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周九忽然请你吃饭,我也觉得有
点怪。”
“嘿嘿!”张不忍侧着头望着窗外的天空,“也许是对我示威,也许是
想收买——我罢,哼哼!济民,你说,那还不是示威?昨晚上,周九那席酒
热闹极啦,从头到底两个多种头,主人和客人——除了我,谈的全是二老板
报告私货的事。简直把这头号的土劣汉奸说成了民族英雄!周九还怕我恶心
不够,特地拉住我说:‘哈哈,二老板做人真是又爽直又周到。没一个不说
他够交情。你瞧,他又是顶顶热心爱国,不怕结冤,报告了私货;他跟你们
真是同志——同志!’济民,昨晚上那席酒,是二老板摇身一变而为民族英
雄的纪念酒,也是宣传酒!”
“今天满县城都在歌颂这位‘英雄’了!我们学校里也发现了标语!”
“哦?你们学校里也有?”
“校长在朝会时还对全校学生说,二老板才是真真的爱国家!”
“咄,不要脸的东西!”
“可是,不忍,你说,到底这回事是真是假?”
“瞧过去是真的。”
“那么,他自己运了私货自己报告,那不是跟钱袋作对么?”
“也许他报告的是别人的私货——”
“绝对不是!全县的贩私机关就只有他一个!”
“也许他使的是苦肉计。”
“我也是这么看法,然而君觉说不是。君觉以为这是‘壮士断腕’的
策略。照章程,报告人可以得货价的一半作奖;假如他那批货,本来是三百,
充公拍卖是四百,他得了奖赏二百,..”
“只牺牲了一百,是不是?”张不忍淡淡地一笑,“然而今天中午听说
是周九买了那批货了,可又怎么算法?”
“当真么?”
“好像是真的。所以我还猜不透那中间的玄虚。不过,济民,无论如
何,他这一手的确有强心针的作用。”
“不忍!我猜得了。也许周九零卖出去可以得五百!”
“哦,也许。我们不熟悉商情,这把算盘暂且不去管它。
倒是他这强心针,我们怎样对付?”张不忍两手交叉在胸前,又来回
地走着。
朱济民望着空中,徐徐地摇着头,移动了一步,低下头喟然轻声说:“群
众太幼稚,太容易受欺骗了,——难做!”突然张不忍转过身来,盯住了看
着朱济民:“不是!济民,不是群众太幼稚,是他们的爱国情绪很高之故!
很高,所以二老板的强心针也能发生作用。我们要利用这高涨的情绪,加紧
工作。我们赶快把‘捉私团’组织起来。我们要说县境里的私货机关一定不
止一处,二老板报告的,只是..”他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转脸去看,
窗外东侧墙脚有一堆动乱的人影;这时朱济民也看见了,慌忙地四顾,退后
一步,似乎想找个躲藏的地方。张不忍大踏步走到门前,开了门。
第一个进来的,却是云仙,劈头就问道:“你们说了些什么话?”张不
忍没有回答,只是朝外看。第二个进来的,是赵君芳。朱济民定了定神说:
“原来是你们!”
“我看见还有一个呢,是谁?”张不忍关上了门。“你们的房东,”赵
君芳回答,“看见我们来,他就溜走了。”云仙开了门再望一下,关了门转身
说:“他躲在门外偷听!怎么你们不觉得?你们说了些什么?”张不忍咬着
嘴唇冷笑。
朱济民惊愕地看着两位女士,两位女士却紧张着脸看着张不忍。
“没有什么要紧话。”张不忍寂寞地笑了笑回答。“我们是什么都可以公
开的。派侦探,也是白操心罢了。”
“随便谈谈,”朱济民接口说,“谈那位民族英雄。”
“你还说不是什么要紧话!”云仙对她丈夫瞪了一眼说,转眼又看着朱
济民。“我刚到了君芳家里去,她说今天中饭边,陆——陆紫绶找赵老伯谈
了半天话。君芳只偷听到一句:‘城里有哪些是汉奸,县长已经查访明白。’
后来,后来陆紫绶告辞,赵老伯亲自送到大门外。芳!你不是说,老伯送客
回来,还自言自语说青年人真真胡闹么?”赵君芳点头,却眼不转睛地看着
张不忍的面孔。“我和君芳一路来,”云仙朝她丈夫走近一步,“许多人老盯
住我看,交头接耳说鬼话。”
“这是因为你也在朝他们看呵!”张不忍淡淡地笑着说。
“云仙!神经过敏便..”
