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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散文集
卷八 杂感随想
佩服与崇拜
我以为我们不论对于古人或今人,只有佩服没有崇拜;而且佩服的也决不是这"人",却是这人的"某话"、"某行为"。换一句话,即是佩服的是真理,不是骗人(真理本来常存,不过因其人一为发扬,更加显明,人人知道罢了,不是发明,可说是发见)。
我又以为凡是佩服,一定是先了解剖人的话;就是听了这句话后,先经过自己理性的审考,觉得这句话实在是我有在心头,而说不出于口头的,实在打中了我的心坎,然后佩服的心会生;否则,这是盲从。何以会不辨辨人家说话的味道就盲从呢?因为对于其人崇拜的缘故。
所以我说:只有佩服,没有崇拜;因为崇拜的心理,易使行为入于盲从。
我又以为中国人崇拜心是一向很重的;几千年来入儒家者流的人,对于孔二先生,没有一句话是错的,这是一层崇拜;像后汉王充这种人敢于诘孟、问孔(《论衡》上两篇名),真是毁圣的了,放在明朝,谁不将他和金圣叹一般骂,然而因为他到底是古人,所以他的书不毁,纪老先生①也请他进四部的子部杂家,没有加他一个"驳杂不纯",放在存目,这不是又是一重崇拜么?
①纪老先生指纪昀。清代学者,曾任四库全书馆总纂官。
所以我说:中国人是富于崇拜性,大家崇拜孔二先生;后人又崇拜今人;推之于现社会,便是"白胡须老头儿"比较得古些,所以说话也灵些。
但是现在我们应得醒醒了,应得把脑子里崇拜二个字的影子磨了,只可有佩服,而且只佩服真理,不是人——就是我们得多凭理性作用,少凭感情作用。
本来我们大家是向那无尽长的进化的阶段上爬,爬上十个阶段的人,看看后面只爬一二级的,自然觉得爬得高了,后面爬一二级的,看看前面爬十级的,自然也觉得他高,但是和"无尽长"的一比,便都要"索然"了;我以为我们若将崇拜心掯牢,便见不到这境界,不但害了自己,也累了那爬到第十级的苦人儿,生生地做成个偶像。
所以我说:我们要晓得自己爬到哪级,就是学问到什么分寸,也要晓得大家都是朝无尽长的阶段爬;我们千万不可自傲,不可看人不起,却也不可崇拜什么人;立在那无尽长阶段的第一级的人,看着立在第十级的,只有佩服罢了,而且佩服的不一定是全体,一句话也好。
照这样说来,那极力鼓扬侵入的暴强的主者道德(mastermoral)的尼采,也不该不佩服了;因为他提倡主者道德虽然是错的,但他从生物学上证明现社会的道德信条本来不过是利用他底一种人弄成的,不是绝对的真理,那倒是我们推翻旧道德,估定新价值的极妙利器了。所以这一句话,我们可以佩服的(关于主者道德之说,请看尼采的"BeyondGoodandEvil”及"GeteologyofMarals”①两书,我在商务印书馆《学生杂志》今年二号上登的尼采的学说〔二〕一其中,亦有说及)。
①"BeyondGoodandEvil”,即《跨过善和恶》;"GeteologyofMorals”,即《道德的历史起源》。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首先欲把脑子里旧字典上的名词除掉几个,崇拜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崇拜两字的坏处,人家倒不大明白,还当是好的,犹之乎爱国两字一样,又犹之乎男女交际中的爱情一样!我们爱的是人类全体,有什么国,国是拦阻我们人类相爱的!我们凡是生物,除了作恶为害的外,都互相有爱情,为什么只是男女,有了男女的爱情当作神圣篇,岂不是把人类的大爱缩小么?此话甚长,现在姑且缩住不讲。
我上面的许多话本是多说的,却见现在的青年,渐渐要发挥盲从的手段,而且也硬请人做偶像,崇拜了,所以小子要多嘴说几声,但是终究是费话!糟鞑了《学灯》栏好好的纸张,我是要忏悔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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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与贞操的关系
大概中国的贞操观念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一种贞操观念了。几千年提倡吃人礼教的结果,社会的全部伦理体系都是中了毒的;所谓"道德",都是吃人精神的结晶,所谓"礼义",都是其人自欺的虚文。现在稍稍明白的人,谁也不能否认:中国的贞操主义就是吃人的主义,就是其人自欺的主义。许多不合理的惨事都是受了贞操主义的毒——强制或诱引—-而做出来的。这也是稍稍明白道理的人不能否认的。在中国宣传女子解放的福音,第一步应该打倒贞操观念这魔障,光景是一定的事,用不到怀疑的。
