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那张“清单”,打了一会儿算盘,然后点检银钱数目:是大洋十一元,
小洋二百角,钞票四百二十元,外加即期庄票两张,一张是规元五十两,又
一张是规元六十五两。这全部付给上海客人,照账算也还差一百多元。林先
生凝神想了半晌,斜眼偷看了坐在那里吸烟的上海客人几次,方才叹一口气,
割肉似的拿起那两张庄票和四百元钞票捧到上海客人跟前,又说了许多话,
方才得到上海客人点一下头,说一声“对啦”。
但是上海客人把庄票看了两遍,忽又笑着说道:“对不起,林老板,这
庄票,费神兑了钞票给我罢!”
“可以,可以。”林先生连忙回答,慌忙在庄票后面盖了本店的书柬图
章,派一个伙计到恒源庄去取现,并且叮嘱了要钞票。又过了半晌,伙计却
是空手回来。恒源庄把票子收了,但不肯付钱;据说是扣抵了林先生的欠款。
天是在当真下雪了,林先生也没张伞,冒雪到恒源庄去亲自交涉,结果是徒
然。
“林老板,怎样了呢?”看见林先生苦着脸跑回来,那上海客人不耐烦
地问了。
林先生几乎想哭出来,没有话回答,只是叹气。除了央求那上海客人
再通融,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寿生也来了,帮着林先生说。他们赌咒:下欠
的二百多元,赶明年初十边一定汇到上海。是老主顾了,向来三节清账,从
没半句话,今儿实在是意外之变,大局如此,没有办法,非是他们刁赖。
然而不添一些,到底是不行的。林先生忍能又把这几天内卖得的现款
凑成了五十元,算是总共付了四百五十元,这才把那位叫人头痛的上海收账
客人送走了。
此时已有十一点了,天还是飘飘扬扬落着雪。买客没有半个。林先生
纳闷了一会儿,和寿生商量本街的账头怎样去收讨。两个人的眉头都皱紧了,
都觉得本镇的六百多元账头收起来真没有把握。寿生挨着林先生的耳朵悄悄
地说道:“听说南栅的聚隆,西栅的和源,都不稳呢!这两处欠我们的,就
有三百光景,这两笔倒账要预先防着,吃下了,可不是玩的!”林先生脸色
变了,嘴唇有点抖。不料寿生把声音再放低些,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更骇人的
消息来:“还有,还有讨厌的谣言,是说我们这里了。恒源庄上一定听得了
这些风声,这才对我们逼得那么急,说不定上海的收账客人也有点晓得——
只是,谁和我们作对呢?难道就是斜对门么?”寿生说着,就把嘴向裕昌祥
那边呶了一呶。林先生的眼光跟着寿生的嘴也向那边瞥了一下,心里直是乱
跳,哭丧着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又麻又痛的心里感到这一次他准是
毁了!——不毁才是作怪:党老爷敲诈他,钱庄压逼他,同业又中伤他,而
又要吃倒账,凭谁也受不了这样重重的磨折罢?而究竟为了什么他应该活受
罪呀!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下这小小的铺子,从没敢浪费;他,做生意多么
巴结;他,没有害过人,没有起过歹心;就是他的祖上,也没害过人,做过
歹事呀!然而他直如此命苦!
“不过,师傅,随他们去造谣罢,你不要发急。荒年传乱话,听说是镇
上的店铺十家有九家没法过年关。时势不好,市面清得不成话。素来硬朗的
铺子今年都打饥荒,也不是我们一家困难!天塌压大家,商会里总得议个办
法出来;总不能大家一齐拖倒,弄得市面更加不像市面。”看见林先生急苦
了,寿生姑且安慰着,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雪是愈下愈密了,街上已经见白。偶尔有一条狗垂着尾巴走过,抖一
抖身体,摇落了厚积在毛上的那些雪,就又悄悄地夹着尾巴走了。自从有这
条街以来,从没见过这样冷落凄凉的年关!而此时,远在上海,日本军的重
