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孩子们跟着,——一条渐渐大起来的尾巴。
张不忍追到中心小学门前,高脚牌也在一棵树下歇脚,掮牌的那汉子
将牌覆在地下,却挺着脖子喊道,“催陈粮啦!廿二年,廿三年,廿四年,
催陈粮啦!后天开征,一礼拜;催陈粮啦!”张不忍感到空虚,同时这几天
内他下乡时所得的印象也在那覆卧的牌背闪动。忽然听得那汉子自个儿笑起
来,换了唱小调的腔调:“还有啦,今年里,不许采树叶子呢:柏树,桑树,
榆树,梧桐树,榾柮树,乌龟王八蛋树,全不许采叶子!采了也没事,只消
打屁股,吃官司!”跟着来的孩子们都拍手笑着嚷道:“乌龟王八蛋个树!”
① ①此为谐音——乌龟王八蛋告示。——作者原注。
这种谐音的幽默,孩子们是独有创造的天才的。张不忍听着也不禁失
笑,然而他依旧感到空虚。他信步走进了中心小学。
校长和几位教员站在一带雪白的围墙前指东点西说话。校长这时的脸
色跟那天在茶楼上大不相同了,似乎有天大的困难忽然压到他头上。
校长一把拉住了张不忍,就带着哭声诉说道:“张先生,你说,刚刚粉
白,不满一个月,你瞧,这一带围墙,还有一切的墙壁,你说,多少丈,刚
刚粉白,不满一个月,为的厅长要来瞧啦——终于没来,可是,你想,忽然
又要通通刷黑了,一个月还没到,你瞧。”张不忍往四下一瞧,果然雪白,
甚至没有蜒蝤路;可是除了这“雪白”,校长的话,他就半点也不明白。校
长好像忽然想到一件大事,丢下了张不忍转身就走,可是半路上碰到一个人,
又一把拉住了;张不忍远远望去,知道校长又在那里带哭声诉说了。他惘然
望着,加倍的感到空虚的压迫。
教员中间有一位和张不忍比较说得来的赵君觉,带着一点厌烦的表情
对张不忍说:“今天的密令,县境内所有的墙壁都须刷黑!校长气得几乎想
自杀,哼!”
“刷黑?密令么?干么?”张不忍这才把校长的话回味得明明白白了。
“说是准备空防,跟禁止采树叶同一作用,”另一位教员朱济民回答。“校
长说,上回粉白,还是他掏的腰包,这回又要刷黑,他打算要全校教员公摊
呢,剥削到我们头上来了。”
“上回他掏鬼的腰包!公摊?他平常的外快怎么又不公摊了!他倒想
得巧!”又一位教员说,撅着嘴自顾走开。
张不忍看着那一带雪白的围墙,又看看蓝色的天空,太阳正挂在远处
的绿沉沉的树梢,——他沉吟着说:“战时的空气呀,浓厚了,浓厚了,”他
笑了一笑,转脸对赵君觉和朱济民说:“我还听说有密令,叫准备好一师兵
住的地方,真的么?”
“哦,密令还多着呢!”朱济民回答,“叫办积谷,叫挖地坑,叫查明
全县的半爿坟有多少,叫每家储蓄十斤稻草,——嘿,这两天来,密令是满
天飞了!”
“嗯,半爿坟,什么意思?”张不忍皱着眉头望在朱济民的脸上。
“左右不过是那么一回事。”赵君觉接口说。“你要收密令么,端整下一
口大筐罢。至于一师兵,谁知道他们来作什么。为什么不开往边疆?然而,
也未必来罢。听说嫌交通不便。要先开城外那条汽车路呢!”
“我也听得这么说。住的地方,倒已经在准备了。不过,半月坟,又
是干么?什么是半爿坟?”
“就是破坍的老坟,露出了圹穴的。”赵君觉回答。“什么用,可不大
明白,”李济民抢着说,“但是保安队的队长对人说,这种半爿坟可以利用来
做机关枪的阵地。”
“哦,大概是这么个用意了。”
“不忍,这两天一阵子密令,满县满街真是俨若大战就要来了。”赵君
觉说,一脸的冷冷的鄙夷的神气。
“老百姓怕,是不是?”
