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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7

“筠秋说的很对,”林白霜插进来说:“牢骚不是我们的事,只是忿慨,

只是幻灭罢了。刚才我说,近来我感得人生异常虚空,也就是这个意义。我

自然相信世上决没有翻天覆地那样的英雄,一般人眼中的英雄实在也不过是

人类历史这大机械中的一个轮子罢了,可是我又感得自己的渺小,不但渺小,

竟还是人类大机械中的一个不入流者;在现代人生这大机械中,我的地位,

连一粒螺丝钉也不如,我只是一粒废铁,偶然落在这大机械中,在无数量的

大轮小轴中间被轧轹罢了。”林白霜不能自己地说了一大段。他并没留意到

倚在赵女士肩头的李蕙芳正在演“双簧”似的摹仿他的说话的姿势。当他说

到最后的一个“罢了”,李女士蓦地把右手平举到下巴边,掌心向上,指尖

对着林白霜,然后往前一送,夹着笑声喊道:“罢了。这就是罢了论。”这引

得林白霜和赵筠秋都笑了出来。可是李女士反而收了笑容,学着林白霜的音

调,严肃地加了一句:“罢了,罢了;林白霜是罢了,人家却不肯罢休!”

“那自然是刮地皮的人。”林白霜轻声说,同时噫了一口气。

“那自然不——但——是刮地皮的人,”李女士又笑了起来,“那自然—

—还——有——被刮的人,不但不肯罢休,竟还要算账呢。”林白霜疑问地

一笑,没有说话。

“听我哥哥说,这一向,他们付的垫款,少说也有四五千万;他说,这

一笔账,一定要算的。他们不能把血汗资本随随便便就奉送了贪官污吏多弄

几个姨..”李女士突然缩住话头,偷偷地向赵女士瞥了一眼。赵女士惘然

望着一条出口的大轮船,似乎始终没有留意到林白霜他们的谈话。李女士抿

嘴笑了一笑,转过口来接着说:“不谈那些算账问题了。我们过去看那条轮

船罢。倘使是江安,我的表哥便在船上。”拉着赵女士的手,李蕙芳就往江

岸跑,但轮船已经去远,只有烟囱上的一段黄色尚表示它确是招商局的船。

其时烟囱里吐出一簇浓烟来,渐渐的似乎曳长了,拖在半空中,像是一条尾

巴。江面也有一条尾巴,那是暗轮叶子激起的白沫,从轮船的屁股里拉出来。

赵筠秋惘然看着,猛想起了远隔天南的孤独的母亲,不禁眼眶里有些潮润了。

李女士也浸入了深思中,然而是不同的性质;她的思想翩翩地正在轮

船的周围飞翔。她最喜欢那海天空阔的生涯。每次她从家乡到上海来,便怨

恨那甬兴轮船走得太快,只给她一夜又半日的海上经验。她忽然自己笑起来。

回眸看着静静地站在旁边的林白霜说:“林先生,你说什么事情顶有趣?我

想来便是做一只大轮船的船主!你想想,他,不但,天天在海上,并且,—

—对不起,林先生,我又学你的调子了;并且,他有许多水手茶房受他的指

挥,有许多客人仰仗他的能力,他就好像是一个总司令,一个国王,可不是?

在船上,他是唯一的迭克推多!”说到最后的四个字,她突然拥抱了赵女士,

格格的憨笑着。

“嘿!刚才你取笑人家革命,现在不打自招,要做迭克推多了!”赵筠秋

一面说,一面软软地推开了李蕙芳的臂膊;即使拥抱她的人也是个女子,她

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隔门,”李蕙芳学着赵筠秋的粤腔,便高声的笑起来,“我并没反对过

呀!迭克推多,我只要做一只船上的。”