“不是神经过敏。我确实看到有一个阴谋正在酝酿,把你我做目标。”
“把我和你当做汉奸么?”张不忍说时微微一笑。“我跟云仙的意见一
样。”赵君芳把声音放得很低。“说不定你们的生命还有危险呢!”朱济民在
旁边听得很清楚,不由的打了一个冷噤;他走到窗前探望了一下,便又走回
来对张不忍悄悄地说:“你那个代表,还是不要当了罢。两个已经不肯去,
你又何苦独个儿顶枪头。”
“什么代表?”赵君芳很关心地问着。
“就是壮丁训练的代表,去见县长请愿,要求发枪,打靶,教野操。”朱
济民回答。
“本来孙二和陈维新也是代表,可是他们刚才派人来说,他们都不去了。”
“你也不要去!”云仙对张不忍说,却又转脸望着赵君芳,“对不对,
芳?三个人里只去了一个也没有意思。”张不忍皱着眉头瞥了他们三个一眼,
慢慢地说:“我要是也不去,以后便不用对壮丁们说话。我是去请愿,并没
违法,何必神经过敏。”暂时大家都没有话,只有张不忍一个人来回地走着
的脚步声橐橐橐地响。
张不忍把帽子拿在手里,对云仙说:“明天的壁报,稿子都有了;那篇
《从取缔游民乞丐说到大汉奸》就放在第一。回头我还想写几句关于‘报告
私货’和‘捉私团’的文字。”张不忍昂然走了。朱济民扭了扭身子,也说:
“我学校里还有事。”屋内剩下两个女的。赵君芳望着窗外,呆看了一会儿,
转身拉住了云仙的手。
十二
壁报的第×期,第一篇文章和最后一则短评,确实颇为锋利。然而
X
县人大部分似乎都没注意。
这是因为有一件更惊心的事压住在人们头顶。
差不多和壁报的贴出同时,由保甲长们传出消息,汉奸们已经在大街
小巷都做下了暗号,而这些暗号是有军事作用的。
保甲长们这些消息从哪里来的?县政府!新县长本是现役军人,顶明
白这些把戏!
老百姓们凛凛然各人在自己门前搜寻有没有什么异样的,——譬如白
粉画的尖角或圈儿。一个上午,满县城忙着这,又谈论着这。
搜寻没有结果。满县城的眼光都惶惶然望着公署。新县长是军人,他
有没有法子解救?总该有!
中饭吃过不久有人听得军号声了;有懂得的,说这是“集合”。人们慌
慌张张互相报告,互相探听。终于知道了是新县长检阅保安队和保卫团,人
们中好奇的又一齐向教场拥去。
新县长坐在马上,多威风,这才像是能够保境抗敌的!陪同新县长检
阅的,有鼎鼎大名的二老板,也有赵缉庵;有胡四,也有陆紫翁。胡四跟陆
紫翁时时交头接耳。
从教场里飞出来的县长的训话,不用播音机,顷刻间也就传遍了街头
巷尾。县长说:取缔游民乞丐是防汉奸,谁反对谁就是汉奸!县长又说:他
相信本县的绅士,凡有恒产恒业的,没有一个是汉奸;甘心当汉奸的,都是
既无恒产,又无恒业!县长又说:壮丁训练程序自有皇皇政令,不得无故要
求变更,摇惑人心!
在大街上,周九那铺子的前面,一个人堆裹着嘈杂叫骂的馅。大家认
识的黄二姐满脸青筋指着商会职员姚瑞和叫道:“你这小鬼!你倒有脸说八
少奶奶的娘家不及你的娘老子是东门卖豆腐干的?”
“卖豆腐干,”姚瑞和却冷冷地一脸奸猾,“也是正当职业!哼!什么
八少奶奶!看她一双手。谁不知道女汉奸打扮得阔?可是一双手不肯挣气,
怎么办?”
“你这死了要进拔舌地狱的!”黄二姐嘶声叫着就扑过去想打他巴掌。
姚瑞和躲开了,却也卷起袖子来。闲人们忙把黄二姐拉开,又喝道:“阿和,
不要乱说!人家少奶奶!”
“狗屁少奶奶!”姚瑞和像发酒疯,满嘴唾沫飞溅,“张家的阿八犯了
法,他的老婆还是少奶奶?”
“什么话!犯法?还出凭证来!”人堆里好几个声音喊。
姚瑞和怔了一下,但立即又胆壮起来:“凭据?今天的壁报,就是凭据!
他反对取缔游民乞丐;县长训话,反对的就是汉奸!他冒充壮丁队的代表请
什么愿..”