“不!很兴奋呢!”朱济民确信地说。
赵君觉看了朱济民一眼,嘴唇一披,“对了,当真兴奋;所以我觉得他
们太可怜。老百姓真好,可是也真简单,真蠢!”暂时三个人都不说话。张
不忍用脚尖在泥土上慢慢地划着,好像划了一个字,随即又用鞋底抹去,忽
而他伸手一边一个抓住了赵君觉和朱济民,皱着眉头,定睛看着赵君觉,又
移过去看着朱济民,用沉着的口音说:“君觉的意见,我也觉得大半是对的;
然而老百姓不怕,兴奋,这一点比什么都可贵!我们当真得想出点事来做才
好,我们一定要做点事!”三个人对看着,末了,赵君觉和朱济民同声说:“加
上密司潘才得四个人。..”张不忍立刻打断他们的话:“然而一定要做点
事!开头四个人,后来会加多!”他们于是并肩慢慢地一边谈,一边走;沿
着围墙走到尽头又回来,还是谈个不休。
三个人带着朗爽的笑声走进教员休息室了。劈头忽然又遇见了校长。
“窑煤都涨价了,一倍,刚涨的,该死,该死!”校长阻住了他们三位,
慌慌张张说。校长的脑子里没有更值得烦恼的事。
六
陆紫翁和周老九挑中了右面那架屏风背后的好地方,悄悄说着话。这
里不是走路,四扇排门常年关着,相近左面那架屏风的四扇排门,也只开一
对,作为从大厅到内室的唯一门户。
屏风挡着,如果有人从外边走进大厅来,他看不见两位,两位却看得
见他。
这个好地方却只有一张闲搁着的太师椅,坐的是陆紫翁,斜欠着身子,
架起了腿,右肘支着椅臂,右手托住了下巴。周老九在紫翁面前站着,脸朝
外。
“他们竟敢指摘我们贩运私货么?”是陆紫翁的枯涩的声音。他歪着脑
袋,脸对着墙,似乎在看壁上的字画。
“可不是!还说要组织捉私团呢!”
“哼!看他们敢!然而,张不忍这小子真可恶!可是,不见得单是张
八夫妻俩;还有谁也是张八的一伙?”
“大概中心小学里一二个教员总有份罢。”
“校长也不知道?”
“问过他,他赌咒说不知道。”
“不敢说出来罢了,这没用的草包!哼!可是,笔迹总该认得出来的?”
“认不出。那壁报全是一个人的笔迹,听说是八少奶奶——”
“呸!什么少奶奶!不知道什么小户人家的贱货,也许竟是——看她
那一双手。”
“可是一手字倒很恭正。”
“来路不正!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是正路。总有一天给我查明白。”
“不过,紫翁,下手要快。他们还说你和二老板经手的公款不清不楚,
说是下期的壁报上准要宣布。”
“哦——”陆紫翁的声音带哑了,把架起的那条腿放下。
“哦!张八这小子,他怎么会知道?”
“紫翁,也不宜小看他,他既然是‘六房里的老八’,自有一班穷出火
来的爷们和他来往。”
“嗨,六房里?六房里早已没人了,哪里又跳出个什么老八!胡三这
老头子是老糊涂了。黄二姐一张嘴算屁话?我打算办他一个冒名招摇呢!”
“然而,紫翁,自从他出了壁报,跟他越走越熟的人确乎不少;胡四
——”
“我疑心胡三这老家伙也是知情的!”
“可不是!还有‘赵厅’的缉老爷,孙洪昌的二少爷,据说也是暗中..”
“嘿!赵缉庵也有份么?”陆紫翁挺起眼睛望着楼板,一只手尽管摸
着下巴。忽然站起来,轻声说:“老九,那就一定是他了,——中心小学里
一个教员一定就是缉庵的小儿子赵君觉。哦,老九,等一下。”陆紫翁到墙
边去拖过一张方凳来。“坐着谈罢,原来张八这小子竟有点呼风唤雨的手法,
老九,我们倒不能大意了,得仔细布置一下。”
“不过也不能太慢,私货的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了。那一批货,多搁
日子怕要走漏..”
“这个不要紧,”陆紫翁抢着说。“等二老板起来了,他有办法,嗯,
倒是——”
“二老板昨晚上又是二十四圈么?”
“昨晚上有客,——嗯,老九,倒是有缉庵他们在内,查公款这一层
说不定会闹大——”
“外边是谁?”周老九突然喊了这一声,陆紫翁连忙把话缩住。周老
九站起来,故意高声咳了一下,就转出屏风背后,一面学着“官腔”喊“来
呀”,可是只喊了一声,就不响了。陆紫翁听得好像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他正决不定还是照旧躲着好呢,还是踱出去好,可是周老九也回来了,带着
一个尖头削脸的人物,正是商会职员姚瑞和。
周老九指着姚瑞和说:“他刚得的消息,张不忍自己报了名,受壮丁训
练去了。”
“贱胎!”陆紫翁仰起了脸冷笑。
“紫翁,他还想立什么社呢!”