“等你做了船主时,密司李,我来当茶房罢。”林白霜企图把话头岔开。

“如果收女茶房。我也来!”赵筠秋却又逼进了一句。

这时草间忽然跳出个虾蟆,凸着眼睛对他们三个看。李蕙芳赶快拾起

一片碎瓦,正想掷过去,那虾蟆一跳,便不见了,随手将瓦片丢开,她挺直

了身体,慢慢地然而严肃地说:“不要取笑。究竟不是上天成仙。明后年我

可以去学航海,再过五六年,我父亲也许要办轮船公司,为什么我就不能做

船长?野心,是应该有的。我的哥哥说,三四年前是在商言商,现在呢,政

治的后台老板。他们要支配政权。为什么不应该呢?他们有的是钱!我现在

只想做一个船主,为什么不应该?”暂时的沉默。只有风吹弄着两位女士的

衣服,霍霍地作响。李女士是三人中间最矮的一个,却是比较的最胖;圆圆

的脸儿,小而圆的眼睛,微弯而不大浓的眉毛,猩红的笑口,丰满结实的身

体,活泼的举动,虽然不及赵筠秋那样苗条妩媚,但是娇憨天真,似乎有一

种特别令人目眩的光芒。现在她俨然地站着,婀娜中间带了刚健,更增加了

几分摄人的魔力。

“密司李,佩服你的勇气!四五年以后的事,你那样的有把握!”林白霜

打破了静默。他立刻觉得自己的语气很像是嘲笑李女士的壮志,就急急地加

上个申明:“乐观是好的;这是强者的态度。我时常想摆脱我自己的灰色暗

淡的人生观,不幸总是不成功。我看见理想的泡沫一个一个破灭,我像在巨

浪中滚着,感觉到一种昏晕的苦闷。我对于将来的希望,就不敢说有把握。

但是,密司李,刚才你这番话,确使我兴奋起来了。”李蕙芳微微一笑,似

乎是谦逊,又似乎是得意。忽然先前已经不见的癞虾蟆又在她脚边跳出来,

正落在她的脚背上。李蕙芳本能地将腿一扬,那小东西便跌在五尺以外;它

似乎很狼狈,却又扔转它的蹒跚的身体来对李蕙芳蹲着。这使得淘气的李女

士忍不住不去追赶了。

林白霜目送她的活泼的背影,心里浮出个模糊的观念:“新兴资产阶级

的女儿!”于是许多复杂的冥想同时奔凑到他的意识界,他忘记了自己在什

么地方。但这个是极暂时的,他立即回到了现实,像梦醒似的忙向周围一瞥,

却见赵筠秋的脉脉的眼波正在他脸上回荡。他全心灵一震,不自觉地向赵筠

秋走进一步;许多话在他喉头抢着要出来,但不知道让哪一句先出来好。

有几秒钟光景,沉默占据了他们俩。

“林先生,记得你从前的调子不是现在那么样,”终于是赵女士先发言,

“自然,从前我们并没有过长谈,可是你在讲台上的议论多么积极多么乐观

的。”

“是么?”林白霜迷惘地回答,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布制服的赵女

士,向他举手敬礼的形象,然而像电光似的一闪,仍旧是温柔明艳的她。

似乎是觉着了林白霜的神情不属,赵筠秋低下眼波去微微一笑。

“因为现在是现在了。”林白霜较安详的接着说:“在巨浪中滚着的徘徊

无定的心情,从前何尝没有;只不过被强猛的光线一般的环境所罩,仅能蛰

伏在心的深处罢了。不但蛰伏,并且像是已经死了。然而一旦外力既去,它

就很明白地显现出来,并且加倍有力,不但有力,并且又渗杂了苦闷颓丧的

气味。现在我看见前面只是一片灰黑。自然我知道那灰黑里就有红黄白的色

彩,很尖锐地对立着,然而映在我的眼前,只是灰黑。筠秋,最使我痛苦的,

就是我这自己不愿意的精神上的色盲!”

“你大概也不看见前面有一线的光明?”赵女士轻声问;那宛转的音

调中充满了同情。

回答是黯然的点头。这是个无可奈何的点头,正好像是有良心的医生

不得不直言病人已经无望时候的那个点头。

“所以你说生活是空虚么?你觉得广大的世间竟没有一处比较可喜的地

方?”赵女士再追进一句;她的迫切的语调中似乎带着颤音。这就像一股清

泉,沃在林白霜的胀闷悒热的心头。

“应该是有的。”林白霜很鼓舞了,“远在千里,近在目前;”于是忽然一

顿,他的眼光在赵女士脸上掠过,下一个模糊的结论:“不可知的是运命。”

赵女士只淡淡地一笑;她转过头去,看见李蕙芳爬在远远的岸石上往水里瞧。

暮色渐渐下来了,但尚能辨认出李女士手里拿的是一枝绿杨的柔条。

“李蕙芳的乐观,你觉得不能赞同么?”赵女士随随便便的问,仍旧脸

向着李女士那方,似乎十分有味地在观察,可是一种惴惴然盼切的神情也在

她对于林白霜的偷偷一眄中尽情暴露了。然而林白霜全都没有留意到。

“如果能够照她的想望,那也何尝不好。就可惜人事的变幻,难以预料。”