可是我们要明白:我们这里说的不问三七二十一第一步要先打破的,是中国历来相传的贞操观念;不是说男女相与之间可以完全没有一种高尚的,互相尊重,互相信托的精神。(这精神,我们姑且用贞操这个旧名词来代称,也还可以。)究竟男女相与之间是否需要这种精神,这东西对于人类文明的前进有什么样的大关系:确是一个尚待细商的问题,不是一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然而我们至少可以先来断定一句:如有这精神,这也是人类理性的产物,和那旧日的贞操观念不同。旧日的贞操观念是人类占有欲望的产物,也可说是男子特有的永久占有心的产物,因为强要女子守贞的缘故不外男子视其妻是一己之物,不许别人染指,(不但生前,并且死后,也不许。)在今日没有保存的可能,也是和二五等于一十一样,明明白白的。
我们竟可以说:不独中国历来相传的贞操观念是男子占有心的产物,便是世界现在有的一切不平等的贞操观念都是男子自私心的产物,都不是理性的产物,所以都应该打破的。不相信我这句话么?我也不用多举证据,只请你去细观察凡是号称文明社会中的人们对于男或女的自由性交抱的是什么态度。无论哪一个号称文明的社会(恐怕越是称为文明的,这态度也越是显明),对于自由性交(其实这"自由"两字也是那些文明人说说罢哩!)的男女,都有极不公平的两样看待;一个男子相与了许多女子,在他们看来,人格上不生问题,但如果一个女子相与了几个男子(或者也竟是男子的利诱威逼使伊至此的),可就反了,人格上大生问题了。他们要说这女子不贞,却不说男子不贞;可知无论哪里,贞操这个名词是专为女子造的。虽然现在欧洲各国文明人民有些因为权利义务的观念太发达了,所以把男女间神秘的关系也视为权利义务的一种,夫妻俩都有彼此互尊权利(老实说,这只是根据于极卑下心理的权利观念罢哩!)的义务,但丈夫和别的女子相与,侵犯了妻的权利,其罪还是轻些。就是社会的制裁也还是不算什么的。英国现行的离婚律分明就是这不公平的夫期间权利义务观念的说明。所以随你怎样讲权利义务,贞操这名词还是只为制裁女子侵犯男子的独有权而设的。中国的贞操观念却更进一步,连男子已死后的独有权还要保留,所以是最特别的。在新的贞操,贞操的新定义,新范围,还没确定出来之前,先要打破这些旧的;因为无论男女间相与到底该不该有贞操,这些旧有的偏畸的贞操观念总是不能适用的(在中国又特是害人的凶器),不打破他,留着做什么?
可是贞操究竟要不要呢?近来颇有些人讨论到这一个问题了。他们的议论大概可分做主张要的,与主张不要的两派。主张要的一派没有什么特别名儿。主张不要的一派就是大家知道的"自由恋爱"主义者。他们——自由恋爱论者——说,恋爱绝对自由,不受任何东西的拘束。从历史的看来,夫妇名义,家庭制度,等等一类东西,是拘束恋爱的自由活动的,所以他们主张废弃。他们以为此刻我爱某人,就和伊爱,到两方不生爱情的时候,就可以分开,这才是自由恋爱。他们既然如此主张了,当然没有什么贞操不贞操的问题。
至于主张要贞操的一派,对于这自由恋爱的理论多半是不承认,是不用说的;他们在这一点上虽然似乎主张一致,态度相同,但在别一点上,彼此就有绝大的反对思想。这一点就是关于贞操的本质,贞操是什么东西的争论。因为主张要贞操的人们也都觉得旧有的贞操观念万万要不得,非创一个新的不可。要创一个新的,自然先要弄清楚:什么是贞操?各人的见解也就不能相同起来。拿粗的说,也可说有两小派。一以为贞操是一种信仰;一以为贞操是一种义务。主张义务说者以为贞操也是道德中的一分,人们一定要履行的义务;为什么定要履行呢?他们也说不出充分的理由,不过根据了“有这个绊索然后男女关系是稳定了合理了"这不健全的理想来的。他们显然是觉得现在人类是脆弱的,不完全的,常常轶出正理之外,受欲望支配的,所以想处处用品人为的绳子来,逼人类上轨道。这见解对不对,这办法是否恰当,我不愿多说,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样硬性而且偏相的办法,有时是要闹乱子的,就是有流弊的。因为我不相信男女相与就只是简单的物质的关系。他们又有替这办法想出路的,便主张一方订定了极自由的离婚法,以便和缓贞操义务观的硬性。这也是不对的。因为既可极端自由离婚,实际上贞操还成义务么?所以觉得义务说的漏洞非常之多。信仰说者以为贞操只可当他一种信仰,听人自由;这一说显然不把贞操算作道德的一部分,因为若算做道德的一部分,是必须强人履行的。但男女间所以要有贞操问题,起源就的确含有定要履行的意思。信仰说者避开这一层来说,已是根本的文不对题,所以究竟也难满人意。
