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没有全数留住。“怪不得人家说汉字应当废除呢!要不是为的笔画太多,
耽搁了工夫,我那第一次的想像岂不是全可以移在纸上么?——至少是大
部!”他这样想着,翻一个身。
“听说西洋的大文章,比如伊伯尼兹罢,从来不作兴自己动笔的;他们
有女打字。他们拿着咖啡杯,一面想,一面口说,女打字就嚓嚓地打在纸上。
对呀,说比写快,打字又跟说一样快,那自然灵感逃不走!要自己写,还要
那样麻烦的汉字,真太不像话呢!”他一面搔着腿上背上的蚊虫疤,一面这
么想着,觉得有点悲哀了。
但是再翻一个身,他的悲哀便又变为愤怒。都是受了生活压迫的缘故
使他不得不在暑假“创作”,使他不得不来在这草镇破庙受蚊虫叮,而且使
他没有女打字!要是他此番当真还是“创”不成“作”,那责任该当由“生
活”由社会去负,他是被牺牲了的,他有什么错呢!
他诅咒又诅咒,终于在诅咒中睡了去。
五
以后是他历试西洋大文豪们各种各样写作习惯的时期。
因为第一次开夜工的成绩太坏,他就不敢再学巴尔扎克。“这一位巴老
先生好个结实的身体呵!听说他的头颈就比别人粗,头发跟马鬃似的,身材
又高又大,有水牛般的精力。我怎么学得了他呢!而且他的书房里一定没有
蚊子!”他感伤地想着,不免也带便恨到他爹娘为什么不把他生的又高又大
些。但是他不能不“创作”。而“创作”又必须有“方法”,于是他就想到了
司各德。这位老先生脚有点儿跛,身体似乎差些,他是早上写文章的。对了,
早上,吃早饭之前,古哲说的什么“平旦之气”。
他决定主意要起早了,虽然起早也并不容易。预定是六点钟,可是睡
眠之神偏偏让他七点钟醒来。“哦,得有一个闹钟呀!”他打着呵欠想。也照
黑咖啡的老例叫夫人寄一个罢,不成!家里没有闹钟,得现买。买买恐怕又
得好几天。而且夫人肯不肯买也还成问题呢!上次寄黑咖啡就已经唠唠叨叨
说上半车子话,说家里剩的几个钱算算总不够,阿大肚子不好也还没有看医
生,糟糕!
然而他不是轻易地就屈伏的人呵!一定得想法买个闹钟来。
那天从茶馆里用过早饭回庙的时候,他就跟庙里的老和尚商量,请他
每天早上六点钟权充个“报晓头陀”。
“哦——六点钟么,出家人没有自鸣钟呀。”老和尚懒洋洋地说。
他搔了搔头皮,心里想还是叫夫人买个闹钟寄来罢,但一转念,就歪
着脑袋问道:“你每天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么?头鸡啼就打坐念经了。”老和尚一对鸡婆眼直盯住了他的脸。
“好好,就是头鸡啼罢。——头鸡啼来叫我!”他把问题解决。
为的是要划一时代,这天白天里他就爽性不创作。他躺在床上喷了几
个烟圈儿以后,猛可地又想起何不同时学一次丹农雪乌,总该也有点益处。
他当然没有一匹骏马,但乡下人有的是牛,一头黄牛或水牛想来也使得。
于是在上午就出发了。离庙不到一百步,就有田。绿油油一片。可是
不见牛呵!他用了写实主义作家实地视察的勇气跑过了三四道田塍,果然望
见远远地近一条小河处耸露起一只牛角。他禁不住心里一喜,脚下就更有劲
了。他一口气奔了好大段的路,整个牛都看见了,然而糟啦,一个不识趣的
乡下人刚刚牵那条牛到水车边,看样子是要上工了。等到他赶到跟前时,那
牛早已很驯良地在盘着水车,牛脸上一副大眼罩。
“一切的一切都在阻碍我创作天才的自由发展呵!”他这样想着,没精打
彩走着回头路。肚子倒饿起来了,田里可又没有小饭馆。
但是这一点挫折只使他更加坚决。午饭后他换了个方向去找,居然有