林白霜毫不经意地回答。另一件事在他心上考量:他觉得赵筠秋是故意岔开

话头,故意装作滑过了他那一句“近在目前”的意义双关的话。他微微感得

了一点空虚。他正想再用别的话来叩询赵女士的心曲,可是李蕙芳跳跃着来

了。她的弥满着青春活气的声音从苍茫的暮色中传过来:“癞虾蟆已经投江。

我们也回去罢!”林白霜和赵筠秋都似乎出惊的回过头去。炮台湾车站上,

电灯已经放光;他们来时的汽车就在车站左侧,汽车夫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望

着他们,大概等得很不耐烦了。

回去的路上,只有李女士很愉快的说笑。赵女士似乎很倦,林白霜颇

有些懊丧的气色,好像做坏了一件什么事。车到了百老汇路,赵女士先下去,

她微笑地向车里说:“林先生,请你送蕙芳回家罢。时间很早,你们还可以

去看戏。”车里的林白霜心上一动,他望着赵筠秋的苗条的背影在一家大商

店的玻璃窗前移过,终于隐没入那比较暗些的街角,便好像失去了什么宝贝,

非常的怏怏。他低低噫一口气,仰后靠着弹簧的车垫,闭了眼睛。汽车又开

动了。在车身往前一曳似的震撼中,林白霜的肩膀碰着了一些温暖柔软的东

西,同时有一股醉人的异香钻进了他的鼻孔。似乎这香味压迫着他的肺叶,

他用力吸了一下。他忍不住斜过眼去看,恰好和那一对有精神的圆而小的眼

睛相接触。李蕙芳正在用心地瞧他!

“密司李常常出来逛么?”林白霜很不自然的说,企图解除这异样的带

些窒息性的沉默。和青年女子独对,而且在一个汽车里,这在他还是第一次,

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确有几分彷徨无主了。然而李蕙芳是扬扬自若。她笑

了一笑说:“林先生学校里的功课不忙么?”

“不忙,一星期三次课,有时一次也没有。”

“听筠秋说,去年你在武汉教书的时候,很忙。”

“那是情形不同。这里是教员多,学生少,并且学生又常常放教员的

假。譬如下星期,我的课就放完了。”李蕙芳笑了。她用右臂支着车门,扭

了腰,斜靠在软垫的右角。更亲切地觑着林白霜。

车厢顶的电灯放出淡黄色的晕状的光,把他们两个罩在神秘的波动中。

“听说去年武汉的学校里兴行一门恋爱哲学;真有这件事么?”问这话

时,李女士的态度非常严肃,连那常在的笑影也没有了。

“没有的事!”林白霜急忙地下了个绝对的否认。

暂时都没有话。随后李女士忽然笑起来了。是那样的憨笑:林白霜看

见紫色绸下那一对处女的乳峰也在轻轻地颤动。此时汽车转进了一条较僻静

的马路,车外是一片灰黑,车厢顶的电灯也入睡似的昏暗起来。林白霜猛觉

得毛发直竖。李惠芳的笑声使他恐怖。他觉得那血红小口里的两排晶莹的牙

齿仿佛会吃人,然而这些异样的情绪只有一刹那间的浮现,少女的暖香又将

林白霜送进了陶醉的迷云。他的眼光注在李女士的丰满的胸脯上,他自己的

脸孔便有些热烘烘了。

“没有么?但是人家都说有,总不至于全没影响。”李蕙芳笑定了再问。

“的确没有。不信,可以问密司赵。”林白霜镇静地回答,“如果说那时

的人有些恋爱狂,却也是事实。”

“听说是不和别人恋爱,便要受攻击;也是真的罢?”林白霜微微颔

首,心里纳罕着;但一转念,便以为这是少年女郎常有的好奇心,并不值得

怎样的奇怪。

“筠秋被人家攻击过么?”李蕙芳笑了一笑又问。

林白霜愕然。他实在不知道赵女士过去生涯的详情,他无从置喙。然

而李蕙芳的一双小眼睛是那样的灼灼地瞧住了他,使他不能不含糊地回答:

“那个,并没听人说起过。”

“你们从前不是常常在一处么?”

“常常也不见得。实在那时很少见面谈话。”林白霜淡淡的回答。他觉

得有些窘了。他很想抛开这个怪难以作答的题目。并且他亦稍稍不满于李蕙

芳这种好探人阴私的态度。他不让李蕙芳再有发问的时候,紧接着说:“这

半年来,我是十分有闲,去年今日便很不同。那时是紧张兴奋的时代。时局

是一天一天在开展,几乎每小时有新的事变出来。各方面都需要更多的人手;

是的,更多的精神和活动,去应付那一刻一刻在开展的局面。在这样的热空

气中,只嫌太阳跑的太快!密司李,你看现在就不同了。虽然依旧是多事之

秋,但空气是不热。我时常感得荒凉,感得虚空寂寞。”他突然煞住了话头。

感情将他带走得太远,他猛觉得心里一阵悲酸。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他现在的渴望是一双温柔的抚慰的手。他对李蕙芳的圆脸瞥了一眼,便垂下