“不是冒充!我们公举他的!”好几个声音。
“不冒充,也犯法!他是汉奸!”也是好几个声音。
这吵闹的馅子发酵了,人声鼎沸,动起武来。程子卿在柜台内急得乱
叫:“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人家铺子门前!”
十三
那天晚饭时分,张不忍和云仙在自己屋里,云仙的面色不定,张不忍
的,却是铁青的。
“他们把壁报撕了。”张不忍的声音略带兴奋。“可是有许多人不让撕,
又打了起来,我去找孙二和陈维新,都说不在;他们都躲开了!”
“赵缉庵呢?也不见你么?”
“没有找他。这老头子跟什么二老板讲和,看来是千真万确的!可是
胡三先生还见我,他说赵老头子和他还是告二老板的亏空公款,不过他又劝
我不要再弄什么壁报,再请什么愿。他们就是那老主意,只反对独吞公款的
二老板,不反对汉奸的二老板!”云仙叹了口气,半晌后这才说:“君芳告诉
我,他们造的我的谣言,相信的人多得很呢!我真想不到我这双手会闯了乱
子!”
“笑话!云仙!”张不忍拿住了云仙的手,“跟手不相干!问题是在新
县长的宣传工作做得巧妙。二老板那一支强心针似乎效力也不错。可是不要
紧,我们慢慢地总可以挽救过来。
壮丁队里..”一句话没完,云仙忽然跳起来,对张不忍摇手。“好像
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呢!”云仙附耳说。
果然有极轻的声音在门外,张不忍脸上的肌肉骤然收紧了,他侧耳再
听一下,便猛然大踏步跳到门前,开了门。
“是你!哦!”张不忍看清了门外是程子卿时,捺住了性子冷淡地说。
程子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挨身进来。
宾主对看着,像是都在等候对方先发言。终于是程子卿勉强笑着说:“张
先生,莫怪;我是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使唤,没有办法..”
“不要紧!”张不忍不耐烦似的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的话都可以公开
的,不怕人家听了去!”
“咳咳,是,——不是那个,”程子卿满脸通红,眼光看着地下。“这
回,不是来偷听张先生的话,不敢,..不是他们叫我来..”
“哦!很好!”张不忍尖利地说,一双眼逼住了程子卿的面孔。
程子卿抬眼和张不忍的眼光对碰了一下,忽然像下了决心,低声说:“张
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来通报你一件祸事,——他们,他们,县里,打
算办你一个罪,教——教唆壮丁,扰乱治安。”
“呵!”云仙惊得叫出来。
张不忍却不作声,只把两道尖利的眼光逼住了程子卿的脸。
程子卿的态度也从容些了,更低声地说:“二老板恨得你要死,这人是
杀人不见血的。
张先生,你还是避一避罢!”云仙走前一步抓住了张不忍的手,这手有
点冷。云仙的手,却有点抖。张不忍把这抖的手紧紧捏住,就对程子卿说:
“谢谢你,程先生。我都明白了。”
“那么,你避一避罢。”程子卿又叮嘱一句,便像影子似的走了。张不
忍望着乌黑的门外,虔敬地,像教士对着圣像,好半天。
“你打算怎么办?”掩上了门,云仙转身来轻轻说。
“没有什么办。程子卿是忠厚的商人,胆小些。况且这也不是避不避的
问题呵!”张不忍慢声回答,微微一笑。
十四
第二天一清早,县城外河埠头来一条船;船里走出三个人,拿着浆糊
桶,毛刷,广告纸,就从城外一路贴起来,广告是卖眼药的,纸上端画着一
个戴眼镜秃顶的大胡子,一派的亲善气概。这三人一队一路张贴到城里,就
有七八个小孩子跟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笑。
广告是大街小巷都贴。也有只贴一张的。也有并排贴二张的。这眼药
是外国货,同属这一国的卖药广告常常有人到
X县里来贴,X县人向来并不
觉得奇怪。然而这一次却引起了注意。
中心小学附近有两个闲人研究这些新贴的广告。穿长衣的一位歪着头
说:“哦,街东的,全是两张一排,街西的只贴一张。哈哈,招纸带得不多,
送不起双份了。”
“不是罢。我看见他们还剩下一大卷。”麻面的短衣汉子表示了不同的
