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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7

祖泰也已经逼着那位侄儿将行李搬了进来。

朱先生横着眼睛只是冷笑。

看着侄儿把铺盖摊好,陶祖泰方才放心,可就想起了钱。他悄悄地对

黄诒年说了。黄诒年一摸口袋,糟糕,他也就剩几毛零钱,他苦笑着说:“你

太太身旁总还有,回头让他们自己解决。”锣声从外边响了来。这是报告船

就要起锚了。

陶太太和孩子也来了。陶祖泰一面请侄儿帮忙,将太太的行李弄到三

十四号,一面叫太太去:“你换到这边了。清静点。”陶太太朝三十四号房里

望了一眼,点点头还是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十一

陶太太回去后隔了十多天,才来了一封平安家书。蚯蚓般数十个字,

除了“大小平安”而外,陶祖泰毫无所得。陶祖泰却回复了一封“蝇头细楷”

的长信,信中重申他的不能放弃“责任”,——要保护他所亲爱的人到底,“俾

不致有危险”,然而假使有比他更好更忠实能力更强的“候补者”,那他也很

愿意“从这世界上消灭”,“敬避贤路”。这封信花了陶祖泰两个黄昏。

这封信,陶太太一定收到,因为是挂号寄的。

这封信,一定也发生了效果,——跟平日陶祖泰对夫人“演说”时同

样的效果:打瞌睡。从此陶太太方面连蚯蚓般的几十个字也不来了。

陶祖泰又写信给太太那位侄儿。这不是“演说”了,也不长,然而实

足是一张“问题表”。

一星期内,侄儿的回信就来了。也不长,然而对于陶祖泰所提出的主

要问题竟“搁置不答”。

陶祖泰再去一信,除重申前请外,又提了个“新问题”:

“令姑母近来作

何消遣?”回信也是一星期内就来了。对于陶祖泰第一信中的主要问题却玩

起“外交词令”来了:“一言难尽,容后面详。”至于“令姑母近来的消遣”

呢,则据称因为有“搭子”,不过在家打打小牌。

研究过了侄儿的“外交词令”和“据称”以后,陶祖泰不满意,再去

了第三封信,其实也不长,不料太太这位侄儿竟也学“令姑母”的样来:他

从此也“打瞌睡”了。

正当陶祖泰忙于写信和“研究”的时候,他所服务的机关里有一点小

到并不惹起注意的变化:陶祖泰的上司科长“升迁”去了,新调来的科长说

过了“诸位安心供职,以资熟手”的训词以后,第五天上,就实行“人事”

整理。陶祖泰跟在众同事的后面,在“欢送”前科长与“欢迎”新科长的两

次公宴时,派到过两次“寿”字号的份子。但是现在他的所得却是“停薪留

职,另候任用”。

这时候,荷花已经开残,有了小莲蓬儿了。

要是太太不曾回去,陶祖泰虽然停了薪,原也不妨“候”一下。丈夫

的钱袋干瘪时,太太的钱袋会“开放”一下,这已是历试不爽。但现在却隔

离得太远,还是趁手头尚有路费时奔赴太太,在“岳家”静“候”罢。

和黄诒年一度商量以后,陶祖泰便也悠然东下。也是一张统舱票。

船到南京时,陶祖泰忽然灵机一动,便上了岸。他要找一位在南京有

事的好朋友,他有许多事要商量:职业问题,太太的最近“倾向”,而最要

紧的是他自己的如何“负责到底”。

不幸那位朋友“奉公差遣”去了。陶祖泰一算,要是在南京住旅馆等

候,钱就不够,只好趁火车先回上海。

到“家”时正值黄昏。一进门就听得牌响。在汉口受过的牌桌旁的“刑

罚”一下子都回忆起来了。陶祖泰几乎想倒退出去。他硬着头皮走进去,电

灯光刺得他眼睛发花。有人唤他的名字,听声音知道是岳母;有人拉他的手,

从感觉上知道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似乎温暖了一些,眼睛也看得明白了;

坐在他“岳母”对面的,正是他的夫人,另外两位不认识,然而——都是女

客。

陶祖泰完全定心了,听得太太问他“怎么你来了”,就口齿分明地回答

道:“临走前我寄你一封信,没有收到么?”太太似乎一怔,但随即“哦”