“叫做‘国魂武术社’罢,”姚瑞和陪笑说。“壮丁训练班里倒有一小
半人加进了他这社。”
“好!哼哼,纠众集社是犯法的。”陆紫翁冷笑的鼻音有点不大自然。
“大概全是些下流粗胚罢?”
“倒也不全是。内中有——”姚瑞和迟疑了一下,“有这次壮丁训练抽
签抽到的好几个小老板,还有甲长们,——很有几个场面上的小爷们呢!”
“紫翁,孙洪昌的小老板老二,还有,——瑞和,还有谁?”
“北街上开亦我轩照相馆的陈维新陈甲长。”
“紫翁,孙老二和陈维新也是发起人。”
“哎哎,这班少爷们血气方刚,真真是不成话!”陆紫翁的声音有点发
哑了。“可是,陈维新么?他好像是党员罢?”
“是的。前任区党部的执委。”姚瑞和连忙陪笑说。“不知道张不忍怎
么搞的,连保卫团的大队长也做了赞助人呢!”
“哦,不过大队长原是直爽人。”陆紫翁说着就站起来,反背着手踱了
几步,打起精神笑了一笑又说道:“笑话!不知哪里跳出来的小伙子,不三
不四,居然大家叫他‘六房里的老八’了,两个月没到,居然结交了朋友,
打算硬出头了;然而,可惜,他那位尊夫人的一双手摆明白不是好出身;你
们想,要真是张六房的嫡脉,哪里会讨媳妇不看个门当户对的?”陆紫翁一
面说,一面就踱出了屏风背后那个好地方。
周老九和姚瑞和跟了出来。周老九低着头在一对栋柱中间慢慢地踱,
姚瑞和站在翻轩下长窗边,时时偷眼瞟着那一对通到内室去的排门。
陆紫翁对一个土头土脑的男当差说道:“进去问问,二老爷起身了没
有?”回过脸,朝姚瑞和看了几眼,“你回去罢,不许多嘴。”周老九踱到陆
紫翁跟前,悄悄地说:“刚才瑞和报告的消息,紫翁觉得怎样?”
“暂时之间,投鼠忌器而已。”
“瑞和还说,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胡四到张八家里去。过了一个钟头,
这才出来。”
“嗯,胡四,没有什么道理;不过,赵缉庵在内呢——噢,老九,不
是张八租了程子卿的厢房么?你应该叮嘱子卿留心进进出出的人儿。”
“嗯嗯,这子卿就是太老实。”周老九回答时颇露窘态。陆紫翁沉吟一
会儿,微微笑着,正想开口,忽然那边通内室的排门边来了女人的声音了:
“喔,是陆老爷和周先生么?老爷起来了,请两位进去罢。”女人是一张小
圆脸,淡绿色阴丹士林布的短袄仅及乳下,黑软缎的裤子长到脚背,一条油
松大辫子。
七
陆紫翁和周老九报告的时候,二老板的一根粗指头老是挖着鼻孔,一
声不出。他忽然打一个呵欠,身子一斜(他本来躺在烟榻上),嘴里不知咕
噜了一句什么,伸手在大腿上拍两下,那个油松大辫子的女人就挨着他坐下,
给他捶着腿。
二老板虽然不作声,他那一对猫头鹰的眼睛老是乌溜溜地在那里转;
机警而又颇露凶相的眼光时时从陆紫翁脸上扫到周老九脸上,然后又扫回
去。
陆紫翁的话多,周老九不过偶然从旁插一两句。可是二老板的眼光反
而多和周老九“亲热”。
忽然二老板将身边那个大辫子的女人一推,精神百倍似的坐了起来,
陆紫翁一句话刚说了一半,赶快缩住,二老板笑了笑道:“想不到‘张六房’
坟上风水转了,小辈里出人才。我倒很想和这位‘八少爷’结识结识。”陆
紫翁和周老九都愕然了,可是陆紫翁到底是“书卷中人”,悟性又好又快,
立刻悄悄地笑着说:“二老板要结识他,他就是不敢高攀也没处去躲呢,二
老板,怎样也叫赵缉庵他们也一请就到,叨扰你二老板一番美意?”