头,低声噫一口气,将左手支住了前额。

“哦,空气不热..现在不同..荒凉,虚空,寂寞。”李蕙芳低声沉吟

着。于是怀疑的冷笑在她嘴角一闪。蓦地她又提高了声音说:“固然这里是

上海,不是武汉,但现在你重新逢到了曾经同在热空气中过活来的同伴,至

少也可以医好你的荒凉虚空寂寞罢!”沉溺在幻灭中的林白霜好像是把头微

微点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汽车夫突然将喇叭捏得怪响,车又转了弯,前面又是灯火辉煌的闹街。

林白霜猛抬起头,慌张地四顾,似乎刚从睡梦中醒过来。

“右首的大洋房就是我的家。”李蕙芳脸上颇有几分和谁呕气的神气,然

而还是笑吟吟地说。

二已经是两星期以后了。林白霜坐在书桌前准备答复一封信。

自来水笔拈在手里,他尽管对着面前的还是空白的信笺出神。他的眉

头微微皱锁,他的嘴唇角却浮着笑影。太阳光从东窗进来,被镂空细花的纱

窗帘筛成了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品,落在林白霜的前额。就好像是些神

秘的文字。

书桌上杂乱地堆着几本硬面的西文书,和花花绿绿封面的杂志,还有

几张请客柬和一些写了几行字的原稿纸。而在这一切之上,高高地踞着,像

是女王头上的宝冕的,是秀媚笔迹的一张浅紫色的信笺。

这就是林白霜正要答复的来信。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封信,但是林白霜

的踌躇深思的神情也就说明了这短短的一张纸却有不很短的背景。

放下了自来水笔,仰起头来松一口气,林白霜的眼光就落在那浅紫色

的信笺上。信里的字句,他几乎可以背诵,原也不过是平常酬答的话语,并

没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值得那样的煞费推敲,但因这已是第十封信,所以

林白霜觉得应该有一个不寻常的深刻的答复。他闭了眼睛,回忆十多天来衔

接着往返的九次通讯。从客客气气的“请林先生指教”,到“谭谭自己的感

想”,每次表示着深一层的感情上的接近。而况还有两三次晤谈的欢洽。

林白霜微微一笑,嘴角边现出两个酒涡。他拿起自来水笔,在空白的

信笺上写了“蕙芳”二字,忽然在他眼前,浮出个颀长细腰的倩影,一副略

带幽怨气分显露出胸中的委屈的眉目。林白霜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就停下来

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的心里响:“她不是更可爱么?而且她的性格不是

你所更了解么?”像是回答这隐秘的呼声,林白霜的头点了一下。更可爱,

更了解,他不否认。然而近来是和她更疏远这事实,也不能抹煞。他放下笔,

站起来,在房里踱着;他搜求那日渐疏远的原因。于是活泼的圆脸,娇憨的

笑声,滔滔不绝的大胆的话语,又一齐奔凑到他面前,包围了他;并且恍惚

还嗅到了醉人的暖香,最后显现在他幻觉上的,是燕子似的连翩飞来的九封

信。

“因为这一个是活泼,容易和你亲热,所以弄成了反倒疏远着那一个

么?”这样的自问着,林白霜忍不住苦笑了。写回信的意思,暂时被搁起来,

他忙着比较这两个意中人了。一星期来,他颇为这件事所窘。虽然他热心地

和李蕙芳通讯,但是每次写信时,总想到了赵筠秋。最初,不知道根据了什

么理由——大概因为是相识已久罢,他认为赵筠秋对他有特殊的感情,所以

他用了“友谊何尝不可”的解辩鼓励着自己和李蕙芳通信。但当来信既多且

密以后,他就有些迷惑了,他觉得李蕙芳对于他似乎也不是泛泛的。有时想

到赵筠秋的竟没有信来,仿佛是对他表示“谢绝”的意思,可是一转念,便

又以为这是赵筠秋的孤僻的性格原来如此。她是静默的,她是理性的,她是

属于旧时代的蕴藏深情而不肯轻易流露的那一类人物。“是的,她是封建社

会之附庸的官僚阶级的叛逆的女儿!”林白霜很肯定地对自己说,回到书桌

前的椅子里。社会科学的理论在他的脑筋里开始活动了。他想到赵筠秋的家

世,一幅官僚家庭的黑暗而冷酷的活动影片便呈现在眼前;他仿佛看见赵筠

秋孤立在一些宠妾和悍婢的四面围攻中,常常忍住了眼泪,不肯示弱;他又