了一声,脸红红的笑了一笑;忽然她急口说:“六筒么?碰,碰!”陶祖泰那

封临走前发的信,昨天下午到了陶太太手里,但可惜这信又是长了一点,陶

太太拿到手里就打呵欠,竟没有读完,后来就忘记了。

陶祖泰认为此信还没有送到,就说;“局里换了新科长..我没有事

了..想想..还是回来了..另外设法..”觉得似乎只有岳母大人在用

了半只耳朵听他,陶祖泰也就不说下去了。陶祖泰每次“有事”的期间,至

多八个月,他的岳母和太太早已看惯了。

体谅着姑爷路上辛苦,老太太提议再打八圈就散局。

陶祖泰觉得夫人跟从前一样文静,慢条斯理,少说话,有时抿嘴笑笑。

不过好像胖一点,脱去长衣后尤其显得胖了,尤其是腹部。

夫人接待陶祖泰的态度一切都好。

十二

第二天上午,陶祖泰去拜望夫人那位远房侄儿。“一言难尽”的内容到

底“面详”了;侄儿吞吞吐吐说:

“那天你们走后,..茶房就来要我——

补买官舱票,..补买票啦,我,我找姑母;姑母,打开钱袋..一算不

够..”

“嗯,不够..”陶祖泰的眼光盯住了侄儿的嘴巴,呼吸急促。

“不够啦..嗳嗳——问朱先生,..朱先生也说没有,..没有啦,

我,——我没有法子,只好,只好搬回统舱..”

“你姑母呢?”陶祖泰透不过气来似的问。

“姑母,姑母,——那时,姑母在三十四号。”侄儿低下头去,避过了陶

祖泰的针尖似的眼光。

陶祖泰松一口气,两手搓着:“后来呢?”

“后来,后来么?我不大明白。我在统舱。”

“你不必瞒我!”陶祖泰的呼吸又急促了。

“好像,..好像,姑母..又搬回..二十号。”陶祖泰的眼皮一跳,

看出来的东西就都有一圈晕了;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有许多问句在那里涌腾,

然而心尖上似乎有一缕又丑又冷的东西冲到他脸上,他的嘴唇发抖了,说不

来话。

略略抖得好些时,他像自己作不来主似的连连说“没有什么,没有什

么”,就离开了那位侄儿。

他在街头游魂似的走着。侄儿那些话,倒好像忘记了,他心头一起一

落的,只是两个老观念:“逃避”呢,还是“负责到底”?他不自觉地兜了

许多圈子,但也许因为脚下的习惯,终于不自觉地走到了“家”。

这已是午后一点多了,“家”里静悄悄,老太太,夫人,孩子,都在睏

中觉。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陶祖泰的大衫粘在背脊上,可是他的手指尖

却冰冰冷。

他游魂似的飘到夫人跟前,看见了侧身朝里睡着的夫人,他忽然像醒

了;侄儿说的话一句句都记得,尤其糟的,他也记起了昨晚上夫人很好的接

待他。

这两种回忆夹在一起,他又抖起来了,他害怕,他觉得夫人是个大魔

术家,他不敢用手去碰夫人的身体了,可是他的脚像钉住了在那里离不开,

他又打定主意,不能不有几句话。

他只好唤他夫人醒来。

陶太太翻身朝外,没有张开眼睛,嘴里却是“唔唔”地应着。

“起来!有几句话!”陶祖泰说,把全身力量都提到舌头和嘴唇上。

“呵——噢——”陶太太又应着,眼睛张开了一半,乍觉得丈夫的神气

古怪,便噗嗤地一笑,可是笑亦只笑了一半,她就辨出丈夫的神气古怪中有

可怕,她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了。

她迟疑地问:“你吃过饭了么?”

“问你:怎么你又搬回二十号?”陶祖泰这一问和太太那一问是同时

出来的,太太显然没有听清,只觉得丈夫的嗓子逼得太尖,尖到刺耳朵。她

怔怔地望着她丈夫。

“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又撤回二十号官舱?”

