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假睡咧。”娴娴微笑地说,同时两臂一松,全身落在君实的
怀中了。女性的肉的活力,从长背心后透出来,沦浃了君实的肌骨;他委实
有些摇摇不能自持了。但随即一个作痛的思想抓住了他的心:这温软的胸脯,
这可爱的面庞,这善蹙的长眉,这媚眼,这诱人的熟透樱桃似的嘴唇——一
切,这迷人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确确实实属于他的,然而在这一切以内,
隐藏得很深的,有一颗心,现在还感得它的跳动的心,却不能算是属于他的
了!他能够接触这名为娴娴的美丽的形骸,但在这有形的娴娴之外,还有一
个无形的娴娴——她的灵魂,已经不是他现在所能接触了!这便是所谓恋爱
的悲剧么?在恋爱生活中,这也算是失恋么?他无法排遣似的忍痛地想着,
不理会娴娴的疑问的注视。突然一只手掩在他的眼上;细而长的手指映着阳
光,仿佛是几枝通明的珊瑚梗。而在那柔腴的手腕上,细珍珠穿成的手串很
熨贴的围绕着,凡三匝。这是他们在莫干山消夏的纪念品,前几天断了线,
新近才换好的。君实轻轻的拉下了娴娴的手。细珍珠给他的手指一种冷而滑
的感觉。他的心灵突然一震。呵,可纪念的珠串!可纪念的已失的莫干山的
快乐!祝福这再不能回来的快乐!
君实的眼光惘惘然在这些细珠上徘徊了半晌,然后,像感触了什么似
的,倏地移到娴娴的脸上。这位少妇的微带惺忪的眼睛却也正在有所思的对
他看。
“我们过去的生活,哪些日子你觉得顶快活?”君实慢慢的说,像是每
个字都经过深长的咀嚼的。
“我觉得现在顶快活。”娴娴笑着回答,把她的身体更贴紧些。
“你不要随口乱说哟。娴娴,想一想罢——仔细的想一想。”
“那么,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半年,正确的说,是第一个月,最快
活。”
“为什么?”娴娴又笑了。她觉得这样的考试太古怪。
“为什么?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时候我的经验全是新的。我以前的生活,
好像是一页空白,到那时方才填上了色彩。以前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并
不感到特别兴味,而且也很模糊了。只有结婚后的生活——唔,应该说是结
婚后第一个月,即使是顶琐细的一衣一饭,我似乎都记得明明白白。”君实
微笑着点头,过去的事也再现在他眼前了。然而接踵来了感伤。难道过去的
欢乐就这么永远过去,永远唤不回来么?“那么,你呢?你觉得——哪些日
子顶快活?”娴娴反问了。她把左手抚摩君实前额的头发,让珍珠手串的短
尾巴在君实眉间晃荡。
“我不反对你的话,但是也不能赞成。在我,新结婚的第一年——或照
你说,第一月,只是快乐的起点,不是顶点。我想把你造成为一个理想的女
子,那时正是我实现我的理想的开端,有很大的希望鼓舞着,但并未达到真
正的快乐。”
“我听你说过这些话好几次了。”娴娴淡淡的插进来说。虽然从前听得
了这些话,也是“有很大的希望鼓舞着”,但现在却不乐意听说自己被按照
了理想而创造。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理想究竟是成功呢抑是失败。娴娴,我的理想
是成功的,但是也失败了。莫干山避暑的时候,他的创造刚好成功。娴娴,
你记得我们在银铃山瀑布旁边大光石头上的事么?你本来是颇有些拘束的,
但那时,我们坐在瀑布旁边,你只穿了件
vest,正和你现在一样。自然这
是一件小事,但很可以证明你的创造是完成了,我的理想是实现了。”君实
突然停止,握住了娴娴的臂膊,定着眼睛对她瞧。这位少妇现在脸上热烘烘
了;她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她转又自怪为什么那时对于此等新奇的刺激并不
感得十分的需要。如果在现今呀..但是君实早又继续说下去了:“我的理
想是实现了,但又立即破碎了!我已经引满了幸福之杯。以前,我们的生活
路上,是一片光明,以后是光明和黑暗交织着了。莫干山成了我们生活上的
分水岭。从山里回来,你就渐渐改变了。娴娴,你是从那时起,一点一点的