意见。
“哼哼!你看见?”长衣人把眼一瞪。“你说,为什么两边不一样,多难
看!”麻面汉子只用两手摸着脸,承认了理屈。可是长衣人还不肯下台,看
见有人从中心小学走出来,就迎上去叫道:“喂,校长,看这些广告,一边
双份,一边单张,可不是带的不多么?”校长眯细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正
色答道:“那有意思的。
我说,那有作用的。你瞧,这是小鬼的广告啦。”
“哦,小鬼的广告,不要弄错了罢?”长衣人迟疑地说,聚精会神再
看那些广告。
“一定不错!”校长郑重宣言,“瑞和,老弟,讲到这上头,哈,你就不
如我了!”麻面汉子在旁边噗嗤一笑。但是恐怕那位商会职员见怪,赶快走
开。商会职员姚瑞和倒并没觉出,一手摸着下巴,沉吟地说:“小鬼的,哦,
那——我就要去报告会长了。”
“对呀,我说是有作用的。”
“不管有没有,我一定要去报告。”姚瑞和一边说,一边就匆匆自去。
他逢人就说:“眼药广告是小鬼的,”有时更加上一句,“有作用的!”立刻满
街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了。有人还做出(也许是想出)统计来:单的是多少,
双的又是若干。待到大街上那茶楼里的高雅茶客们研究这件事,“作用”已
经具体化而为“军事上的暗号”。
“一定是暗号!”陆紫翁大声说:“双双单单是引路的。
《水浒传》上祝家庄里——的白杨树,可不是暗号么?”胡四坐在陆
紫翁斜对面,不住地点头。
姚瑞和满面红光像打了胜仗那样来了。最近半小时内,他已经一口咬
定那“暗记号”是他的发明,因而俨然已是一位堂堂的“民族英雄”。可是
见了陆紫翁,他还不能不是老样子的商会职员。当陆紫翁朝他笑了笑时,他
赶快将两手在身边一逼,脸儿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光射在自己的鼻尖。
满县城的老百姓都为这新来的“暗号”而惴惴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
会有千军万马杀来呵!
然而茶楼里的陆紫翁却谈笑风生:“好在新县长是军人,县长一定有办
法!”下午,听说县公署召集了紧急会议。会议还没散,就纷纷传说要大捉
汉奸。三点钟光景,果然全体保甲长协同保安队同保卫团分途出发。又一次
震惊全城耳目的大事件。汉奸捉到了没有?谁是汉奸?老百姓们一时无暇顾
及。老百姓们亲眼看见的,是新贴的那些眼药广告全数被撕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广告已经肃清完毕。无数的戴眼镜秃顶的大胡子
都被押解到教场上,堆成一座小山。就在那里放了一把火烧掉。上千的人,
在那里看这
X县有史以来的盛典。
“各位父老兄弟诸姑姊妹!今夜可以放心睡觉了。敌人的暗号已经消灭,
这全靠县长为国为民,忠义勇敢!县长万岁!”在火光中作了这样简单而庄
严的演说的,是三天前报告私货的二老板。群众拍掌。姚瑞和虽然是“暗号”
的发见者,却没有资格演说,也杂在人堆里拍掌。
然而同在这时候,四个保安队,二个法警,簇拥着张不忍夫妇到县公
署去了。当夜没有出来。
十五
早晨六点到八点,壮丁训练,发生了好几次的扰乱。教练官怒跳得脚
也酸了;然而过半数壮丁们固执地不肯服从口令立正稍息。他们要求更有实
用的操法。
街头巷尾,有人聚谈着张不忍夫妇被县长“请去”的消息,一些眼睛
睁得滚圆,一些唾沫飞溅。
十点过后,赵缉庵,胡三先生,一脸严肃,去见县长。他们要求保释
隔夜被留的两位。
县长说:“并没难为他们。谣言多,我是爱护他们才要他们进来休息几
天。可是,今天正有一件事要请大家来商量,两位来得刚好。”县长拿出一
张纸来。两位一看,第一行是“以一日贡献国家”。
大概这件事又得命令全体保甲长出动了。X县是天天在热闹紧张的空气
里的。
水藻行
一
连刮了两天的西北风,这小小的农村里就连狗吠也不大听得见。天空,
一望无际的铅色,只在极东的地平线上有晕黄的一片,无力然而执拗地,似
乎想把那铅色的天盖慢慢地熔开。
散散落落七八座矮屋,伏在地下,甲虫似的。新稻草的垛儿像些枯萎
的野菌;在他们近旁及略远的河边,脱了叶的乌桕树伸高了新受折伤的桠枝,