“哈哈,那就要看机会了,少不得借花献佛,多发几张请帖。”
“那么,二老板,马上就看个日子罢?趁这几天空档,愈快愈好。”周
老九终于也猜哑谜似的猜透个八九了。
于是半晌的沉默。二老板挺起了眼睛,似乎在那里“看日子”。陆紫翁
和周老九都沉住了气,陆紫翁眼角有一条筋不住地簌簌地跳,周老九却胀红
了脸。
终于二老板将眼光一沉,自言自语地说:“等新县长上了台再说罢。”
陆紫翁和周老九像约好似的很快地偷偷地交射了一眼。陆紫翁鼓起勇气,正
想进言,二老板早又笑了一笑道:“昨晚上那位客人,人倒和气,就是胃口
大一点。在这里盘桓了大半夜,总算无话不谈,然而离题目总还有点点远。
嗯,——瞧过去,”二老板顿了一顿,举起手来,正待伸出两个手指,忽然
他背后那位大辫子女人打了个喷嚏,二老板转过脸去,眼光威严地一瞥,手
就放下了,接着说:“我还要考虑考虑。”
“听说新县长是军人出身罢?”陆紫翁问。
“不错。还是现役军官。”
“二老板,可是那一批货,还轧在那边,运不进来;这里张八他们又
闹得满城风雨..”
“哦,哈哈,”二老板一阵笑便打断了周老九的话。“哈哈,倒忘记了
这位‘八少爷’跟别的少爷们了。”突然脸一板,“紫翁,我的一句话,你们
不准和他们年青人一般见识。
他们说话不知轻重,行动出轨,自有政府来纠正。我只当他们是一群
疯子。倒是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譬如赵缉翁他们,应当解释解释。”
“是!”陆紫翁赶快回答。“那么,胡四他们呢?”
“你瞧着办罢。”二老板眉头一皱,似乎有点不耐烦,但随即微微笑着,
眼光朝周老九一逼,说:“那批货么?过几天,你尽管堂而皇之运进来。”
“啊!”周老九快活得忘形了,“哦,到底——昨晚上,二老板昨晚上
到底将那位客人对付得服服贴贴了么?”二老板不置可否,只将烟盘里一张
纸递给了周老九,同时却冷冷地说:“这点小事,何必同人家谈起呢,犯不
着羊肉没吃,倒先惹一身骚呵!”周老九和陆紫翁一旁应着“是”,一边便看
那张纸。原来是一张油印的《查缉私货暂行办法》。两个人都觉得意外,迟
疑地朝二老板看了一眼。二老板哈哈笑着,招了招手。周老九和陆紫翁赶快
捧着那张纸走近一点。二老板指着纸上后面的一段说:“单看这一款就够
了。”这是鼓励人民协助缉私的办法,略谓:凡报告私货因而缉获者,将货
物充公拍卖,以所得货价之半数奖赏报告人。
周老九看明白了时,手心里就透出一片冷汗,他正要说张不忍他们的
壁报上正也抄着这一款鼓动人家去“捣乱”呢,可是二老板已经先开口了:
“明白了罢?等他们拍卖的时候,你去买了来,不是正大光明的事么?”
“是,是!”周老九两眼睁得铜铃大,心里糊涂死了,却又不敢驳回。
“哈哈,”陆紫翁却第一次放肆地笑了,“人家说心有七窍,我看二老板
的,恐怕九窍也还不止罢?”二老板笑了笑。这笑,与其说是被恭维了而高
兴,还不如说是奖许陆紫翁的机警。
“我来猜一猜罢,”陆紫翁微笑说:“既然是周老九去买,一定要二老板
去报告了。”哈哈哈,二老板一阵大笑歪在烟榻上了。
周老九似乎也明白了,但一时之间还不大盘算得转。二老板把手一挥,
叫了一个字:“烟。”油松大辫子的女人便立即忙起来。
“紫绶,公款的事,你就先去找赵缉翁解释解释。”二老板闭了眼睛说。
“他要是说得明白,很好;不然的话,随他的便罢。反正新县长不久就要到
任,他未必就听了赵缉庵一面之词。”
“二老板放心。这一点事,只要二老板定了方针,我量力还不至于弄
僵。”陆紫翁回答了,便和周老九转身退出。
但是陆紫翁和周老九刚跨出房门,忽又听得一声:“紫绶!”陆紫翁赶
快站住,应一声“是”。
过一会儿,二老板这才慢声说:“张八这小子,也许中用,我倒真想提
他一把呢。”
“这是他的造化。且看他受不受抬举罢。”陆紫翁一面回答,一面却和
周老九做眼色。
八
许多“手”,明的暗的,在活动,在忙碌。
新县长到任了五六天了。X县里大多数人并没觉出新县长有什么“异
样”,除了已经知道他是刚刚卸任的团长。
X县里极少数的人们却从各自不同的立场和印象(虽然只有五六天工
夫,新县长给他们的印象却已不甚简单了),都有这么一个感想:“以为是军
人出身,性情爽快,谁知道更其不可捉摸!”这一种感想流露于面部或唇舌,
在二老板是躺在烟榻上皱紧眉头不作声,在赵缉庵是悄悄地对胡三先生说:
“四五天了还没动静,秉公办理云乎哉?”而在张不忍和他的新朋友们,则
是筹备更逼进一步的文章和商定“请愿”的代表。
同时,茶馆酒后乃至大街上店铺的柜台前,流动着种种的消息和意见:
“赵缉庵他们的公文呈进去后,新县长三天三夜亲自吊账簿,打算盘,还没
算出来。”
“算出来了!二老板亏空近万。”
“笑话!县长哪有工夫自己查账,呈子还搁在签押房里呢!