改变了。你变成了你自己,不是我所按照理想创造成的你了。我引导你所读
的书,在你心里形成了和我各别的见解;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
信书里的真理会有两个。娴娴,你是在书本子以外——在我所引导的思想以
外,又受了别的影响,可是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君实
的脸色变了,又闭了眼;理想的破灭使他十分痛苦,如梦的往事又加重了他
的悒闷。
二
君实在二十岁时,满脑子装着未来生活的憧憬。他常常自说,二十岁
是他的大纪念日;父亲死在这一年,遗给他一份不算小的财产,和全部的生
活的自由。虽然只有二十岁,却没有半点浪漫的气味;父亲在日的谆谆不倦
的“庭训”,早把他的青春情绪剥完,成为有计划的实事求是的人。在父亲
的灵床边,他就计划如何安排未来的生活;他含了哭父的眼泪,凝视未来的
梦。像旅行者计划明日的行程似的,他详详细细的算定了如何实现未来的梦;
他要研究各种学问,他要找一个理想的女子做生活中的伴侣,他要游历国内
外考察风土人情,他要锻炼遗大投艰的气魄,他要动心忍性,他要在三十五
六年富力强意志坚定的时候生一子一女,然后,过了四十岁为祖国为社会为
人类服务。
这些理想,虽说是君实自己的,但也不能不感谢他父亲的启示。自从
戊戌政变那年落职后,老人家就无意仕进,做了“海上寓公”,专心整理产
业,管教儿子。他把满肚子救国强种的经纶都传授了儿子,也把这大担子付
托了儿子。他老了,少壮时奔走衣食,不曾定下安身立命的大方针,想起来
是很后悔的,所以时常教儿子先须“立身”。他也计划好了儿子将来的路,
他也要照自己的理想来创造他的儿子。他只创造了一半,就放手去了。
君实之禀有父亲的创造欲的遗传,也是显然的。当他选择终身的伴侣
时,很费了些时间和精神;他本有个“理想的夫人”的图案,他将这图案去
校对所有碰在他生活路上的具有候补夫人资格的女子,不知怎的,他总觉得
不对——社会还没替他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
蹉跎了五六年工夫,亲戚们为他焦虑,朋友们为他搜寻,但是他总不
肯决定。后来他的“苛择”成了朋友间的谭助,他们见了君实时,总问他有
没有选定,但答案总是摇头。一天,他的一个旧同学又和他谈起了这件事:
“君实,你选择夫人,总也有这么六七年了罢;单就我介绍给你的女子,少
说也有两打以上了,难道竟没有一个中意么?”
“中意的是尽有,但合于理想的却没有一个。”
“中意不就是合于理想么?有分别么?倒要听听你的界说了。”
“自然有分别的。”君实微微笑的回答,“中意,不过是也还过得去而
已,和理想的,差得很远哪!如果我仅求中意,何至七年而不成。”
“那么,你所谓理想的——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罢?”旧同学很有兴
味的问;他燃着了一支烟卷,架起了腿,等待着君实的高论。
“我所谓理想的,是指她的性情见解在各方面都和我一样。”君实还是微
微笑的说。
“没有别的条件——咳,别的说明了么?”
“没有。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旧同学很失望似的看着君实,想不到
君实所谓“理想的”,竟是如此简单而且很像不通的。但他转了话头又问:
“性
情见解相同的,似乎也不至于竟没有罢;我看来,张女士就和你很配,王女
士也不至于和你说不来。为什么你都拒绝了呢?”
“在学问方面讲,张女士很不错;在性情方面讲,王女士是好的。但
即使她们俩合而为一,也还不是我的理想。她们都有若干的成见——是的,
成见,在学问上在事物上都有的。”旧同学不得要领似的睁大了惊异的眼。
“我所谓成见,是指她们的偏激的头脑。是的,新女子大都有这毛病。
譬如说,行动解放些也是必要的,但她们就流于轻浮放浪了;心胸原要阔大
些,但她们又成为专门鹜外,不屑注意家庭中为妻为母的责任;旧传统思想
自然要不得的,不幸她们大都又新到不知所云。”
“哦——这就难了;但是,也不至于竟没有罢?”旧同学沉吟地说;
他心里却想道:原来理想的,只是这么一个半新不旧的女子!