昂藏地在和西北风挣扎。乌桕树们是农民的慈母;平时,她们不用人们费心
照料,待到冬季她们那些乌黑的桕子绽出了白头时,她们又牺牲了满身的细
手指,忍受了千百的刀伤,用她那些富于油质的桕子弥补农民的生活。
河流弯弯地向西去,像一条黑蟒,爬过阡陌纵横的稻田和不规则形的
桑园,愈西,河身愈宽,终于和地平线合一。在夏秋之交,这快乐而善良的
小河到处点缀着铜钱似的浮萍和丝带样的水草,但此时都被西北风吹刷得精
光了,赤膊的河身在寒威下皱起了鱼鳞般的碎波,颜色也愤怒似的转黑。
财喜,将近四十岁的高大汉子,从一间矮屋里走出来。他大步走到稻
场的东头,仰脸朝天空四下里望了一圈,极东地平线上那一片黄晕,此时也
被掩没,天是一只巨大的铅罩子了,没有一点罅隙。财喜看了一会,又用鼻
子嗅,想试出空气中水分的浓淡来。
“妈的!天要下雪。”财喜喃喃地自语着,走回矮屋去。一阵西北风呼啸
着从隔河的一片桑园里窜出来,揭起了财喜身上那件破棉袄的下襟。一条癞
黄狗刚从屋子里出来,立刻将头一缩,拱起了背脊;那背脊上的乱毛似乎根
根都竖了起来。
“嘿,你这畜生,也那么怕冷!”财喜说着,便伸手一把抓住了黄狗的颈
皮,于是好像一身的精力要找个对象来发泄发泄,他提起这条黄狗,顺手往
稻场上抛了去。
黄狗滚到地上时就势打一个滚,也没吠一声,夹着尾巴又奔回矮屋来。
哈哈哈!——财喜一边笑,一边就进去了。
“秀生!天要变啦。今天——打蕰草去!”财喜的雄壮的声音使得屋里的
空气登时活泼起来。
屋角有一个黑魆魆的东西正在蠕动,这就是秀生。他是这家的“户主”,
然而也是财喜的堂侄。比财喜小了十岁光景,然而看相比财喜老得多了。这
个种田人是从小就害了黄疸病的。此时他正在把五斗米分装在两口麻袋里,
试着两边的轻重是不是平均。他伸了伸腰回答:“今天打蕰草去么?我要上
城里去卖米呢。”
“城里好明天去的!要是落一场大雪看你怎么办?——可是前回卖了
桕子的钱呢?又完了么?”
“老早就完了。都是你的主意,要赎冬衣。可是今天油也没有了,盐
也用光了,昨天乡长又来催讨陈老爷家的利息,一块半:——前回卖了桕子
我不是说先付还了陈老爷的利息么,冬衣慢点赎出来,可是你们——”
“哼!不过错过了今天,河里的蕰草没有我们的份了?”财喜暴躁地
叫着就往屋后走。
秀生迟疑地望了望门外的天色。他也怕天会下雪,而且已经刮过两天
的西北风,河身窄狭而又弯曲的去处,蕰草大概早已成了堆,迟一天去,即
使天不下雪也会被人家赶先打了去;然而他又忘不了昨天乡长说的“明天没
钱,好!拿米去作抵!”米一到乡长手里,三块多的,就只作一块半算。
“米也要卖,蕰草也要打;”秀生一边想一边拿扁担来试挑那两个麻袋。
放下了扁担时,他就决定去问问邻舍,要是有人上城里去,就把米托带了去
卖。
二
财喜到了屋后,探身进羊棚(这是他的卧室),从铺板上抓了一条蓝布
腰带,拦腰紧紧捆起来,他觉得暖和得多了。这里足有两年没养过羊,——
秀生没有买小羊的余钱,然而羊的特有的骚气却还存在。财喜是爱干净的,
不但他睡觉的上层的铺板时常拿出来晒,就是下面从前羊睡觉的泥地也给打
扫得十分光洁。可是他这样做,并不为了那余留下的羊骚气——他倒是喜欢
那淡薄的羊骚气的,而是为了那种阴湿泥地上带有的腐浊的霉气。
财喜想着趁天还没下雪,拿两束干的新稻草来加添在铺里。他就离了
羊棚,往近处的草垛走。他听得有哼哼的声音正从草垛那边来。他看见一只
满装了水的提桶在草垛相近的泥地上。接着他又嗅到一种似乎是淡薄的羊骚
气那样的熟习的气味。他立即明白那是谁了,三脚两步跑过去,果然看见是
秀生的老婆哼哼唧唧地蹲在草垛边。
“怎么了?”财喜一把抓住了这年青壮健的女人,想拉她起来。但是看
见女人双手捧住了那彭亨的大肚子,他就放了手,着急地问道:“是不是肚
子痛?是不是要生下来了?”女人点了点头;但又摇着头,挣扎着说:“恐
怕不是,——还早呢!光景是伤了胎气,刚才,打一桶水,提到这里,肚子
——就痛的厉害。”财喜没有了主意似的回头看看那桶水。
“昨夜里,他又寻我的气,”女人努力要撑起身来,一边在说,“骂了一
会儿,小肚子旁边吃了他一踢。恐怕是伤了胎气了。那时痛一会儿也就好了,
可是,刚才..”女人吃力似的唉了一声,又靠着草垛蹲了下去。
财喜却怒叫道:“怎么?你不声张?让他打?他是哪一门的好汉,配打
你?他骂了些什么?”