县长忙的是检阅保安队,保卫团;他本来是团长呀!”
“团长改县长,就是准备跟小鬼开战!壮丁训练队都要上前线!”
“这是瞎说了。壮丁上操快将两礼拜了,立正稍息还没操好,怎么能
上前线!”
“可是六房里的老八做代表,请将训练赶快;发枪,打靶,野操。听
说县长昨天请教练官商量这件事,教练官答应得稍为迟了一点,县长就发脾
气道:‘你不会教,我来教!’嘿!嘿!
县长本来是干团长的!”
“不对,不对!六房里的老八的代表还没派定,今天他对我说。”
“然而昨天县长的确请教练官去商量了半天,我亲眼看见他进去,好
半天,才见他出来。”
“哦!你亲耳听得他们商量什么事罢?”
“难道你倒亲耳听得?”
“不客气,我倒晓得。县长请教练官去,商量捉汉奸!”
“什么!县里有汉奸?”
“怎么没有?多得很呢!早已三三两两偷进来了。一律化装。有的扮
做走方郎中,有的是打拳头卖膏药,有的是变戏法的,有的是装做和尚,顶
多的是扮叫花子。县长忙了三天三夜,就为了调查汉奸!”
“听说上头派他来,团长改县长,就是专门来办这件事。”
“你们还不晓得么:捉完了汉奸,就开战!”
“哦哦,怪不得——”
“喂喂,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呢,还有女汉奸。”
“谁谁?可是变把戏班里那个女的?”
“倒不一定变把戏。女汉奸不扮下流人,倒是穿得极漂亮,冒充少奶
奶小姐班。可是,看她的手就明白。”
“手上有暗号么?刺得有什么花罢?”
“不是。手是做工人的手。县长为了想方法捉女汉奸。三夜没睡觉;
后来决定派了县长太太亲自出马呢!”
“呵呵!真上劲!”
“对了,那你总该明白县长忙得很呢,哪有闲工夫算什么账?二老板
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和中国人算什么账,对付汉奸要紧!”
“哦——”
“咄,混蛋,亏空公款就是汉奸!你就是汉奸!”
“你不赞成捉汉奸就是汉奸!”
“混蛋!”
“汉奸!”X县里的空气就这么又紧张又混乱。“不可捉摸”也挂在大多
数老百姓的面前。这样又过了两三天,终于这塞满了空间的“不可捉摸”突
然“明朗化”起来。
九
霹雳一声,驱逐游民乞丐。这也是两星期前有过的密令之一,然而这
次不用文绉绉的高脚牌。
上午召集保甲长们开了一次会,下午就由保卫团协助,大街小巷同时
发动。
这时候,北街上的亦我轩照相馆里,三四位年青人已经讲了好一会儿
的话,大家觉得有点头脑发胀,喉咙越来越粗了。
“我提议一个折中的办法,”主人陈维新竭力把嗓子逼小,想使得语气变
温和些。“不忍兄说爱国是国民的权利和义务,我们这‘国魂武术社’既以
爱国为宗旨,便不应当规定有什么入社的资格,——这解释,理由是有的,
然而我们既然名为‘武术社’,就已经定下一重资格,这资格,是什么呢?