“可是你不要误会我是宁愿半新不旧的女子。”君实再加以说明,似乎他
看见了旧同学的思想。“不是的。我是要全新的,但是不偏不激,不带危险
性。”
“那就难了。混乱矛盾的社会,决产生不出这样的女子。”君实同意地
点着头。
“你不如娶一个外国女子罢。”旧同学像发见了新理论似的高声说,“英
国女子,大都是合于你的想像的。得了,君实,你可以留意英国女子。你不
是想游历欧洲么,就先到伦敦去找去。”
“这原是一条路,然而也不行。没有中国民族性做背景,没有中国五
千年文化做遗传的外国女子,也不是我的理想的夫人。”
“呵!君实!你大概只好终身不娶了!或者是等到十年二十年后,那
时中国社会或者会清明些,能够产生你的理想的夫人。”旧同学慨叹似的作
结论,意要收束了本问题的讨论;但君实却还收不住,他竖起大拇指霍地在
空中画了个半圆形,郑重的说:“也不然。我现在有了新计划了。我打算找
一块璞玉——是的,一块璞玉,由我亲手雕琢而成器。是的,社会既然不替
我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我就来创造一个!”君实眼中闪着踌躇满志的光,
但旧同学却微笑了;创造一个夫人?未免近于笑话罢?然而君实确是这么下
了决心了。他早已盘算过:只要一个混沌未凿的女子,只要是生长在不新不
旧的家庭中,即使不曾读过书,但得天资聪明,总该可以造就的,即使有些
传统的性习,也该容易转化的罢。
又过了一年多,君实居然找得了想像中的璞玉了,就是娴娴,原是他
的姨表妹;他的理想的第一步果然实现了。
娴娴是聪明而豪爽,像她的父亲;温和而精细,像她的母亲。她从父
亲学通了中文,从母亲学会了管理家务。她有很大的学习能力;无论什么事,
一上了手,立刻就学会了。她很能感受环境的影响。她实在是君实所见的一
块上好的“璞玉”。在短短的两年内,她就读完了君实所指定的书,对于自
然科学,历史,文学,哲学,现代思潮,都有了常识以上的了解。当她和君
实游莫干山的时候,在那些避暑的“高等华人”的太太小姐队中,她是个出
色的人儿;她的优雅的举止,有教育的谈吐,广阔的知识,清晰的头脑,活
泼的性情,都证明她是君实的卓绝的创造品。
虽则如此,在创造的过程中,君实也煞费了苦心。
娴娴最初不喜欢政治,连报纸也不愿意看;自然因为她父亲是风流名
士,以政治为浊物,所以娴娴是没有政治头脑的遗传的。君实却素来留心政
治,相信人是政治的动物,以为不懂政治的女子便不是理想的完全无缺的女
子。他自己读过各家的政治理论,从柏拉图以至浩布士,罗素,甚至于克鲁
泡特金,马克思,列宁;然而他的政治观念是中正健全的,合法的。他要在
娴娴的头脑里也创造出这么一个政治观念。他对于女子的政治运动的见解,
是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如果大多数女子自己来要求参政权,我就给她们。”
英国的已颇激烈的“蓝袜子”的参政权运动,在君实看来是不足取的。
他抱了严父望子成名那样的热心,诱导娴娴读各家的政治理论;他要
娴娴留心国际大势,用苦心去记人名地名年月日;他要娴娴每天批评国内的
时事,而他加以纠正。经过了三个月的奋斗,他果然把娴娴引上了政治的路。
第二件事使君实极感困难的,是娴娴的乐天达观的性格;不用说,这
是名士的父亲的遗传了。并且也是君实所不及料的。娴娴这种性格,直到结
婚半年后一个明媚的四月的下午,第一次被君实发见。那一天,他们夫妇俩
游龙华,坐在泥路旁的一簇桃树下歇息。娴娴仰起了面孔,接受那些悠悠然
飘下来的桃花瓣。那浅红的小圆片落在她的眉间,她的嘴唇旁,她的颈际,
——又从衣领的微开处直滑下去,粘在她的乳峰的上端。娴娴觉得这些花瓣
的每一个轻妙的接触都像初夜时君实的抚摸,使她心灵震撼,感着甜美的奇
趣,似乎大自然的春气已经电化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
每一枝极细极细的血管,以至于她能够感到最轻的拂触,最弱的声浪,使她
记忆起尘封在脑角的每一件最琐屑的事。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她脑海里翻
