们脚边爆出来。曾沧

海一慌,手里的东西都落在地下。他顾不得儿子,转身就往里面跑,薄暗中却又劈头撞着了

一个人,一把扭住了曾沧海,尖着声音叫:

“老爷救救我呀!——”

这又是阿金。同时一片火光飞也似的从外边抢进花厅来,火光中瞧见七八个人,都拿着

火把。阿金立刻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她的丈夫,心里一慌,腿就软了,不知不觉地就坐在地

下,捧着头,缩成了一团。曾沧海乘此机会,脸也不回地没命逃走,转瞬间就看不见了。

“不要脸,没良心的婆娘,老畜生在哪里?”

阿金的丈夫抢前一步,怒声问。阿金只是哭。另外两个人已经捉住了曾家驹,推他到一

个青年人的跟前。

“老狗逃到后面去了!”

“进宝!不用去追!我们放在后面的人都认得他!”

几个人杂乱地嚷。这时候,曾家驹的老婆披散着头发,从里面冲出来,一眼看见丈夫被

人捉住,便拚命扑过去。但已经有人从背后揪住了她的头发,猛力一捽,厉声问道:

“干什么?”

“干什么呀!你们捉我的男人干什么?”

曾家驹的老婆坐在地下发疯似的叫。突然她回头看见阿金蹲在旁边,她就地一滚,便抓

住了阿金,猛的在阿金肩头咬了一口,扭成一团打起来了。

“都是你这骚货闯下来的祸事呀!——老的,小的,全要,——打死你,打死你!”

火把和喊声又从花厅后面来了。三个人拖着曾沧海,其中一个便是阿二。曾沧海满身是

灰,只叫饶命。阿金的丈夫赶上去对准那老头儿的脸上就是一拳,咬紧着牙齿说:

“老狗!你也要命么?”

“打死他!咬死他!曾剥皮!”

忿怒像暴风似的卷起来了。但是那位佩手枪的青年走过来拦住了众人,很威严地喝道:

“不要闹!先要审他!”

“审他!审他!老剥皮放印子钱,老剥皮强夺我们的田地!——”

“老狗强占了我的老婆!叫警察打我!”

“他叫警察捉过我们许多人了!我们要活活地咬死他!”

“哈!看来你又是国民党?”

那位青年的声音朗朗地在纷呶的诅骂中响了起来。

曾沧海心里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断定他是有了希望了;他振作起全身的精神,

在熊熊的火把光中望着那位青年的面孔,奋然说:

“不是,不是!我最恨国民党!孙传芳时代,我帮助他捉过许多国民党,枪毙过许多!

你不相信,你且去调查!——

眼前的阿二他就知道!阿二,阿二——”

“可是你现在一定是!你的儿子干什么的?”

青年截住了曾沧海的自辩,回头看着那个野马似的曾家驹。

“我不是!我不是!”

曾家驹没命地叫。可是他的叫声还没完,那边打得疲倦了暂时息手的两个妇人中的一个

——阿金,忽然跳起来,发狂似的喊道:

“你是,你是!你刚才还拿出一块黑纸片来吓我诱我,你害死人了,——进宝,饶了我

呀!他们逼我吓我,他们势头大!”

这时机关枪声又卜卜地从空中传来。佩手枪的青年转脸向外边看了一眼,就拔出手枪

来,提高嗓子,发命令道:

“留两个人在这里看守。曾剥皮和他的儿子带走!”

于是火把和脚步声一齐往外边去了。痴痴地坐在地下的曾家驹的老婆忽然跳起来,大哭

着追上去。却在花厅檐前被什么东西一绊,她就跌倒了。留守的阿二和另一个农民赶上前拉

起她来,好像安慰她似的厉声喊道:

“你发疯了么?不干你的事!冤有头,债有主!到后面去罢!不许乱跑!”

