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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7

格格地艳笑着说:“还不是你么?如果我那时不打破那三座偶像,我,一个

体面人家的寡媳,怎么会倒在你——一个寄住在家里的少年的怀抱呀?你,

聪明的人儿,引诱我的时候,惟恐我不淫荡,惟恐我怕羞,惟恐我有一些你

们男子所称为妇人的美德;但是你,既然厌倦了我的时候,你又惟恐我不怕

羞,不幽娴柔媚,惟恐我缠住了你不放手,你,刚才竟说我是淫荡了!不差,

淫荡,我也承认,我也毫没羞怯;这都是你教给我的!你教我知道青春快乐

的权利是神圣的,我已经遵从了你的教训;这已成为我的新偶像。在这新偶

像还没破坏以前,我一定缠住了你,我永不放手!”更没有回答了。和她的

宣言一致,桂现在是取了更热烈的旋风似的动作,使青年丙完全软化,完全

屈伏。

黑暗渐渐从房子的四角爬出来,大衣镜却还明晃晃地蹲着,照出桂的

酡红的双颊耀着胜利之光,也照出丙的力疾喘气的微现苍白的嘴角。

三电灯亮时,青年丙颓然躺在床上,光着眼看帐顶。苗条身材的女子

已经去了,然而书桌角上,和玫瑰花并排地,还留有一方浅绿色的印花手帕,

很骄蹇地躺在那里,似乎就是女主人的代表,又像是监视青年丙的坐探。

多色的轻烟和飘浮无定的金星,尚挂在青年丙眼前,像东洋式的烟火。

他觉得身下的床架还是在渐渐地渐渐地向上浮;他又觉得软瘫无力的四肢还

是沉浸在一种所谓晕眩的奇趣里。同时也有个半自觉的意念在他的甜醉的脑

膜上掠过:比从前何如?近来他每次和桂有了沾染时,总忍不住要发生这个

感想——妥当些说,是追问。他在晕眩的奇趣中也常常半意识地这样自问。

然而每次都使他出惊的,是永不曾有过否定的消极的答案。他委实找不出理

由来说今不如故;他不能不承认每次的经验都和第一度同样地酣美,同样地

使他酥软,使他沉醉。所不同者,第一度时还有些新鲜的惊喜的探险的意味,

因而增加了说不明白的神秘的美感。这在第二度时已经褪落至于几乎没有,

现在则自然完全消失了。每次追想到这一点,他总不免有些惆怅;他称这第

一度为“灵之颤动”,称以后的为“肉的享宴”。

“再给我一次灵之颤动罢,——如果能够再有那样一次,够多么好!”这

样的话,青年丙也曾对桂说过。现在他已经企图要在表妹处觅取所谓“灵之

颤动”了,但是间或想起了桂不无歉然的时候,他仍旧自以为假使桂能够给

他“灵之颤动”像第一度那样,或者他未必“多此一举”,再舍近而求远罢。

青年丙的眼光落在书桌角的玫瑰花上;一阵惶恐的情绪蓦地兜上心来

了。玫瑰的蓓蕾好像就是表妹的笑靥;而花柄上的刺,也仿佛就是表妹笑中

的讥讪。他赶快转过脸去,暗暗噫了口气。“我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么?”他

忍不住自问。他的在此等时的第一念大都是属于桂,他觉得既然已经全心灵

爱着表妹,就不应该再和桂有往来;仍旧接受桂,便是欺骗了桂。“以前的

事,自可不论;但现在还和她沾染,至少是太欺负了她罢?”青年丙十分真

诚地忏悔。此时他不但没有憎恨桂的意思,反倒可怜她了;他痛骂自己是堕

落到极顶的懦夫,他承认自己的态度是两面欺骗。

他自暴自弃似的翻过身去,把脸孔对着墙壁。他的心头像是压着一块

铅,他的眼眶有些红了。他痛苦地承认,像他这样的人,果然不配爱表妹,

也不配被桂所爱。他认识了自己是如何的脆弱,没有向善的决心,也没有作

恶的勇气。他直觉到自己将来的不可避免的失败;他恍惚看见表妹冷冷地掉

头自去,他又看见桂怒容戟指向着他。

青年丙瞿然一跳,两眼睁得大大地,什么幻象都没有了。他慢慢地用

手背来拭去了额上的几滴冷汗,较为镇静地反省着。暂时怔了半晌,空荡荡

地毫无感念,然后他拾起了愁思的端绪。他从桂的“怒容戟指”想到了桂近

来的情意以及他自己对于桂的态度。他在心里分辩说:“从前爱她,现在不

爱她,这在道德上成问题么?说是现在既不爱她,就不应该再和她有沾染么?

