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财喜只出了这么一声,便不响了。他对于自己和秀生老婆的关系,
有时也极为后悔,然而他很不赞成秀生那样的见解。在他看来,一个等于病
废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这女人的有没有良心,完全是两件事。可不是,
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个男人睡过觉,什么也没有变,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
是她本分内的事,她都尽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财喜虽有这么个意思,却没有能力用言语来表达;而看着秀生那
样地苦闷,那样地误解了那个“好女人”,财喜又以为说说明白实属必要。
在这样的夹攻之下,财喜暴躁起来了,他泄怒似的用劲摇着橹,——
一味的发狠摇着,连方向都忘了。
“啊哟!他妈的,下雪了!”财喜仰起了他那为困恼所灼热的面孔,本能
地这样喊着。
“呵!”秀生也反应似的抬起头来。
这时风也大起来了,远远近近是风卷着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发昏了。
在这港湾交错的千顷平畴中恃为方向指标的小庙,凉亭,坟园,石桥,乃至
年代久远的大树,都被满天的雪花搅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赶快回去!”财喜一边叫着,一边就跳到船头上,抢起一根竹篙
来,左点右刺,立刻将船驶进了一条小小的横港。再一个弯,就是较阔的河
道。财喜看见前面雪影里仿佛有两条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蕰草的船了。
财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时秀生早已青着脸咬着牙在独力扳摇那支大橹。
财喜抢上去,就叫秀生“拉绷①”。
①“拉绷”,是推拉那根吊住橹的粗绳,在摇船上,是比较最不费力的
工作。——作者原注。
“哦——呵!”财喜提足了胸中的元气发一声长啸,橹在他手里像一条怒
蛟,豁嚓嚓地船头上跳跃着浪花。
然而即使是“拉绷”,秀生也支撑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个人就够了!”财喜说。
像一匹骏马的快而匀整的走步,财喜的两条铁臂膊有力而匀整地扳摇
那支橹。风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儿却变大。
财喜一手把橹,一手倒脱下身上那件破棉袄回头一看,缩做一堆蹲在
那里的秀生已经是满身的雪,就将那破棉袄盖在秀生身上。
“真可怜呵,病,穷,心里又懊恼!”财喜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十二分对
不起这堂侄儿。虽则他一年前来秀生家寄住,出死力帮助工作,完全是出于
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么一回事,这可就像他的
出死力全是别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恼,秀生老婆的挨骂挨打,也全是为
了这呵。
财喜想到这里,便像有一道冰水从他背脊上流过。
“我还是走开吧?”他在心里自问。但是一转念,就自己回答:不!他
一走,田里地里那些工作,秀生一个人干得了么?秀生老婆虽然强,到底也
支不住呵!而况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应该好好活着!我走他妈的干么?”
财喜在心里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着,他的眼里放光。
像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他发狠地摇着橹;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两条
船,又一会儿便将它们远远撇落在后面了。
五
那一天的雪,到黄昏时候就停止了。这小小的村庄,却已变成了一个
白银世界。雪覆盖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挂下手指样的冰箸,
人们瑟缩在这样的屋顶下,宛如冻藏在冰箱。人们在半夜里冻醒来,听得老
北风在头顶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阳的黄金光芒惠临这苦寒的小村了。稻场上有一两条狗
在打滚。河边有一两个女人敲开了冰在汲水;三条载蕰草的小船挤得紧紧的,
好像是冻结成一块了。也有人打算和严寒宣战,把小船里的蕰草搬运到预先
开在田里的方塘,然而带泥带水的蕰草冻得比铁还硬,人们用钉耙筑了几下,
就搓搓手说:“妈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财喜,谁也弄不动它罢?”然而财
喜的雄伟的身形并没出现在稻场上。
太阳有一竹竿高的时候,财喜从城里回来了。他是去赎药的。城里有
些能给穷人设法的小小的中药铺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诉了药铺里唯一的伙
计,他就会卖给你二三百文钱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药。财喜说秀生的病是
发热,药铺的伙计就给了退热的药,其中有石膏。
这时村里的人们正被一件事烦恼着。
财喜远远看见有三五个同村人在秀生家门口探头探脑,他就吃了一惊:
“难道是秀生的病变了么?”——他这样想着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过去。
听得秀生老婆喊“救命”,财喜心跳了。因为骤然从阳光辉煌的地方跑
进屋里去,财喜的眼睛失了作用,只靠着耳朵的本能,觉出屋角里——而且
是秀生他们卧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扑挣扎。
秀生坐起在床上,而秀生老婆则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两手和下
半身。
财喜看明白了,心头一松,然而也糊涂起来了。
“什么事?你又打她么?”财喜抑住了怒气说。
秀生老婆松了手,站起来摸着揪乱的头发,慌张地杂乱地回答道:“他
一定要去筑路!他说,活厌了,钱没有,拿性命去拚!你想,昨天回来就发
烧,哼了一夜,怎么能去筑什么路?我劝他等你回来再商量,乡长不依,他
也不肯。我不让他起来,他像发了疯,说大家死了干净,叉住了我的喉咙,
没头没脸打起来了。”这时财喜方始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却正是秀生老婆
说的乡长。这位“大人物”的光降,便是人们烦恼的原因。事情是征工筑路,
三天,谁也不准躲卸。
门外看的人们有一二个进来了,围住了财喜七嘴八舌讲。
财喜一手将秀生按下到被窝里去,嘴里说:“又动这大的肝火干么?你
大娘劝你是好心呵!”