腾了;有无数的感想滔滔滚滚的涌上来,有一种似甜又似酸的味儿灌满了她
的心;她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有。她只抓住了君实的手,紧
紧地握着,似乎这便是她的无声的话语。
从路那边,来了个衣衫褴褛的醉汉,映着酡红的酒脸,耳槽里横捎着
一小枝桃花,他踉跄地高歌而来,他楞起了血红的眼睛,对娴娴他们瞥了一
眼,然后更提高了嗓子唱着,转向路的西头去了。
“哈,哈,哈哈!”醉汉狂笑着睨视路角的木偶似的挺立着的哨兵。似乎
他说了几句什么话。然后,他的簸荡的身形没入桃林里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远远的还传来了渐曳渐细的笑声,像扯细了
的糖丝,袅袅地在空中回旋。娴娴松了口气,把遥瞩的目光从泥路的转角收
回来,注在君实的脸上。她的嘴角上浮出一个神秘的忘我的笑形。
“醉汉!神游乎六合之外的醉汉!”娴娴赞颂似的说,“这就是庄子所说
的刖足的王骀,没有脚指头的叔山无趾,生大瘤的瓮甖大瘿,那一类的人
罢!..君实,你看见他的眼光么?他的对于一切都感得满足的眼光呀!在
他眼前,一切我们所崇拜的,富贵,名誉,威权,美丽,都失了光彩呢。因
为他是藐视这一切的,因为他是把贫富,贵贱,智愚,贤不肖,是非,大小,
都一律等量齐观的,所以他对于一切都感得那样的满足罢!爸爸常说:醉中
始有‘全人’,始有‘真人’,今天我才深切的体认出来了。我们,自以为聪
明美丽,真是井蛙之见,我们的精神真是可笑的贫乏而且破碎呵!”君实惊
讶地看着他的夫人,没有回答。
“记得十八岁的时候,爸爸给我讲《庄子》,我听到‘藐姑射仙子’那一
段,我神往了;我想起人家称赞我的美丽聪明那些话,我惭愧得什么似的;
我是个不堪的浊物罢哩。后来爸爸说,藐姑射仙子不过是庄生的比喻,大概
是指‘超乎物外’的元神;可是我仍旧觉得我自己是不堪的浊物。我常常设
想,我们对于一切事物的看法,应该像是站在云端里俯瞩下面的景物,一切
都是平的,分不出高下来。我曾经试着要持续这个心情,有时竟觉得我确已
超出了人间世,夷然忘了我的存在,也忘了人的存在。”娴娴凝眸望着天空,
似乎她看见那象征的藐姑射仙子泠泠然御风而行就在天的那一头。
君实此时正也忙乱地思索着,他此时方才知道娴娴的思想里竟隐伏着
乐天达观出世主义的毒。他回想不久以前,娴娴看了西洋哲学上的一元二元
的辩论,曾在书眉上写了这么几句:“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
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万物毕同毕异。”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他又记得娴娴
看了各派政论家对于“国家机能”的驳难时,曾经笑着对他说:“此一是非,
彼亦一是非;都是的,也都不是的。”当时以为她是说笑,现在看来,她是
有庄子思想作了底子的;她是以站在云端看“蛮触之争”的心情来看世界的
哲学问题政治争论的。君实认定非先扫除娴娴的达观思想不可了。
从那一天起,君实就苦心的诱导娴娴看进化论,看尼采,看唯物派各
大家的理论。他鉴于从前把两方面的学说给她看所得的不好的结果,所以只
把一方面给她了。虽然唯物主义应用在社会学上是君实自己所反对的,可是
为的要医治娴娴的唯心的虚无主义的病,他竟不顾一切的投了唯物论的猛剂
了。
这一度改造,君实终于又奏了凯旋。
然而还有一点小节须得君实去完工。不知道为什么,娴娴虽则落落有
名士气,然而羞于流露热情。当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走,娴娴总在离开君实的
身体有半尺光景。当在许多人前她的手被君实握着,她总是一阵面红,于是
在几分钟之后便借故洒脱了君实的手。她这种旧式女子的娇羞的态度,常常
为君实所笑。经过了多方的陶冶,后来娴娴胆大些了,然而君实总还嫌她的
举动不甚活泼。并且在闺房之内,她常常是被动的,也使君实感到平淡无味。
他是信仰遗传学的,他深恐娴娴的腼腆的性格将来会在子女身上种下了怯弱