“哦——哦——”太太爬起来,脚尖勾着拖鞋:“那个么?..嗳嗨,

后来,后来,快开船了,那个三十——四号官舱,也有男客住进来,狠狠怕

怕,像军界,..我一想,到底朱先生是熟人,就搬回去了。”陶太太说着

后半那几句时,一边喝着茶,虽然陶祖泰的两条阴森森的眼光一秒也没有离

开她的面孔,然而她的脸色竟还和平常一样。

她的确没有撒谎,而且她也觉得“搬回二十号”不算怎么一回事,到

家以后,早就忘了。

陶先生倒没有了主意了。他坐下了,低着头忖量该不该再问,譬如—

—“你和姓朱的同在一房做些什么?”可是要问到这些,陶祖泰就不是陶祖

泰了。太太呢,还是照常文静陪坐在一边,不说话。

终于得了一个主意,陶祖泰轻轻叹口气,正想从“本来呢,轮船里单

身女人和单身男客合一间房也不算什么,只是姓朱的为人..”这么开头,

不料楼下忽然叫起“阿娥姐”来了,并且豁剌剌一片牌响,陶太太应一声,

不慌不忙看了丈夫一眼,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动,就翩然走了。

十三

楼下是牌响,楼上是陶祖泰踱方步的脚步响。他已经踱了一圈牌的时

光了。他所“研究”的,还是没有结论。

忽然他的孩子轻手轻脚进来了。陶祖泰朝孩子看了一会儿,就蹲下身

去,拥着孩子轻声问道:“宝宝,乖些,同爸爸说——朱先生,和宝宝,妈

妈,同船的,朱先生,来过么?”孩子歪着头,摇摇头,却又说:“来过。”

“什么时候来的?”

“下半天。”

“咳,不是,——哪一天来的?”孩子摇头了,但小眼睛转了几转,

忽然拉着陶祖泰走到窗前的方桌边,指着桌子上一只玩旧了的绒布老虎说:

“老虎,外婆还没买给宝宝。”

“朱先生来了打牌么?”

“不打。”这一回答,出乎陶祖泰的意外,他技穷了,正想换一方面问,

譬如——“妈妈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什么?”可是孩子倒自动的说起来了:

“妈

妈拿洋钱还朱先生,朱先生不要..”

“嗯,妈妈就不还了罢?”

“妈妈也不要。钱放在茶几上。..”

“哦?”

“后来,朱先生拿了,朱先生请妈妈去看戏。”

“呵呵,——外婆去么?”

“外婆不在家。”

“哦——宝宝去么?”孩子摇摇头。陶祖泰心跳了,一时有许多问句

塞在喉咙口,倒说不出来了。孩子爬上一张凳子,要取那绒布老虎。陶祖泰

顺手拿给孩子,便又问:“妈妈去看戏,几时回来?”孩子正玩着老虎,不

回答,但到底像又记得了,转过身去,指着他自己的小床说:“宝宝睡了,

妈妈来,宝宝醒了,妈妈给宝宝一粒洋糖。”陶祖泰的心抖得有点痛了,闭

了眼睛,暂时没有话。再张开眼睛,孩子已经走了,陶祖泰瞪直了眼睛,朝

房里四处瞧。他无目的地动着桌子上的什物,无目的地抽开一只抽屉,又拍

的关上了;抽开又关上,好几次,忽然一个呼声惊醒了他:“啊哟!你——

闷在楼上不热么?到底下去罢!”这是陶太太。这回陶太太的声音有点异样。

但是陶祖泰没有注意,太太拉他,他就跟着下去了。

楼下的“战友”,除了老太太,还是昨天那两位不认识的女客。陶太太

忽然一定要丈夫代几副,陶先生一定不肯,就坐在太太身后,跟在汉口时一

样。

陶太太本来是输的,现在却转了“风”了。她兴高采烈起来了。坐在

她背后的陶祖泰独自胡思乱想,忽然乱丝中跳出个丝头来:“太太从没要他

代打牌,刚才要他代,那不是怪?”而且太太打牌正吃紧,偏又巴巴地上楼

来拉他下去“散闷”,也是怪?这两个“怪”使得陶祖泰若有所悟,就坐不

住了。他悄悄地踅到楼上,悄悄地有目的地开抽屉开衣橱了。

他在床前“夜壶箱”的抽屉里看见了自己那封长信和另一封也是自己

的不大长的信。他又看见几封久远的旧信,都是朋友写给自己的。他正要将

抽屉关上,眼光在那封长信的封皮上无意地一瞥,忽然忆起在汉口时写这封

长信时的心情来了。这信是他的“得意之作”,虽然只能使太太打瞌睡。他

惘然拈起这厚重的封套来,惘然抽出信来了。然而猛吃一惊,他看见竟不是

他的笔迹。再一看,他的长信也在,可是另外多了一封信,也颇长。

他刚看了开头的称呼,心就别别地跳。他来不及似的一目扫下去,他

头上像加了个紧箍;最后,他一仰身就倒在床上,咬着牙齿挣扎出一句话:

“有那样的无耻,丑恶!”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不但明白了太太和朱先生在

船上做些什么,也明白了宝宝说的朱先生请太太去看戏,实在是做什么,宝

宝醒来看见妈妈时实在天已经亮了;不过他也明白自这一次后朱先生就不在

上海——回他自己的家乡去了。

陶祖泰迷乱痛苦了一会儿,倒反定心了些。现在他的情绪单纯化了:

他恨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他也鄙视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