炮正在发狂地轰毁那边繁盛的市廛。
五
凄凉的年关,终于也过去了。镇上的大小铺子倒闭了二十八家。内中
有一家“信用素著”的绸庄。欠了林先生三百元货账的聚隆与和源也毕竟倒
了。大年夜的白天,寿生到那两个铺子里磨了半天,也只拿了二十多块来;
这以后,就听说没有一个收账员拿到半文钱,两家铺子的老板都躲得不见面
了。林先生自己呢,多亏商会长一力斡旋,还无须往乡下躲,然而欠下恒源
钱庄的四百多元非要正月十五以前还清不可;并且又订了苛刻的条件:从正
月初五开市那天起,恒源就要派人到林先生铺子里“守提”,卖得的钱,八
成归恒源扣账。
新年那四天,林先生家里就像一个冰窖。林先生常常叹气,林大娘的
打呃像连珠炮。林小姐虽然不打呃,也不叹气,但是呆呆地好像害了多年的
黄病。她那件大绸新旗袍,为的要付吴妈的工钱,已经上了当铺;小学徒从
清早七点钟就去那家唯一的当铺门前守候,直到九点钟方才从人堆里拿了两
块钱挤出来。以后,当铺就止当了。两块钱!这已是最高价。随你值多少钱
的贵重衣饰,也只能当得两块呢!叫做“两块钱封门”。乡下人忍着冷剥下
身上的棉袄递上柜台去,那当铺里的伙计拿起来抖了一抖,就直丢出去,怒
声喊道:“不当!”元旦起,是大好的晴天。关帝庙前那空场上,照例来了跑
江湖赶新年生意的摊贩和变把戏的杂耍。人们在那些摊子面前懒懒地拖着腿
走,两手扪着空的腰包,就又懒懒地走开了。
孩子们拉住了娘的衣角,赖在花炮摊前不肯走,娘就给他一个老大的
耳光。那些特来赶新年的摊贩们连伙食都开销不了,白赖在“安商客寓”里,
天天和客寓主人吵闹。
只有那班变把戏的出了八块钱的大生意,党老爷们唤他们去点缀了一
番“升平气象”。
初四那天晚上,林先生勉强筹措了三块钱,办一席酒请铺子里的“相
好”吃照例的“五路酒”,商量明天开市的办法。林先生早就筹思过熟透:
这铺子开下去呢,眼见得是亏本的生意,不开呢,他一家三口儿简直没有生
计,而且到底人家欠他的货账还有四五百,他一关门更难讨取;惟一的办法
是减省开支,但捐税派饷是逃不了的,“敲诈”尤其无法躲避,裁去一两个
店员罢,本来他只有三个伙计,寿生是左右手,其余的两位也是怪可怜见的,
况且辞歇了到底也不够招呼生意;家里呢,也无可再省,吴妈早已辞歇。他
觉得只有硬着头皮做下去,或者靠菩萨的保佑,乡下人春蚕熟,他的亏空还
可以补救。
但要开市,最大的困难是缺乏货品。没有现钱寄到上海去,就拿不到
货。上海打得更厉害了,赊账是休转这念头。卖底货罢,他店里早已淘空,
架子上那些装卫生衣的纸盒就是空的,不过摆在那里装幌子。他铺子里就剩
了些日用杂货,脸盆毛巾之类,存底还厚。
大家喝了一会闷酒,抓腮挖耳地想不出好主意。后来谈起闲天来,一
个伙计忽然说:“乱世年头,人比不上狗!听说上海闸北烧得精光,几十万
人都只逃得一个光身子。虹口一带呢,烧是还没烧,人都逃光了,东洋人凶
得很,不许搬东西。上海房钱涨起几倍。逃出来的人都到乡下来了,昨天镇
上就到了一批,看样子都是好好的人家,现在却弄得无家可归!”林先生摇
头叹气。寿生听了这话,猛的想起了一个好办法;他放下了筷子,拿起酒杯
来一口喝干了,笑嘻嘻对林先生说道:“师傅,听得阿四的话么?我们那些
脸盆,毛巾,肥皂,袜子,牙粉,牙刷,就可以如数销清了。”林先生瞪出
了眼睛,不懂得寿生的意思。
“师傅,这是天大的机会。上海逃来的人,总还有几个钱,他们总要买
些日用的东西,是不是?这笔生意,我们赶快张罗。”寿生接着又说。再筛
出一杯酒来喝了,满脸是喜气。两个伙计也省悟过来了,哈哈大笑。只有林
先生还不很了然。近来的逆境已经把他变成糊涂。他惘然问道:“你拿得稳
么?脸盆,毛巾,别家也有,——”
“师傅,你忘记了!脸盆毛巾一类的东西只有我们存底独多!裕昌祥
里拿不出十只脸盆,而且都是拣剩货。这笔生意,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的了!