了,三四条,黄牛水牛全有,都不在工作时间,躺在大树根下乘风凉。他和
看守的乡下孩子办了个交涉,两个铜子骑一骑。什么都得花点本钱,他很懂
得;可不是他创作成了后他也不能让书店里欠版税?他把那几条牛一条一条
都骑过。他骑的不很在行,然而他满意。骑到最后一头,那是黄牛——的时
候,猛可地他觉得“灵感”来了,他预定的小说人物之一,可巧也是个牧童
什么的,骤然从他脑子里跳出来,活龙活现站在那里。“哈哈!”他狂笑了一
声,滚下牛背,搓搓手,然而,笔呀,纸呀,工具都不在手里,他再搓搓手,
扫兴地叹口气。
不过无论如何他这次“拟丹农雪乌”是成功了的。他在夕阳影中回到
庙里,心里是愉快的,充满着希望的。照理他接着就该开那么一个全夜工。
因为丹农雪乌的“方法”确确凿凿是那样的。但是他为的已经“把一颗信仰
心献给了司各德”,而且四肢百体也好像要不依,所以他用过夜饭后只把笔
墨稿纸香烟,还有黑咖啡,都安排得整整齐齐,就放心睡觉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也不知道做了梦没有,总而言之,他恍惚滑
下了黄牛背似的浑身一跳,吃惊地睁开眼来的当儿,一条太阳光正在他额角
上游戏。他赶快从枕头底下摸出表来一看,他妈的!又是七点钟多点儿。
他这一气非同小可。“咳咳,一盘新计划,又被破坏了!”——他穿着
袜子的时候这么说。“而且,可恶的,老和尚可恶!干么他也要存心破坏我
的创作计划呢!”——拔上鞋子的时候又气冲冲地说。
等不及洗脸他赶到“方丈”里大声叫道:
“呔!昨天谈判好了的,你一
早叫醒我,怎么你偏偏不叫呢?”笃笃笃地老和尚起劲敲着木鱼正做早课,
只把眼皮抬起来朝他看了一下,嘴里依然喃喃地念经。旁边的小和尚却连木
鱼也忘记敲了,乌溜溜两只眼睛只朝他头上看到脚底。
秃——老和尚的木鱼棰子忽然敲到小和尚头上了。秃秃!又连两记。
老和尚不念经了,侧过脸去。小和尚却涨破了喉咙,“南无佛,南无法”地
乱嚷起来。老和尚赌气似的再敲了小和尚头一记,就喝道:“你贪懒!你不
曾去叫罢!”
“哼哼,这样大事件你交给一个小和尚怎么成呢!”
“我叫的,叫的;”小和尚明白过来似的急口说,“他不醒呀!我叫的!”
“胡说八道!我没有不醒的!大事情在我身上呢!”他气得跺脚。
“我叫的!我在窗外叫了半天,你不醒!”小和尚差一些要哭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先生,实在是你睡性好了点儿。”老和尚望望小和尚,
又望望他,慢吞吞地说。他气得想不出回答。忽然他伸手到左口袋右口袋乃
至裤子袋里乱摸了一通,他是想摸出他的表来给老和尚看看这早晚已经是什
么时候,因而他的预定计划是毁了,这责任是该当谁负,然而表没有,表忘
记带在身边了。这当儿,老和尚却又慢吞吞说:“先生,莫怪叫不醒你。我
们头鸡啼起来,你刚刚在头昒里。”
“头鸡啼,头鸡啼么?头鸡啼约莫是几点钟呢?”他搔着头皮。
“不知道是几点钟,”老和尚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寒鸡半夜啼,这会儿
是热天,头鸡啼总在五更不到,四更过点儿。”他听得呆了,他妈的,头鸡
啼原来有那么早的!怪不得司各德早饭之前能够写那么两万字,想来他也是
头鸡啼起身的。得了,就是头鸡啼罢。
“老和尚,你不知道我身上有件大事呢!明天千万头鸡啼就来叫,叫不
醒,打门,打门再不醒——哦哦——”他搔了搔头皮,“总之一定要叫我醒
就是!千万不要忘记!”