终于又变成了只有鄙视。“不要脸!这样的信也写得下!”他想,“顶淫

的淫书也不过如此!不要脸!想不到她会做那些丑态,我从没见过她会那样

——下作!”他大彻大悟地对自己赌咒:“不值得,不值得我的操心,我的保

护!算了,一身无牵无挂了!”他坐起来,瞪着眼直视,好像要最后一次认

识这房,这一切家具和什物。陶太太忽然悄悄地掩进来了。她的眼光立刻盯

住了陶祖泰手里那封信,这时她脸上略红了一下。她嘴里响了一声,似乎是

叹气,就坐在一张椅子里,低着头,好像一个低能的小学生等候老师责罚。

陶祖泰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眼里了,他盯住了夫人看,他料不到夫人

只这样坐着不作声,他想骂,但骂出口来时却竟单单骂了朱先生:“简直是

流氓,拆白党,畜生,狗..”奇怪的是陶太太对于这样的恶骂竟毫无感应,

好像被骂的人她压根儿就没认识。

陶祖泰走近他夫人一步,好像恨又好像怜悯似的说:“在汉口的时候,

我怎样说过来?我怎样为你打算?可是你半点口风也不露!你骗我,你骗了

我半年了!”

“呵——呵!”陶太太忽然站起来,“在汉口,不骗你。嗳,嗳,我像

做了一个梦,我像做了梦。”因为是侧面,陶祖泰此时猛然看清了昨晚乍到

时他所觉得太太的胖一些实在只是小腹隆起,是身孕。他像受了一针似的打

个冷噤就指着太太的肚子冷笑说:“这就是凭据。还说不骗呢!这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他转身就走。他听得太太叫道,“是你的,是你的!”他听得一

声响,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太太伏在桌子上在哭了。他脚下停住了。但是又

一转念到底一直走了。

十四

陶祖泰从岳家走出,并没有一定的计划,也无处可去。在他认为只有

“姓朱的”居心不良而自己的“亲爱的”尚属洁白的时候,他以“保护”太

太“负责到底”为壁垒,颇可安心在太太家里住下去。可是发见了“姓朱的”

长信,他觉得没有理由再挑这副“担子”了。

他的心里安静了些,然而肚子却吵闹起来,于是信步走进了一家小馆

子。

一边等饭菜,一边又摸出“姓朱的”那封信来看。经过创伤的人忍不

住要去摸摸伤疤,陶祖泰此时也是这种心理。

看到一半多,他鄙夷地摇摇头,就把信折起来,恰好饭菜也来了,他

就吃饭。“想不到,有那样下作!”——他嚼着饭,心里说。当然,他和夫人

的同居生活虽非古圣贤那么文雅,可绝不像“姓朱的”信上描绘得那么不堪。

他再看那信了,这一次的心理是要看明白“这一双狗男女”到底有多

么丑恶。他一边吃饭,一边慢慢地看。然而这一次那信上的描绘却“欧化”