我们赶快多写几张广告到四栅去分贴,逃难人住的地方——嗳,阿四,他们
住在什么地方?我们也要去贴广告。”
“他们有亲戚的住到亲戚家里去了,没有的,还借住在西栅外茧厂的
空房子。”叫做阿四的伙计回答,脸上发亮,很得意自己的无意中立了大功。
林先生这时也完全明白了。心里一快乐,就又灵活起来,他马上拟好了广告
的底稿,专拣店里有的日用品开列上去,约莫也有十几种。他又摹仿上海大
商店卖“一元货”的方法,把脸盆,毛巾,牙刷,牙粉配成一套卖一块钱,
广告上就大书“大廉价一元货”。店里本来还有余剩下的红绿纸,寿生大张
的裁好了,拿笔就写。两个伙计和学徒就乱哄哄地拿过脸盆,毛巾,牙刷,
牙粉来装配成一组。人手不够,林先生叫女儿出来帮着写,帮着扎配,另外
又配出几种“一元货”,全是零星的日用必需品。
这一晚上,林家铺子里直忙到五更左右,方才大致就绪。第二天清早,
开门鞭炮响过,排门开了,林家铺子布置得又是一新。漏夜赶起来的广告早
已漏夜分头贴出去。西栅外茧厂一带是寿生亲自去布置,哄动那些借住在茧
厂里的逃难人,都起来看,当做一件新闻。
“内宅”里,林大娘也起了个五更,瓷观音面前点了香,林大娘爬着磕
了半天响头。她什么都祷告全了,就只差没有祷告菩萨要上海的战事再扩大
再延长,好多来些逃难人。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不出寿生的预料。新正开市第一天就只林家铺
子生意很好,到下午四点多钟,居然卖了一百多元,是这镇上近十年来未有
的新纪录。销售的大宗,果然是“一元货”,然而洋伞橡皮雨鞋之类却也带
起了销路,并且那生意也做的干脆有味。虽然是“逃难人”,却毕竟住在上
海,见过大场面,他们不像乡下人或本镇人那么小格式,他们买东西很爽利,
拿起货来看了一眼,现钱交易,从不拣来拣去,也不硬要除零头。
林大娘看见女儿兴冲冲地跑进来夸说一回,就爬到瓷观音面前磕了一
回头。她心里还转了这样的念头:要不是岁数相差得多,把寿生招做女婿倒
也是好的!说不定在寿生那边也时常用半只眼睛看望着这位厮熟的十七岁的
“师妹”。
只有一点,使林先生扫兴;恒源庄毫不顾面子地派人来提取了当天营
业总数的八成。并且存户朱三阿太,桥头陈老七,还有张寡妇,不知听了谁
的怂恿,都借了“要量米吃”的借口,都来预支息金;不但支息金,还想拔
提一点存款呢!但也有一个喜讯,听说又到了一批逃难人。
晚餐时,林先生添了两碟荤菜,酬劳他的店员。大家称赞寿生能干。
林先生虽然高兴,却不能不惦念着朱三阿太等三位存户是要提存款的事情。
大新年碰到这种事,总是不吉利。
寿生忿然说:“那三个懂得什么呢!还不是有人从中挑拨!”说着,寿生
的嘴又向斜对门呶了一呶。林先生点头。可是这三位不懂什么的,倒也难以
对付;一个是老头子,两个是孤苦的女人,软说不肯,硬来又不成。林先生
想了半天觉得只有去找商会长,请他去和那三位宝贝讲开。他和寿生说了,
寿生也竭力赞成。
于是晚饭后算过了当天的“流水账”,林先生就去拜访商会长。
林先生说明了来意后,那商会长一口就应承了,还夸奖林先生做生意
的手段高明,他那铺子一定能够站住,而且上进。摸着自己的下巴,商会长
又笑了一笑,伛过身体来说道:“有一件事,早就想对你说,只是没有机会。
镇上的卜局长不知在哪里见过令爱来,极为中意;卜局长年将四十,还没有
儿子,屋子里虽则放着两个人,都没生育过;要是令爱过去,生下一男半女,
就是现成的局长太太。呵,那时,就连我也沾点儿光呢!”林先生做梦也想
不到会有这样的难题,当下怔住了做不得声。商会长却又郑重地接着说:“我
们是老朋友,什么话都可以讲个明白。论到这种事呢,照老派说,好像面子
上不好听;然而也不尽然。现在通行这一套,令爱过去也算是正的。——况
且,卜局长既然有了这个心,不答应他有许多不便之处;答应了,将来倒有
巴望。我是替你打算,才说这个话。”
“咳,你怕不是好意劝我仔细!可是,我是小户人家,小女又不懂规
矩,高攀卜局长,实在不敢!”林先生硬着头皮说,心里卜卜乱跳。
“哈,哈,不是你高攀,是他中意。——就这么罢,你回去和尊夫人商
量商量,我这里且搁着,看见卜局长时,就说还没机会提过,行不行呢?可
是你得早点给我回音!”