的根性,所以也用了十二分的热心在娴娴身上做功夫。自然也是有志者事竟
成呵,当他们游莫干山时,娴娴已经出落得又活泼又大方,知道了如何在人
前对丈夫表示细腻的昵爱了。
现在娴娴是“青出于蓝”。有时反使君实不好意思,以为未免太肉感些,
以为她太需要强烈的刺激了。
三
这么着在刹那间追溯了两年来的往事,君实懒懒地倚在床栏上,闷闷
的赶不去那两句可悲的话:“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二十
岁时的美妙的憧憬,现在是隔了浓雾似的愈看愈模糊了。娴娴却先已起身,
像小雀儿似的在满房间跳来跳去,嘴里哼着一些什么歌曲。
太阳光已经退到沙发榻的靠背上。和风送来了远远的市嚣声,说明此
时至少有九点钟了。两杯牛奶静静的候在方桌上,幽幽然喷出微笑似的热气。
衣橱门的大镜子,精神饱满地照出女主人的活泼的倩影。梳妆台的三连镜却
似乎有妒意,它以为照映女主人的雪肤应该是属于它的职权范围的。
房内的一切什物,浸浴在五月的晨气中,都是活力弥满的一排一排的
肃静地站着,等候主人的命令。它们似乎也暗暗纳罕着今天男主人的例外的
晏起。
床发出低低的叹声,抱怨它的服务时间已经太长久。
然而坠入了幻灭的君实却依旧惘惘然望着帐顶,毫无起身的表示。
“君实,你很倦罢?你想什么?”娴娴很温柔的问;此时她已经坐在靠
左的一只沙发椅里拉一只长统丝袜到她腿上;羊毛的贴身长背心的下端微微
张开,荡漾出肉的热香。
君实苦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你还在咀嚼我刚才说的话么?是不是我的一句‘是你自己的手破坏了
你的理想’使你不高兴么?是不是我的一句‘你召来了魔鬼,但是不能降服
他’,使你伤心么?我只随便说了这两句话,想不到更使你烦闷了。喂,傻
孩子,不用胡思乱想了!你原来是成功的。我并没走到你的反对方向。我现
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我确是比你走先了一步了,但我们
还是同一方向。”没有回答。
“我是驯顺的依着你的指示做的。我的思想行动,全受了你的影响。然
而你说我又受了别的影响。我自然知道你是指着李小姐。但是,君实,你何
必把一切成绩都推在别人身上;你应该骄傲你自己的引导是不错的呀!你剥
落了我的乐天达观思想,你引起了我的政治热,我成了现在的我了,但是你
倒自己又看出不对来了。哈,君实,傻孩子,你真真的玩了黄道士召鬼的把
戏了。黄道士烧符念咒的时候,惟恐鬼不来,等到鬼当真来了,他又怕得什
么似的,心里抱怨那鬼太狞恶,不是他的理想的鬼了。”娴娴噗嗤地笑了;
虽然看见君实皱起了眉头,已经像是很生气,但她只顾格格地笑着。
她把第二只丝袜的长统也拉上了大腿,随即走到床前,捧住了君实的
面孔,很妩媚的说:“那些话都不用再提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变出什么来呀!
君实,明天——不,我应该说下一点钟,下一分钟,下一刹那,也许你变了
思想,也许我变了思想,也许你和我都变了,也许我们更离远些,但也许我
们倒又接近了。谁知道呢!昨天是那么一会事,今天是另一会事,明天又是
一会事,后天怎样?自己还不曾梦到;这就是现在光荣的流行病了。只有,
君实,你,还抱住了二十岁时的理想,以为推之四海而皆准,俟之百世而不
惑;君实,你简直的有些傻气了。好了,再不要呆头呆脑的痴想罢。过去的,
让它过去,永远不要回顾;未来的,等来了时再说,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
了现在,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
君实,好孩子,娴娴和你亲热,和你玩玩罢!”用了紧急处置的手腕,
娴娴又压在君实的身上了。她的绵软而健壮的肉体在他身上揉砑,笑声从她
的喉间汩汩地泛出来,散在满房,似乎南窗前书桌角的那一叠正襟危坐的书
籍也忍不住有些心跳了。
君实却觉得那笑声里含着勉强——含着隐痛,是嗥,是叹,是咒诅。