起来,一边是主动,又一边是被动;“她倒好像中了催眠术!”——陶祖泰心

里飘过了这样一个意思。这一次,他才“发见”信纸反面也有字,寥寥数行,

可是他看了就又心跳了。手里挟了筷子扶着头,他想着:“难道她那时真在

被催眠状态么?不然,岂有发生了关系以后就把那人完全忘记了?”陶祖泰

的“平静”的心忽又扰乱起来。“新发见”要求他把“当面的整个形势”重

新估量了。

“嗯!”他不了了之,把“姓朱的”那封信收进封套,顺手却把他自己那

封长信抽了出来。他读自己这“得意之作”了,他一边读,一边又心跳起来,

这里句句话都像是另一人在“教训”他自己!“伟大精神”的人,常常会宽

恕人的,——即使是已经犯罪的人。而况犯罪者是被动,是在催眠状态。

“只是姓朱的实在可恶!”陶祖泰反复这样想,心像一个钟摆。

饭吃完了。他对着空碗碟出神。堂倌送过账单来,陶祖泰依然对着空

碗空碟子出神。堂倌又来把空碗空碟子收去了。陶祖泰就对着油腻的桌面出

神。堂倌站在面前不走了。陶祖泰这才省悟过来是在饭店。他看着账单,同

时把口袋里的钱一古脑儿掏出来。他机械地本能地把手里的角票和铜子拼凑

成账单上那个数目,就走出了饭店。

无意地看了看手里仅存的几毛钱,他兴奋地对自己说:“是姓朱的可

恶!我的责任不能卸,我还是保护她,免得有更进一步的危险!”于是走了

回“家”的路。但经过一爿小照相馆时,他忽然灵机一动,走进去把“姓朱

的”那封信拍了照。当照相师看着那封信做个鬼脸,又朝陶祖泰笑了一笑时,

陶祖泰又懊悔不该多此一举,并且觉得这个照相师侮辱了他,也侮辱了他的

夫人。然而已经拿出来,不拍也是不必要了。

从照相馆出来,陶祖泰已是不名一钱。他为什么要把那信拍照,自己

也不明白;他总觉得不能不留个底。

回到“家”时,太阳正落山。“家”里意外地寂静。老太太在楼下哄着

外孙,告诉陶祖泰:“阿娥姐身上不大舒服。”陶祖泰觉得这话听在耳朵里怪

受用。他看见夫人果然在床上,可是脸的神色仍跟平常一样。

“唉!”一见了丈夫,陶太太吐出这么个声音来,似乎是惊异,又似乎是

放心了,然而也好像有点慌。

陶祖泰一声不响,走到夫人跟前,就从口袋里取出拍过照的那封信,

放在夫人手边。

陶太太乍不知是什么东西,手一抖,看明白了原来是那封信时,拿起

来就一条一条撕碎。撕到最后一条,陶太太轻声说:“不骗你..,是你的..

是你的。”陶祖泰知道夫人这话是指的什么,心里忽然又酸痛起来,可是摇

了摇头,只回答道:“算了吧!..”

“嗳,哟!真不骗你..”陶夫人坐了起来,“是你跳长江没死那夜有

了的!”陶夫人忽然掉下眼泪来。

陶祖泰好像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走近夫人一步,极低的声音颤抖着问

道:“那么..船上..船上是..第..第一次?..”

“呵!我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梦..”

“哦..梦..”陶祖泰忽然也掉下眼泪来。

有志者

睁开眼来,两片嘴唇轻轻一松,就有一个烟圈儿从他嘴边腾起,摇摇

摆摆去了一段路,然后停住,好像不知道上前好呢转弯好,得站住了转一转

念头,这当儿,那圈子一点一点扩大,那烟色也一点一点变淡起来,大到不

能再大,淡到不能再淡,烟圈子也就没有。

这不过是几秒钟间的事情,然而躺在那里看着的他,却觉得很久。他

第二次(略为有点性急)把嘴唇再那样一松,这回是两个烟圈儿出来了,厮

赶着似的,一前一后,前面那一个在一尺路以内就胀破了,后面那一个却赶

过头去,——去的很快,因为很快就来不及扩大,他一边看着,一边心里就

想着,“这一个也许可以达到帐顶罢?”但是忽然像中了风,那烟圈儿一下

子就消得毫无影踪。

他有点失望。再张嘴。可没有烟圈儿。只有一团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口

气和烟的混血儿。

于是下意识地把香烟屁股放在嘴角,用力吸一口,屏住气,打算如法

炮制,这当儿,他夫人的脚步声从房门外来了,——是夫人的脚步声,决不

会错。老是像拖着鞋皮——拖噜拖噜。

他一听见就会头痛。他会立刻想象到自己的脑袋摊平了成为地板,而

他夫人的鞋底——拖过!而且,他好像已经是地板了,他看得见夫人鞋底粘

着的煤屑,鱼鳞,青菜梗。他忘记了制烟泡泡儿,忘记了有满嘴的烟在那里,

烟呛住了喉咙,咳咳咳——他两手捧住了脑袋,睁圆着一对恨极了的眼睛。

“又是我打搅你了。”夫人是一目了然的,“可是,你看,阿大撒了我一

身尿,不换件衣服怎么成?”他苦笑。夫人进来总是有理由的。然而,他讨

厌他夫人屡屡进来,也是有理由的:他不趁这暑假的期间写成一篇“创作”,

难道等开了学一星期二十小时的课,百来本作文簿那时倒写得成么?难道因

为阿大会撒尿,夫人要换衣,他就活生生“牺牲”了稳可以到手的“创作家”

的头衔么?不成的!那怎么对得起他自己呢!——他的“人生经验”,他的

“天才”,他的五年来朝思暮想的一鸣惊人的大抱负大计划!五年前他毕业

的当儿,不是早已在师长和同学面前——简直是在全世界面前,宣言他要精

心结构“创”一部“作”么?已经蹉跎了五年了呀!不成的!那个——简直

不成话!

然而夫人的进来总是有理由的,他只好苦笑。

然而更糟的是他夫人换衣服竟比他做文章还难。这个女人总是那么拖

拖沓沓!而且阿大又在下边哭起来了。这孩子,哭门一开,起码得二十分钟,

像母亲。他忍无可忍似的从床上跳起来发话道:“嗨!你这人,阿大总是要

撒尿,你总是要换衣服——嗯,要换衣服呢,那——你不好把衣服多放几件

在下边么?”