“他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要!”
“哼!亏他有脸说出这句话!他一个男子汉,自己留个种也做不到呢!”
“他说,总有一天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怕他,会当真..”
财喜却笑了:“他不敢的,没有这胆量。”于是秀生那略带浮肿的失血的面孔,
那干柴似的臂膊,在财喜眼前闪出来了;对照着面前这个充溢着青春的活力
的女子,发着强烈的近乎羊骚臭的肉香的女人,财喜确信他们这一对真不配;
他确信这么一个壮健的,做起工来比差不多的小伙子还强些的女人,实在没
有理由忍受那病鬼的丈夫的打骂。
然而财喜也明白这女人为什么忍受丈夫的凌辱;她承认自己有对他不
起的地方,她用辛勤的操作和忍气的屈伏来赔偿他的损失。但这是好法子么?
财喜可就困惑了。他觉得也只能这么混下去。究竟秀生的孱弱也不是他自己
的过失。
财喜轻轻叹一口气说:“不过,我不能让他不分轻重乱打乱踢。打伤了
胎,怎么办?孩子是他的也罢,是我的也罢,归根一句话,总是你的肚子里
爬出来的,总是我们家的种呀!——咳,这会儿不痛了罢?”女人点头,就
想要站起来。然而像抱着一口大鼓似的,她那大肚子使她的动作不便利。
财喜抓住她的臂膊拉她一下,而这时,女人身上的刺激性强烈的气味
直钻进了财喜的鼻子,财喜忍不住把她紧紧抱住。
财喜提了那桶水先进屋里去。
三
蕰草打了来是准备到明春作为肥料用的。江南一带的水田,每年春季
“插秧”时施一次肥,七八月稻高及人腰时又施一次肥。在秀生他们乡间,
本来老法是注重那第二次的肥,得用豆饼。有一年,豆饼的出产地发生了所
谓“事变”,于是豆饼的价钱就一年贵一年,农民买不起,豆饼行也破产。
贫穷的农民于是只好单用一次肥,就是第一次的,名为“头壅”;而且
这“头壅”的最好的材料,据说是河里的水草,秀生他们乡间叫做“蕰草”。
打蕰草,必得在冬季刮了西北风以后;那时风把蕰草吹聚在一处,打
捞容易。但是冬季野外的严寒可又不容易承受。
失却了豆饼的农民只好拚命和生活搏斗。
财喜和秀生驾着一条破烂的“赤膊船”向西去。根据经验,他们知道
离村二十多里的一条叉港里,蕰草最多;可是他们又知道在他们出发以前,
同村里已经先开出了两条船去,因此他们必得以加倍的速度西行十多里再折
南十多里,方能赶在人家的先头到了目的地。这都是财喜的主意。
西北风还是劲得很,他们两个逆风顺水,财喜撑篙,秀生摇橹。
西北风戏弄着财喜身上那蓝布腰带的散头,常常搅住了那支竹篙。财
喜随手抓那腰带头,往脸上抹一把汗,又刷的一声,篙子打在河边的冻土上,
船唇泼剌剌地激起了银白的浪花来。哦——呵!从财喜的厚实的胸膛来了一
声雄壮的长啸,竹篙子飞速地伶俐地使转来,在船的另一边打入水里,财喜
双手按住篙梢一送,这才又一拖,将水淋淋的丈二长的竹篙子从头顶上又使
转来。
财喜像找着了泄怒的对象,舞着竹篙,越来越有精神,全身淌着胜利
的热汗。
约莫行了十多里,河面宽阔起来。广漠无边的新收割后的稻田,展开
在眼前。发亮的带子似的港汊在棋盘似的千顷平畴中穿绕着。水车用的茅篷
像一些泡头钉,这里那里钉在那些“带子”的近边。疏疏落落灰簇簇一堆的,
是小小的村庄,隐隐浮起了白烟。
而在这朴素的田野间,远远近近傲然站着的青森森的一团一团,却是
富人家的坟园。
有些水鸟扑索索地从枯苇堆里飞将起来,忽然分散了,像许多小黑点
子,落到远远的去处,不见了。
财喜横着竹篙站在船头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景物,虽则熟习,然