“嗯——”筹思了半晌,林先生勉强应着,脸色像是死人。
回到家里,林先生支开了女儿,就一五一十对林大娘说了。他还没说
完,林大娘的呃就大发作,光景邻居都听得清。
她勉强抑住了那些涌上来的呃,喘着气说道:“怎么能够答应,呃,就
不是小老婆,呃,呃——我也舍不得阿秀到人家去做媳妇。”
“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
“呃,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呃,难道我们不肯,他好抢了去不成?
呃——”
“不过他一定要来找讹头生事!这种人比强盗还狠心!”林先生低声说,
几乎落下眼泪来。
“我拚了这条老命。呃!救苦救难观世音呀!”林大娘颤着声音站了起来,
摇摇摆摆想走。林先生赶快拦住,没口地叫道:“往哪里去?往哪里去?”
同时林小姐也从房外来了,显然已经听见了一些,脸色灰白,眼睛死瞪瞪地。
林大娘看见女儿,就一把抱住了,一边哭,一边打呃,一边喃喃地挣扎着喘
着气说:“呃,阿囡,呃,谁来抢你去,呃,我同他拚老命!呃,生你那年
我得了这个——病,呃,好容易养到十七岁,呃,呃,死也死在一块儿!呃,
早给了寿生多么好呢!呃!强盗!
不怕天打的!”林小姐也哭了,叫着“妈!”林先生搓着手叹气。看看
哭得不像样,窄房浅屋的要惊动邻舍,大新年也不吉利,他只好忍着一肚子
气来劝母女两个。
这一夜,林家三口儿都没有好生睡觉。明天一早林先生还得起来做生
意,在一夜的转侧愁思中,他偶尔听得屋面上一声响,心就卜卜地跳,以为
是卜局长来寻他生事来了;然而定了神仔细想起来,自家是规规矩矩的生意
人,又没犯法,只要生意好,不欠人家的钱,难道好无端生事,白诈他不成?
而他的生意呢,眼前分明有一线生机。生了个女儿长的还端正,却又要招祸!
早些定了亲,也许不会出这岔子?——商会长是不是肯真心帮忙呢,只有恳
求他设法——可是林大娘又在打呃了,咳,她这病!
天刚发白,林先生就起身,眼圈儿有点红肿,头里发昏。可是他不能
不打起精神招呼生意。铺面上靠寿生一个到底不行,这小伙子近几天来也就
累得够了。
林先生坐在账台里,心总不定。生意虽然好,他却时时浑身的肉发抖。
看见面生的大汉子上来买东西,他就疑惑是卜局长派来的人,来侦察他,来
寻事;他的心直跳得发痛。
却也作怪,这天生意之好,出人意料。到正午,已经卖了五六十元,
买客们中间也有本镇人。那简直不像买东西,简直像是抢东西,只有倒闭了
铺子拍卖底货的时候才有这种光景。林先生一边有点高兴,一边却也看着心
惊,他估量“这样的好生意气色不正”。果然在午饭的时候,寿生就悄悄告
诉道:“外边又有谣言,说是你拆烂污卖一批贱货,捞到几个钱,就打算逃
走!”林先生又气又怕,开不得口。突然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直闯进来问
道:“谁是林老板?”林先生慌忙站了起来,还没回答,两个穿制服的拉住
他就走。寿生追上去,想要拦阻,又想要探询,那两个人厉声吆喝道:“你
是谁?滚开!党部里要他问话!”
六
那天下午,林先生就没有回来。店里生意忙,寿生又不能抽空身子尽
自去探听。里边林大娘本来还被瞒着,不防小学徒漏了嘴,林大娘那一急几
乎一口气死去。她又死不放林小姐出那对蝴蝶门儿,说是:“你的爸爸已经
被他们捉去了,回头就要来抢你!呃——”她只叫寿生进来问底细,寿生瞧
着情形不便直说,只含糊安慰了几句道:“师母,不要着急,没有事的!师
傅到党部里去理直那些存款呢。我们的生意好,怕什么的!”背转了林大娘
的面,寿生悄悄告诉林小姐,“到底为什么,还没得个准信儿,”他叮嘱林小
姐且安心伴着“师母”,外边事有他呢。林小姐一点主意也没有,寿生说一
句,她就点一下头。
这样又要招顾外面的生意,又要挖空心思找出话来对付林大娘不时的
追询,寿生更没有工夫去探听林先生的下落。直到上灯时分,这才由商会长
给他一个信:林先生是被党部扣住了,为的外边谣言林先生打算卷款逃走,
然而林先生除有庄款和客账未清外,还有朱三阿太,桥头陈老七,张寡妇三
位孤苦人儿的存款共计六百五十元没有保障,党部里是专替这些孤苦人儿谋
利益的,所以把林先生扣起来,要他理直这些存款。
寿生吓得脸都黄了,呆了半晌,方才问道:“先把人保出来,行么?人
不出来,哪里去弄钱来呢?”