我的意见以为若要决定贞操究竟应有不应有,先须研究恋爱的性质。男女恋爱的关系,究竟仅是肉体的物质的呢?还是灵魂的精神的。我们固然不便跟了那些空想的神秘诗人那样的说法,决定男女的恋爱完全是属于灵的精神的东西,和肉体一毫无涉;但我们却也觉得男女的恋爱,真正的恋爱,至少应有精神的结合。我们固然也否认那主张精神恋爱,以为肉体接触完全是兽性的可丑的,这些不近人情的评论;但我们却也承认男女间恋爱的关系确是由肉体的而进化到灵魂的。所谓恋爱,一定是灵肉一致的。仅有肉的结合而没有灵的结合,这不是恋爱。但对于那以恋爱必先由精神而及肉体的说头,却也不能赞成。因为这与恋爱进化方式不符!恋爱的进化方式,显然是由肉体的而进于灵魂的,个人的恋爱当然不能作为例外。若说男女交游,先有精神的恋爱,后有肉体的,这是误以普通的友爱看作男女间的恋爱了!因为无论哪个民族,男性在看待女性的时候,总凭一种神秘的感想,他们往往不能自忘是男是女;因为这一层异常心理状态所牵引,极普通的友谊的交情便被视为恋爱了。其实这是错的呵!
既认恋爱是灵肉两方一致的,贞操便不成问题。因为贞操之能表见者,只是肉体的,不是灵魂的。真能有灵肉一致恋爱的人们,不用贞操两个字做束缚,自然能够履行贞操之实。否则,随你怎样的贞操论,还都是掩耳盗铃罢了。况且既认恋爱为灵肉一致的,则灵肉不一致的,当然不能算他是恋爱。既已不成为恋爱,更如何配得上讲贞操?所以贞操与恋爱的关系,一而二,二而一,并不分彼此。有恋爱时,贞操不守自在;无恋爱了,虽有贞操以为制裁,然而这种灵肉异致的恋爱,在我看来,双方都是不贞已极的。主张男女间非有贞操不可的,真是掩耳盗铃,自欺之至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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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与贞洁
恋爱是男女间的一种关系底说明。异性间如果发生了性的关系,常常要起所谓道德的问题,在那时,我们所有的一种衡量彼两性关系之究属道德不道德的天气秤,就是恋爱。我或者可以简单说一句,两性结合而以恋爱为基的,那就是合于道德的行为,反之,就是不合于道德的;所以我说:恋爱是男女间的一种关系底说明。
恋爱不是理知底产物,是感情底产物,也可以说是最强烈的感情,亦惟丝毫不带理知作用的恋爱才是真的恋爱。这种真恋爱的表示便是一往直前,不怕天,不怕地,盲目的举动。有真恋爱的人,忘了富贵名位底差别,忘了丑美底差别,忘了人我之分。在恋爱的人,忘富贵名位底差别还容易,忘丑美底差别可就难了;中国有句成语:“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真是一句不朽的金言。忘了丑美底差别还不是绝无,忘了“我"的那就少了。从前有几个浪漫派文学家曾经描写过为恋爱而牺牲自己的男人或女人,但是现社会中可就难找得很。我们固然也常听得有"双双殉情"的事,不过这是对于压迫者的复仇行为,而不是此处所谓因恋爱而忘“我"。恋爱而至忘我,已经是一种信仰了,牺牲者完全为信仰而牺牲,绝没有旁的意思。而且这和失恋者底自杀,又有不同。失恋者底自杀,是意志薄弱者底报复行为,正像犹太文学家宾斯奇在《一个饿人》的短篇小说里所说的饿人对于社会的报复行为。他对于那被己所恋的人,不是失了恩情,完全立于仇人的地位了。因恋爱而至忘我者的牺牲行为,可就不同;托尔斯泰曾在《活尸》里描写出一个这样的典型人物。托尔斯泰是主张无抵抗主义的,所以他描写出来的有纯洁恋爱的人,也都像是无抵抗主义者;其实恋爱而至忘我的地步者,便忘了妒;《活尸》里的主人公所以不妒,并非他已经忘了爱,正因他底爱不能解除。我以为凡恋爱而到了上述的那"三忘"的境地,这恋爱就是所谓精神的恋爱。很有些人以为"精神的恋爱"是指避免性交的恋爱(斯德林褒绮的《结婚集》中描写主张如此而失败的人有两三个),然而因恋爱而生肉体相亲的意思,乃是极自然的事,并非如此便算不得"精神的",若要勉强行之,终必失败的。恋爱固不以性交之达到算为成熟的证据,但是因恋爱而自然到这地步,就是极合理的事,不能算是可耻,或秽污。
我当然也承认,像上面所说以恋爱作为信仰的,不能强迫人人尽从。而且不应该劝诱人人尽照此办。有人要如此办,那是他个人底自由,有人不要如此办,也是他个人底自由;而且在我们看来,佢们两者的道德程度,实在亦无所轩轾。换句话说,我并不觉得定要能牺牲了"我",像《活尸》里的主人公那样的,才算是真恋爱。不过忘富贵名位与丑美,却一定是真恋爱必具的条件。