“我不要活了。钱,没有;命,——有一条!”秀生还是倔强,但说话
的声音没有力量。
财喜转身对乡长说:“秀生真有病。一清早我就去打药(拿手里的药包
在乡长脸前一晃),派工么也不能派到病人身上。”
“不行!”乡长的脸板得铁青,“有病得找替工,出钱。没有替工,一
块钱一天。大家都推诿有病,公事就不用办了!”
“上回劳动服务,怎么陈甲长的儿子人也没去,钱也没花?那小子连
病也没告。这不是你手里的事么?”
“少说废话!赶快回答:写上了名字呢,还是出钱,——三天是三块!”
“财喜,”那边的秀生又厉声叫了起来了,“我去!钱,没有;命,有
一条!死在路上,总得给口棺材我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秀生掀掉
盖被,颤巍巍地跳起来了。
“一个铜子也没有!”财喜丢了药包,两只臂膊像一对钢钳,叉住了那乡
长的胸膊,“你这狗,给我滚出去!”秀生老婆和两位邻人也已经把秀生拉住。
乡长在门外破口大骂,恫吓着说要报“局”去。财喜走到秀生面前,抱一个
小孩子似的将秀生放在床上。
“唉,财喜,报了局,来抓你,可怎么办呢?”秀生气喘喘地说,脸上
烫的跟火烧似的。
“随它去。天塌下来,有我财喜!”是镇定的坚决的回答。
秀生老婆将药包解开,把四五味的草药抖到瓦罐里去。末了,她拿起
那包石膏,用手指捻了一下,似乎决不定该怎么办,但终于也放进了瓦罐去。
六
太阳的光线成了垂直,把温暖给予这小小的村子。
稻场上还有些残雪,斑斑剥剥的像一块大网油。人们正在搬运小船上
的蕰草。
人们中之一,是财喜。他只穿一身单衣,蓝布腰带依然紧紧地捆在腰
际,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使一把大钉耙,“五丁开山”似的筑松了半冻的蕰
草和泥浆,装到木桶里。田里有预先开好的方塘,蕰草和泥浆倒在这塘里,
再加上早就收集得来的“垃圾①”,层层相间。
①垃圾——稻草灰和残余腐烂食物的混合品。这是农民到市镇上去收
集得来的。——作者原注。
“他妈的,连钉耙都被咬住了么?——喂,财喜!”邻人的船上有人这样
叫着。另外一条船上又有人说:“啊,财喜!我们这一担你给带了去罢?反
正你是顺路呢。”
财喜满脸油汗的跳过来了,贡献了他的援手。
太阳蒸发着泥土气,也蒸发着人们身上的汗气。乌桕树上有些麻雀在
啾啾唧唧啼。
人们加紧他们的工作,盼望在太阳落山以前把蕰草都安置好,并且盼
望明天仍是个好晴天,以便驾了船到更远的有蕰草的去处。
他们笑着,嚷着,工作着,他们也唱着没有意义的随口编成的歌句,
而在这一切音声中,财喜的长啸时时破空而起,悲壮而雄健,像是申诉,也
像是示威。
1936年2月26日作毕。
小巫
一
姨太太是姓凌。但也许是姓林。谁知道呢,这种人的姓儿原就没有一
定,爱姓什么就是什么。
进门来那一天,老太太正在吃孙女婿送来的南湖菱,姨太太悄悄地走
进房来,又悄悄地磕下头去,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是不吉利的兆头。老太
太心里很不舒服。姨太太那一头乱蓬蓬的时髦头发,也叫老太太眼里难受。
所以虽然没有正主儿的媳妇,老太太一边吃着菱,一边随口就叫这新来的女
人一声“菱姐!”是“菱姐!”老太太亲口这么叫,按照乡风,这年纪不过十
来岁姓凌或是姓林的女人就确定了是姨太太的身份了。
菱姐还有一个娘。当老爷到上海去办货,在某某百货公司里认识了菱
姐而且有过交情以后,老爷曾经允许菱姐的娘:“日后做亲戚来往。”菱姐又
没有半个儿弟弟哥哥,娘的后半世靠着她。这也是菱姐跟老爷离开上海的时
候说好了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老太太自然不认这门“亲”,老爷也压根
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菱姐几次三番乘机会说起娘在上海不知道是怎样过日
子,老爷只是装聋装哑,有时不耐烦了,他就瞪出眼睛说道:“啧!她一个
老太婆有什么开销!难道几个月工夫,她那三百块钱就用完了么?”老爷带
走菱姐时,给过她娘三百块大洋。老太太曾经因为这件事和老爷闹架。她当
着十年老做的何妈面前,骂老爷道:
“到上海马路上拾了这么一个不清不白的臭货来,你也花三百块钱么?