六
现在他知道头鸡啼离天亮远得很呢,他不能不预先布置。
他自己买了一罐子煤油,省得跟老和尚要添,惹气。他不“拟丹农雪
乌”了,却睡了个中觉。出去吃夜饭的时间提前一小时,——六点整,想起
蚊烟香不多了,便又带回一盒。他格外又想到头鸡啼起来乌黑黑地给美孚灯
加油是不方便的,而且他也不能让加煤油什么的琐事扰乱了他的“平旦之
气”,于是他趁天还没有黑就把美孚灯要了来,一看果然只有半肚子油,他
就把它加得满满地。也没敢多点,只对着它抽了一枝香烟,就赶快吹熄,上
床睡觉。
然而也许因为白天睡过中觉,也许因为踌躇满志,他倒睡不着了。他
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想还有什么应该先布置好的没有。什么都妥当周密之至。
只有一件:说不定老和尚跟小和尚自家倒睡过了头,这可不是玩的。他连忙
爬起来,就那么黑地里——幸而星光好得很,摸过了大殿,到和尚房门外笃
笃地敲了两句。咳咳咳。是老和尚的声音。再笃笃笃。
“谁呀?”仍是老和尚的声音。
“是我!喂,老和尚,头鸡啼——”
“还早呢!”声音里带点惊异。
“啊啊,这个,我知道的。我是特来关照你,不要错过了头鸡啼。”
“不会的!咳咳——嘿——”他这才放了心,照旧摸回去,却在大殿
上看见一轮明月正从一块乌云里钻出来,天空还有几朵白云,此外是一色碧
青。他也不敢多赏玩,赶快回到自己房里钻进了蚊帐,便闭了眼睛。明天的
事情要紧,他不能再不睡。
但是愈想睡,偏不能睡。不睡倒也罢了,忽然脑膜上飘飘忽忽地移过
了一些影像。那不是他那“创作”的“灵感”还会是别的不成!“怎么来得
这般早呢!太早了!等到头鸡啼行不行?”——他拍着床带几分不愿意的神
气自己对自己说。可是那些影像却作怪地愈来愈多,断断续续地,这个隐去
了,那个却又显出来,好比天上的浮云。他简直窘了。末后他决定起身先来
写这么一点再说。然而他刚刚坐起身来,那些影像却又模糊了。他喃喃地说
了一句“还是等到头鸡啼再来罢”,便又躺了下去。于是过不了多久他也就
朦胧入睡。
这回是皇天保佑,他没有睡得像死人似的。小和尚在窗外喊了第一声
时,他就矍然惊醒;第二声喊得响些,他已经跳起身来忙应了一句。
下床来第一件事是点灯。第二件是燉咖啡。他看见灯焰四周有很大的
一圈晕。这晕在抖,抖一下就好像大一些,有些金色和银色的星在晕圈里飞。
他揉揉眼睛,伸一个懒腰。便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点不大对,——昏昏的,
又颇胀闷。他举起双手,用力在脸上抹一把,走到房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天空的星星好像减少了,远处树梢白茫茫地,像挂着一层雾气。他惘然定睛
看着,足有四五分钟之久,然后猛生地惊觉了似的,转身回房,便坐在他的
“岗位”里。
灯焰已经没有晕了。他的脑袋也回复了常态。他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抵
住了太阳穴,头微偏着,便提起笔来;笔尖像寻食的鸡喙,刚要落到纸上,
便又缩回,最后第五次这才啄到了,是两个大字:“陶醉”。他这篇大作虽然
核桃大的字还不满一千,可是“故事”已经到了紧张关头,一对不知从哪里
跳出来的青年男女由“一见目成”——这四个字他得来全不费力,他曾经归
功于他的黑咖啡,——的经过,此时正坐在大树下谈心。得了,谈心!他嘴
唇啧的响了一声,便很快地写下去:“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沉吟。笔尖儿又
从纸面缩起。笔尖儿再逡巡落到纸面的时候,燉着的咖啡放出丝丝的细声音,
他朝咖啡看了一眼,便毅然决然圈掉了一个“的”字,却在“中”字下写了
三个字:“的他们”。咖啡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他把全句念了一遍,终于再添
上个“俩”字,便赶快放下笔,捧起了咖啡杯子。
一口一口啜着那热咖啡的时候,他眼睛望着刚写成的一句。字眼儿美
丽,音调也好,特别是不能再增减一字——这是他平日给学生改作文簿的时
候屡次提出来谆谆诲诫的;这都应当归功于“平旦之气”。
咖啡以后,他要放手写了。于是——“神秘的甜蜜的诗意,闪耀在她
那一双黑钻石一般的美目里”:一句。他满意地松一口气,忽然左手在桌子
边上拍一下,赶快加添了“白如云石”四个字,左手再支着脑袋,又添了两
字:“黑如”。侧着头再看一遍,终于再改,成为“..那一双白的地方像云
石,黑的地方像黑钻石的美目里。”他觉得无可再改了,微微一笑,接着便
要写那男的。
这样一字一字“斗争”下去,不知不觉满了一张稿纸。应该再喝一杯
咖啡了,但是肚子里咕咕叫起来,似乎说:要一些填得饱的。不成!还没达
到司各德的十分之一呢!肚子应该等一等。而且“灵感”正在“油然作云”
呢!