我觉得两性的自由结合若是根据了真恋爱而来的自然的动作,便是合理的。并且我觉得,我们若认恋爱是感情的产物,则自然亦不能指恋爱的减弱而终至于无,为不道德。一个人有过两三回的恋爱事,如果都是由真恋爱自动的,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在女子方面,算不得不名誉的,有伤贞洁的。中国对于贞洁的观念,几乎以为是女子的专用品,而且以“只与一个男子接触"为贞洁的解释,实在是因为不重视恋爱的缘故。近年来,恋爱的曙光照到了青年底心里,一般守旧的人又以为这是贞操观念破坏后的恶果,实在也误会得厉害!我以为贞洁与恋爱是相连而生的,相助而成的;晓得真恋爱的人,也就是贞洁的人。恋爱之真伪,与贞洁与否有关;而恋爱的次数,却绝对无关。我觉得国内青年男女有了自由的社交后,恋爱上的纠葛很多,而佢们还都保守着从前传下来的秘密主义,愈守秘密主义,愈近于从前所谓"偷香窃玉",离真恋爱愈远,这怕不是好的现象罢。至于有过一二次恋爱事实,而正在经第三次经验的,对于前事,每竭力想遮掩,更是常见的事(大概女子方面居多);我们猜想起来,竭力想遮掩的,精神上该如何的痛苦哪!而这都是由于社会上对于恋爱与贞洁误会了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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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纵
真正老于世情的老奸巨猾,大概都会行使"欲擒先纵"的法门。比如资本家想赚钱,必须先花本钱,设法吸引一般人重视,增高自己的声价,然后利薮就源源而来。不过这种法门要善于使用。否则,就要弄巧成拙的。
有人问我,做官能不能行使这方法?我说尤其是不能少的。凡是老于仕途的,当他地位有些摇动,或者有人去营谋他底位置的时候,便以辞职为"纵"的方法,这时发令机关没有预备好人,自然一纸慰留;既经慰留,就不好马上更动,而营谋的人也只得暂时停止进行。他于是就因这一留收“擒"的功效。但如果不是老官僚,冒昧去试验这方法,一辞可就真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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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仔与妓女
曹锟开游园会,招待一般猪仔,兼招待妓女,而派兵两排守怀仁堂,拒绝新闻记者加入,毕竟曹三的行动与众不同。但是仔细一想:此举似也含着一点意思。大概曹三因为猪仔既于己身有功,当然要不时再给些肥料养着他们,留为所用,同时他又以为议员卖身于他,和妓女做生意的性质差不多。他既喜欢猪仔,又爱妓女,所以要将同一性质的男女合拢在一起招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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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官秘诀
在北方做官,得意时,一要会弄钱,二要会谄媚;失意时,一要会装病,二要会送家眷装要下台。
能弄钱,不但军阀欢喜,便外人也要称赞!因弄钱非卖国不可,自然收买旧货的人要赞美了。会谄媚不但军阀高兴,便是军阀左右人物以及其妾都高兴,因为谄媚必先从军阀妻妾或幸人入手。
至于装病,送家眷,虽为撒娇之作用,但不先会弄钱或谄媚,撒娇便要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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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女子的苦闷问题
世上万事不能两全,又好又不吃草的马儿是没有的。人是理性的动物,所以遇到万难兼顾的事就会依理性的评判,择取其最合理的一者。
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这种选择,是平常人的理性所优为的;因为鱼常有而熊掌罕得。但是孟子又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这却便不是平常人的理性所容易取择了;因为生与义孰善,比较起鱼与熊掌之孰善来,要复杂得多,并且关系亦太大了。必然是彻底了解生之意义与义之意义的人,然后能于二者间取合理的选择。
所以遇到像这一类的选择时,问题是在选择者对于面前的二物的意义是否有彻底的了解。换言之,即对于二者的轻重缓急是非应有彻底的了解。
对于我们目前的问题(即现代女子应该抛弃了为妻为母的责任而专心研究学问改造社会呢?还是不妨把学问和社会事业暂时置为缓图而注重良妻贤母的责任?)而欲得一个解答,自然也非先将二者的轻重缓急有一个彻底的了解不可!