不错!然而她自己要来苦苦地缠住我,又有什么办法?说我拥抱她的时候却

在想念别人,便是欺骗的行为么?但是她却赖有此欺骗而感到快乐呢!如果

能使人幸福,便是欺骗也该不算坏事罢?而况不是我居心要欺骗她。这是她

迫得我不能不欺骗呀!”于是青年丙觉得眼前一亮,心头也轻松了许多。他

翻过身去,突然那艳丽照眼的玫瑰花束又引起了他的不安;一大串问题像乱

箭似的攒在他心头了:“可是这岂非成了欺骗表妹么?这该不会使表妹也感

到快乐罢?欺骗在桂那方面,即使不算是坏事,但在表妹这方面,至少不能

算是好事罢?”于是他觉得已经损害了表妹的什么权利;似乎他从表妹那里

偷了什么东西转给了桂了。

他反复自问,又自己作答;他刚以为自己的一切行动并没损害了谁,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是主观的自解嘲,别人家决不会如此存想的。再过

一会儿,他又勇敢地确信自己的不错,并且以为别人家的如何看法是大可不

管了。他迷惘地机械地想着,尽绕着一正一反的圈子;直到后来不再能思索,

只有“正”

“反”两个观念在脑膜上霍霍地闪烁。

忽然弹指声轻轻地从门上来了;轻轻地,然而像地震似的撼动人心。

青年丙赶快跳起来开了门。门外是一片黑暗。对照着房里的光亮,使这门口

宛如个无底的深洞。颀长的一个白的人形,直立在黑洞中央,凝然不动。青

年丙惊愕了几秒钟,便悄悄地上前一步,牵引那白的人形从黑洞口到光线下。

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快活地发跳,然而他的舌头蜷伏着不敢摇动;他疑惑只是

一个快意的好梦。

默然相对了半晌,还是他先挣扎出一句话:“桂奶奶!听候您的吩咐!”

回答是幽然的一声低叹;可是长眉毛梢也淡淡地引起了红晕了。

这都像电流那样快,那样有力,通过了青年丙的全躯壳,从脑海以至

最渺小的脑神经纤维,都在发胀,都在戛戛地跳跃。他伸出左手去轻轻地围

绕了她的腰:他畏怯地企图要使那软绵绵高突的只有一层轻纱罩护着的胸脯

贴到他自己的心头;他的被醉意醺朦胧了的眼睛看见无数小金星从她的眉目

间,鼻孔里,口辅边,乃至颈际发梢,泡沫似的浮出来,飞满了全房子。他

又看见同样的泡沫在他自己身上迸射出来,也耀着金光。然后他又听得袅袅

的管弦和锽锽的金鼓在不知什么地方响出来,也充满了全房子。

“生命的舞蹈呀!灵魂的舞蹈呀!”在陶醉中,他这样想。然而他也没有

忘却问一句要紧话:“白天我已经失望了!你是那样的峻拒?”

“你怨不怨?”

“但现在是感多于怨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表示他的感激,他的愉快,

他的兴奋:他发狂似的汲取感官的快乐。

然后,在旋风样的官能刺激的顶点,他忽然像跌入了无底的深坑..