仿佛看见孤灯独坐的赵筠秋想起了被摈弃在寂寞的家园的母亲,便诅咒她的

恶浊的家庭,她的腐化的父亲,诅咒封建社会的一切制度和习惯。

林白霜脸上的肌肉忽然缩紧了,血冲上他的眼,“兴奋”凝成了块,在

他胸中奔突;他猛然尖厉的喊起来:“呵!这就是孤臣孽子所以能够锻炼出

坚毅卓拔的气魄来!这就是恶浊腐败的废墟里会爆出革命的火花来!这就是

去年的她所以要脱下了绣衣换穿灰布的制服呀!”现在林白霜的热情完全向

着赵筠秋这边了。他坚决地拿起笔来就在那张等候已久的信笺上飕飕地写下

去,仍旧给一个不过友谊的酬答。

当他折叠好信笺,纳入封套的时候,李蕙芳的影子又忽然在他心头一

闪。但是不相干。

他一面写信封,一面更深湛地想:“自然李蕙芳也不是浅浅者。性格是

活泼的,勇气是有的,野心而且乐观;但好像初生之犊不畏虎,因为她是未

经艰苦罢了。因为她是新兴资产阶级的女儿。”这样的论定了她们两个,林

白霜随手把写好的信撩在一边,很安闲地向桌上瞥了一眼。

他这才注意到两星期来不知不觉已经压积着许多事了。“无非为了忙着

恋爱!”他轻轻地自己责备。同时也便起了幸而已告一段落的快感,他敏捷

地从桌上的乱纸堆中检出一张未完的文稿,低了头就写。

三还没有写满一张原稿纸,就有人闯进林白霜的房间;劈头一句话是:

“杨秘书长请客,你不去么?”林白霜听口音知道是同事的何教官,只把身

子略动了一下,手里依然在写。随随便便回答了一句:“还没到时间罢?”

“时间是快到了罢?我是因为感冒还没有好,本来打算不去的。”何教

官一面说,一面就坐在书桌横头的一个椅子里,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来乱翻;

他的猫脸上的一对圆眼睛骨碌骨碌地从杂志上移到书桌,又从书桌上回来。

“那么我也不去了。应该是上星期交卷的一篇文章,到现在还没有做好。”

林白霜说;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一个笑容偷上了何教官的脸;只能说是偷笑,因为在他那样猫儿脸的

口吻边,正确意义的笑是没有的。他用半只眼睛觑着杂乱的书堆上的那张浅

紫色信笺,轻声说:“所以近来有人说你浪漫了,颓废了。”林白霜的肩膀一

耸,似乎对于这个批评很不屑置辩。但是何教官那猫脸上的嘴角皮又是代替

笑似的一皱,接下去说:“我觉得你近来很消极;是不是?前天我们谈论济

南惨案将来的结果,你的议论就是十二分的消极。我们讲到国际政治的推移,

你又说你只见一片昏黑,你成了精神上的色盲。老林,究竟你自己是否知道

你这苦闷的原因?”这几句简短的话,是用了强烈的同情的声浪说出来的,

所以林白霜感觉得异样的亲切,然而也是更加引起了他的怅惘,近来他听见

了许多关于他的批评和疑问,从朋友的口以及朋友的朋友。对于那些说他是

落伍,是动摇,是软化一类的厉声斥责,他只用微笑去接受,微笑的用法有

多种;他在此等时所用的是带有怜悯意义的一种,他可怜那些厉声责人的勇

士们竟用了从前别人骂过他们的话语来骂人,他更可怜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大

概又要用现在骂人的话来恭维自己了。他很知道这一班勇士是在那里购买“将

来社会”的彩票,他们自信此项彩票在三年内一定要开彩,所以拚命地想做

一个捷足先得的英雄,一旦不如他们所预期时,他们的懊丧软化的丑态便有

他们过去的行为可以作证,他们实在只是一些太热中的自私的可怜虫!然而

对于同情的质问像何教官的那一番话,林白霜于铭谢之余,便又感得了无穷

的怅惘。

他暂时没有回答,两只眼定定地瞧着这位朋友的猫脸。他有一句话在

心头回旋,但是不肯说出来,他知道猫脸的热心朋友一定不了解。

“我代你说出来罢。你的苦闷的原因是恋爱!”猫脸朋友得意地笑着说,

眼光向书桌上的浅紫色信笺一掠。

似乎很觉得意外,林白霜的浓眉毛轻轻的动了一动,接着便笑起来了。

“要恋爱便去恋爱;和一个碰到手头的女子恋爱,可以;特地去找一个,

也可以,只是不要苦闷,——又何必苦闷呢!”何教官补足了他的意见,他

的猫脸上到底露出很纯正的笑容来了。同时他抡开右手的五个指头很神气地

向空间作了个捞捕的姿势,很像已经抓进了一个碰在手边的女子。

“我不能不说你的论断不合实际。”