可是这个问题并不简单。有大理由可说为妻为母的责任是神圣的极重要的;但是又有同样的大理由说攻究学问改造社会的责任是神圣的极重要的。正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都是有理的。我觉得凡事一套进理论的圈子,平空的数起理来,每每是话语愈说愈多,而解决终于不得。我们自然不能完全看轻理论方面,可是也不可忘却事实。偏你理论上千真万确,而事实上不容许时,却就等于白说。特别是一个等待解决的问题决不能专守着理论而不问事实。结果使这问题陷于不解决的解决。
因此,我们对于本问题的正当态度应该是姑且撇开理论而问事实。换言之,即对于主张女子当尽为妻为母之责的议论,我们可以姑且承认,可是同时要问问事实上能不能?对于主张女子应该加入社会运动的,也取同样的态度。如果事实上现代女子确不能——即有种种外界的阻碍使她们不能实现理想的(!)为妻为母的责任,则我们的理论家的大道理实在只等于废话,而应该让有作有为的女子试试别条出路!
我是觉得并且确信现代的女子是不能安心,或被环境容许,尽理想的为妻为母的责任的。请简单的申述我的意见如下。
我们先要注意:我们讨论的前提是"理想的"为妻为母的责任,而不是平平常常的为妻为母的责任!此所谓理想的为妻为母的责任,即是夏丐尊先生本刊第七期上《闻歌有感》一文中所说的,今引起大意如下:
几年来妇女解放论者只是对于外部的制度下攻击,
不从妇女自己的态度上谋改变,所以总是不十分有效。所
谓“妇女自己的态度上谋改变",即是要女性自己觉到自
己的地位并不劣于男性,且重要于男性,为妻为母是神
圣光荣的事,不是奴隶的役使;你们既忙了,不要再因
忙反屈辱了自己,要在这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显
出自己的优越,使国家社会及你们对手的男性,在这忙
里认识你们的价值,承认你们的地位。
使国家社会及你们对手的男性,在这忙里认识你们的价值,承认你们的地位;在为妻为母的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这是丐尊先生的警句,也可以说这是丐尊先生所认为解放妇女的途径!在纯粹理论上,我不反对丐尊先生此论,可是事实上,国家社会及对手的男性即使会从女性为妻为母的“忙"里认识她们的价值,然而未必肯承认她们的地位;正如资本家虽然从劳动者的血汗上认识劳动者的价值,然而何尝肯承认劳动者的地位。
再退一步,我们不管国家社会及男性对于女性"忙"的价值及承认之如何,而再看女性是否能从为妻为母的"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我们自然先承认能够发挥女性自己实现女性自己的忙,不是无意识的千古相传的女性的为妻为母的"忙",而是另一境界的近乎爱伦凯的母性主义的理想之所谓忙了。那么,事实上我们的为妻为母的女性还只是忙着些平凡的"忙",而不是理想的忙,并且环境上决不容许有作有为的女性实现了若干理想的为妻为母的忙!如果一个有作有为的女性,想在她的为妻为母的职权范围内做一点理想的忙,那么,旧礼教,旧习惯,一切的法律,甚至政治势力,军警武力,都会干涉到她身上了!这也是无足怪的。因为旧礼教,压迫女性的魔鬼以及拥护此魔鬼之一切法律,武力,都只承认旧有的为妻为母的忙,而这旧有的为妻为母之忙,正是女性的锁链;这在旧有的为妻为母的忙里,女性决不能发挥自己,实现自己!
所以真正要使女性能在为妻为母的忙里发挥自己,实现自己,不处奴隶的地位,重要的前提还是改革环境!结论于是就落到女性的一面为要求自身利益而奋斗,一面为改造环境而与同调的男性作政治运动了!