你拿洋钱当水泼!四囡出嫁的时候,你总共还花不到三百块;衣箱里假牛皮
的,当天就脱了盖子,四囡夫家到现在还当做话柄讲。到底也是不吉利。四
囡养了三胎,都是百日里就死掉了!你,你,现在贩黑货,总共积得这么几
个钱,就大把大把的乱花!阿弥陀佛,天——雷打!”老太太从前也是著名
的“女星宿”。老爷有几分怕她。况且,想想花了三百大洋弄来的这个“菱
姐”,好像也不过如此,并没比镇上半开门的李二姐好多少,这钱真花得有
点冤枉。老爷又疼钱又挨骂的那一股子气,就出在菱姐身上。那一回,菱姐
第一次领教了老爷的拳脚。扣日子算,她被称为“菱姐”刚满两个月。
菱姐确也不是初来时那个模样儿了。镇上没有像样的理发店。更其不
会烫头发。菱姐那一头烫得蓬松松的时髦头发早就睏直了,一把儿扎成个鸭
屁股,和镇上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口红用完了,修眉毛的镊子弄坏了,镇
上买不出,老爷几次到上海又不肯买,菱姐就一天一天难看,至少是没有什
么比众不同的迷人力量。
老爷又有特别不满意菱姐的地方。那是第一次打了菱姐后两天,他喝
醉了酒,白天里太阳耀光光的,他拉住了菱姐厮缠,忽然看见菱姐肚皮上有
几条花纹。老爷是酒后,这来,他的酒醒了一半,问菱姐为什么肚皮上有花
纹。菱姐闭着眼睛不回答。老爷看看她的奶,又看看她的眉毛,愈看愈生疑
心,猛然跳起来,就那么着把菱姐拖翻在楼板上,重重的打了一顿,咬着牙
根骂道:“臭婊子!还当你是原封货呢!上海开旅馆那一夜亏你装得那么像!”
菱姐哪里敢回答半个字,只是闷住了声音哭。
这回事落进了老太太的耳朵,菱姐的日子就更加难过。明骂暗骂是老
太太每天的功课。
有时骂上了风,竟忘记当天须得吃素,老太太就越发拍桌子捶条凳,
骂的菱姐简直不敢透气儿。黄鼠狼拖走了家里的老母鸡,老太太那口怨气也
往菱姐身上呵。她的手指尖直戳到菱姐脸上,厉声骂道:“臭货!狐狸精!
白天干那种事,不怕罪过!怪道黄鼠狼要拖鸡!触犯了太阳菩萨,看你不得
好死!不要脸的骚货!”老爷却不怕太阳菩萨。虽然他的疑心不能断根,他
又偏偏常要看那叫他起疑的古怪花纹。不让他看时一定得挨打,让他看了,
他喘过气后也要拧几把。这还算是他并没起恶心。
碰到他不高兴时,老大的耳括子刷几下,咕噜咕噜一顿骂。一个月的
那几天里,他也不放菱姐安静。哀求他:“等过一两天罢!”没有一次不是白
说的。
菱姐渐渐得了一种病。眼睛前时常一阵一阵发黑,小肚子隐隐地痛。
告诉了老爷。老爷冷笑,说这不算病。老太太知道了,又是逢到人便三句两
头发作:“骚货自己弄出来的病!天老爷有眼睛!三百块钱丢在水里也还响
一声!”