他惊跳着醒过来,第一眼便看见并排地蹲在书桌角的绿手帕和玫瑰花。他呆

呆地望了半晌,然后低声嘘一口气。他想:“便是好梦,也去得太匆匆!不

可再得的灵之颤动只能在梦中再现了;然而梦亦去的太匆匆呀!”梦中的诗

样的情趣,金色的泡沫,全都消散了,只有灰暗沉重的现实,压在他心灵。

四玫瑰花束已经萎了,绿手帕依旧并排地蹲在旁边。再过去是一封已

经撕开了口的信,很局促沮丧地斜躺在左侧,似乎不曾受到任何样的欢迎。

房里没有人。太阳从西窗里进来,独自在花褥单上跳舞。

忽然房门轻轻地开了。青年丙昂起了头进来,颇有些自得的神气。他

刚从一个朋友那边来,带的半天欢喜在心里。朋友是旧同学,现在正当“裘

马轻肥”,对青年丙说了许多“借重”的话。论到用世的才调,青年丙是当

仁不让的;现在他向大衣镜立正,对镜中人微微颔首一笑,便宛然是纵横捭

阖,手挥目送的风云儿的姿势。他看着镜中人的挺得直直的胸膛,便想到朋

友身上的斜皮带。他扭转身子向左向右顾盼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那踌躇满志

的微笑浮上眉梢。

然而他的眉头倏地皱紧了。他看见那影子似的苗条女子的面容又出现

在镜子里了。她,她又跟着钉着来了!青年丙盛气转过身去,斜眼睃了一下,

摹仿他的朋友看勤务兵时的神气。

“爱,何必生气呢?也犯不着生气呀!”意外地俏媚温柔的口吻使他脸上

的皮不得不放松了一些些。虽然此时他有老朋友的一番“借重长才”的话头

在心窝支撑,因而也就出奇地镇定些,但是惯了的惟恐又被抓住的畏怯,又

已经像薄雾似的展布开来了。

“我是来请罪的。我今天想明白了。丙少爷,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呢!”接

着是极妩媚地一笑。青年丙茫无头绪地看着她。

“昨天我说了些什么话呢?我真是发疯罢?那些话,都不是我应该说的。

现在我明白过来了。我是个‘未亡人’,没有什么活人的快乐幸福可说的;

可是,丙少爷,你给了我一个月光景的快乐。这大概已经是太多了。再不知

足,再要钉住你,就是太不自量了罢?今天我是明白过来了。”现在青年丙

的脸纹完全展平了。一丝的惭愧,从他心深处摇曳而上,渐渐到了脑膜,可

是未及在两颊上表白出来,就被老朋友的“借重”格住了,并且慢慢地被压

了下去。

“哦,哦;那个——”他只能含糊地回答;看着桂的发粉光的圆脸和乌

溜溜的俏眼睛,便觉得更其迷惘,难置答词。同时,那种意外遇赦的惊喜交

并的情绪,确也压住了他的舌头。

“所以今天我是来请罪。今天是最后一次到这房里。今天,再让我最后

一次叫你丙;以后是——仍然是丙少爷了。我也希望最后一次听你叫我桂。”

声音是简直有点迷人了。过去的最珍贵的时间,突又复活在青年丙心上了。

他又看见金色的泡沫从桂身上翻腾着飞出来,他又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

跳动了。他蓦地绕住了桂的细腰,把嘴凑上她的。

“不,不;不能再这样了。已经太多了!”桂扭转头去说,同时拨开了腰

间的丙的手臂。

“这也是最后一次都不行么?”青年丙颤着声问,依旧把手缠到那熟习

的腰间去。他心里的感想很复杂,但没有一个浮现到他意识上,所以他只是

单纯的跟着血的冲动。

“自然不行!”

“一次也不能再多么?”

“已经嫌太多时,便是半次也不行!况且,你如果想着了桌子上的玫

瑰花是什么人的,那就知道半次的半次也不能再有了。你看,玫瑰花已经焦

了;你不应该让它们枯死的呀!”很敏捷地脱离了丙的扭缠,桂斜倚在门楣,

把右手托住了下颏。她的胸脯微微波动,她的眼睛有些红,她的小嘴唇却变

了白。这一切,青年丙都没注意到。他的眼光正跟着桂的话声转到书桌角,

于是那个怪可怜相地躺着的信封映进了他的眼帘。他立刻认出这是表妹的

信!他攫了过来时,看见封口已破,便不自觉地举眼望着桂一瞧。

“丙少爷,再会了。”桂异样的笑了一笑,就和影子似的退出房外,随手

将门带上。

一个感想霍霍地在丙心上闪动。他恍然于桂今天的态度转变的原因了;