事实的铁掌打破了理想的花园。我们有一句老话:“理想为事实之母。"但是这里我们却看见一条颠岂不破的铁规,“事实不容许时,理想只是一句废话!"所以现代女子苦闷的生路是根据了目前的事实取她们应该做而且不得不做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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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与"被杀"
今天读了本刊所载郁达夫的《说死以及自杀情死之类》,就想起了我在日本报上所见他们日本人的自杀事件来。那是三年以前罢,我在日本京都看见大阪《每日新闻》上登载了一段惊人的自杀事件。死者是一个有家室有财产的人,不为恋爱失败,也不为投机破产,徒因身体有病,自觉得再不能活泼平地做一个健康的人了,他就取了自杀这一手段。先杀了妻和一子一女(妻的被杀大概是同意的),这位身患痼疾者就锁了家门,到银行里提取了一部分的存款,漫游了一个月,然后再打电话给他的在东京外务省当差的哥哥,说明了他全家的"惨剧",于是他自己也就自刎在妻和儿女的尸边。
这是一种变态心理的自杀,然而在变态心理的背后,我们却看见一个健康的心在那里跳跃:这就是对于人生态度的严肃认真,丝毫不肯苟且!既然不能活泼平地做一个健康的人,既然不能克尽健康的人们应尽的义务了,那就不如自杀了罢!——是这样可感的不肯虚度浮生的意志驱使这位有家室有财产的痼疾者走上了自杀这条路!
我是诅咒自杀的。然而对于这位痼疾者的自杀,我却只有感动了!难道我们能够非议这样严肃的人生态度么?假使他没有那不可医的痼疾,那他一定是非常勇敢的生活斗争的战士罢?假使一个民族有那样严肃的人生态度,这民族一定是不可侮的罢?
有这种严肃认真的人生态度的,也不仅是日本民族;我不过随手举了一个日本人的例。并且我们也不可以误会日本帝国主义的蛮横的武力侵略就和日本人民此种严肃的人生态度有什么因果关系。不是的!那完全是两件事!但是反过来说,没有此种严肃的人生态度的国民,却不免要弄成受人侵略而不敢抵抗,常常呼号国耻而只有五分钟的热度。我们社会内号称中坚分子的一般中等阶级就是最缺乏那样严肃认真的人生态度!所以复兴闸北灾区的资金要用奖券的方法来募集,所以救济东北难民要开游艺会,要用电影明星舞女名妓来号召!所以在冰天雪地中对日本帝国主义抵抗的,只有向来被贱视的穷苦老百姓了!
严肃认真,丝毫不肯苟安的人生态度!不能够堂堂地做一个于社会于人类有用的人,那还不如死了罢!不能够堂堂地过合理的人的生活,那还不如拚了命罢!这应该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的信条!
因为醉生梦死的人即使他不肯"自杀",迟早要"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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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后一周年
如果说"九一八"的沈阳事变好像晴天一霹雳,那么“一二八"的上海血战光景就是暴风雨罢?现在离"一二八"又是一周年了,全中国固然是密云未雨前的黑暗沉闷,全世界也是加紧武装,待机爆发。战神在狞笑!
我们回想上海血战的当时,大火烧毁了繁盛的闸北,炮弹扫起了江湾吴淞大场,租界内伤兵难民满坑满谷,资产者忧虑着公债库券变成废纸,忧虑着闸北地皮永远跌价,内地的小商人为了上海"钱庄不通"而愁眉蹙额,沿铁路线的农民忍痛看着自己的田地被圈作飞机场,被挖掘了战壕,大人先生忙着布置陪都,陆都,行都,恨不得一步跨上了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我们现在一闭眼就唤回了去年此时可歌可泣可叹的时代交响曲!
但是一周年以后的上海怎么呢?”救济东北难民游艺会"在"花选"的欢呼中闭幕了,复兴闸北灾区的奖券正以头彩三十九万圆大事号召,天堂的租界里新开了几家影戏馆,大减价的百货商店顾客潮拥,梅博士①来上海奏艺,许多人买不到票,新妆的短大衣,新妆的更长的旗袍:繁华的上海依然那样繁华,——不,更加繁华!如果不是爱多嘴的新闻纸片传热河告急,山海关头炮响,谁又肯信我们的国难仍是未已,我不犯人,人却犯我,而所谓"长期抵抗"事实上乃是长期"不"抵抗!