二
老爷为的贩“货”,上海这条路每月总得去一次,三天五天,或是一星
期回来,都没准。那时候,菱姐直乐得好比刀下逃命的犯人。虽然老太太的
早骂夜骂是比老爷在家时还要凶,可是菱姐近来一天怕似一天的那桩事,总
算没有人强逼她了。和她年纪仿佛的少爷也是个馋嘴。小丫头杏儿见少爷是
老鼠见了猫儿似的会浑身发抖。觑着没有旁人,少爷也要偷偷地搔菱姐的手
掌心,或是摸下巴。菱姐不敢声张,只是涨红了脸逃走。少爷望着她逃走了,
却也不追。
比少爷更难对付的,是那位姑爷——老太太常说的那个四囡的丈夫。
看样子,就知道他的牛劲儿也和老爷差不多。他也叫她“菱姐”。即使是在
那样厉害的老太太跟前,他也敢在桌子底下拧菱姐的腿儿。菱姐躲这位姑爷,
就和小杏儿躲少爷差不多。
姑爷在镇上的公安局里有点差使。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姑爷来的更勤,
有时腰间挂一个小皮袋,菱姐认得那里面装的是手枪。那时候,菱姐的心就
卜卜乱跳,又觉得还是老爷在家好了,她盼望老爷立刻就回家。
镇上有保卫团,老爷又是这里面的什么“董”。每逢老爷从上海办“货”
回来,那保卫团里的什么“队长”就来见老爷。队长是两个,贼忒忒的两对
眼睛也是一有机会就往菱姐身上溜。屋子里放着两个大蒲包,就是老爷从上
海带来的“货”。有一次,老爷听两个队长说了半天话,忽然生气喊道:“什
么!他坐吃二成,还嫌少,还想来生事么?他手下的几个痨病鬼,中什么用!
要是他硬来,我们就硬对付!明天轮船上有一百斤带来,你们先去守口子,
打一场也不算什么,是他们先不讲交情!——明天早晨五点钟!你们起一个
早。是大家的公事,不要怕辛苦!”
“弟兄们——”
“打胜了,弟兄们每人赏一两土!”老爷不等那队长说完,就接口说,
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菱姐站在门后听得出神,不防有人在她肩头拧了一把。“啊哟——”菱
姐刚喊出半声来,立刻缩住了。拧她的不是别人,是姑爷!淫邪的眼光钉住
在菱姐脸上,好像要一口吞下她。可是那门外又有老爷!菱姐的心跳得忒忒
地响。
姑爷勉强捺住一团火,吐一口唾沫,也就走了。他到前面和老爷叽叽
咕咕说了半天话。
后来听得老爷粗声大气说:“混账东西!那就干了他!明天早上,我自
己去走一趟。”于是姑爷怪声笑。菱姐听去那笑声就像猫头鹰叫。
这天直到上灯时光,老爷的脸色铁青,不多说话。他拿出一支手枪来,
拆卸机件,看了半天,又装好,又上足了子弹,几次拿在手里,瞄准了,像
要放。菱姐走过他身边时,把不住腿发抖。没等到吃夜饭,老爷就带着枪出
去了。菱姐心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想来想去只是害怕。
老太太坐在一个小小的佛龛前,不出声的念佛,手指尖掐着那一串念
佛珠,掐得非常快。佛龛前燃旺了一炉檀香。
捱到二更过,老爷回来了,脸色是青里带紫,两只眼睛通红,似乎比
平常小了一些,头上是热腾腾的汗气。离开他三尺就嗅到酒味。他从腰里掏
出那支手枪来,拍的一声掼在桌子上。菱姐抖着手指替他脱衣服。老爷忽然
摆开一只臂膊,卷住了菱姐的腰,提空了往床上掷去,哈哈地笑起来了。这
是常有的事,然而此刻却意外。菱姐不知道是吉是凶,躺在床上不敢动。老
爷走近来了,发怒似的扯开了菱姐的衣服,右手捏定那支乌油油的手枪。菱
姐吓得手脚都软了,眼睛却睁得挺大。衣服都剥光,那冰冷的枪口就按在菱
姐胸脯上。菱姐浑身直抖,听得老爷说:“先拿你来试一下。看老子的枪好
不好。”菱姐耳朵里嗡一声响,两行眼泪淌下她的面颊。“没用的骚货,怕死
么?嘿——老子还要留着玩几天呢!”老爷怪声笑着说,随手把枪移下去,
在菱姐的下部戳了一下,菱姐痛叫一声,自以为已经死了。老爷一边狞笑,
一边把口一张,就吐了菱姐一身和一床。老爷身体一歪,就横在床里呼呼地
睡着了。
菱姐把床铺收拾干净,缩在床角里不敢睡,也不能睡。她此时方才觉
得刚才要是砰的一枪,对穿了胸脯,倒也干净。她偷偷地拿起那支手枪来,
看了一会儿,闭了眼睛,心跳了一会儿,到底又放开了。
四更过后,大门上有人打得蓬蓬响。老爷醒了,瞪直眼睛听了一会儿,
捞起手枪来跑到窗口,开了窗喝道:“你妈的!不要吵吵闹闹!”