他左手揉着肚子,右手捉住“灵感”,依然一字一字“斗争”下去。可
是肚子是讲不通的,咕咕地越叫越响,不管那可怜的“灵感”吓得簌簌地抖。
“灵感”的线愈抖愈细,终于,一下子断了,再也接不起。那刚是第三张原
稿纸写满了一半的时候。
“该死,该死!”他搁下了笔,咬紧了牙关说。两手交叉在胸前,朝美孚
灯发怔。窗外透着鱼肚白了,大殿里传来匀整的木鱼声。
毁了!这一回又不顺利。然而他想想也不能太怪怨肚子。肚子原是不
大讲理的,肚子得用点东西喂,正像他的脑筋得用咖啡喂。为什么他昨天竟
没想到这一点呢?那是不是脑筋的责任?不要多抱怨脑筋罢,它要招呼的事
原就太多了!应该让它专管“创作”。司各德“创作”的时候难道也要自家
留心灯油、蚊烟香,乃至点心?这些杂务,一定有他家里人代他用脑筋!
“哎哎!没有安定的生活呵!生活是虐杀创作的!”他赌气站起来,就跑
出了房门。
七
预定的六个星期过到一半时,黑咖啡早已用尽,而他的钱袋也已空空。
他写给夫人要钱的信一连有三封,但只得了要求数目的三分之一——十块大
洋。夫人信上说:这十块钱还是奔走了三天的结果。他还清了小饭馆和茶店
里的欠帐,剩下的钱只够坐四等车。
他终于回家去了,手提柳条箱里有“未完成的杰作”,肚子里有海样深
的对于“生活”的仇恨。不!对于一切的仇恨,络丝娘,金铃子,不知名的
野狗,老和尚小和尚的木鱼声——它们都曾联合起来打扰他,阻挠他“天才”
的“自由发展”,当他依照“司各德方法”的时候。
而还有老鼠,也几次破坏他的工作。他为了“司各德方法”不得不备
些点心,然而那可恶的老鼠竟有好几次偷吃了一半多!他能发誓,司各德家
里一定没有那样该死的老鼠!
然而他并不灰心。一来他“发见”了“司各德方法”颇合实用,二来
他到底“创作”了四十多张原稿纸了,虽然是核桃大的字,虽然算字数也许
五千还差点儿。要不是生活压迫,他这次准定会完成他的“杰作”,——这
个,他有确信。
“没有生活,就没有创作!”他和夫人见面的时候劈头就这么说了。看着
他夫人似乎一时还不能领悟,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一定要有司各德的生活,
——有司法部的干薪好拿,有舒服的住宅,不用自己加灯油,不用怕蚊子咬,
也不用自己记住备点心,而点心也没有老鼠来偷,——要这样,才能够谈到
创作!”
“那么,依我说,不创作也就罢了。”夫人宽慰他。
“咦咦!你——你——”他跳了起来大叫,“哎,你为什么总是那样不坚
决呀!喂,得坚决一些,不行么?还有明年呢!我不灰心呵!不过,先要把
我的生活布置好。能有司各德的那样一半,哦,就是一半的一半罢,也就够
了,我有把握!”于是他昂起头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微喟着说:“难道社
会就这样不宝贵一个意志坚决的天才么?”1935年5月12日。
自杀
大家都说环小姐近来愈加幽静了,简直有点儿近于怪僻。
整天躲在她的小卧室内,除是吃饭时间,决不轻易出来。而即使是吃
饭时间的偶一露脸,也只有嘴唇边常在的寂寞的笑影表示她并没生气,说话
是照例很少的;甚至在一天中最热闹的晚饭席上,也并不见得稍稍活泼。她
的温柔的眼波,常是注在自己的饭碗里,有时表哥的一句诙谐话会引起她抿
着嘴唇的一笑,并且很天真的向他看了一眼,然而,话语还是没有的。有时
她被逗引得不得不开口了,那也是和老财迷用钱一般,十分吝啬,只要一个
字足够表示意思时,她决不肯多用到两个。表哥时常打趣她,说这样的话语
是“电报体”;姑母却称赞她能够不像时下新女子那样的噪聒。但不论是打
趣,是赞许,环小姐所聊以代替回答的,依旧是满腔心事似的微微一笑而已。
女仆们常常把环小姐躲在房里做些什么事作为闲谭的资料。听见了这
样的议论时,姑母总是呵斥道:“不要多嘴!环小姐是在房里看书写字呢!”