“谁的实际?”猫脸朋友紧追进来问。

“自然是我的实际。我承认,我方有事于恋爱,但是并非为了恋爱而苦

闷,却是为了苦闷,然后去找恋爱。”

“但是找得了恋爱,又有苦闷?”猫脸朋友再逼紧一句。

“还是不对。老实说罢,我的苦闷是一种昏晕状态的苦闷。我在时代的

巨浪中滚着,我看见四面都是一片灰黑,我辨不出自己的方向;我疲倦了,

我不愿意再跟着滚或是被冲激着滚了,我希望休息,我要个躲避的地方,我

盼望那浩淼无边的黑涛中涌出个绿色的小岛,让我去休息一下,恋爱就是绿

色的小岛。”这最后的一句,林白霜是用了虔信的口吻说着,那态度是异常

的庄严,所以何教官虽然觉得好笑,却也没有笑。然而他忍不住掷过一句半

讥诮的话来:“这是你的恋爱救命论了。”林白霜的嘴角皮动了一下,似乎表

示不能接受这样尖刻的讥讽。

“还不是恋爱救命论么?你说你在时代的巨浪中滚得昏晕了,因此恋爱

的绿岛便是你的救命的绿岛!”何教官用了“力争决议”的态度很高声地说。

所以林白霜也不能不抗议了。先前堵在他喉头而未曾说出来的话,现在是再

捺不住了:“猫兄,我们还是回到苦闷的原因这个根本问题罢。我说我看出

来是一片灰黑,我并没说因为我悲观,所以只看见灰黑。——慢着,等我说

完了你再来驳罢。——我明明知道在这世间,尖锐地对立着一些鲜明的色彩。

我能够很没有错误地指出谁是红的,谁是黄的,谁是白的。但是就整个的世

间来看时,我就只看见一片灰黑。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会有这样的病

态。我只能称为自己精神上的色盲。这里就伏着我的苦闷的根原!”他顿了

一下,仰起头来闭了眼;他恍惚觉得自己站在半空中看见那老地球蹒跚地滚

着,它的脸上的伤痂分涂了红黄白的色彩,忽然愈滚愈快,一切色彩便混成

一片灰黑。林白霜嘘一口气,接着说下去:“还是一片灰黑,从静的分析的

立场看,是完全不同的三种色彩;从动的综合的立场看,就成为一片灰黑。

哎!我不知道是怎么的一回事?有时闷极了,也曾这样想过来:什么都好,

只不要灰黑。刚才你不是说我很消极的样子么?不是消极,我只想歇一歇。

我觉得我的色盲也许是因为谛视人生太久的缘故,正好像对太阳看久了就一

定会眼前昏黑。因此我近来只想有什么绿的小岛去躲避一下。我想借此得个

暂时的慰安,免得闷急了要自杀。”林白霜愉快地笑了一笑,走到窗前行了

次深呼吸,外边是耀眼的阳光,夹着热蓬蓬的南风。这在正想寻求绿色的清

凉的林白霜也似乎难堪,随手把百叶窗关上。房里骤然阴暗了许多,坐在窗

前墙角的何教官便化成了白茫茫的一堆。

“就照你的说法,也还是恋爱救命论!”何教官固执地说,站起来一伸手

便将百叶窗推开,又加上一句:“你有了恋爱,便连光明也不要了么?”

“相反的,有了光明便可以不要恋爱。”

“那简直是醇酒妇人的观念,不是颓废是什么?”何教官大声说,仍

旧回到原来的椅子里。他的猫脸上斗然透出一股“大不以为然”的气味来。

他看着林白霜的面孔,等候回答;而在既已得了仅仅一个微笑的答复后,他

又郑重地说:“老林,你的恋爱观都是错误的。你应该接受我的恋爱观:见

着要爱就尽管去爱,爱不到的时候就丢开,爱过了不再爱时也就拉倒。恋爱

只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说不上什么救命,也不是让你躲避着去休息的绿岛。”

林白霜睁大了惊异的眼睛看着这位猫脸朋友的说话像铅块似的一句一句落下

来。自然他不能且不愿赞成这样类乎颓废派的见解,但是他亦无法摆脱这些

句子投射到他心上的影响;他暂时惘然看着空间,没有回答。

“你大概以为我的议论就是颓废就是浪漫?不是的。这是新写实主义。

浪漫主义把恋爱当作神秘的圣殿,颓废主义又以为是消忧遣愁的法宝。这都

是错误的,恋爱只是恋爱。犹之乎打球只是打球。”似乎看到了林白霜心里

的非议,何教官又加以说明了;他的神气就很像是一位研究恋爱哲学的专家。

但是这些议论,林白霜只听了一半进去。在他的幻觉的眼前,并排地

站着一长一短的两个女子。都用了疑问的眼光对着他看。

“那么你有没有选择?”林白霜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突然发了这个迷

离恍惚的问句。

没有回答。只有何教官的两颗圆眼睛灼灼地瞧着林白霜的脸。

“譬如说,你同时碰着两个可以爱的女子,你怎么办呢?”林白霜镇静

地补足了他的意思。

“自然爱那个更可爱的。”

“如果你觉得一样的可爱呢?如果,譬如说一个是活泼的,热情的,

肉感的,知道如何引你去爱她,而又一个是温柔的,理性的,灵感的,知道

如何来爱你。那么,你怎样办呢?”