“嗳嗳,只有你才想得周到呀,这已经是换到第三件了,这一早上!”

他夫人一面说,一面把一件淡灰色很短的单旗袍拎在手里相了一相,就披上

身去。她扣好了大襟头的钮子,低头看看,忽然自己笑起来,“从前就时行

这么短!”她自言自语,再扭过头去看看后身。皇天在上!她穿一件衣服也

像他做文章!

他无可奈何地再往床上一躺,叹口气,喃喃地说:“哎,哎,总得有个

书房——书房;没有书房,产生不出——哎,伟大的——”他没有说完全,

就觉得喉咙头梗住了。哇——哇——下边的阿大即已由示威变成了开火。夫

人赶快跑。到房门边,她又回头朝她丈夫看了一眼,像是含嗔又像是安慰,

轻声说:“何苦呢!暑假末,休息休息好啦!”他皱了皱眉头,不回答。“何

苦呢!”他心里也这么说了一句,可是——阿大要撒尿,夫人要换衣服,当

真比他的“事业”还重要么?笑话!可是,可是,夫人这句“何苦呢”,近

来常常挂在嘴头了。真不应该!人家做老婆的,激励丈夫,给丈夫安排着一

个适宜于“创作”的环境,她呢,倒反打退堂鼓。气数!而且——而且,她

自己整天捧住个阿大,就好像人生的意义整个儿有了。“看我,五年前的计

划,理想,还不是一古脑儿收起?”她还这么说呢!没志气!想不到她会变

成这么平凡的!“只好随她去,然而害得我也平凡,却是不可恕的。”——他

心里流泪地说,点着了一枝香烟,又叹气。

这一回,他不制造烟泡泡儿,烟从口里接连喷出来,又从他鼻孔里;

不多会儿,他的脸上罩满了一阵白烟,他在烟中看见了五年来的“过去”。

他在烟中看见了新婚不久后的他夫人和他自己。夫人那时穿的正就是刚才换

上的那件短得奇怪的淡灰色单旗袍,然而比现在美。

吃过午饭,阿大照例睡一觉了,夫人在楼下轻手轻脚料理些杂务,时

时侧着耳朵听。橐橐橐的皮鞋声在楼板上响到窗前又响回去。夫人听了会儿,

忍不住抿嘴笑,笑过了又皱眉头。这样难产的“创作”应当是好的罢?忽然

皮鞋声橐橐橐地响到楼梯头了。忽然又停住。夫人关心地朝楼梯那边望了一

眼,忽然皮鞋声响下楼梯来了,丈夫脸上是一股心事。

夫人赶快迎上去,一个笑靥,低声说:“怎么下来了?要什么,你叫一

声就好啦,我老在这里留心听你。”他摇了摇头,朝他夫人脸上看着,似乎

有话要说,但是眉头轻轻一皱,就橐橐地走到客堂里,那走法大有神经病的

样子。“轻些!阿大——”夫人跟在后面警告。他好像浑身一跳,就站住了,

朝摇篮里睡着的阿大看一眼,懒洋洋地坐到一张椅子里去了。夫人跟到椅子

边,一手搭在他肩上,正想开口,他倒先说了,一个个字都像经过咬嚼:“想

来,想去。这——环境里,断乎——断乎,写不出,好创作。”

“那你就不用写罢。暑假——”

“哎,先来个‘不用’,——不是办法!”摇着头,加强那“不是”的

力量。

“那怎么办呢?衣服什么的都搬到楼下来罢?”夫人诚恳地说,眼睛看

住她丈夫。一个停顿。他像是在沉吟,又像是在斟酌;终于,眉毛一挺,毅

然决然了:“怎么办么?只有一个办法!——嗯,衣服什么的,不是主要;

怎么你会把衣服什么的看成了主要?不然,不然!唯一的办法是——嗯!我

考虑过无数遍了,嗯,只有离开这环境,我——我到什么山里,什么庙里,

聚精会神完成——完成我的创作!唯一的——唯一的办法!”夫人不回答,

出神地看着一只墙角。等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说:“不明白么?你看不到

这个必要罢?”

“嗳。是的,是的!不过,不过;”她勉强笑了一笑。“不过我想起四

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已经要——要写一部创作?你那时住在一座庙

里,虽不是山里,倒也跟山里差不多,可是你那时老追着我说:寂寞呀,空

虚呀,创不了作;你说我们一块儿就好了,你那时不是说得很认真的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绷紧着脸轻声笑,忽然掉落一对眼泪来,但是眼泪挂

在面颊上,她倒真心的笑了起来了。过去的追忆,似乎毕竟也还甜蜜。

他似乎有点窘。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急口地叫道:“那,那,也不是

我的错呀;这个,此一时,彼一时呀!这个,不到一年,就有了他呀!”手

指着摇篮里睡着的阿大,却又顿着脚,“该死,该死,没等我创了作,他就

来了!