于是这位老姑母便要回想到已故的兄弟,她的老眼前就要浮现出被书籍纠缠
到脸黄肌瘦的好兄弟的影子;于是她就要移动龙钟的身体,走到环小姐房里,
看看她的心疼的侄女儿是不是当真在那里太劳神的看书写字。
而当她看见环小姐很春困似的从床上起来迎接她,并且看见枕边也没
有什么花花绿绿封面的书籍,这位老太太便很放心了,往往没有坐到十分钟,
又摇摇摆摆走了出来。“让她静静儿的歇一会罢。”老姑母常常是这么自言自
语着离开了环小姐。
有两个孩子揪住了裙角的表嫂,也时常抽空到环小姐房里来一次。她
照例很疲乏似的将自己掷在环小姐常坐的藤椅里,嘘了一口气,便带笑的说:
“真真吃勿消。啊哟,厌气得来。”这是她的开场白。于是便接着报账式的
家务的叙述:阿大,阿二,要做夏衣;昨天刚送过了王府上老太太的寿礼,
明天又是李家大小姐的“好日子”;说不定后天就会碰着四姑老爷的瘫子父
亲的丧事——医生早已断定他难过明天的黄昏。“黄郎中惟有吃定病人啥时
候死,是顶顶准!”表嫂一面说,一面照例翻弄那乱堆在桌面的几本书。环
小姐总是静默的听着,直到表嫂又嘘一口气,作她的刻板文章似的结论:“故
所以我格书包末,一塔括子还仔先生勒。”有时表嫂背诵她的家务刚到一半,
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或是听得孩子们的哭声,那就要改变了她的结论的形式:
“有仔家务,看书末,直头看弗进。”此时环小姐往往看着表嫂的俏媚的背
影,轻轻的说:“不看也好。看了徒乱人意罢哩!”除了姑母和表嫂,更常到
环小姐房里的,是女仆阿金。她每天要进来扫地,请吃饭;她应该比别人更
明了环小姐的“深闺”生活。所以每逢女仆们在厨房里议论到环小姐的时候,
阿金的意见是很有权威的。然而不幸,阿金也说不出所以然;她只能消极的
否认老太太所谓“环小姐是在看书写字”;她没有一次,至少在最近半个月
内,看见环小姐拿过书本子拈过笔。虽然早上去扫地的时候,间或发见一些
小纸片,撕成了细长条,乱丢在书桌脚边,仿佛是写过字的,但是阿金也曾
破工夫把这些纸条拼凑起来,才知道并非字,却是些不成名目的图画,其中
有几个颇像人面。
在无结果的议论以后,阿金总是摇着头说:“环小姐实在是怪小姐!”
也许表哥的猜测最近似:有一天,偶然和夫人谈起了环小姐,他曾经说:“看
那样子,有点儿近于所谓烦闷。”不过,为什么烦闷呢?那是不但表嫂全属
茫然,表哥也觉得很难下一转语了。环小姐诚然是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然
而姑母那样的疼爱她,表哥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伴侣,表嫂又是十二分的贤明,
姑母的家就是环小姐的家亦既有二十年之久,何至现在忽然感到异样呢?所
以环小姐而果真有烦闷,表哥和表嫂是有理由可以断定绝对不是起于身世飘
零的感触。
“大概是想着俚自家格终身大事。”表嫂在她丈夫面前又曾提示过这样的
意思。然而仔细一想,还是不对。姑母和表哥都允许环小姐的婚姻可以自由;
姑母早已把妆奁预备得十分周到,只要环小姐有意中人,立刻结婚也是不难
的。而况环小姐自己并非是不出闺门的旧式小姐,和男女朋友同去游湖一类
的交际,原来是常有的,仅仅是最近半个月来她自己愿意禁闭在卧室内,拒
绝了一切游玩的邀请。
所以环小姐的忽然冷寂是难解的,但也因为是难解,并且谁也不能负
这责任,便只有好事的女仆们作为闲谭的资料,主人方面的空气是始终无所
谓紧张。
白昼去了,又是黄昏。环小姐坐在电灯光下,左手托住了头,让自己
浮泛在杂念中。四壁是睡眠一样的静,衬出对面传来的表哥嫂房里的笑语声。
环小姐有点憎恨这些太快乐的笑声,然而未始不想听听这太快乐的内容。杂
念却不肯从命,极无赖的纠缠着。几个很清脆的字,似乎是表嫂的口吻,已
经撞在环小姐脑膜上,但又忽然消失了。她的意识界充满了许多别的说不明
白的物事,绝对排斥外来的新印象。而在这些纷乱的说不明白的事物中,又
有一件什么东西在那里奋力挣扎,像是硬要出头。终于透露出来了,乃是一