“两个同时都爱!”林白霜忍不住笑起来了。他又问:“同时两个都爱却

又不可能——”

“那就先爱了一个,然后再爱另一个。”这是抢着说出来的回答。

林白霜眉毛一挺,异样的笑了一笑;他不料男女关系的最原始的形式

到现在又成为新主义新学说了。他觉得这样的事太滑稽。但是何教官的猫脸

上却是板板地没有一条皱纹,那种严肃的态度就宛然是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

疑问。

忽然房门口传来了一声:“报告。”林白霜回过头去,看见当差的拿了

一张小纸直挺挺地站在门外。当那张纸递上来时,林白霜瞥了一眼,心里就

是一跳。这小小的会客单的“来客姓名”项下写着更小的“赵筠秋”三字,

映在此时的林白霜的眼中却比学校的招牌字还要大。

“你有客么?一定是女客!请不要忘了我的恋爱论,再见罢。”猫脸的何

教官说着就走了。林白霜惘然看着手里的会客单,刹那间起了无数杂乱的感

想;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赶快穿好衣服,拿了帽子,又把写好给李蕙芳的

那封信藏在衣袋里,就向会客室跑。

刚把会客室的门拉开,林白霜陡然变了脸色。抛过一个浅笑来欢迎他

的,不是赵筠秋,却是李蕙芳。

“来得不巧罢?我看见你的神气有些异样。”李蕙芳睃了林白霜一眼,淡

淡的说。

“笑话。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不过我记得会客单上的名字好像是

赵筠秋罢?”林白霜急口的分辩着,一面用右手在衣袋里掏摸那张会客单。

“她也来看你么?那么,你是走错了会客室了!”李蕙芳格格地笑着说。

她将两手互挽,衬在后颈上,优闲地旋转着身体,然后坐在一张椅子里,眼

睛钉住了林白霜,又加一句:“请不要客气,先去找她一下罢。”林白霜已经

将会客单摸出来;仔细一看,分明写着“赵筠秋”,但是李蕙芳的笔迹。他

料到是李蕙芳又在淘气了,微微一笑,就在李蕙芳对面坐下。

“告诉你实话罢。筠秋在月宫饭店等着,我是奉迎你的专使。摩托卡在

外边。赶快走罢!”李蕙芳说得很认真,林白霜也不能不相信,虽然事情是

太兀突可怪。他很想先晓得是什么事,但是李蕙芳已经站了起来,催他快走。

在路上,李蕙芳是破例的少说话。她缩在车角里,一对乌溜溜的眼睛

闪闪地向四处瞧,很像有了什么大问题在心上。林白霜几次把谈话转到赵筠

秋等候在月宫饭店有什么事的问题,都被李蕙芳一个微笑岔开了,林白霜狐

疑地看着李蕙芳的圆面孔,红嘴唇,白手膊,忽然想起何教官的高论来,随

即又被“在月宫什么事”这疑问吹断了。他想像着赵筠秋一定有什么要紧的

事,或许是家庭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是为什么又请了李蕙芳做中间人呢?他

简直迷乱了,他猜不透。他机械地斜过眼去看李蕙芳。多么鲜艳的服装啊!

银红色的旗袍,长仅及膝弯;鹅黄色的丝袜里饱涨着肉红色的肥腿;而在活

泼的圆脸上是一顶雪白的上等草帽。

哎!红的黄的白的!像有一个轮子在林白霜脑壳里滚动,他的眼睛忽

然昏眊了,他看见李蕙芳从腰部折过来,成为一个球,带着三个颜色喘着气。

林白霜举起手来在眼皮上用力揉着,幻象没有了,却见李蕙芳抿着嘴

笑。忽然她的身体摇侧过来,一条肥白的手臂就按在林白霜肩头了。一种熟

习的香气就灌满了林白霜的头脑。

这个时候,车身突然一震;林白霜惊觉似的望外看,正当车窗外有一

对美丽的装玻璃的大门像是往后倒退一般晃了一下,就立住了,李蕙芳已经

把车门推开,将她的肥身体往外挤。

林白霜跟着下了车,又跟着上了二楼,跟着进了一间餐室。他向空荡

荡的四壁瞥了一眼,轻声的似乎对自己说:“原来赵筠秋还没来呢!”