所以,这个环境,埋没天才,非——非离开不可!”夫人早已笑不出了,

看看他,又看看摇篮,赶快伸一条腿过去,脚尖点住了摇篮边轻轻摇了一摇,

可是来不及了,阿大一双小手已经狠命揉着他的小脸,这是要哭。夫人跑过

去,一把抱了起来,已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觉得背上全是汗,洋纱短衫粘住了,就反过手去拎一拎空。

“不成!真不成!非得——非离开这环境不可!”他说着又叹一口气,便

橐橐地开正步走上楼去。

过了几天,他居然独个人住到庙里去了。庙就是从前他恋爱“发祥”

的那只庙,可不在山里,而在小小的乡镇。他分了三分之一的家用——四十

块钱,预定要在这庙里住上六个星期。

第一天是要布置出一个适宜于“创作”的书房来,一眨眼便已经天暗。

他也累了,朝一盏美孚灯呆坐了会儿,听听窗外草里的络丝娘,自觉得“灵

感”还没来,就上床睡觉。

他有梦。当然是“创作”成功的梦。他读过孙博翻译的《沉钟》。他知

道剧中的铸钟匠亨利那口钟就是“伟大的艺术”的象征。他坚信着自己这见

解,谁要说他解释错了,他就要吵架。现在他梦中就看见他的“艺术的大钟”

居然成功,而且没有掉在湖里,却高高地挂在庄严华丽的钟楼上。而且他亲

手拿着檀香的大杵,凛凛然撞这口“艺术的大钟”了。

洪..洪..洪..他梦中笑醒来还听得这庄严的钟声在耳边响。他

揉了揉眼睛,把小指头放到嘴里轻轻咬一下。不错,他感觉得痛,他不是在

梦中。但是那钟声明明从窗外飞来:洪..洪..“当真和拜轮一样,我一

觉醒来就看见自己是文坛名人了么?”他这样想着,就赶快穿衣下床。

这当儿,他的脑细胞一定是下了紧急全体动员令了;他平日读过的一

切外国(自然没有中国)文豪成功史都一齐涌现来了。他眼前突然来了大仲

马的比皇宫还富丽些的

Monte-Cristo①,他便立刻拿定主意他决不像大仲

马那样做孟尝君。他也许一星期请一次客——咳,在他的

Monte-Cristo请

一次客,然而决不让比他次等的文人天天来揩油。而且也许他要养几条狗防

防贼,可决不能让他的狗带进半条野狗来帮着吃。不,一百个一万个不!他

可不能像大仲马那么糊涂!  ①Monte-Cristo 法国作家大仲马著的小

说《基度山恩仇记》中的人物;这里是指他所住的豪华雄伟的爵府。——作

者原注。

“不!”他跳下床在那破碎的方砖上顿一脚。像踏着了火砖似的,他的脚

立刻缩起来,双手抱住了。他还没有穿袜子,破方砖刺痛了脚底心了。他抱

着痛脚倒在床里,无端的哈哈狂笑。

洪..洪..洪..钟声还是一句句响着。

他揉着那只痛定了的脚,渐渐想起这是庙里的老和尚撞大殿上那口钟

罢,便觉着有点扫兴。于是穿上袜子,趿着鞋皮,小小心心踏在那些破碎的

方砖上,推开了一扇窗,他就唤小和尚打脸水。

到乱草野花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他就信步踱出庙门来了。一边踱着,

一边就心里打起算盘来。庙里一个半月的租钱——不,香金,去了十块。茶

水灯火在内。倘使带一份斋,那么按日三毛大洋,三三得九,一三是三,三

五十五,——哦哦,该是十三块五角罢,当然轻而易举,但是,但是——他

是为“创作”而来的,用脑的,总不成餐餐豆腐青菜会产生出雄伟浓艳的作

品,好在镇上有的是小馆子,新鲜的鱼虾,肥嫩的鸡鸭,每天花上——唉,

小镇里的物价总不至于贵到哪儿去。

他挺了挺胸脯,觉得自己的思虑真是周密之至。

“不过这会儿是早饭呀,该吃点什么好呢?”走近了市廛的时候,他猛

可地这么想起。

他站住了向街上街下张望着,原来有小馆子也有带卖点心的茶馆。他

就自然而然跑进了茶馆去。“按照卫生,早上不宜荤腥油腻,品一会茗提提

神是好的,”——他给自己的行动解剖出坚实的学理。

然而因为茶,他就联想到咖啡。对不起,他在家里并不是每天早上都

有咖啡喝的,——不,简直一星期一次也没有。不过此番是大规模地来潜心

“创作”,应当备一点咖啡。对了,咖啡是不可少的。不是巴尔扎克的《人

间喜剧》全仗了二万几千杯咖啡?“哎,哎,怎么从前就忘记了呢!损失!