他断定是桂先拆开了他的信,他又断定是信中的消息使桂不得不放弃了死缠

住的妄想。对于桂的竟去,他原有几分不舍,然而亦未始不感到释去重荷似

的爽快。他微笑地抽出信纸来,看了两行,忽然脸色变了。信是很简短:  表

哥:明天要跟父亲到北平去了。行色匆匆,不能面辞为歉。请你也不必来送。

因为从此刻起,就有许多事要办,并且还有几处地方要去辞行。

信笺是掉落在地上了,青年丙呆坐在床上,痴痴地看着大镜子。

镜子映出房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桂的恶意的但是迷人的笑脸,端端

正正嵌在缝中间,对着床上瞧。青年丙像触电似的直跳起来,一步跳到门边,

想捉住了这迷人的笑容。但是门已经关了。只有吃吃的艳笑声被关进在房里。

这笑声像一条软皮鞭,一下一下的打在青年丙的心窝。他再不能支持了,脚

下一挫,就让书桌抵住了背脊。

房门又意外的很快地开了。同时房里的电灯也亮了出来。桂庄严地站

在门框中,电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和嘴唇上,闪闪地耀着。

“什么时候也到北平去呢,丙少爷?”回答是扑到门前抱住了她。这一

回,她并没拒绝,只是屹然立着,脸上冷冷地没有一些表情。青年丙不觉嗒

然垂下手去。

“散文该不再是你所希罕的罢?我也不想再演喜剧做丑角呢!”随着这冷

冷的声音,桂飘飘然去了。

青年丙懊丧地把两手掩了面孔。他不知道怎样才好,他觉得地板在他

脚下摇动。然后,一个新理想撞上了他的心。他慢慢走到大衣镜前,立正,

两眼疾向前一望,便很神气的举手到额角,行一个军礼。他似乎是第三者的

评判人,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尚称满意”地点一下头。同时,从他

的嘴角流出了下面的几个字:“还不如到老同学处,‘帮’他的‘忙’罢;—

—那便是‘史诗’的生活呢!”1928年12月15日

石碣

臂匠金大坚还没刻完半个字,忽地又是扑嗤一声的笑起来,抬头望他

的秘密工作中的伙伴。

“金二哥,又笑,怎的?”靠在太师椅上慢慢地摸胡子的圣手书生萧让

轻声说。胡子,原来只有稀落落的几根,又很短,然而只要左手空闲着,萧

让就总得去摸,这和他的喜欢轻声儿,慢慢儿,两字三字一顿的说话的方式,

都是新近才有的习惯。

“萧大哥,你真是活像智多星吴用了!再过几天,我就管你叫智多星罢!”

算是回答了萧让的询问,玉臂匠金大坚简直的放下了刻字刀,双手按在石碣

上呵呵大笑起来。

萧让得意地摇着头,随即把脸色放得更庄严:“我说,金二哥,怨不得,

吴军师,那样叮嘱我来。你只是心直口快!”玉臂匠呆了一下,似乎突然憬

悟过来,他收起了笑容,拿过刻字刀,低着头便又干他的一点一画的工作。

“慢着,金二哥,刚才,你又笑,到底为的甚么?”

“想到你和我躲在这里干这个,就要笑。”

“你真是!”萧让顿一顿。“呵,金二哥,不应该笑。我们这,是非同

小可的大事,是水泊里的机密呀:全伙儿,一百单八位弟兄,就只有,你,

我,吴军师,参预这机密;便是宋公明宋大哥,他自己,也兀自睡在鼓里头

呵!”从工作中再抬起头来的金大坚本已有一句话冲到口边:正因为恁地,

更加逗的人要笑呵!可是望见萧让的那样庄重的脸色,便不好说出来,只撮

起嘴唇做了一个怪相,算是百分之几的抗议。

这也瞒不过精明的萧让。料到这玉臂匠还有几分不了解,——几分不

懂得吴军师的“策略”的奥妙,他萧让猛可地担起心事来了。和玉臂匠原是

老朋友,知道这位朋友的嘴巴原来靠得住,和他手里的刻字刀一样可靠——

从没放松一丝一毫,但是眼前这“石碣”的事儿太重大了,他萧让便觉得很

有再切实叮嘱一番的必要。

然而要把吴用的“策略”解释明白也颇困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大秤分金银的勾当,本来全靠的“公平”二字叫大家心悦诚服;都是受不过

冤屈,才来这水泊里落草的。失却了“公平”,也就不配做绿林好汉。同是

头领,同是忠义堂上的虎皮交椅,诚然也还有个第一第二之分,但这是纪律

呀!没有不守“纪律”的绿林,而况“主座”属谁,也该付之公议,不应当

有私心,弄诡诈。不幸的是军师吴用今回的“策略”看起来太像是诡计了。

这么想着,萧让的想要说服金大坚的勇气很不体面地便短了一半。他

偷眼看他的伙伴。

刀尖落在石头上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仿佛是金大坚的暗笑;

然而金大坚当真并没笑,他在那里认真地工作。

这使得萧让心里略略安定一点。毕竟这位老朋友还可靠。摸着稀落落

的几根短胡子,萧让再把军师吴用嘱咐过的话语想了一遍,然后轻声儿慢慢

儿说:“金二哥,你看,玉麒麟比宋大哥如何?”

“都是江湖上闻名的好汉呵!”玉臂匠头也不抬的回答了。

“哦——金二哥;好歹,总有个,高下罢?”只有急促的刀尖落在石面

上的剥落剥落的声音代替了回答。

“众多兄弟,都说,玉麒麟,仗义疏财,一身好武艺,心地又直爽;宋

大哥兀自佩服。

金二哥,看来遮莫是玉麒麟强些罢。”这回却把玉臂匠的头掀起来了。

对于萧让的忽然议论到宋卢的短长,金大坚深觉得诧异。自己不是屡次承蒙

他告诫莫要臧否水泊内的大头领么?今儿他自己亦犯了规么?和他的刻字技

术同样地古朴的金大坚的心,忍不住暗笑;老没有机会发泄的几句话便脱口

冲出来了:“人总是成群打伙的。和卢员外亲近的一伙儿自然说卢员外好哪。”