当下曾沧海父子被拖着推着到了大街上,就看见三三五五的农民,颈间都围一条红布,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在大街上乱跑。迎面来了一伙人,没有枪,也带住一个人,却是

李四。曾沧海正待抛过一个眼色去和李四打招呼,两下里一擦肩就过去了。曾沧海他们却是

向西去,繁密的枪声也是从西面来。机关枪声每隔二三分钟便卜卜地怒吼着。所有的店铺和

住户都关了门,从门缝里透出一点点的灯光来。

劲风挟着黑烟吹来,有一股焦臭,大概是什么地方又起火了。

转了一个弯,过不去了。前面不远就是宏昌典当的高墙。曾沧海父子和押着他们的七八

个人被围裹在一大群杂色的队伍里了:有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的农民,也有颈间束着红布条

的兵,都挤在这街角。忽然从宏昌典当的高墙上放出一条红光来,卜卜卜——那火绳一样的

东西向四面扫,蓦地,这“火绳”掠近曾沧海父子们所在的那个街角了!

“散——开!”

有一个声音在人堆里怒喊。管押着曾沧海的人们也赶快躲到街边的檐下,都伏倒在地

上。步枪声从他们身边四周围起来了。曾沧海已经像一个死人,只是眼睛还睁得很大。他儿

子惊惶地痴痴的望着前面的机关枪火光。这时候,宏昌当的后面忽然卷起一片猛烈的枪声,

一缕黑烟也从宏昌当的更楼边冲上天空,俄而红光一亮,火头就从浓烟中窜出来。宏昌当里

起火了!机关枪声小些了,但同时一片震耳的呐喊,突然从这边爆起来:

“冲锋呀!冲锋呀!”

无数的人形,从地上跳起来,从街角的掩蔽处,从店铺的檐下,冲出去,像一阵旋风。

管押着曾氏父子的几个人也冲上前去。但立刻又退下两个来,他们拖住了曾氏父子向后

退,可是还不到十多步远,宏昌当高墙上的机关枪最后一次又扫射过来,四个人都仆倒了。

又一群农民和兵的混合队伍从后面飞奔而来,在这四个人身上踏过,直扑宏昌当。

机关枪声渐渐稀薄了。

曾家驹伏在地上,最初以为自己是死了;后来试把手脚动一下,奇怪!手脚依然是好好

的,身上也没觉到什么痛。他坐起来看看他的身边。两个农民都没有声息。曾沧海蜷曲着身

子,半个脸向上,嘴巴张得很大,嘴里淌出血来。曾家驹呆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撒腿就

跑。

他慌慌张张跑进了一条冷僻小巷的时候,脚下绊着什么东西,他就跌倒了。可是像弹簧

似的他又立刻跳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向宏昌当那方面看:火焰直冲高空,半边天都红

了。枪声还是断断续续地响,夹着一阵一阵的呐喊。正在没有计较,他的脚又碰着了横在地

下的那个东西,他本能地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死人,颈间束着红布条,手里还抓着一枝手

枪。一个好主意忽然在曾家驹心头展开。他赶快从死人颈间解下那红布条,束在自己颈子

上,又从死人手里捞得了那枝手枪,便再向前跑。

现在枪声差不多没有了,只是那呼呼呼的火烧声,以及嘈杂的人声,从远远传来。这条

小巷子却像死的一样,所有的人家都闭紧了大门,连灯光都没有一点。曾家驹一面走,一面

像觅食的野狗似的向左边右边看。将近巷底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前面一所楼房闪着灯

光。他踌躇了一会儿,便上前打门,眼里射出凶光来。

“你回来了么?阿弥陀佛!”

一个青年女人的声音出来开门了。但当她看见是一个不相识者满脸杀气擎起手枪对准

她,就狂喊一声,往里边跑。曾家驹追进去,一句话不说。追过了一个院子,在点着灯火的

屋子前,那妇人就跌倒了。曾家驹也不管她,飞快地闯进屋子,迎面又看见一个老妇人的惊

慌的皱脸在他眼前一晃,似乎还叫了一声“啊哟!”