而又新鲜。大自然似乎用了无声的语言对他诉说了一些什么。他感到自己胸
里也有些什么要出来。
“哦——呵!”他对那郁沉的田野,发了一声长啸。
西北风把这啸声带走消散。财喜慢慢地放下了竹篙。岸旁的枯苇苏苏
地呻吟。从船后来的橹声很清脆,但缓慢而无力。
财喜走到船梢,就帮同秀生摇起橹来。水像败北了似的嘶叫着。
不久,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赶快打罢!回头他们也到了,大家抢就伤了和气。”财喜对秀生说,就
拿起了一副最大最重的打蕰草的夹子来。他们都站在船头上了,一边一个,
都张开夹子,向厚实实的蕰草堆里刺下去,然后闭了夹子,用力绞着,一拖,
举将起来,连河泥带蕰草,都扔到船肚里去。
叉港里泥草像一片生成似的,抵抗着人力的撕扯。河泥与碎冰屑,又
增加了重量。财喜是发狠地搅着绞着,他的突出的下巴用力扭着;每一次举
起来,他发出胜利的一声叫,那蕰草夹子的粗毛竹弯得弓一般,吱吱地响。
“用劲呀,秀生,赶快打!”财喜吐一口唾沫在手掌里,两手搓了一下,
又精神百倍地举起了蕰草夹。
秀生那张略带浮肿的脸上也钻出汗汁来了。然而他的动作只有财喜的
一半快,他每一夹子打得的蕰草,也只有财喜一半多。然而他觉得臂膀发酸
了,心在胸腔里发慌似的跳,他时时轻声地哼着。
带河泥兼冰屑的蕰草渐渐在船肚里高起来了,船的吃水也渐渐深了;
财喜每次举起满满一夹子时,脚下一用力,那船便往外侧,冰冷的河水便漫
上了船头,浸过了他的草鞋脚。他已经把破棉袄脱去,只穿件单衣,可是那
蓝布腰带依然紧紧地捆着;从头部到腰,他像一只蒸笼,热气腾腾地冒着。
四
欸乃的橹声和话语声从风里渐来渐近了。前面不远的枯苇墩中,闪过
了个毡帽头。接着是一条小船困难地钻了出来,接着又是一条。
“啊哈,你们也来了么?”财喜快活地叫着,用力一顿,把满满一夹的
蕰草扔在船肚里了;于是,狡猾地微笑着,举起竹夹子对准了早就看定的蕰
草厚处刺下去,把竹夹尽量地张开,尽量地搅。
“嘿,怪了!你们从哪里来的?怎么路上没有碰到?”新来的船上人也
高声叫着。船也插进蕰草阵里来了。“我们么?我们是..”秀生歇下了蕰
草夹,气喘喘地说。
然而财喜的元气旺盛的声音立刻打断了秀生的话:“我们是从天上飞来
的呢!哈哈!”一边说,第二第三夹子又对准蕰草厚处下去了。
“不要吹!谁不知道你们是钻烂泥的惯家!”新来船上的人笑着说,也就
杂乱地抽动了粗毛竹的蕰草夹。
财喜不回答,赶快向拣准的蕰草多处再打了一夹子,然后横着夹子看
了看自己的船肚,再看看这像是铺满了乱布的叉港。他的有经验的眼睛知道
这里剩下的只是表面一浮层,而且大半是些萍片和细小的苔草。
他放下了竹夹子,捞起腰带头来抹满脸的汗,敏捷地走到了船梢上。
洒滴在船梢板上的泥浆似乎已经冻结了,财喜那件破棉袄也胶住在船
板上;财喜扯了它起来,就披在背上,蹲了下去,说:“不打了。这满港的,
都让给了你们罢。”
“浫!拔了鲜儿去,还说好看话!”新来船上的人们一面动手工作起来,
一面回答。
这冷静的港汊里登时热闹起来了。
秀生揭开船板,拿出那预先带来的粗粉糰子。这也冻得和石头一般硬。
秀生奋勇地啃着。财喜也吃着粉糰子,然而仰面看着天空,在寻思;他在估
量着近处的港汊里还有没有蕰草多的去处。
天空彤云密布,西北风却小些了。远远送来了呜呜的汽笛叫,那是载
客的班轮在外港经过。
“哦,怎么就到了中午了呀?那不是轮船叫么!”打蕰草的人们嘈杂地说,
仰脸望着天空。
“秀生!我们该回去了。”财喜站起来说,把住了橹。
这回是秀生使篙了。船出了那叉港,财喜狂笑着说:“往北,往北去罢!