“不,不,不!金二哥,是和卢员外出身相仿佛的人,才都说卢员外

好。”玉臂匠不很了解似的宝睛瞅着萧让。

“金二哥,你总知道,我们一百单八人,不是一样的出身呀。如像白胜

兄弟,他原是破落户泼皮;阮氏三兄弟,石碣村的渔民;孙二娘开黑店,公

孙军师是游方道士,李俊、张横,做水面上的勾当:这算是一伙儿。五虎将

的关胜、呼延绰,他们,原是朝廷命官,派来打梁山的;便是卢员外自己,

先前何尝不是跟我们作对的?所以这是又一伙了。金二哥,现在,你该明白

吴军师的妙计了罢?”没有回答。萧让悠然摸着胡子,仰天微笑,自己得意

刚才的一番从吴军师那里拾来的话语。

有这石碣,两伙人便会合成一伙儿么?这样的意思也曾在金大坚心中

一动。但是不失自知之明的他素来知道自己的嘴巴不济事,所以还是不出声,

只睒着眼睛,用半个脸笑。

突然萧让站起来,踅到房门口,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

金大坚身边,满脸庄重气象,凑着金大坚的耳朵急促地轻轻地说:“二哥,

俺水泊里这两伙人,心思也不一样。一伙是事到临头,借此安身;另一伙却

是立定主意要在此地替天行道。二哥,依你说,该是谁来做山寨之主?”

“哦!原来却是恁地!何不依了黑旋风的说法,爽爽快快排定了座位,

却又来这套把戏,鸟石碣,害得俺像是做了私事,当着众兄弟面前,心里怪

难受!”玉臂匠再也忍不住了,当的一下,把刻字刀掷在石碣上,大声叫将

起来。这一爆发,真是圣手书生萧让所不料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学着军师

吴用的神气,只管摸胡子。

“二哥,话虽如此说;事情,却不能如此办。也须叫人人心服呀。单是

替天行道杏黄旗上的一个‘天’字,还不够;总得再找出些‘天意’来。这

便是吴军师的神算妙计!”

“天意!天意渺茫,就叫我们来替‘天’行意?”萧让沉吟着踱方步。

他时时把眼光往金大坚身上溜。军师吴用的高见是不错的,玉臂匠金大坚无

论如何不会了解这“策略”的作用。但自己曾在吴军师跟前力保的是什么呢?

金大坚的嘴巴靠得住。是凭了十多年的老交谊,他萧让才敢这么担保的,然

而现在,好像有些不稳。他偷眼再瞅着他的伙伴,没有什么异样。滋拉滋拉

地又在那里刻字,一条好臂膊上的肌肉突起来像是些榾柮儿。

总算放下一半心,萧让再回到太师椅上时,猛听得金大坚又掷过来一

个怪问题:“旁的不管,只是,萧大哥,我们算是哪一伙?”萧让愕然了。

军师吴用从来不曾和他谈到这个。仓卒间他搬不出吴用的话语来应付。很想

说是属于宋大哥那一伙,可是又觉得碍口。

看见萧让也有对答不来的时候,金大坚却呵呵笑了。这笑像是一瓢冷

水,浇得圣手书生毛发直竖。

“我们,——我,既不是赵官儿的什么将军,教练,教头,也不曾偷鸡

摸狗,开黑店,大江心里请客官吃板刀面。我们是靠手艺过活的。我刻东岳

庙的神碑,也刻这替天行道的鸟碣。就是这们一回事。提起什么天呀道呀地

呀,倒是怪羞人呢!”仿佛抖落了一口袋子的金钱似的,金大坚自己也不很

相信竟会这样地滔滔发议论。他的拿着刻字刀的右手突在空中划一个圆圈,

又兴奋地加了几句:“看来我们水泊里最厉害的家伙还是各人的私情——你

称之为各人的出身;我们替‘天’行的就是这个‘道’呢!”萧让楞着眼睛,

只能摸胡子。直到金大坚的刀尖和石头相触的声音再鼓动他的耳膜时,他这

才醒过来似的率然问:“是机密呢!金二哥?”

“我当作从前给人家私刻关防一样,决不走漏半个字!”