“嘿!保出人来!你空手去,让你保么?”
“会长先生,总求你想想法子,做好事。师傅和你老人家向来交情也
不差,总求你做做好事!”商会长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又端相着寿生半
晌,然后一把拉寿生到屋角里悄悄说道:“你师傅的事,我岂有袖手旁观之
理。只是这件事现在弄僵了!老实对你说,我求过卜局长出面讲情,卜局长
只要你师傅答应一件事,他是肯帮忙的;我刚才到党部里会见你的师傅,劝
他答应,他也答应了,那不是事情完了么?不料党部里那个黑麻子真可恶,
他硬不肯——”
“难道他不给卜局长面子?”
“就是呀!黑麻子反而噜哩噜嗦说了许多,卜局长几乎下不得台。两
个人闹翻了!这不是这件事弄得僵透?”寿生叹了口气,没有主意;停一会
儿,他又叹一口气说:“可是师傅并没犯什么罪。”
“他们不同你讲理!谁有势,谁就有理!你去对林大娘说,放心,还
没吃苦,不过要想出来,总得花点儿钱!”商会长说着,伸两个指头一扬,
就匆匆地走了。
寿生沉吟着,没有主意;两个伙计攒住他探问,他也不回答。商会长
这番话,可以告诉“师母”么?又得花钱!“师母”有没有私蓄,他不知道;
至于店里,他很明白,两天来卖得的现钱,被恒源提了八成去,剩下只有五
十多块,济得什么事!商会长示意总得两百。知道还够不够呀!照这样下去,
生意再好些也不中用。他觉得有点灰心了。
里边又在叫他了!他只好进去瞧光景再定主意。
林大娘扶住了女儿的肩头,气喘喘地问道:“呃,刚才,呃——商会长
来了,呃,说什么?”
“没有来呀!”寿生撒一个谎。
“你不用瞒我,呃——我,呃,全知道了;呃,你的脸色吓得焦黄!阿
秀看见的,呃!”
“师母放心,商会长说过不要紧。——卜局长肯帮忙——”
“什么?呃,呃——什么?卜局长肯帮忙!——呃,呃,大慈大悲的
菩萨,呃,不要他帮忙!呃,呃,我知道,你的师傅,呃呃,没有命了!呃,
我也不要活了!呃,只是这阿秀,呃,我放心不下!呃,呃,你同了她去!
呃,你们好好的做人家!呃,呃,寿生,呃,你待阿秀好,我就放心了!呃,
去呀!他们要来抢!呃——狠心的强盗!观世音菩萨怎么不显灵呀!”寿生
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怎样回话。他以为“师母”疯了,但可又一点不像疯。
他偷眼看他的“师妹”,心里有点跳;林小姐满脸通红,低了头不作声。
“寿生哥,寿生哥,有人找你说话!”小学徒一路跳着喊进来。寿生慌忙
跑出去,总以为又是商会长什么的来了,哪里知道竟是斜对门裕昌祥的掌柜
吴先生。“他来干什么?”寿生肚子里想,眼光盯住在吴先生的脸上。
吴先生问过了林先生的消息,就满脸笑容,连说“不要紧”。寿生觉得
那笑脸有点异样。
“我是来找你划一点货——”吴先生收了笑容,忽然转了口气,从袖子
里摸出一张纸来。是一张横单,写着十几行,正是林先生所卖“一元货”的
全部。寿生一眼瞧见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个把戏呀!他立刻说:“师傅不在,
我不能作主。”
“你和你师母说,还不是一样!”寿生踌躇着不能回答。他现在有点懂
得林先生之所以被捕了。先是谣言林先生要想逃,其次是林先生被扣住了,
而现在却是裕昌祥来挖货,这一连串的线索都明白了。寿生想来有点气,又
有点怕,他很知道,要是答应了吴先生的要求,那么,林先生的生意,自己
的一番心血,都完了。可是不答应呢,还有什么把戏来,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了。最后他姑且试一试说:“那么,我去和师母说,可是,师母女人家专要
做现钱交易。”
“现钱么?哈,寿生,你是说笑话罢?”
“师母是这种脾气,我也是没法。最好等明天再谈罢。刚才商会长说,
卜局长肯帮忙讲情,光景师傅今晚上就可以回来了。”寿生故意冷冷的说,
就把那张横单塞还吴先生的手里。吴先生脸上的肉一跳,慌忙把横单又推回
到寿生手里,一面没口应承道:“好,好,现账就是现账。今晚上交货,就
是现账。”寿生皱着眉头再到里边,把裕昌祥来挖货的事情对林大娘说了,
并且劝她:“师母,刚才商会长来,确实说师傅好好的在那里,并没吃苦;
不过总得花几个钱,才能出来。店里只有五十块。现在裕昌祥来挖货,照这
单子上看,总也有一百五十块光景,还是挖给他们罢,早点救师傅出来要紧!”