曾家驹又冲上楼去,跑进一间卧室,也点着灯,床上白布帐子低垂。曾家驹一手撩开帐

子,就看见红喷喷的小孩子的脸儿露在绿绸的夹被外边。他旋风似的将这绿绸夹被扯了一

下,突然又旋风似的赶到床前的衣橱前,打开橱门,伸手就在橱里掏摸。

“妈呀!妈呀!”

床上的小孩子忽然哭着叫起来了。这声音使得曾家驹一跳。他慌慌张张举起手枪来对床

上放射了。劈!——枪声在这小房间里更显得惨厉可怕。曾家驹自己也猛一惊,手枪就掉在

楼板上了。可是床里的小孩子却哭得更厉害。同时,房外楼梯上脚步声音响了,带哭带嚷的

青年妇人奔进房来。她扑到床上,抱起那孩子偎在怀里,便像一尊石像似的靠在床前的停火

小桌子旁边,痴痴地对着曾家驹看。

曾家驹下意识地拾取那手枪来,再对准那妇人和孩子;他的脸铁青,他的心卜卜地跳而

且涨大。但此时那老妇人也抖索索地跑进来了,扑通跪在楼板上,喃喃地说:

“老爷大王!饶了命罢!……饶了命罢!首饰,钱……”

“拿来!快!”

曾家驹迸出这么两句来,他自己也似乎心定了,手枪口便朝着楼板。

青年妇人怀里的小孩子又哭出声音来,把头钻在妇人的胸口,低声叫“妈”了。直觉到

自己的小宝贝还是活着,那青年妇人的惨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安慰的微笑。

曾家驹心里又是一跳。从这可爱的微笑中,他忽然认出眼前这妇人就是大街上锦华洋货

店的主妇,是他屡次见了便引动邪念的那个妇人!他看看这妇人,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枪,

走前一步,飞快地将这妇人揿倒在床上,便撕她的衣服。这意外的攻击,使那妇人惊悸得像

个死人,但一刹那后,她立即猛烈地抗拒,她的眼睛直瞪着,钉住了曾家驹的凶邪的脸孔。

“大王!大王!饶命罢!饶命呀,饶了她罢!做做好事呀!”

老妇人抖着声音没命地叫,跌跌撞撞地跑了来,抱住了曾家驹的腿,拚命地拉;一些首

饰和银钱豁拉拉地掉在楼板上了。

“滚开!”

曾家驹怒吼着,猛力一脚踢开了老妇人。也就在这时候,那年青妇人下死劲一个翻滚,

又一挺身跳起来,发狂似的喊道:

“我认得你的!认得你的!你是曾剥皮的儿子!我认得你的!”

曾家驹突然脸色全变了。他慌慌张张捞起那枝搁在床沿上的手枪,就对准那年青妇人开

了一响。  五

隔了一天。

双桥镇失陷的消息在上海报纸的一角里占了几行。近来这样的事太多了,报纸载不胜

载,并且为镇定人心计,也只好少载;而人们亦渐渐看惯,正和上海本埠层见迭出的绑票案

一样,人们的眼光在新闻上瞥了一下以后,心里只浮起个“又来了”的感想,同时却也庆幸

着遭难的地方幸而不是自己的家乡。

连年不断的而且愈演愈剧烈的内战和农村骚动,在某一意义上已经加强了有钱人们的镇

定力,虽则他们对于脚底下有地雷轰发起来的恐怖心理也是逐渐的加强。

吴荪甫看到了这消息时的心境却不是那么单纯。那时他刚刚吃过了早餐,横在沙发榻上

看报纸;对面一张椅子里坐着吴少奶奶,说不出的一种幽怨和遐想,深刻在她的眉梢眼角。

蓦地吴荪甫撩下了报纸,克勒一声冷笑。

吴少奶奶心里猛一跳,定了神看着她的丈夫,脸色稍稍有点变了。神经过敏的她以为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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