句很面熟的话:“环,我们望这里走。”窗外吹来一阵凉风,扫去了环小姐身
上的躁热,便怳惚已在飞来峰下的石洞里。依旧是那一句“环,我们望这里
走”在耳边响,很细,然而很分明。从手腕上起来一点轻微的麻痒又扩散到
她胸前,她禁不住心跳了。蓦地有一个少年男子在她眼前了,捏着她的手腕,
恳求似的看着她。心更跳得快,脸上也热烘烘了,她觉得有一条强壮的臂膊
围到她腰间。她猛然喊出一声“喔唷”!这异样的声浪刚震动她的耳膜,便
什么都没有了,依然在她的小卧室内,依然独坐在电灯光下。
手腕上仍旧麻痒,而且加剧;一个花脚蚊子,肚子已经通红,十分费
力似的从环小姐的嫩皮肤里拔出了它的长嘴巴,就很大方的飞走了。环小姐
目送这蚊子,直到它消失在暗陬中。她忽然感得这小小的飞虫仿佛就是适才
幻觉中的男子,半个月前的某一日曾经激动她的处女的灵魂,然而很大方的
走了以后,也就不知去向,撇下她在孤寂怨艾中。环小姐低低的叹了口气,
换右手来支着头。表哥嫂房里的笑语声早已低下去,低下去,现在只有一片
冷淡的寂静。从远处来的若断若续的义忿似的蛙声又很像是替她诉不平。
环小姐惘然站在窗前了。那边凤舞台左近,在雾气一般的薄光的笼罩
下,透出隐隐的喧声。这一边,是环湖的山峰了,黑森森地站着,像是守夜
的巨人。还有,疏疏落落闪耀不定的,是湖滨的许多别墅的灯火。人间是美
丽的,生活是愉快的,然而,环小姐痛心地想,这都于她无份。她已是破碎
不全的人,她再不能恬适地享用宝贵的青春,美丽的世间对于她反成了毒辣
的嘲讽。她只能自己关闭在房里,一遍一遍的温理心灵上的重眚。
这秘密的负担,时时刻刻压迫她,使她不得不逃入孤独。每逢许多人
在一处谈笑,忽然所有的舌头都停止了时,环小姐便觉得自己成为众目的焦
点,并且那些尚带有笑痕的嘴角又似乎都在说:“我们全知道你的事!”平时
最亲热的朋友也变了样子。他们和环小姐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笑;而这笑,
环小姐都明白的辨得出不是好意的。他们又常谈论相识者或不相识者的恋爱
事情,环小姐也看出来都是指桑骂槐的讥讽自己。她像一匹胆怯的兔子,只
能躲在窝里了。她读小说消磨如年的长日,然而小说的作者又似乎都知道她
的秘密,拿她作为模特儿。幸而姑母和表哥嫂好像还没知道她的事,不然..
环小姐转过身来,忍不住滴下两点眼泪。世间太美丽,而她的命运太残酷;
一想到这快乐的人生于她无份,她更觉得人生是值得留恋了。失足的事诚然
早已过去,便是造成这终身遗恨的刹那间的欢娱,也成为过去;但永不能过
去的,是别人的恶意的脸和嘴。她将在嘲讽与冷漠中摸索她的生活的旅程!
想到这里,环小姐的眼泪更接连的滚出来。她倒退几步,扑在床里,紧紧的
抱着枕头,几乎放声哭起来了。她的被悲哀揉碎了的心,努力挣扎似的突突
地跳,像是一叠声叫着:“自杀!自杀!自杀!”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
起有了这个不得已的念头,但每逢伤心,这可诅咒的两个字已经是一定要在
她心上打一个来回。并且不知道又在什么时候已经替她定下了走这条末路的
日期:那便是姑母他们也知道了她的秘密的一天。她下意识的承认这是当然
的归宿,惟一的解决;但想起了自己奄化以后,世界还是这么美丽,还是有
这么多的愉快的人儿在安然享受,并且还有这么多的人儿,甚至也有她平日
所鄙夷的人儿,在那里议论她的短长,嘲笑,唾骂,怜悯——即使是怜悯也
觉得不堪忍受:那她又以为自杀还是不够,不够!她但愿世界立刻毁灭,但
愿孽火把她自己,一切人,一切物,一切悲的乐的记忆,全都烧了个无踪无
迹。
她忿然跳起来,睁大了哭红的眼睛,向房里狼顾。她的本就平凡的脸
现在倒因嗔怒而新生一种撩人的风姿。她很快的走到书桌前,开了左边的抽
屉,从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支钥匙,再开了右边的抽屉,这里有一束
一束的旧信,几张照片,和一只长方形赭色袋鼠皮女子用的文件夹。她揭开