可不是么?一对泪珠忽然从娴娴的美目里迸出来,落在君实的鼻囱边,又顺
热淌下,钻进他的口吻。君实像触电似的全身一震,紧紧的抱住了娴娴的腰
肢,把嘴巴埋在刚刚侧过去的娴娴的颈脖里了。他感得了又甜又酸又辣的奇
味,又爱又恨又怜惜的混合的心情,那只有严父看见败子回头来投到他脚下
时的心情,有些相像。
然而这个情绪只现了一刹那,随即另一感想抓住了君实的心:——这
便是女子的所以为神秘么?这便是女子的灵魂所以毕竟成其为脆弱的么?这
便是女子之所以成其为
SentiAmentalist么?这便是女子的所以不能发展中
正健全的思想而往往流于过或不及么?这便是近代思想给与的所谓兴奋紧张
和彷徨苦闷么?这便是现代人的迷乱和矛盾么?这便是动的热的刺激的现代
人生下面所隐伏的疲倦,惊悸,和沉闷么?于是君实更加确信自己的思想是
健全正确,而娴娴毁坏了她自己了!为了爱护自己的理想,为了爱娴娴,他
必须继续奋斗,在娴娴心灵中奋斗,和那些危险思想,那些徒然给社会以骚
动给个人以苦闷的思想争最后之胜利。希望的火花,突又在幻灭的冷灰里爆
出来。君实又觉得勇气百倍,如同十年前站在父亲灵床前的时候了。
他本能的斜过眼去看娴娴的脸,娴娴也正在偷偷的看他。
“嘻,嘻..嘻!”娴娴又软声的笑起来了。她的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
她的半闭的眼皮边的淡而细,媚而含嗔的笑纹,就如摄魂的符篆,她的肉感
的热力简直要使君实软化。呵,魅人的怪东西!近代主义的象征!即使是君
实,也不免摇摇的有些把握不定了。可是理性逼迫他离开这个娇冶的诱惑,
经验又告诉他这是娴娴躲避他的唠叨的惯技。要这样容易的就蒙过了他是不
可能的。他在那喷红的嫩颊上印了个吻,就镇定地说:“娴娴,你的话,正
像你的思想和行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们鼓励小孩子活泼,但并不希
望他们爬到大人的头发梢。小孩子玩着一件事,非到哭散场不休;他们是没
有忖量的,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娴娴,可是你的性格近来愈加小孩子
化了。我导引你留心政治,但并不以为当即可以钻进实际政治——而况又是
不健全不合法的政治运动。比如现在大家都说‘全民政治’,但何尝当真想
把政治立即全民化呢,无非使大家先知道有这么一句话而已。听的人如果认
真就要起来,那便是胡闹了。娴娴,可是你近来就有点近于那样的胡闹。你
不知道你是多么的幼稚,你不知道你已经身临险地了。今天早上我就做了一
个可怕的梦——关于你的梦..”君实不得不停止了;娴娴的忍俊不住的连
续的小声的笑,使他说不下去,他疑问地又有几分不快地,看着娴娴的眼睛。
“你讲下去哪。”娴娴忍住了笑说;但从她的乳房的细微的颤动,可以知
道她还在无声的笑着。
“我先要晓得你为什么笑?”
“没有什么哟!关于小孩子的——既然你认真要听,说说也不妨。我
听了你的话,就连想到满足小孩子的欲望的方法了。对八岁大的孩子说‘好
孩子,等你到了十岁,一定买那东西来给你。’可是对十岁大的孩子又说是
须得到十一岁了。永久是预约,永久是明年,直到孩子大了,不再要了,也
就没有事了。君实,——对不对?”
君实不很愿意似的点了点头。他仿佛觉得夫人的话里有刺。
“你的梦一定是很好听的,但一定也是很长的,和你的生活一般长。留
着罢,今晚上细细讲罢。你看,钟上已经是九点二十分。我还没洗脸呢。十
点钟又有事。”不等君实开口,像一阵风似的,这位活泼的少妇从君实的拥
抱中滑了出来;她的长背心也倒卷上去了,露出神秘的肉红色,恰和霍地坐
起来的君实打了个照面。娴娴来不及扯平衣服,就同影子一般引了开去。君
实看见她跑进了梳妆台侧的小门,砰的一声,将门碰上。
君实嗒然走到娴娴的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弄那些纵横斜乱的杂志。娴
娴的兀突的举动,使他十分难受。他猜不透娴娴究竟存了什么心。说她是不
顾一切的要实行她目前的主张罢,似乎不很像,她还不能摆脱旧习惯,她究