林大娘听说又要花钱,眼泪直淌,那一阵呃,当真打得震天响,她只是摇手,
说不出话,头靠在桌子上,把桌子捶得怪响。寿生瞧来不是路,悄悄的退出
去,但在蝴蝶门边,林小姐追上来了。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她的声音抖
而且哑,她急口地说:“妈是气糊涂了!总说爸爸已经被他们弄死了!你,
你赶快答应裕昌祥,赶快救爸爸,寿生哥,你——”林小姐说到这里,忽然
脸一红,就飞快地跑进去了。寿生望着她的后影,呆立了半分钟光景,然后
转身,下决心担负这挖货给裕昌祥的责任,至少“师妹”是和他一条心要这
么办了。
夜饭已经摆在店铺里了,寿生也没有心思吃,立等着裕昌祥交过钱来,
他拿一百在手里,另外身边藏了八十,就飞跑去找商会长。
半点钟后,寿生和林先生一同回来了。跑进“内宅”的时候,林大娘
看见了倒吓一跳。
认明是当真活的林先生时,林大娘急急爬在瓷观音前磕响头,比她打
呃的声音还要响。林小姐光着眼睛站在旁边,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寿生
从身旁掏出一个纸包来,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多下来的八十块钱。”林先生
叹了一口气,过一会儿,方才有声没气地说道:“让我死在那边就是了,又
花钱弄出来!没有钱,大家还是死路一条!”林大娘突然从地下跳起来,着
急的想说话,可是一连串的呃把她的话塞住了。林小姐忍住了声音,抽抽咽
咽地哭。林先生却还不哭,又叹一口气,梗咽着说:“货是挖空了!店开不
成,债又逼的紧——”
“师傅!”寿生叫了一声,用手指蘸着茶,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走”字
给林先生看。
林先生摇头,眼泪扑簌簌地直淌;他看看林大娘,又看看林小姐,又
叹一口气。
“师傅!只有这一条路了。店里拼凑起来,还有一百块,你带了去,过
一两个月也就够了;这里的事,我和他们理直。”寿生低声说。可是林大娘
却偏偏听得了,她忽然抑住了呃,抢着叫道:“你们也去!你,阿秀。放我
一个人在这里好了,我拚老命!呃!”忽然异常少健起来,林大娘转身跑到
楼上去了。林小姐叫着“妈”随后也追了上去。林先生望着楼梯发怔,心里
感到有什么要紧的事,却又乱麻麻地总是想不起。寿生又低声说:“师傅,
你和师妹一同走罢!师妹在这里,师母是不放心的!她总说他们要来抢——”
林先生淌着眼泪点头,可是打不起主意。
寿生忍不住眼圈儿也红了,叹一口气,绕着桌子走。
忽然听得林小姐的哭声。林先生和寿生都一跳。他们赶到楼梯头时,
林大娘却正从房里出来,手里捧一个皮纸包儿。看见林先生和寿生都已在楼
梯头了,她就缩回房去,嘴里说“你们也来,听我的主意”。她当着林先生
和寿生的跟前,指着那纸包说道:“这是我的私房,呃,光景有两百多块。
分一半你们拿去。呃!阿秀,我做主配给寿生!呃,明天阿秀和她爸爸同走。
呃,我不走!寿生陪我几天再说。呃,知道我还有几天活,呃,你们就在我
面前拜一拜,我也放心!呃——”林大娘一手拉着林小姐,一手拉着寿生,
就要他们“拜一拜”。
都拜了,两个人脸上飞红,都低着头。寿生偷眼看林小姐,看见她的
泪痕中含着一些笑意,寿生心头卜卜地跳了,反倒落下两滴眼泪。
林先生松一口气,说道:“好罢,就是这样。可是寿生,你留在这里对
付他们,万事要细心!”