文件夹,把微微发抖的手指伸进去,从很隐秘的一格里掏出一张照片来,嗤
的一声,便撕碎了,于是像用完了一身的力气,她长呻一声,就落在坐椅里,
颓丧的低垂了头。眼泪又慢慢的迸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似乎吃了一惊,她
抬起头来,惘然看着电灯。现在她的眉梢忽又饱含了懊怅的气分了,她追悔
刚才的举动太粗暴,太没有理由。
“何必怪着他呢!”这么反省着,她拾起那张撕破的照片,很温柔的拼合
起来,铺在膝头,像一个母亲抚爱她的被错责了的小宝贝。她又忍不住和照
片里的人亲一个吻。她爱他,她将永久爱他!有什么理由恨他呢?飞来峰下
石洞中的经验,虽然是她现在的痛苦的根原,然而将永远是她青春历史中最
宝贵的一页呢!以后在旅馆内的几次狂欢,也把她的青春期点缀得很有异彩
了。她脸上一阵烘热,觉得有一种麻软的甜味从心头散布到全身。
她惘然想:“总之,是不能单怪他的。自己那时不也是很动情么?但是,
人是那样的人,地是那样的地,谁敢说一定不跌进去?况且石壁洞上的佛像
可以作证,那时自己并没过分荒唐,还没被肉感的诱惑冲激到不知所以;那
时虽则做梦似的任凭他抚摸亲嘴,然而他的最后一步的要求是被毅然拒却了
的。第二天还要到他旅馆里,自然是大大的不该,可是天晓得,鬼赶在我背
后,怎么也熬不住不去!”她想出当时的心情来了。两个力在牵扯她。一个
是说不明白的,然而难抵抗的,在催促她去;别一个是很分明的道德观念,
则阻止她。浑身的血液都拥护前者去了,而在她脑子的一角却有个冷冷的东
西为后者助威。但是终于到旅馆里,因为有一句话把道德观念说服了:昨天
既已把神圣的肉体全部开放给他的手和口,所以今天的吝惜是没有意义。
就为的有这一念,她陷进得愈深,到底吮尽了欢喜果面的糖衣,尝着
了中心的苦味了。
当她第三次到旅馆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他们中间的
romance就此告终,而她一个人的悲剧从此开头。
环小姐低声叹了口气,把破照片又放进文件夹,走到窗前,痴望天空。
稀薄的几朵白云间浮出一轮满月,似乎飞快的在跑,却又始终似乎在老地位。
神秘地睒着眼的许多星,像是一群孩子在那里闹哄哄的交谭。凉风成片的吹
来,又宛然是苍天的杂感。环小姐惘然看着,思想更乱而且更忙了:自己的
行为,果然是太鲁莽了么?糊里糊涂跌进了泥淖,完全是自己的不好么?她
所爱的人真是个要不得的骗子么?他就是偷得了处女的清白,却还要撒下一
篇大谎来叫人死心蹋地想念着,那样极顶的坏人么?他的行动都是预定的诡
计么?他留下的那封信也是宿构,而且说不定已经骗过许多人么?那样恳挚
缠绵的文字竟会是虚伪的谎话么?那样俊伟可爱的人儿竟会是骗子么?难道
自己这样的不中用,连骗子都认不出来么?难道自己当真陷于所谓性烦闷,
做梦似的就把自己的一生毁了么?“不是的!”她坚决的在心里叫,“全都不
是的哪!比自己轻率得多的女伴也没有碰到这样的事呢。他不是坏人,他的
走是不得已,他舍弃一己的快乐,要为人类而牺牲,他是磊落的大丈夫。虽
然像他那样负有重任的人是不应当很草率的就和人恋爱,然而他不是说过的
么?他也是血肉做的人,他也有热情,他也不能抵抗肉的诱惑。”环小姐想
起确是自己引诱他来拥抱,便很害羞似的把两手遮掩了面孔。她又深悔那时
为什么不立刻去找着他,跟他到火里水里,到天涯海角。于是一个新的希望
忽然拨动了她的心;如果他能回来呢?有一个为大多数人的幸福而奋斗的男
人做爱人,该可以自傲了罢。
“可是照他信里所说,他未必有活着回来的希望了。他的使命是永远的
奋斗,不到死,不能离开他的岗位;因此他说他只好一个人去,不愿他所爱
的女子陪着去作无谓的牺牲。”黑影又遮上了她的心。但是既已确认自己的
处女清白并不是胡滥给一个不值得爱恋的男子,她便觉得心灵上的重负是除
去了;她自笑从前为什么竟见不及此,却像犯了罪似的终天苦闷。她很应该
很不愧作地对人家公开她的秘密:她恋爱一个男子,她把全身心都给了他,
但是为了更神圣的事业,他很勇敢的离开她了。这岂不是最光明最崇高的事!