竟还是奢侈娇贵的少奶奶;说她是心安理得的乐于她的所谓活动罢,也似乎
不像,她在动定后的刹那间时常流露了心中的彷徨和焦灼,例如刚才她虽则
很洒脱的说:“过去的,让它过去罢;未来的,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
在,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然而她狂笑时有隐痛,并且无
端的滴了眼泪了。他更猜不透娴娴对于他的态度。说她是有些异样罢,她仍
旧和他很亲热很温婉;说她是没有异样罢,她至少是已经不愿意君实去过问
她的事,并且不耐烦听君实的批评了。甚至于刚才不愿意听君实讲关于她的
梦。
——呵,神秘的女子的心!君实不自觉地又这么想。
神秘?他想来是不错的,女子是神秘的,而娴娴尤甚:她的构成,本
来是复杂的。他于是细细分析现在的娴娴,再考察娴娴被创造的过程。
久被尘封的记忆,一件一件浮现出来;散乱的不连续的观念,一点一
点凝结起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所谓创造,只是破坏。并且他所用以
破坏的手段却就在娴娴的脑子里生了根。他破坏了娴娴的乐天达观思想,可
是唯物主义代替着进去了;他破坏了娴娴的厌恶政治的名士气味,可是偏激
的政治思想又立即盘踞着不肯出来;他破坏了娴娴的娇羞娴静的习惯,可是
肉感的,要求强烈刺激的习惯又同时养成了。至于他自己的思想却似乎始终
不曾和娴娴的脑筋发生过关系。娴娴的确善于感受外来的影响,但是他自己
的思想对于娴娴却是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没有。往常他自以为创造成功,原来
只骗了自己!他自始就失败了,何曾有过成功的一瞬。他还以为莫干山避暑
时代是创造娴娴的成功期,咳,简直是梦话而已!几年来他的劳力都是白费
的!
他又想起刚才娴娴说的“你自己的手破坏了自己的理想”那句话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他觉得实在错怪了李小姐。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他,自以为有计划去实现他的憧憬的,而
今却发现出来他实在是有计划去破坏自己的憧憬;他煞费苦心自以为按照了
自己的理想而创造的,而今却发现出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迷乱矛盾的社会,断乎产生不出那样的人。
旧同学的这句话闪上他的心头了。他恨这社会!就是这迷乱矛盾的社
会破坏了他的理想的!可不是么?在迷乱矛盾的空气中,什么事都做不好的。
他真真的绝望了!
霍浪霍浪的水声从梳妆台侧的小门后传出来,说明那漂亮聪明的少妇
正在那里洗浴了。
君实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望着那个小门,水声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忽
然衣橱门的大镜子里探出一个人头来。君实急转眼看房门时,见那门推开了
一条缝,王妈的头正退出一半;她看见房里只有君实不衫不履呆呆地坐着,
心下明白现在还不是她进来的时候。
突然一个新理想撞上君实的心了。
为什么他要绝望呢?虽说是迷乱矛盾的社会产生不出中正健全思想的
人,但是他自己,岂不是也住在这社会么?他为什么竟产生了呢?可知社会
对于个人的势力,不是绝对的。
为什么他要丧失自信心呢!虽说是两年来他的苦心是白费,但反过来
看,岂不是因为他一向只在娴娴身上做破坏工作,却忽略了把自己的思想灌
输给她,所以娴娴成其为现在的娴娴么?只要他从此以后专力于介绍自己所
认为健全的思想,难道不能第二次改变娴娴,把她赢回来么?一定的!从前
为要扫除娴娴的乐天达观名士气派的积滞,所以冒险用了破坏性极强的大黄
巴豆,弄成了娴娴现在的昏瞀邪乱的神气,目下正好用温和健全的思想来扶
养她的元气。希望呀!人生是到处充满着希望的哪!只要能够认明已往的过
误,“希望”是不骗人的!