天大的损失!不然!我的杰作早已产生了,何待今日!”捧着茶杯的他这样

想就喝了一口,同时他又喊了一客葱花猪油烧饼和一客肉馒头。

夫人将他指定要的黑咖啡买好寄了来时,已经是他在庙里的第四个黄

昏。三天来他的生活很有秩序;早上吃茶,半小时;午饭晚饭,要是碰到闹

汛,那就费掉一个钟头也还算幸气。余下的时间就是摊好原稿纸坐了下去。

捧着脑袋构思了一会儿,好像“灵感”还没来,便点起一枝香烟催一催;坐

着抽烟又好像不得劲,便躺到床上去,也照例制些烟泡泡儿;于是再坐到原

稿纸面前去。再捧着头,再点着烟,再到床上躺一会。这是刻板的。有例外,

便是在两枝香烟中间偶然不回到原稿纸面前去,而到房外那乱草天井中踱这

么一刻钟二十分。

这样秩序整然过了三天,原稿纸撕掉过十几张,但是摊在书桌上的原

稿纸依然只标着一个大大的“一”字。

这怪得他么!夫人还没把黑咖啡寄来呢!这个责任自然是夫人负的!

然而现在黑咖啡终于寄到了,他的脑细胞又立刻下了全部紧急动员令。

他一面在美孚灯上烧咖啡。一面就把生平听到的外国大文豪的轶事一古脑儿

想起:司各德一个早晨要写二三万字呢!丹农雪乌白天骑马游玩,晚上开夜

工,二十万言的小说也不过一星期就脱稿呢!——“哈哈!咖啡!咖啡万岁!”

他不期然喊出了口。

那一晚,他开了第一次的夜工。

似乎黑咖啡当真有点魔力的。他坐在原稿纸前面不到十分钟,便觉得

文思汹涌,仿佛那未来的“杰作”的全部结构蓦地耸现在他脑子里;“哈,

原来早已成熟了在那里!”——他夹忙中还能自己评赞了一句。他像大将出

阵似的掳起袖子,提起笔来,就准备把那“原来早已成熟了的”移到纸上去。

他奋笔写了一行。核桃大的字!然而,然而,干么了?脑袋里“早已成熟了

的”东西忽然逃走!真有那样没耐心多等一会儿的!

于是他不能不捧着脑袋了,不能不搁笔了。约莫又是十分钟。他听得

络丝娘在窗外草堆里刮拉刮拉,多么有劲,他又听得金铃子吉令令地摇着金

铃。他脑子里的“杰作”的形体渐渐又显形。他眼睛里闪着光芒,再奋起他

fountain pen,又是核桃大的字,然而,不到半行,猛可地腿上来了一

锥,他反射作用地拍的一下,半手掌的红血!就在这当儿,脑子里的东西就

又逃走。

现在他觉到占有这书房的,不是他而是蚊子。无数的蚊子,呐喊着向

他进攻。他赶快朝桌子底下一看,原来蚊烟香已经被他自己踏熄了。这一定

是刚才第一次文思汹涌时他不知足之蹈之闯下了的小小乱子。他只好再搁笔

了。再烧起一盘蚊烟香,于是第二杯咖啡。

照例第二次的东西总得差些。黑咖啡也不能例外自居。他苦苦地要把

雾一样的脑膜上的影像捉到纸上去,然而每次只捉得一点点儿。而且那些影

像真是世界上最胆怯的东西。络丝娘的刮拉刮拉,金铃子的吉令令,都足够

吓它们立刻逃走。第一次的黑咖啡召了它们来时,它们可还不是这样“封建

思想”的小姑娘似的!

不过还有第三第四杯黑咖啡。

不过第三第四杯黑咖啡的效力一定还得依次更差些!

而且美孚灯也要宣告罢工了,灯焰突突地跳,跳一跳便小一些。

他的一双眼睛也有点不听指挥,他轻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看原稿

纸,还是第一张,十来行核桃大的字;看看地上,香烟屁股像窗外天空的星!

很委屈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十分可惜那第一杯黑咖啡召来的第一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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