七
林家铺子终于倒闭了。林老板逃走的新闻传遍了全镇。债权人中间的
恒源庄首先派人到林家铺子里封存底货。他们又搜寻账簿。一本也没有了。
问寿生。寿生躺在床上害病。又去逼问林大娘。林大娘的回答是连珠炮似的
打呃和眼泪鼻涕。
为的她到底是“林大娘”,人们也没有办法。
十一点钟光景,大群的债权人在林家铺子里吵闹得异常厉害。恒源庄
和其他的债权人争执怎样分配底货。铺子里虽然淘空,但连“生财”合计,
也足够偿还债权者七成,然而谁都只想给自己争得九成或竟至十成。商会长
说得舌头都有点僵硬了,却没有结果。
来了两个警察,拿着木棍站在门口吆喝那些看热闹的闲人。
“怎么不让我进去?我有三百块钱的存款呀!我的老本!”朱三阿太扭着
瘪嘴唇和警察争论,巍颤颤地在人堆里挤。她额上的青筋就有小指头儿那么
粗。她挤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张寡妇抱着五岁的孩子在那里哀求另一个警察
放她进去。那警察斜着眼睛,假装是调弄那孩子,却偷偷地用手背在张寡妇
的乳部揉摸。
“张家嫂呀——”朱三阿太气喘喘地叫了一声,就坐在石阶沿上,用力
地扭着她的瘪嘴唇。
张寡妇转过身来,找寻是谁唤她;那警察却用了亵昵的口吻叫道:“不
要性急!再过一会儿就进去!”听得这句话的闲人都笑起来了。张寡妇装作
不懂,含着一泡眼泪,无目的地又走了一步。恰好看见朱三阿太坐在石阶沿
上喘气。张寡妇跌撞似的也到了朱三阿太的旁边,也坐在那石阶沿上,忽然
就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诉说着:“阿大的爷呀,你丢下我去了,
你知道我是多么苦啊!强盗兵打杀了你,前天是三周年..绝子绝孙的林老
板又倒了铺子,——我十个指头做出来的百几十块钱,丢在水里了,也没响
一声!啊哟!穷人命苦,有钱人心狠——”看见妈哭,孩子也哭了;张寡妇
搂住了孩子,哭的更伤心。
朱三阿太却不哭,弩起了一对发红的已经凹陷的眼睛,发疯似的反复
说着一句话:“穷人是一条命,有钱人也是一条命;少了我的钱,我拚老命!”
此时有一个人从铺子里挤出来,正是桥头陈老七。他满脸紫青,一边挤,一
边回过头去嚷骂道:“你们这伙强盗!看你们有好报!天火烧,地火爆,总
有一天现在我陈老七眼睛里呀!
要吃倒账,就大家吃,分摊到一个边皮儿,也是公平,——”陈老七
正骂得起劲,一眼看见了朱三阿太和张寡妇,就叫着她们的名字说:“三阿
太,张家嫂,你们怎么坐在这里哭!货色,他们分完了!我一张嘴吵不过他
们十几张嘴,这班狗强盗不讲理,硬说我们的钱不算账,——”张寡妇听说,
哭得更加苦了。先前那个警察忽然又踅过来,用木棍子拨着张寡妇的肩膀说:
“喂,哭什么?你的养家人早就死了。现在还哭哪一个!”
“狗屁!人家抢了我们的,你这东西也要来调戏女人么?”陈老七怒
冲冲地叫起来,用力将那警察推了一把。那警察睁圆了怪眼睛,扬起棍子就
想要打。闲人们都大喊,骂那警察。另一个警察赶快跑来,拉开了陈老七说:
“你在这里吵,也是白吵。我们和你无怨无仇,商会里叫来守门,吃这碗饭,
没办法。”
“陈老七,你到党部里去告状罢!”人堆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喊。听声音
就知道是本街有名的闲汉陆和尚。
“去,去!看他们怎样说。”许多声音乱叫了。但是那位作调人的警察却
冷笑,扳着陈老七的肩膀道:“我劝你少找点麻烦罢。到那边,中什么用!
你还是等候林老板回来和他算账,他倒不好白赖。”陈老七虎起了脸孔,弄
得没有主意了。经不住那些闲人们都撺怂着“去”,他就看着朱三阿太和张
寡妇说道:“去去怎样?那边是天天大叫保护穷人的呀!”
“不错。昨天他们扣住了林老板,也是说防他逃走,穷人的钱没有着
落!”又一个主张去的拉长了声音叫。于是不由自主似的,陈老七他们三个
和一群闲人都向党部所在那条路去了。张寡妇一路上还是啼哭,咒骂打杀了
她丈夫的强盗兵,咒骂绝子绝孙的林老板,又咒骂那个恶狗似的警察。
快到了目的地时,望见那门前排立着四个警察,都拿着棍子,远远地
就吆喝道:“滚开!不准过来!”