现在君实的乐观,是最近半个月来少有的了;而且这乐观的心绪,也
使他能够平心静气地检查自己近来对于娴娴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冷讽办法
很不对,徒然增加娴娴的反感;他又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有激而然的过于保守
的思想也不大好,徒然使娴娴认为丈夫是当真一天一天退步,他又觉得一向
因为负气,故意拒绝参加娴娴所去的地方,也是错误的,他应该和她同去,
然后冷静公正地下批评;促起娴娴的反省。
愈想愈觉得有把握似的,君实不时望着浴室的小门;新计划已经审慎
周详,只待娴娴出来,立即可以开始实验了。他像考生等候题纸似的,很焦
灼,但又很鼓舞。
房门又轻轻的被推开了。王妈慢慢的探进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房里
打了个圈子。然后,她轻轻地走进来,抱了沙发榻上的一团女衣,又轻轻的
去了。
君实还在继续他的有味的沉思。娴娴刚才说过的话,也被他唤起来从
新估定价值了。当时被忽略的两句,现在跳出来要求注意:——我现在走的
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是我先走了一步,但我们还是同一方向。
君实推敲那句“走先了一步”。他以为从这一句看来,似乎娴娴自己倒
承认确是受过他的影响,跟着他走,仅仅是现在轶出他的范围罢了。他猛然
又记起谁——大概是李小姐罢——也说过同样意义的话,仿佛说他本是娴娴
的引导,但现在他觉得乏了,在半路上停息下来,而被引导的娴娴便自己上
前了。当真是这般的么?自信很深的君实不肯承认。他绝对自信他不是中道
而废的软背脊的人儿。他想:如果自己的思想而确可以算作执中之道呢,那
也无非因为他曾经到过道的极端,看着觉得有点不对,所以又回来了;然而
无论如何,娴娴的受过他的影响,却又像是可信了,她自己和她的密友都承
认了。可是他方才的推论,反倒以为全然没有呢,反倒以为从前是用了别人
的虎狼之药来破坏了固有的娴娴,而现在须得他从头做起了。
他实实在在迷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对,但也没有理由推翻娴娴
的自白。虽则刚才的乐观心绪尚在支撑他,但不免有点彷徨了。他自己策励
自己说:“这个谜,总得先揭破;不然,以后的工作,无从下手。”然而他的
苦思已久的发胀的头脑已不能给他一些新的烟士披里纯了。
房门又开了。王妈第二次进来,怪模怪样的在房里张望了一会;后来
走到梳妆台边,抽开一个小抽屉。拿了娴娴的一双黄皮鞋出去了。
君实下意识的看着王妈进来,又看着她出去;他的眼光定定地落在房
门上半晌,然后又收回来。在娴娴的书桌上徘徊。终于那象牙小兔子邀住了
君实的眼光。他随手拿起那兔子来,发见了“丈夫”二字被刀刮过的秘密了。
但是他倒也不以为奇。他记得娴娴发过议论,以为“丈夫”二字太富于传统
思想的臭味,提到“丈夫”,总不免令人联想到“夫者天也”等等话头,所
以应该改称“爱人”——却不料这里的两个字也在避讳之列!他不禁微笑了,
以为娴娴太稚气。于是他想起娴娴为什么还不出来。他觉得已经过了不少时
候,并且似乎好久不听得霍浪霍浪的水声了。他注意听,果然没有;异常寂
静。竟像是娴娴已经睡着在浴室里了。
君实走到梳妆台旁的时候,愈加确定娴娴准是睡着在浴盆里了。他刚
要旋转那小门的瓷柄,门忽然自己开了。一个人捧了一大堆毛巾浴衣走出来。
不是娴娴,却是王妈!
“是你..呀!”君实惊呼了出来。但他立即明白了:浴室通到外房的门
也开得直荡荡,娴娴从这里下楼去了。她,夫人——就是爱人也罢,却像暴
徒逃避了侦探的尾随一般,竟通过浴室躲开了!
他这才明白王妈两次进来取娴娴的衣服和皮鞋的背景了。
他觉得娴娴太会和他开玩笑!
“少奶奶早已洗好了。叫我收拾浴盆。”王妈看着君实的不快意的面孔,
加以说明。
君实只觉得耳朵里的血管轰轰地跳。王妈的话,他是听而不闻。他想
起早晨不祥之梦里的情形。他嗅得了恶运的气味。他的泛泡沫的情热,突然
冷了;他的尊严的自许,受伤了;而他的跳得更快的心,在敲着警钟。
“少奶奶在楼下么!”便是王妈也听得出这问句的不自然的音调了。
“出去了。她叫我对少爷说:她先走了一步了,请少爷赶上去罢。——
少奶奶还说,倘使少爷不赶上去,她也不等候了。”
“哦——”这是一分多钟后,君实喉间发出来的滞涩的声浪。小小的
象牙兔子又闯入他的意识界,一点一点放大了,直到成为人形,傲慢地斜起
了红眼睛对他瞧。他恍惚以为就是娴娴。终于连红眼睛也没有了,只有白肚
皮上“丈夫”的刀刮痕更清晰地在他面前摇晃。
1928年2月23日
春蚕
一
老通宝坐在“塘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长旱烟管斜摆在他身边。“清明”
节后的太阳已经很有力量,老通宝背脊上热烘烘地,像背着一盆火。“塘路”
上拉纤的快班船上的绍兴人只穿了一件蓝布单衫,敞开了大襟,弯着身子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