那边的断头浜里一定有。”
“再到断头浜?”秀生吃惊地说,“那我们只好在船上过夜了。”
“还用说么!你不见天要变么,今天打满一船,就不怕了!”财喜坚决
地回答,用力地推了几橹,早把船驶进一条横港去了。
秀生默默地走到船梢,也帮着摇橹。可是他实在已经用完了他的体力
了,与其说他是在摇橹,还不如说橹在财喜手里变成一条活龙,在摇他。
水声泼鲁鲁泼鲁鲁地响着,一些不知名的水鸟时时从枯白的芦苇中惊
飞起来,啼哭似的叫着。
财喜的两条铁臂像杠杆一般有规律地运动着;脸上是油汗,眼光里是
愉快。他唱起他们村里人常唱的一支歌来了: 姐儿年纪十八九:大奶奶,
抖又抖,大屁股,扭又扭;早晨挑菜城里去,亲丈夫,挂在扁担头。
五十里路打转回。
煞忙里,碰见野老公,——
羊棚口:
一把抱住摔觔斗。
秀生却觉得这歌句句是针对了自己的。他那略带浮肿的面孔更见得苍
白,腿也有点颤抖。忽然他腰部一软,手就和那活龙般的橹脱离了关系,身
子往后一挫,就蹲坐在船板上了。
“怎么?秀生!”财喜收住了歌声,吃惊地问着,手的动作并没停止。
秀生垂头不回答。
“没用的小伙子,”财喜怜悯地说,“你就歇一歇罢。”于是,财喜好像想
起了什么,纵目看着水天远处;过一会儿,歌声又从他喉间滚出来了。
“财——喜!”忽然秀生站了起来,“不唱不成么!——我,是没有用的
人,病块,做不动,可是,还有一口气,情愿饿死,不情愿做开眼乌龟!”
这样正面的谈判和坚决的表示,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财喜一时间没了主意。
他望着秀生那张气苦得发青的脸孔,心里就涌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
虽则是流传已久,可实在太像了他们三人间的特别关系,怨不得秀生听了刺
耳。财喜觉得自己不应该在秀生面前唱得这样高兴,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
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说“情愿饿死”么?事实上,财喜寄住在秀生家不
知出了多少力,但现在秀生这句话仿佛是拿出“家主”身份来,要他走。转
想到这里,财喜也生了气。
“好,好,我走就走!”财喜冷冷地说,摇橹的动作不由的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这样的反响,倒无从回答,颓丧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财喜又冷冷地然而严肃地说,“你不准再打你的老婆!这样一
个女人,你还不称意?她肚子里有孩子,这是我们家的根呢..”
“不用你管!”秀生发疯了似的跳了起来,声音尖到变哑,“是我的老
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财喜也陡然转过身来,握紧了拳头,眼光逼住了秀生
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颤了:“我敢就敢,我活厌了。一年到头,催粮的,
收捐的,讨债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没有明天,当了夏衣,赎不出冬
衣,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厌了!活着是受罪!”财喜的头也慢慢低下
去了,拳头也放松了,心里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烧。船因为没有人把橹,自
己横过来了:财喜下意识地把住了橹,推了一把,眼睛却没有离开他那可怜
的侄儿。
“唉,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说,那些苦处也不是你老婆害你
的;她什么苦都吃,帮你对付。你骂她,她从不回嘴,你打她,她从不回手。
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几夜没有睡呢。”秀生惘然听着,眼睛里渐渐
充满了泪水,他像熔化似的软瘫了蹲在船板上,垂着头;过一会儿,他悲切
地自语道:“死了干净,反正我没有一个亲人!我死了,让你们都高兴。”
“秀生!你说这个话,不怕罪过么?不要多心,没有人巴望你死。要
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没有人巴望我死么?嘴里不说,心里是那样想。”
“你是说谁?”财喜回过脸来,摇橹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里。”
“啊哟!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绿头巾给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声音又提高了,
但不愤怒,而是从悲痛,无自信力,转成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