①梅博士:指梅兰芳。
上海实在是太平世界了。却是蒙在鼓心里的上海小市民还没忘记去年此日的教训,看见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要举行"检阅式",于是又恐慌,又纷纷搬家。可敬而又可怜的小市民呀!你们不要慌!难道你们没听说英法对日有密约,日本不再来骚扰上海,那交换条件就是英法默认日本在热河榆关的军事行动?有钱人比你们聪明得多了,他们知道上海是太平世界。不见他们朝朝暮暮酣歌醉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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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古物
自从日本帝国主义的大炮在四小时内打下了"天下第一雄关"以后,大人先生们就挂念着北平文化城里的古物。现在好了,平津尚未陷落,而古物已经装箱待运:据说共装三千大木箱,须得四列车方能运走:那么,万一不远的将来平津失守,而古物无恙,大人先生们庶可告无罪于列祖列宗。
古物虽有三千箱之多,但到底只有三千箱,四列车也便运了走。比不得平津的地皮是没有法子运走的。至于平津的老百姓,——几百万的老百姓,更偏犯不着替他们打算,他们自己有腿!
况且就价值而言,也是老百姓可憎而古物可贵。不见洋大人撰述的许多讲到中华古国的书么?他们嘲笑猪一样的中华老百姓,却赞赏世界无比的中华古物呢!如果为了不值钱的老百姓而丢失了值钱的古物,岂不被洋大人所叹,而且要腾笑国际?于此,我们老百姓不能不感谢大人先生们尽瘁国事的苦心!
然而别有心肠的日本帝国主义似乎并不因为北平古物已走而就此放手。他们正在急急忙忙增兵到热河边境。我们用火车运古物,他们用火车运兵!平津的老百姓眼见古物车南下却不见兵车北上,而又听得日军步步逼进,他们那被迫无告的眼泪只好往肚子里吞。
可惜洋鬼子的机械文明尚未臻万能之境。不然,用一架硕大的起重机把中华古国所有的国宝,例如北平的三海大内,曲阜的孔林,南京的孙陵之类,一起都吊上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去,让大人先生们安安稳稳守在那里"长期抵抗",岂不是旷世之奇勋!
不过目前已经有四列车的古物待运,实在也是了不起的荩谋了,老百姓感激涕零之余,应该高呼三声:古物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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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髦病
所谓"时髦病"是矛盾混乱的社会里常见的一种流行病。“时髦"二字,在这里并不作通常的"趋时"的解释,而有“硬要出语惊人"的意义。
“时髦病"有好几种,这里只说那最普遍的一种。这一种的病象是——
打倒一切:什么都是要不得了,但是谁也不配去执行那“打倒一切"的工作。
骂倒一切:觉得别人都是不彻底,都是错误的;但是他自己跳在云端里,永远不曾脚踏实地走一步,所以他就永远彻底,永远不会错了。
不屑做平凡的事:看见人家做披荆斩棘探路的工作,他是要冷笑的;他说"只要跳过去就行了,谁耐烦这么枝枝节节地干"!可是他自己永远不曾跳给人家看。
他过着小布尔乔亚的生活,但口口声声咒骂别人是小布尔乔亚;他在封建思想和封建势力的包围中,但他以为封建思想早就没落了,封建势力只存半口残喘,因而假使还有人在那里攻击封建思想,在他看来,就是时代的落伍者。
他是独往独来的英雄,他否定客观的现实!
他嘴里从不说"我",但他的心里常有一个大字——“我"!
他天天嚷着:要光明,要自由!但是他望见了那由黑暗到光明之间的一段半明半暗的路程就害怕了,而且他用美妙的词令来掩饰了他的害怕。他要自由,可是他不肯爬上那到自由的梯子,因为他反对平凡的一步一步的爬,他的理想是“飞"!
他的喜悦是:常常有材料给他骂,他因此是一个最勇敢最彻底的"革命者"。但他的悲哀是:“革命"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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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迷信之类
辛亥革命的"前夜",乡村里读"洋书"的青年人有被人侧目的"奇形怪状"凡三项:一是辫发截短了一半,末梢蓬松,颇象现在有些小姑娘的辫梢,而辫顶又留得极小,只有手掌似的一块,四围便是极长的"刘海";二是白竹布长衫,很短,衣袖腰身都很窄小,裤脚管散着;三呢,便是走路直腿,普达普达地象"兵操",而且要是两三个人同走,就肩挨肩的成为一排。
当时这些年青人在乡间就成为"特殊阶级"。而他们确也有许多特殊的行动。最普通的便是结伴到庙里去同和尚道士辩难,坐在菩萨面前的供桌上,或者用粉笔在菩萨脸上抹几下。碰到迎神赛会,他们更是大忙而特忙;他们往往挤在菩萨轿子边说些不尴不尬的话,乘人家一个眼错,就把菩萨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藏在菩萨脚边,或者把菩萨的帽子换了个方向,他们则站在一旁拍掌大笑。
当时的青年"洋"学生好象不自觉地在干着"反宗教运动";他们并没有什么组织,什么计划,他们的行动也很幼稚可笑,然而他们的"朝气"叫人永远不能忘却。他们对于宗教的认识,自然很不够,可是他们的反对“迷信",却出自一片热忱,一股勇气,所以乡下的迷信老头子也只好摇着头说:“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菩萨也要让他们几分了!"