手的故事

猴子的手能剥香蕉皮,也能捉跳虱,然而猴子的手终于不是人的手。

猴子虽然有手,却不会制造工具;至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猴子更不

会。

在猴子群中,手就是手。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的御手不但跟他御前的

猴丞相的手差不多,乃至跟万千的猴百姓的手比起来,也还是一样的手。

人类的手,就没有那么简单,平凡,一律。从手上纹路可以预言一个

人的“穷通邪正”:但这是所谓“手相学家”的专门了,相应又作别论。只

听说“一二八”之役,“友邦”的陆战队捉到了我们的同胞,也先研究手,

凡是大拇指上的皮层起了厚茧的,便被断定是便衣队,于是这手的主人的“运

命”也就可想而知。

不过我们这里的故事却还不是那么简单的。

事实如此:当潘云仙女士和她的丈夫张不忍到了

X县,而且被县里人

呼为“张六房”的“八少奶奶”的时候,曾经惹起了广泛的窃窃私议,而这

“嘁嘁喳喳”的焦点转来转去终于落到了云仙女士的一双手。

所谓“张六房”,自然是陈年破旧的“家谱”(不管它实际上有没有)

里一个光荣的“号头”。这“房头”的正式成立而且在

X县取得了社会的地

位,大概是张不忍的曾祖太爷乡试中式那一年罢,这委实是太久远了一点,

然而

X县人对于这一类的事永远有好记性,而且永远是“成人之美”的,所

以当“张六房”这名词已经空悬了十多年,已经从人们嘴上消褪,只有念旧

的长者或许偶尔提起,但总得加上个状词,“从前的”,——一句话,当“张

六房”不绝如缕的当儿,忽然来了个张不忍,而且还是由念旧的长者记起了

从前那位“乡试中式”的太老太爷名下的嫡脉确有一支寄寓在

T埠,而这年

青的张不忍非但来自

T埠,并且他的故世已久的父亲的“官名”确也是“谱”

上(这东西,谁也没有见过,然而谁都在他脑子里有一部)仿佛有之,于是

乎,犹有古风的

X县里人一定要将“荣耀归于所有主”了。

但何以又呼云仙为“八少奶奶”?这又是从“不忍”的“不”字上来

的。县里有一位穷老太婆,年青时出名叫做“黄二姐”,嫁了丈夫,她还是

“黄二姐”,但她那本来有姓有名的丈夫却变成了“黄二姐的男的”,现在她

老了,丈夫早已死了,有过儿子也死了,有过媳妇也“再醮”了,然而她依

然是“黄二姐”,她的青年时代的“过去”永远生活在人们的记忆里。这位

黄二姐,和张六房的关系,绝不是泛泛的。孝廉公的二少爷成亲时,黄二姐

是伴娘。那时她是名副其实的“二姐”。后来孝廉公的几位孙少爷成亲,黄

二姐虽则已过中年,却还是八面张罗人人喜欢的角色。只有最小的那位孙少

爷半文明结婚的时候,黄二姐似乎见得太老了,但伴娘这差使,张府上不便

改变祖宗的旧规,还是由黄二姐的儿媳妇顶着“小黄二姐”的名义承当了去。

近年来,黄二姐每逢提到“六房里完了,没有人了”的当儿,也一定要数说

她和“张六房”此种绝非泛泛的关系。她好像得意又好像感伤地说:

“嘿,

六房里太老太爷名下,哪一房不是我做陪房的?一个个都是看他们大起来

的!

嗯,树无百年荣,真真是!咳!..只有太老太爷的末堂少爷,太老

太爷死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后来就跟二少爷不和,一个铺盖出码头去了,

听说也成家立业了,——只他不是我黄二姐陪房的。”现在,老太婆的黄二

姐听说“张六房又有人了”,而且正是那出码头的一脉,而且是三十来岁的

少爷带了少奶奶,黄二姐可兴奋极了,一片至诚地便去探望。

黄二姐听人说这位新回来的少爷叫做“不忍”,她就称他为“八少爷”。

云仙呢,当然是“八少奶奶”了。黄二姐把“不忍”错做了“八顺”,并且

举出只有她知道的理由来,六房里最小的一辈,连早殇的也算在内,不忍的

排行刚好是第八。

人家也觉得“八顺”大概是小名,而“不忍”则是谐音。不管张不忍

本人的否认,X县里人为的尊重这几乎绝灭的旧家,都称他为“张六房的八

少爷”,或者“六房里的老八”。

X县的舆论对于一个人来历,有时绝不肯含糊。张不忍之为“六房里的

老八”虽然由公众一致的慷慨而给与了,并且由黄二姐这“活家谱”的帮衬

确立了不可动摇的信用,但是关于潘女士的“家世”却议论颇多。

她是一张方脸,大眼睛,粗眉毛,躯干颇为强壮。如果她是六十多岁

的老太太了,大概

X县里人也就以为是“福相”。可惜她看去至多不过二十

五六。然而也可以解释是“贵相”。X县里人善于推测,便轻轻断定潘女士

大约是“将门之女”。甚至有人说,T埠颇多下野的督军师长,其中有一位

旅长,就是张不忍的岳丈。

善堂的董事胡三先生和“张六房”是老亲,有一次对张不忍说:

“近来,

宿将纷纷起用,贵泰山不久也要出山了罢?哈哈!”