“人都齐了!”隔着一个天井的大门外有人回答。老爷披上皮袍,不扣
钮子,拦腰束上一条绉纱大带子,收紧了,插上手枪,就匆匆地下去。菱姐
听得老爷在门外和许多人问答了几句。又听得老爷骂“混蛋”,全伙儿都走
了。
菱姐看天上,疏落落几点星,一两朵冻住了的灰白云块。她打了一个
寒噤,迷迷胡胡回到床上,拉被窝来盖了下身,心里想还是不要睡着好,可
是不多时就矇眬起来,靠在床栏上的头,歪搁在肩膀上了。她立刻就做梦:
老爷又开枪打她,又看见娘,娘抱住了她哭,娘发狂似的抱她..菱姐一跳
惊醒来,没有了娘,却确是有人压在她身上,煤油灯光下她瞥眼看见了那人
的面孔,她吓得脸都黄了。
“少爷!你——”
她避过那拱上她面孔来的嘴巴,她发急地叫。
少爷不作声,两手扭过菱姐的面孔来,眼看着菱姐的眼睛,又把嘴唇
拱上去。菱姐的心乱跳,喘着气说:
“你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看你叫!老头子和警察抢土,打架去了;老奶奶不来管这闲事!”
少爷贼忒忒地说,也有点气喘。他虽然也不过十六七岁,力气却比菱
姐大。
“你——这是害我——”
菱姐含着眼泪轻声说,任凭他摆布。
忽然街上有乱哄哄的人声,从远而近;接着就听得大门上蓬蓬地打得
震天响。菱姐心里那一急,什么都不顾了。她猛一个翻身,推落了少爷,就
跑去关房门,没等她关上,少爷也已经跑到房门边,只说一句“你弄昏了么?”
就溜出去了。
菱姐胡乱套上一件衣,就把被窝蒙住了头,蜷曲在床里发抖。听楼底
下是嚷得热闹。一会儿,就嚷到她房门外。菱姐猛跳起来,横了心,开房门
一看,五六个人,内中有老爷和姑爷。
老爷是两个人抬着。老爷的皮袍前襟朝外翻转,那雪白的滩皮长毛上
有一堆血冻结了。
把老爷放在床上后,那几个都走了,只留着姑爷和另一个,那是队长。
老爷在床上像牛叫似的唤痛。队长过去张一眼,说道:“这伤,镇上恐怕医
不好。可是那一枪真怪;他们人都在前面,这旁边打来的一枪真怪!这不是
流弹。开枪的人一定是瞄准了老头子放。可是那狗局长也被我们干得痛快!”
菱姐蹲在床角里却看见队长背后的姑爷扁着嘴巴暗笑。
老太太在楼底下摔家具嚷骂:“报应得好!触犯太阳菩萨!都是那臭货!
进门来那一天,我就知道不吉利!请什么朗中,打死那臭货就好了!打死她!”
三
日高三丈,镇上人乱哄哄地都说强盗厉害。商会打长途电话给县里,
说是公安局长“捕盗”阵亡,保卫团董“协捕”也受重伤。县里转报到省,
强盗就变成了土匪,“聚众二三百,出没无常,枪械犀利。”省里据报,调一
连保安队来“痛剿”。
保安队到镇那一天,在街上走过,菱姐也看见。她不大明白这些兵是
来帮老爷的呢,还是来帮姑爷。不知道凭什么,她认定老爷是被姑爷偷偷地
打了一枪。可是她只放在肚子里想,便是少爷面前她也不曾说过。
老爷的伤居然一天一天好起来了。小小一颗手枪子弹还留在肉里,伤
口却已经合缝。菱姐惟恐老爷好全了,又要强逼她。
背着人,她要少爷想个法子救她。少爷也没有法子,反倒笑她。
又过了几天,老爷能够走动了。菱姐心慌得饭都吃不下。
老爷却也好像有心事,不和菱姐过分厮缠。队长中间的一个,常来和
老爷谈话。声音很低。老爷时常皱眉头。有一次,菱姐在旁边给老爷弄燕窝,
听得那队长说:“商会里每天要供应他们三十桌酒饭,到现在半个多月,商
会里也花上两千多块钱了。
商会里的会长老李也是巴不得他们马上就开拔,可是那保安队的连长
说:上峰是派他来剿匪的,不和土匪见一仗,他们不便回去销差。——”
“哼!他妈的销差!”老爷咬紧了牙根说,可是眉头更皱得紧了。队长
顿一下,挨到老爷耳朵边又说了几句,老爷立刻跳起来喊道:“什么!昨天
他们白要了三十两川土去,今天他们得步进步了么?混蛋!”