“你如果要她来,不妨写个请客条去试试看。”李蕙芳这一句淡淡的话,

将林白霜怔住了。他看着她的面孔,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他觉得这位娇憨

女郎做的事太不可测。

“再对你老实说罢。今天是我请客。本来约筠秋来的,可是她知道有你

在,便推托身子不好,无论如何不肯来了。是什么道理,大概你心里明白。

——时间已经快十二点,就叫菜罢。”李蕙芳接着很快的说,就像一阵急雨

打在林白霜脸上。

林白霜觉得背脊上冰冷了。他勉强笑了一笑,随随便便向李蕙芳递到

他面前的菜单看了一眼,很不自然地说:“就是公司菜罢。酒是长久不喝了,

因为身体不好。”他很想问为什么有了他在坐,赵筠秋就不肯来;他很想知

道是什么地方开罪了赵筠秋;但是再思的结果,便决定不问了。他勉强镇定

着,搜索出一些话来和眼前的女主人酬答。

在还算活泼的对话中,把一顿饭吃完。最后是咖啡上来了。

因为喝了两杯香槟,李蕙芳的脸上微现红光,很有劲地谈着她自己家

里的事。她又提起要做船长的话儿。她看定了林白霜的面孔说:“虽然女子

也可以做官,我还是只想当船长。文明国的官,只是个傀儡,一举一动都听

后台老板的指挥。美国的大总统也不过是几个大银行家的公用傀儡——记得

你也说过这样的话。我不喜欢做傀儡,我要做傀儡的牵线人。”

“然而在中国,官还是有无上威权的呢!”林白霜啜着咖啡,慢慢地加

进了一个插句。

“然而在中国,官快要没有无上威权的呢!”李蕙芳学了林白霜的语调憨

笑着说。她仰起了面孔,把后颈枕着坐椅靠背的上端,这就把胸部的曲线拉

平了几许,可是两粒钮子一样的东西却在银红色的薄绸底下高了出来。

“你就拿得那么稳?”林白霜软软地反驳着,很异样地把头一偏;这是

他表示温情的抗议时常有的姿势。

“你就那么的拿不稳?”李蕙芳又学着林白霜的口吻,格格地笑了。突

然一个摇晃,身体失了平衡,她的肩膀一歪,便从椅子里磕下来,几乎撞在

林白霜身上,同时那一股惹人的香味直钻进林白霜的鼻子。把他的血都冲到

了面部。强烈的冲动迷住了他了,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搀住了李蕙芳的臂膊。

李蕙芳一笑,很自然地从林白霜的手掌中滑出那条被握着的小臂来,便在近

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忽然静默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话。

林白霜觉得手指上还留着滑腻的感觉,心却渐渐地跳得快了。在初进

这间餐室的时候,他对于这位颇有点骄蹇放浪的女郎,尚存着“不敢亲近”

的意思,现在却不然了;他完全迷住了,说得确实些,他是完全被抓住了。

这一种“被抓住”的感觉,他在游吴淞那天送李蕙芳回家的汽车中曾经有过

片刻的经验,以后他们俩接近的时候,亦常常触发,然而每次他都能安然出

险;现在则他不能脱逃,无法脱逃,且亦不愿脱逃。

他贪婪地看着李蕙芳的白手臂,丰满的胸脯,猩红的小嘴唇,肥硕的

腿。

“你知道筠秋近来的事么?”李蕙芳似有所感的轻声地打破了粉霞样的

沉寂。

林白霜下意识地摇着头,可是心里不禁怦然一动了。

“何必骗我呢?你是一定知道的很明白!”李蕙芳娇声说。她的眼睛很慢

的转动了一下,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当真完全不知道。两星期来,没有通过信,也没有见过面。”这样急忙

的自白,使得李蕙芳笑起来了。她忽然转了口:“那么,你还是不闻不问为

妙,永远不知道更好!”林白霜张大了嘴,无从回答。这一句突兀的话将他

拔出了迷惘陶醉的云雾,回到清醒的他了。一种富有强烈的粘着性的罣念的

心情逼迫他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他毫无瞻顾地钉住了说:“如果你觉得告

诉了我是和赵筠秋无碍,还是请你直说罢!”李蕙芳似乎很出惊。她对林白

霜看了好一刻工夫,方才淡淡地说:“事体呢,你是一定知道的。不过既然

你要听,我就说一遍罢。筠秋的父亲替筠秋定了亲了。是一个军官。当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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