就是‘武术’,所以兄弟提议,社章上规定,‘凡谙习武术者,皆可入社,’
那就面面俱到了。”赵君觉耐心听完,便对张不忍望了一眼,张不忍蹙紧了
眉头,不说话。
孙老二(雅号平斋)却先开口了,“那不是我们发起人先就没有资格了
么?不妥,不妥!”张不忍几乎笑了出来,但是陈维新正色回答:“不然!平
斋兄,这又不然。大凡做发起人的,只要有一项资格,就是‘发起人的资格’。
社章上的资格竟毋须拘泥。名流阔人今天发起这,明天发起那,难道他们是
万能么?无非是登高一呼的作用罢了。”孙老二连忙点着头说:“不错,不错,
我倒忘了。”忽然又皱着眉头,“可是,下三流的人们很有会几手的,他们仍
旧要来,怎么办呢?”转脸向着张不忍,“老八,不是我惯以小人之心度人,
实在是新县长昨天再三叮嘱家严,县境内汉奸太多,千万要留意。”
“那么,平斋兄是不是能够担保长衫班里一定没有?”赵君觉的嗓子
又粗起来了。
“哎哎,话不是这么说的。”陈维新抢着回答。他立刻又转脸朝着孙老二,
“平兄这层顾虑,倒也可以不必。有办法。将来碰到形迹可疑的人,哪怕他
实在会几手,只要说他武术不够程度就得了。”
“哦!不要人家进来,总有办法。”张不忍眼看着桌子上那一块新做的
“国魂武术社”的洋铅皮招牌,冷冷地说。“最彻底的办法是根本不立什么
社,”他寂寞地笑了一笑,忽然把嗓子提高,“本来这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
局面多么严重!不过维新兄和平斋兄既然喜欢字斟句酌,我就反问一句:我
们这社的宗旨到底是要把多数不会武术的人练成会的呢,还是单请少数的会
家自拉自唱?章程草案第二条..”
“对了,”赵君觉插口说:“这一条是宗旨,明明写着‘提倡’,‘普及’;
跟维新兄的折中办法刚好自相矛盾!”孙老二突然跳起来一手抓住了章程草
稿,一手向陈维新摇摆,“大家不要意气用事。我有了办法了。干脆一句:
要进社的,得找铺保!”张不忍和赵君觉都一怔。陈维新却举起一双手连声
喝彩道:“好,好极了!到底是孙洪昌的小老板,办法又切实又灵活!”
“要找铺保?”赵君觉面红耳赤,声音也发毛,“那——那不,是,..”
但是一件意外的事将他的说话打断了。一片骚杂的人声由远而近,几个人慌
慌张张从门前跑过,嘴里喊道:“来了,来了!”陈维新立刻离位去看,孙老
二也跟着。张不忍回头望门外街上,早有一堆人拥到“亦我轩”的招牌下,
一枝枪上的刺刀碰着那招牌连晃了几晃。
张不忍跑到门口,就在各色各样的面孔中间看见了一个熟识的面孔。
那是黄二姐。两个背枪的保卫团扬起了竹枝的鞭子像做戏似的向闲人们威
吓;又一个保卫团,也背枪,似乎在驱赶,又似乎在拖拉那位黄二姐。孙老
二也插身在内,张不忍仿佛听得他这么说:“……我替你作保就是了,还吵
什么!”
“谢谢二少爷,我不要保;我跟他们去!看他们敢——把我五马分尸
么?”声音很尖脆,不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婆子。
“哈哈!黄二姐的标劲还像二十年前!”看热闹的闲人们哗笑着,争先恐
后地挤拢来。有一个年纪大了几岁的男子拉着一个年青的歪戴打鸟帽的肩膀
说:“老弟,积点阴德罢!你们怂恿她闹,要是当真关她起来,难道你肯给
她送饭?”歪戴打鸟帽的也不回答,只是一味挤。
张不忍心想不管,但也不由自主的走拢去。有一个闲人给他开道似的
吆喝着:“呃,八少爷来了!让开!”张不忍觉得好笑。那闲人又回转头来,
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张不忍已经到了黄二姐他们面前。
“呵,八少爷,你也在?八少奶奶好么?”黄二姐很亲热地抢先说,立
即又瞪起眼睛指着那个保卫团,“八少爷,你评评这个理:我黄二姐祖居在
这城里,老爷们,少爷们,上下三班,谁不认识,可是他们瞎了眼的,要我
讨铺保!哼!”仰起头朝四面看,“我黄二姐要讨个铺保有什么难,刚才二少
爷就肯保,可是,评评这个理,满县城谁不认识我——”
“张先生!”前面一个保卫团转身过来说,“我们奉的公事,”忽然不耐
烦地挺起脖子一声“妈的!”将竹枝一扬,“闲人们走开!——唔,张先生,
上头命令驱逐游民乞丐,县境里没有职业的人,得找铺保!这老乞婆,谁不
认识,可是公事要公办!”
“我们不过关照她一声,”那个拉着黄二姐——但也许被黄二姐拉着的
保卫团说:“就惹出她一顿臭骂。跟住了我们,吵吵闹闹——”
“你不是说要办我么?你办,你!”黄二姐厉声喊,指头几乎戳到那保
卫团的脸上。
“妈的!办就办,不怕你是王母娘娘!”闲人们又哗然笑起来。
张不忍皱着眉头,看着孙老二说:“平斋兄,就请你作个保罢,..”