“还有一层顶可恶。他们还在半路里抢!我们兄弟派土到几家大户头
老主顾那里去,都被他们半路里强抢去了。他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门路都
熟了!”
“咄!那不是反了!”老爷重拍一下桌子,气冲冲说,脸上的红筋爆起,
有小指头那么粗。菱姐看着心里发慌,好像老爷又要拿枪打她。
“再让他们住上半个月,我们的生意全都完了!总得赶快想法子!”队长
叹一口气说。老爷跟着也叹一口气。后来两个人又唧唧哝哝地说了半天,菱
姐看见老爷脸上有点喜色,不住的点头。临走的时候,那队长忽然叫着老爷
的诨名说道:“太岁爷,你放心!我们悄悄地装扮好了去,决不会露马脚!
还是到西北乡去的好,那里的乡下老还有点油水,多少我们也补贴补贴。”
“那么,我们巡风的人要格外小心。打听得他们拔队出镇,我们的人
就得赶快退;不要当真和他们交上一手,闹出笑话来!”老爷再三叮嘱过后,
队长就走了。老爷板起脸孔坐在那里想了半晌,就派老妈子去找姑爷来。菱
姐听说到“姑爷”,浑身就不自在。她很想把自己心里疑惑的事对老爷说,
但是她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自管避开了。
姑爷和老爷谈了一会儿,匆匆忙忙就去。在房门边碰到菱姐时,姑爷
做一个鬼脸,露出一口大牙齿望着菱姐笑。菱姐浑身汗毛直竖,就像看见一
条吐舌头的毒蛇。
晚饭时,老爷忽然又喝酒。菱姐给老爷斟一杯,心里就添一分忧愁。
她觉得今晚上又是难星到了。却是作怪,老爷除了喝酒以外,并没别的举动。
老爷这次用小杯,喝的很慢很文雅,时时放下杯子,侧着耳朵听。到初更时
分,忽然街上来了蒲达蒲达的脚步声,中间夹着有人喊口令。老爷酒也不喝
了,心事很重的样子歪在床上叫菱姐给他捶腿。又过了许多时候,远远地传
来劈拍劈拍的枪声。老爷蓦地跳起来,跑到窗前看。西北角隐隐有一片火光。
老爷看过一会儿,就自己拿大碗倒酒喝了一碗,摇摇头,伸开两只臂
膊。菱姐知道这是老爷要脱衣服了,心里不由的就发抖。但又是作怪,老爷
躺在床上让菱姐捶了一会腿,竟自睡着了。
第二天,菱姐在厨房里听得挑水的癞头阿大说,昨夜西北乡到了土匪,
保安队出去打了半夜,捉了许多通土匪的乡下人来,还有一个受伤的土匪,
都押到公安局里。
老太太又在前面屋子里拍桌子大骂:“宠了个妖精,就和嫡亲女婿生事
了!触犯太阳菩萨——”菱姐把桂圆莲子汤端上楼去,刚到房门外,就听得
老爷厉声说道:“你昏了!对我说这种话!”
“可是上回那一枪你还嫌不够?”是姑爷的咬紧了牙齿的声音;接连
着几声叫人发抖的冷笑,也是姑爷的声音。菱姐心乱跳,腿却还在走,可是,
看见姑爷一扬手就是乌油油的一支手枪对准了老爷,菱姐腿一软,浑身的血
就都好像冻住。只听得老爷喝一声:“杀胚!你敢——”砰!
菱姐在这一声里就跌在房门边,她还看见姑爷狞起脸孔,大踏步从她
身边走过,以后她就人事不知。
四
枪杀的是老爷,不是菱姐;但菱姐却病了,神智不清。她有两天工夫,
热度非常高;脸像喝酒一般通红,眼睛水汪汪地直瞪。她简直没有吃东西。
胡言乱语,人家听不懂。第三天好些了,人是很乏力似的,昏昏地睡觉。快
天黑的时候,她忽然醒来觉得很口渴,她看见小杏儿爬在窗前看望。她不明
白自己为什么躺在床上;过去的事,她完全忘了。她想爬起来,可是身体软
得很。
“杏儿!爬在那里看什么?留心老爷瞧见了打你呢!”菱姐轻声说,又觉
得肚子饿,小杏儿回头来看着她笑。过了一会儿,小杏儿贼忒嘻嘻地说道:
“老爷死了!喏——就横在这里的,血,一大滩!”菱姐打一个寒噤,她的记
忆回复过来了。她的心又卜卜跳,她又不大认得清人,她又迷迷胡胡像是在
做梦了。她看见老爷用枪口戳在她胸脯上,她又看见姑爷满面杀气举起枪对
准了老爷,末后,她看见一个面孔——狞起了眉毛的一个面孔,对准她瞧。
是姑爷!菱姐觉得自己是喊了,但自己听得那喊声就像是隔着几重墙。这姑
爷的两只手也来了。揭去被窝,就剥她的衣服。她觉得手和腿都不是她的了。
后来,她又昏迷过去了。
这回再清醒过来时,菱姐自以为已经死了。房里已经点了灯。有一个
人影横在床上。菱姐看明白那人是少爷,背着灯站在床前,离她很近。菱姐
呻吟着说:“我不是死了么?”