“啊!谣言!没有那么一回事。云仙的父亲死了多年了,况且也不

是..”张不忍还不明白县里人把他夫人的老子猜做了什么。胡三先生似信

非信地笑了一笑,可也不再问下去。过不了半天,胡三先生“不得要领”的

新闻在茶楼里盛传起来,热烈地讨论之后,纷纭的意见终于渐归一致:无端

说丈人死了多年的人,大概是没有的,或者“六房里的八少奶奶”只是

T埠

那位潘旅长的本家,但一定不是穷本家,只要看“八少奶奶”的衣服多么时

髦,见人的态度多么大方,——甚至有点高傲,便证明了她的来历不小。

潘女士的衣服,在

X县里自然能往“时髦”队中算一脚。她是九月中

旬来的,天气很暖和,然而她披了一件大概是丝织品的没有袖子的新样的东

西,——后来才知道这叫做“披肩”。

但是茶客中间有一位焦黄脸的绸长衫朋友,左手端着茶杯,右手的长

指甲轻轻地匀整地敲着桌边,老在那里摇头;等到众人讨论出“结论”来了,

他又哼哼地冷笑了几声。

胡三先生的本家胡四,探头过去,眯细着眼睛,问道:“哎,陆紫翁不

以为然么?”

“哪里,哪里;诸位高见,——不错;”陆紫翁的枯涩的声音回答,茶

杯端到嘴唇边了;可是看见近旁茶座上的眼光都朝自己脸上射来,他便放下

了茶杯,逗出一个淡笑,接着说道:“不过呢,兄弟有一句放肆的话,——

八少奶奶贵相诚然是贵相,然而,嗯,各位留心过她的手么?”众位都骇然

了;实在都没有留心过,都没法回答。胡四最喜欢充内行,并且刚才的“结

论”也是他一力主持的,他瞥了众人一眼,好像是回答陆紫翁,又好像是要

求众人的赞助,大声说:“女人家的手,又当别论。相书上说——哦,记性

太坏,总而言之,女人家的相,不在乎一双手。”陆紫翁微微笑着,便端起

茶杯来,这回是喝成了。茶客们的声音又嗡嗡然闹成一片。胡四似乎得胜。

但陆紫翁所提起的问题也并没被人轻轻放过。商会职员姚瑞和忽然记起他曾

经细看过一下那位“八少奶奶”的手,确乎有点“异相”。

他急忙告诉了坐在对面的小学校长。

“啊哟!你不说,我也忘了;我捏过她的手,——”

“哦——哦?”商会职员的眼睛凸出得和金鱼相仿。

“没有什么。外国规矩,新派,通行握手。”小学校长加以解释。“好像,

呃,硬得很,练过武功。”

“对呀!”商会职员姚瑞和在桌子上拍一掌,“所以我说不像是少奶奶

们的手呵!”陆紫翁听得了侧过脸来望着他们点头微笑。

胡四也听得了,却装作没有听得,拍着旁边一个人——商会长周老九

的肩膀说:“喂,老九,二十年前,黄二姐的手,不是我们都捏过么?可是

黄二姐还是黄二姐,暗底下模着她的手,不会当她是什么少奶奶罢!”哄堂

大笑了。小学校长和商会职员感到惶恐,但也陪着笑。陆紫翁也笑了一笑对

胡四说:“四兄还记得年青时候的淘气,可惜知音的人不多了。然而,话尽

管那么说,手,是——大有讲究的。高门大户的小姐少爷,手指儿都是又滑

又软,又细长。自小动粗工的,就不然了;手指儿又粗又短,皮肉糙硬。南

街上吴木匠的老婆,脸蛋儿长的真不错,可是看她一双手,到底是木匠老婆。”

“那么,紫翁,你说六房里——那双手不——不大那个罢?”周老九

抢着问,却又把眼风在茶楼里扫了一转,惟恐碰巧有“六房里”的熟人。

“哎,这又是拉扯得太远了。”陆紫翁扮一个鬼脸,哑笑着回答。“况且

诸位也没留心看过,何必多说。”胡四觉得自己要失败了,便也连声打岔道:

“不用争了,不用争了,各人各相。”于是谈话换了题目。然而“八少奶奶”