“妈的!交通都断绝了!走开,走开!”拿竹枝的保卫团大声嚷着,竹
枝在闲人们头上晃着。
张不忍劝黄二姐回去,保卫团也突破了闲人包围进行他们的职务。赵
君觉站在亦我轩门前叫道:“不早了,章程还没讨论完呢!”
“哦!这个么?”陈维新望了孙老二一眼,“剩下不多几条了罢?那几
条,我看就可以照原案通过。”
“不过社员资格这一条呢?”赵君觉走近了说。
“我还有事——”
“我也有事。”张不忍没等孙老二说完就抢着说,淡淡地一笑。“就是
找铺保好了。再会!”点点头竟自走了。
张不忍走不多远,赵君觉就赶了上来,急口说:“怎么,怎样,你也赞
成——”
“自然赞成,”张不忍站住了,又是寂寞地一笑,“反正铺保盛行,将
来全县里除了有业的上流人谁都得找铺保啊!”赵君觉那对细眼睁得滚圆。
张不忍冷冷地又说:“取缔游民乞丐!防汉奸!真正的汉奸反倒进出公门,
满嘴嚷着捉汉奸,捉汉奸!”顿了一顿,“君觉,明天,你,我,济民,再商
量罢,此刻我要回家去把整个形势估计一番。”
十
家里没有云仙。窗缝里有一张红纸。张不忍抽出那纸来一看,是一张
请帖:
国历十月十二日申刻洁樽候光
周梅九拜
张不忍侧着头想了一想,随手把帖子撂在书桌上,往床里一躺。他需
要集中脑力,可是脑力偏偏忽西忽东。最像讨厌的苍蝇赶去了又飞回来的,
是刚才他回来路上所见的景象:三三两两的人们都在议论着取缔游民乞丐这
件事,啧啧地叹佩着新县长办事认真,手腕神速。他觉得全县的眼睛都看着
新县长,全县人的心被新县长的变把戏似的派头吸住了。
也像讨厌的苍蝇一般赶去了又钻回来的,是追看高脚牌那天下午在中
心小学里赵君觉说的“老百姓真好,可是也真简单,真蠢!”他烦躁地跳起
身来,在屋子里转圈子。心里想道:“先前,我跟他们说,当真非想出点事
来做不可;现在,事呢算是做了一点,可是,当真没有做错么?已经做的,
当真是‘事’么?”他仰脸看着窗外的天空,似乎盼望一个回答。有一只什
么鸟在墙外树头叫,听去像麻雀,又不像麻雀。
待到把这鸟叫声从耳朵里赶出,他踱到书桌边,抓起了一枝笔,打算
写一封信给他的在
T埠的朋友,忽然云仙回来了。
“这里的妇女智识分子真糟!”云仙将她那“披肩”往椅子上一撩,走向
张不忍的身边去。“谁的请帖?——周九,哦,房东程先生的东家,商会会
长,请你干么?可是,不忍,这里的智识妇女跟家庭妇女同样没有办法!”
“哦!”张不忍搁下了笔。
“我跟她们谈了半天,‘唔唔’,‘话是对啦’,老是这一套。我请她们发
表意见。她们只是笑。”指着那披肩,“倒拉了这东西,问了许多话!”
“嗯,那么,赵君觉的妹妹呢?君觉说她思想很好的罢。”
“就只有她,还说得来。可是情绪不高。”
“哦,情绪不高。”张不忍寂寞地笑着。这几天来,云仙老是说人家情
绪不高,甚至有时连张不忍也说在内了。他看着云仙的眼睛,又说:“她发
表了意见么?”
“她赞成妇女救护训练队的办法。可是,她又不赞成那位女医生。说
她头脑糊涂,势利眼睛,这样的人,犯不着捧她。”
“但是拉她出来,推动她办事,并不就是捧她。云仙,你跟她解释了
没有?”
“解释了。然而我失败了。”
“她不能理解?”
“不是!她的理由很充足,我赞成了她的主张。”云仙的口气很坚决。
“我们可以不要那女医生,也不要那两个传教婆!”
“哎,哎,云仙,那样干总不大好。名为救护训练队,而没有一个懂
得医药常识的,太不成话。”
“呵,果然你也是这么说!”云仙生气似的鼓起了眼睛盯住了张不忍的
面孔。“赵君芳说来说去也顾虑到这一层,所以我说她情绪不高。可是,不
忍,我虽然不懂医药常识,童子军救护常识我是有的;在目前,这不就够了
么?”张不忍勉强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哈,我倒忘记了你是多年的女
童子军教练官呢!”