“哪里就会死呢!”菱姐身体动一下,更轻声的说:“我——记得——姑
爷——”
“他刚刚出去。我用一点小法儿骗他走。”
“你这——小鬼!”菱姐让少爷嗅她的面孔,轻声说,她又觉得肚子饿
了。
听少爷说,菱姐方才知道老爷的“团董”位子已经由姑爷接手。而且
在家里,姑爷也是什么事都管了去。菱姐怔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少爷道:“你
知道老爷是怎样死的?”
“老头子是自己不小心,手枪走火,打了自己。”
“谁说的?”
“姐夫说的。老奶奶也是这么说。她说老头子触犯了太阳菩萨,鬼使
神差,开枪打了自己。还有,你也触犯太阳菩萨。老头子死了要你到阴间阎
王前去做见证,你也死去了两三天,就为的这个。”菱姐呆起脸想了半天,
然后摇摇头,把嘴唇凑在少爷耳朵上说:“不是的!老爷不是自己打的!你
可不要说出去,——我明明白白看见,是姑爷开枪打死了老爷的!”少爷似
信不信的看着菱姐的面孔。过一会儿,他淡淡的说:“管他是怎样死的。死
了就算了!”
“嗳,我知道姑爷总有一天还要打死你!也有一天要打死我。”
少爷不作声了,眯细了眼睛看菱姐的面孔。
“总有一天他要打的。要是他知道了我和你——有这件事!”菱姐说着,
就轻轻叹一口气。少爷低了头,没有主意。菱姐又推少爷道:“看你还赖着
不肯走!他要回来了!”
“嘻,你想他回来么?今天他上任,晚上他们请他在半开门李二姐那
里喝酒,还回来么?嘿,你还想他回来呢!”
“嚼舌头——”菱姐骂了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可是少爷到底有点
胆怯,鬼混了一阵,也就走了。菱姐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少时候,被一个人
推醒来,就听得街上人声杂乱,劈拍劈拍的声音很近,就像大年夜放鞭炮似
的。那人却是少爷,脸色慌张,拉起菱姐来,一面慌慌张张的说:“当真是
土匪来了!你听!枪声音!就在西栅口打呢!”菱姐心慌,说不出话来,只
瞪直了眼睛看窗外。一抹金黄色的斜阳正挂在窗外天井里的墙角。少爷催她
穿衣服,一面又说下去:“前次老头子派人到西北乡去抢了,又放火;保安
队又去捉了几个乡下人来当做土匪;这回真是土匪来了!土匪里头就有前次
遭冤枉的老百姓,他们要杀到我们的家里来——”一句话没完,猛听得街上
发起喊来。夹着店铺子收市关店的木板碰撞的声音。少爷撇下了菱姐,就跑
下楼去。菱姐抖着腿,挨到靠街的一个窗口去张望,只见满街都是保安队,
慌慌张张乱跑,来不及“上板”关门的铺子里就有他们在那里抢东西。砰!