她还可以在这美丽世界的愉快人儿中间心安理得的笑几声。
在自慰的粉红色霞彩中,在黑夜的神秘的拥抱中,环小姐做了许多快
意的梦:她梦见大家肃然恭听她讲自己的初恋,称赞她的爱人是真正的革命
青年;她又梦见爱人回来,胸前挂满了荣耀的宝星。
神秘的夜去了,又是现实的白昼。耀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都使得
环小姐又出奇的心怯;昨夜入睡时的勇气是逃走了,信仰是动摇了。她依旧
在各人脸上看出侮蔑与讥讽。她又不得不自己禁闭在房里了。
她看新闻纸解闷,可是本埠琐闻栏里就满载着男子的薄倖,每一个四
方的铅字也像是在那里板起脸骂她。扔下了报纸,她拿起一本旧小说;旧小
说所表现的,又无非是“痴情女子负心郎”,恰好替她写照。再换新小说来
看,那就更呕气了;她看见自己是被剥得赤裸裸地作了悲剧的主角,看见自
己成为运命所播弄的掌中物,犹如落在顽童手中的小飞虫。
她丢了书本子,躺在床上,努力要不想。她呆呆地望着天空的灰色云,
猜拟它们的形态:这就像姑母的面孔,那是一匹白马,而从后方远远的奔驰
来的,不很像一列火车么?“是的,当然是火车,”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
一方一方的,不是车窗是什么?而且,而且,窗洞里透出人头来了!”像是
毛边纸上的一滴水,那人头的轮廓渐渐放大,放大,并且像是准对着环小姐
奔过来,愈加近,愈加大,愈加大,愈加近;待到环小姐认明白正是她的爱
人的时候,突然和漏了光的照相片似的模糊了,消失了。
环小姐的眼皮慢慢重起来,只留有一条细缝看着看着,终于完全闭合
了。但是她还在想:也许他正在火车上,也许他今天又到来了,也许我出门
去就忽然遇见他,也许他正在从前约会的地方耐心地等着,也许..环小姐
轻飘飘的翻了个身,便已经出了卧房,并且不被什么人看见就一直到了从前
约会过几次的花木掩映的湖滨了。湖水像银的小镜子,有一个人坐在石栏上。
正是他哪!环小姐扑在他肩上,急促的说:“啊,你回来了!”
“回来了。”
“自然是回来和我结婚了;我要对每一个人说,我们快结婚了;我要
对每一个人说,你不是薄倖的男子,你不是骗子。”
“不是骗子,但也不是你的丈夫。”
“可是我们已经——”
“已经发生关系?然而最好是忘记得干干净净。不是你的丈夫,只是
你一度的情人。你依然年青,你依然可以使一个爱你的人得到快乐,多量的
快乐,比我们经验过的要多上好几倍的快乐!”她不能回答,只抱住了他的
头颈,低声的哭。
“你应该享受生活的快乐。虽然有过一个情人,你仍旧可以从另一个男
子那里得到你所需要的快乐。假定我已经死了——”
“现在你并没死。”
“我现在就要死!”他说着便扭转身体向湖里跳。环小姐惊叫着抱住他;
果然抱住了,但只是她自己床上的一个枕头。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罗衫,一
阵风来,吹的她发抖。
环小姐惊惶地回顾,惟恐有人来偷窥了她的梦中秘密。没有什么人。
但是像隔了一层板的一个声音正喊着“我知了,我知了!”她的心脏往下一
沉,便作痛的剧跳。该不至于就是表嫂罢?也不像尖嘴刻薄的金小姐。更不
是..环小姐苦痛地机械地推想着。突然那声音又来了,她这才认出原来是
和风送来远处的蝉噪。
她坐在窗前回忆那可爱而又可恨的梦境。她以为这不是好兆。但想到
梦里的他的几句话原来就是留别信里所已有的,便又觉得这个妖梦其实是不
足怪。“他这意见,当真是合理的么?”环小姐较为安详的推敲着。“当真可
以不算什么一回事么?我已经不是故我,已经丧失了我之所以为我的最宝贵
的资格,已经是破碎的白璧,难道这都可以不算一回事,都可以忘记得干干
净净么?然而我还是我,并没缺少了什么。我的确还能够给爱我者以一切的
快乐,无量的快乐。只要能够完全忘记,那是多么好!便算是自己不能忘记,
只要永不给别人知道,那又是多么好!他的信里允许我绝对秘密,他说他就
要走进坟墓去,在他一方面,这秘密是永久葬在坟墓里了,在我这方面,永
久埋藏在心的深处。这就准定是不会有第三人知道么?但愿没有半个人知
道!”于是环小姐眼前又飘浮着粉红色的希望,幻想的空中楼阁一层一层叠
起来,她将——并且一定可以,深藏着青春期的第一次狂欢的秘密在遗忘的
角落里,坦然享受这美丽世界的一切愉快。可恨的是这美丽的世界却又同时
属于许多第三者。
“但愿没有半个人知道!只是当真有把握么?”她不敢说一定有。许多
的第三者,——无聊的第三者,恶意的第三者,永远忙着窥探别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