去年我到乡下去养病,偶然也观光了"青天白日"下的“新政",看见一座大庙的照墙上赫然写着油漆的标语:“省政府十戒"。其中第一条就是戒迷信!庙前的戏台上原来有一块“以古为鉴"的横额,现在也贴上了四块方纸,大书着"天下为公",两边的木刻对联自然也改穿新装,一边是"革命尚未成功",一边当然是"同志仍须努力"了。这种面目一新的派头,在辛亥革命时代是没有的,于是我微笑,我感到"时代"是毕竟不同了!
然而后来我又发见庙里新添的许多善男信女恭献的匾额中有一方写着"信士某某率子某某"者,原来就是二十五年前"菩萨也要让着几分"的"洋"学生。他现在皈依在神座下了!并且他"率子某某"皈依了!并且我也看不见二十五年前普达普达地直了腿走路的年青人在乡间和菩萨捣乱了!从前那个"洋学堂"只有几十个学生,现在是几百了,可是他们都没有什么"奇形怪状"。他们大都是中产阶级的子弟,也和二十五年前的一样。不过他们和二十五年前的"前辈先生"显然有点不同,就在他们所唱的歌曲上也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是"男儿志气高,年纪不妨小",而现在却是"毛毛雨"了!于是我又微笑,我不很明白这到底也是不是"时代"不同了么?
从前和菩萨捣乱的青年人读《古文观止》,做《秦始皇汉武帝合论》,知道地是圆的球形,知道"中国"实在并不居天下之中,知道富强之道在于船坚炮利——如此而已。他们的头脑实在远不及现在的年青人,然而他们和当时社会及至家庭的"思想冲突"却又远过于现在的年青人。近年来中国是“进步"了,簇新的标语,应时应节的宣传纲领,——例如什么纪念日的什么"国货运动周","航空救国周","拒毒运动周"等等,都轮流贴满了乡村里小茶馆的泥墙。正所谓"力图建设",和二十五年前的空气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在认识不足的年青人看来,当然觉得自己和社会之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调和。而况他们的家庭既不禁止他们进学校,也不禁止他们自由结婚。
并且即使有些不顺眼的事情也都以堂皇的名义来公开实行,即如小小的迎神赛会亦何尝不在迷信之外另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振兴市面。
今年大都市里天天嚷着"农村破产","救济农村"。于是“振兴农村"的棉麦借款就应运而生。乡村间也要"振兴市面"的,恰好今夏少雨,于是祈雨的迎神赛会也应运而生。一个乡镇的四条街各自举行了一次数十年来未有的大规模的迎神赛会。一位"会首"说:“我们不是迷信,借此振兴市面而已!"这句话自然开通之至。因而假使有些"读洋书"的年青人夹在中间帮忙,也就"合理"得很。
迎神赛会总共闹了一个月光景。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见精彩"。听说也花了万把块呢。然而茶馆酒店的"市面"却也振兴了些。有人估计,赛会的一个月中,邻近乡镇来看热闹的人,总共也有万把人;每人花费二元,就有二万元,也就是"市面"上多做了二万元的生意。这在市面清淡的现今,真所谓不无小补。
有一位"躬与其盛”的先生对我说:“最热闹的一夜,四条街都挤满了人,约有十万的看客。轮船局临时添了夜班,航船和快班船也添了夜班,甚至有一夜两班的。有几个邻镇向来没有轮船交通,此时也都开了临时特班轮。"
所以把一切费用都算起来,在赛会的一个月间,市面上至少多做了十万元的生意。这点数目很可使各业暂时有起色,然而对于米价的低落还是没有关系。结果,赛会是赛过了,雨也下过了,农民的收成据说不会比去年坏,不过明年的米价也许比今年还要贱些呢……。①
①写这篇杂文的时候,正闹着"农村经济破产"而又"谷贱伤农"的矛盾现象。——作者补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