砰!他们朝关紧的店门乱放枪。菱姐腿一软,就坐在楼板上了。恰好这时候,
少爷又跑进来了,一把拖住菱姐就走,气喘喘地喊道:“土匪打进镇了!姐
夫给乱枪打死!——嗳,怎么的,你的两条腿!”老太太还跪在那小小的佛
龛跟前磕头。少爷不管,死拖住了菱姐从后门走了。菱姐心里不住的自己问
自己:“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可是她并没问出口,她又想着住在上海的
娘,两行眼泪淌过她的灰白的面颊。
突然,空中响着嗤,嗤,嗤的声音。一颗流弹打中了少爷。像一块木
头似的,少爷跌倒了,把菱姐也拖翻在地。菱姐爬一步,朝少爷看时,又一
颗流弹来了,穿进她的胸脯。菱姐脸上的肉一歪,不曾喊出一声,就仰躺在
地上不动了,她的嘴角边闪过了似恨又似笑的些微皱纹。
这时候,他们原来的家里冲上一道黑烟,随后就是一亮,火星乱飞。
1932年2月29日。
烟云
一
凡是公务员,都盼望星期六早早来到。铁路局公务员的陶祖泰却是例
外。
天气太好。办公厅窗外一丛盛开的夹竹桃在和风中点头,自然是朝窗
里的专等“下班”铃响的公务员们,陶祖泰也在内。温和的天气,笑开了的
夹竹桃,都是大公无私的,然而陶祖泰觉得夹竹桃只对他一人点头,而且这
点头是嘲笑的意味。
离开“下班”钟点大约二十多分,科长先走了,办公厅里就紧张起来:
收拾公文,开了又关了抽屉,穿大褂,找帽子,摸出表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打电话约朋友,低声(夹着短促的笑音)商量着吃馆子呢还是看电影,——
个个人都为“周末”而兴奋,只有陶祖泰惘然坐在那里,为了“周末”而烦
恼。
他最后一个踱出了办公厅,心里横着两个念头;怕回家去,然而又不
放心家里。这是他近来每逢星期六必有的心绪,他承认自己的能力已经无法
解决这个矛盾的心理。
除了星期六,他在同事们中间是最有“家庭幸福”的:夫人年青,相
貌着实过得去,性情也是好的,孩子只有一个,五六岁,不淘气。三等科员
的收入原好像太少一点儿,可是夫人有一份不算怎么小的“陪嫁”,逢到意
外开支,她从不吝啬。因此,除了星期六,这位年青的丈夫是极恋家的,他
总是第一个把公文收好,守候“下班”铃响,第一个跑出办公厅,一直线赶
回家去。到家以后呢,“左顾孺人,右弄稚子”,他不喜欢汉口的热闹,而汉
口的热闹也从不来干涉他。
斜阳照着蜿蜒北去的铁轨,像黄绿夹杂布上的两条银线。他不知怎么
走了这和家去相反的路。他还没觉得。眼怔怔望着那铁轨,忽然想起七八年
前他有一位同学在铁路轨道上自杀。他用脚尖踢着铁轨旁边的枕木,摇了摇
头。他的中学校的同学,有好几位是企图过自杀的;他们以为自杀是高尚而
又勇敢的行为;高尚,因为一个人自己觉得会阻碍了别人(尤其是亲爱者)
的幸福时,自杀是最彻底的牺牲;而能作彻底的牺牲者,自然是勇敢的。陶
祖泰也抱有这信念。他也曾企图过两次的自杀。第一次在结婚以前,但这一
次他事后是颇悔惭的,因为并非为了什么“积极的理想”,只是感到生活无
味。结婚以后他又有第二次的“企图”,然而朋友们把他救了转来时,他忽
然感激了朋友。他说,他在吞下了安眠药片以后就猛省到他的自杀的动机还
是不够高尚,为的他之企图自杀实在是感到能力不够,不能使他所亲爱的人
有幸福,他想要“逃避”他的责任。
是这第二次“自我批评”以后,他努力找职业,而且努力学习“和光
同尘”的处世哲学。半年前他到汉口的铁路局办事,在他职业纪录中已经是
第四次的变化。
他眼怔怔望着那远接天边的发亮的铁轨,他脑子里闪电似的飞过了种
种的往事,特别是那第二次的自杀企图;他轻轻地摇着头,便反身沿着铁轨
走回去。他愈走愈快了,不多一会儿便和铁轨分手,一直回家去。现在是“不
放心家里”的意念压倒了“怕回家去”,——应当说,“责任”的观念压倒了
“逃避”的意识。
二
因为走得太急了,陶祖泰到家时心跳气促,开不来口。孩子跳到他身
边,抱了他的大腿,唤着“爸爸”,他也顺不过气来应一声,只是用手摩着
孩子的头。半晌,他这才挣扎出一句话来:“妈妈呢?”孩子还没回答,陶
祖泰一眼早看见壁头的衣钩上没有了夫人那件新制的蓝绸披肩,他颓然叹一
口气,拉着孩子的手,想要坐下,却又不坐,伛着腰,轻声的,似乎不愿意
出口,问道:“那个——朱..先生,教书的朱先生,来过么?”孩子仰脸
看着他爸爸,一对小眼睛睁得滚圆;爸爸的脸色太难看,爸爸的声音也太怪
样,他害怕,他把脸扑在爸爸身上。
陶祖泰拍着孩子的背,放和顺了口音说:“哎,孩子!”
“爸爸。妈妈,隔壁黄伯伯家里,打牌;”孩子露出脸来,又看着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