“不吹牛,真要是开了战,我的确能够上前方。”云仙得意地笑着,在
窗前走来走去,吹着童子军歌的口哨。
张不忍惘然拿起请帖来,卷弄那纸角,此时他的思索忽然又集中于一
点:云仙所谓情绪不高。他觉得最近几天内他的朋友们为的要推动人家反弄
得顾虑繁多事情不能快快动,这也许正是云仙所说的“情绪不高”罢?而云
仙刚才所说的救护队办法也许是不错的罢?可不是,那位女医生和那两位传
教婆要是拉了来,她们一定叽叽咕咕有许多主张,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白花
在解释和疏通上面。
“啊!”云仙猛可地叫起来,跳转身,到了张不忍跟前,却又放低了声音,
“我几乎忘了。赵君芳又告诉我:胡四那家伙不行,十二分的不行!他从前
也经手过公款,也不清。他现在攻击那个二老板,是报仇。他利用我们!”
张不忍一双眼盯住了云仙,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完,这才摇了摇头说:
“哦!——可是,我们也是以毒攻毒。”
“不行!胡四还有阴谋。胡四今天上午去找君芳的爸爸,咬耳朵谈了
半天才走;他走后,君芳的爸爸老在厅上兜圈子踱方步,自言自语,说‘君
子不为已甚!’据君芳猜来,一定是胡四已经和那边妥协,又在欺骗君芳的
父亲。”
“嗯!可是胡四昨天晚上来,还供给了许多壁报上的材料,——全是
那二老板的阴私..”
“所以我说他有阴谋呀!我们攻击越厉害,他和那个二老板的妥协越
容易成功。他把我们当做猫脚爪,到热灰里摸栗子!”
“哎!”张不忍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不作声;他不愿意相信,但又不
敢完全不信。忽然睁开眼,他劈手抓起了那张请帖盯住看了几秒钟,然后放
回桌上,冷冷地说:“不过我终于不能断定。如果胡四已经跟他们妥协了,
我们被卖了,那么,周九,他是那个二老板的心腹,他还来跟我拉拢作甚?”
“说不定还有更毒辣的阴谋。”
“也许。”张不忍慢慢地站起身来,走了一步,却停住,回顾着云仙说:
“然而总不是用毒药酒来谋害我的性命。——云仙,那,我倒一定要去,看
看周九的态度!”云仙是满脸的不放心,可是没拦阻。张不忍抓起帽子,正
要走了,云仙忽又叫道:“啊,我几乎又忘记了。刚才回家的时候,路上碰
见了黄二姐,——好像跟人打过架似的;她夹七夹八说了许多话,我也没听
清,可是记得一句:‘外场都说八少爷和你私通外国,我不相信!’私通外国,
她说了两遍,我听得很准。”
“哈哈,这倒是阴谋,然而也是用旧了的阴谋!”张不忍一边说,一边
就走了。
十一
二十小时以后。张不忍的睡眠不足的面孔上,带乌晕的是眼眶,苍白
的是两颊,而射出兴奋的红光的是太阳穴带眼梢。
仍在他的卧室。只有两个人:他和朱济民。
他像笼里的一头狮子,焦躁地来回走着。朱济民的眼光跟着他来来往
往。跟到第三趟,朱济民突然说:“我看你也还是不要去了罢?”
“去!怎么不去!”张不忍只把头歪一下,依然在走。“他们两个是自
己抛弃了责任,他们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三个人是代表群众的意志的,一
个人也照旧代表群众的意志,我的代表资格没有被取消,我就要去!”朱济
民点头,但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张不忍站住了,又说:“我十二分不满意君
觉!怎么他也跟着他老太爷跑,倒不想拉住老太爷跟他跑?昨晚上我赴宴回
来,紧跟着胡四也来找我说话了;争执了三个多钟头,他的千言万语只有一
个意思:群众运动不要做,为的新县长和二老板正在这上头找我们的错处。
我的回答也只是一句话:不能够!我们要和二老板清算公款,但也要做别的
事。清算公款不是主要的救国工作!胡四他们只要私仇报了就满意了,但是
我们不能够!”
“对的!我们不能够!”朱济民也奋然了,但又带点惋惜的意味,轻声
说:“胡四呢,原也不足怪;只是赵老先生也只见其小,却未免——”
“赵老先生到底老了,最不该的,是君觉。他刚才还说舆论对于二老
板忽然一变,因此不可不慎重考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