“我们是来告状的,林家铺子倒了,我们存在那里的钱都拿不到——”
陈老七走在最前排,也高声的说。可是从警察背后突然跳出一个黑麻子来,
怒声喝打。
警察们却还站着,只用嘴威吓。陈老七背后的闲人们大噪起来。黑麻
子怒叫道:“不识好歹的贱狗!我们这里管你们那些事么?再不走,就开枪
了!”他跺着脚喝那四个警察动手打。陈老七是站在最前,已经挨了几棍子。
闲人们大乱。朱三阿太老迈,跌倒了。张寡妇慌忙中落掉了鞋子,给人们一
冲,也跌在地下,她连滚带爬躲过了许多跳过的和踏上来的脚,站起来跑了
一段路,方才觉到她的孩子没有了。看衣襟上时,有几滴血。
“啊哟!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强盗杀人了,玉皇大帝救命呀!”她带哭
带嚷的快跑,头发纷散;待到她跑过那倒闭了的林家铺面时,她已经完全疯
了!
1932年6月18日作完。
色盲
一突然西方的天空腾起一片红霞,人们都浴在绛气中,似乎他们的素
色衣裳也染成了浅绯色。
向晚的飘风,霍霍地吹弄着赵女士的月白色印度绸旗袍;她时时有意
无意地用手去按抚,似乎恐怕那好事的晚风竟把钮扣都吹解。大概是站久了
有些疲倦,她现在半扭着纤腰,头微向左倾,眼波注在地下;她的黑绒丝似
的短发覆到眉尖,她的小嘴唇边绽着笑影:这就有一种幽怨妩媚的香味从她
的庄严干练中透露。半晌,她抬起头来,左手掠着纷披的短发,温柔地慢慢
地说:“那些事,比做梦还奇怪;真叫人想不到。——啊哟!惠芳在那里干
什么?”在她对面的西装少年转过脸去,看见靠近江岸的一株绿杨树上有一
团浅紫色的东西在簌簌地动,他不禁急口地扬声叫起来,同时已经移动了脚
步:“密司李,掉下水去可不是玩的!我帮助你下来?”杨树上传来一阵吃
吃的艳笑声,随即是个娇小的人形在绿浪中剖出来,转瞬间已在地上,却又
伛在那里不知做些什么,渐劲的晚风吹开了紫色旗袍的下缘,露出蜜色长统
丝袜上的浅红色吊带。
“她比我还淘气些,”少年松了口气说,转过身来对赵女士笑了一笑,又
拾起对话的端绪:“人生原是个大梦。做梦也是好的,就可惜做梦的时候自
己不知道是梦。”
“知道了是梦时,也还做下去呢不做下去?”赵女士的声音很低,像
是对自己说;她用左手轻轻地抚着左鬓角,凝眸遥望黄浦江那一面水天相接
处像乱山似的紫色的云堆。
“那不是有点像龟山么,密司赵?”西装少年追踪赵女士的眼光看过去,
转换了谈话的方向。
回答是一个嫣然的微笑,去年今日的往事又像轻烟似的在赵女士脑膜
上浮出来了;她很不愿意回想这些往事,她淡然相忘,亦既有半年多了,但
今天听了林白霜——那西装少年的许多话,禁不住又回顾了。原来可说是“事
不关己”,然而不知怎地,想到那些事情时,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烦躁把她
压到透不过气来。她疑问地对林白霜看了一眼,似乎想探索这位少年的炯炯
的目光已否窥见她的心曲。他们的视线刚成了正接触,赵女士忽然心里一动,
脸上泛了红晕,她立刻感得这样的杂念太可笑,正想用话来掩饰,猛然有个
毛茸茸的东西碰到她的后颈上,把她吓了一跳。
“蕙芳你——”赵女士急旋过身去,刚和李惠芳贴胸地撞个正着。李女
士憨笑了一声,侧着身体,左手揽住了赵女士的腰,右手向空一扬,便有个
灰色的小东西扑索索地落在林白霜的肩上。
“亏你也曾革过命来!见了小麻雀,也要怕。”李女士用手指搔着赵女士
的面颊,带笑地说。林白霜已经把那可怜的小麻雀抓在手里,一面看,一面
随便的问:“就是那杨树上弄来的么?还不会飞呢!放了它罢?”没等李女
士回答,赵女士便从林白霜手里抢过那小麻雀来,往草地上一丢;那小东西
怪样地拍着翅膀,很想就此高飞,然而只飞了两三尺远近,终于掉了下去。
赵女士回过头来向李蕙芳睃了一眼,佯嗔地说:“你才是革命家呢!你会革
麻雀的命!蕙芳,再拿革命和我开玩笑,我是不依的呢!什么革命,谁革过
命?几时见我革命?”
“不要发牢骚了,好姊姊。”蕙芳扭搭在赵女士臂上,玩皮地说。
“不是牢骚。我又不是下野放洋的伟人,有什么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