的手从此大大出名。每逢她上街,好事者的目光都射在她的手上。手不比脸,

尽管成为众目之的,也不会红一红,但也许因为时交冬令,风性燥了,人们

都觉得“八少奶奶”的手似乎意外地粗糙。

张不忍夫妇住在县里“最高学府”中心小学的附近。房东就是周老九

的洋货店里的管账先生程子卿。善堂董事胡三先生介绍兼作保。

程子卿对于潘云仙女士的手,并不感兴趣,从没细看过一下。好事之

徒或少爷班借买东西的机会,也曾问他道:“喂,老程,你说罢,你是她的

房东呀!”程子卿总是用摇头来回答。

其实

X县里除了整天盘据在茶馆里的好事之徒以及顶着“高贵的职业

头衔”所谓“守产”的少爷班,谁也不曾把“八少奶奶”的手当作一桩事来

侦察研究。满县满街都为了壮丁训练的抽签而嚷嚷,哪有闲心情管人家的手

呵!

程子卿常常关心的,倒是张不忍的脚。每逢回家看见张不忍的皮鞋沾

满了泥土,他便要问道:“八少爷,又下乡了么?坟田查得差不多了罢?”

有时张不忍的回答是:“查了一处,佃户倒老实,可是那乡长刁得很,从中

捣鬼。”有时却摇着头说:“白跑一趟。今天那一处,连四至都弄不明白。”

“慢慢地来罢。”程子卿安慰一句,于是迟疑了一会儿,便又问道:“看

见汽车路动工么?”张不忍摇摇头,程子卿也就没有话了。

一天,程子卿又很关心地问起查得怎样时,张不忍愤然叫道:“算了罢!

麻烦得很,真想丢开手了。”

“呀!可是,胡三先生一番好意,不能辜负他。况且,您来一趟不容

易,总得清出个眉目。”张不忍只是苦笑。他何尝是为了查坟地来的?并且

他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祖遗的坟地。

都是胡三先生的指拨,他反正没事,到乡下去看看也好。况且,多少

也像有点正经事把他留住。

程子卿等候了一会儿,见没有话,就摸着下巴,悄悄地又问道:“八少

爷,那条汽车路,说是要赶筑了,您看见在那里动工么?”

“哦,不明白。”张不忍像被这一问提起精神来了。“不,还没看见动

工。说是军用。

呃,程先生,您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么?”

“就是听说要赶筑。等筑好了路,就要派一师兵来县里驻防。”

“哦,哦!”

“少爷,您看来今年会不会开仗?”

“难说。”张不忍随口回答,悯然望着天空,他的思想飞得老远,——

程子卿万万意想不到的远地方。程子卿的心却也离开了这间房,在未来的汽

车路上徘徊。他有一块地,假定的路线就在他这地上划过,只留给他一边一

只小角;他曾经请陆紫翁托人关说,不求全免,但求路线略斜些儿,让那分

开在两边的两只小角并成一大角,人家也已经答应了他;然而这条路一日不

开工,他就一日放心不下。

“既然路是要筑的,就赶快筑罢!”程子卿叹一口气说,望着张不忍,寂

寞地笑了笑。

张不忍跑进自己房里就叫道:“云仙,真得想出点事来做才好!”

“可是我只想回去。”云仙头也不抬,手里忙着抄写。

“回去?回去有事么?不是前天还接到老刚的信,说这半年他也没处去

教书了;何况你我?”

“但是闲住在这里,真无聊!”

“云仙!”张不忍叫了这一声,又顿住了,踱了几步,他似乎跟自己商

量地说:“生活是这里便宜。而且,他们从封建关系上,把我们当作有地位

的人,总可以想出点事来做做罢?”

“他们!这里的人真讨厌,我就讨厌他们的跳不出封建关系的眼光!

他们老在那里瞎猜我的娘家。一会儿说我是军阀的女儿,一会儿又说我出身

低贱了!”云仙把笔一掷,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些,理他们干么。”张不忍走近到书桌边。“哦,你又抄一份,投到

哪里去?——可是,这几天,这里的空气有点不同,紧张起来了,云仙,我

们真得想出点事来做才好。”云仙仰脸望着天空,寂寞地微笑,不大相信专

会造她谣言的环境也能紧张。

镗镗!从街上来了锣声,镗镗又是两下。而且隐隐夹杂着人声喧哗。

云仙将脸对着不忍眉梢一耸。似乎说:这莫非就是“紧张”来了么?

“这

是高脚牌。一定有紧急的告示。”不忍一边说一边就走出去了。

高脚牌慢慢往中心小学那边走。镗镗!引出了人来。大人们站在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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