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农民的收入,能不能跟着一般物价的飞涨而提高呢?过去的事实告诉我们:不能!农民手里有茧子的时候,茧价一定跌;有米时,米价一定贱;乃至桕子等等副农产物凡在家民手里时一定卖不起好价钱!然而非农产的日用品的价格却是步步高涨的。
并且年岁好了,地主们就要加租。县有两个地主,共有T水田四五百亩,都是佃给贫农的,去年秋季,这两位地主先生拣定了十三家佃户下手:加租,又不认"二五减租"。十三家佃户不服,地主就去告官;"二五减租"是皇皇法令,然而不知为什么,那官司至今未结,而县里每次开庭,差役下乡传佃户,又有"照例"的需索,名为"船头钱",到现今,十三家佃户所化的"船头钱",每户已达八元几角了,这十三家佃户快要不能支持下去了。但同属于那两个地主的佃户有百来家,属于其他地主的佃户也有数百家,最近开了一次大会,决定每家省下一斗米的钱来作为那十三家佃户打官司的后援。必要时,每家尚可加摊二斗。官司能否胜诉,尚不可知,但佃户们岂非平空又多加了一项支出么?
如果"农村经济复苏"的意义是指农民们生活的改善,而不单是官府多收了粮或小商人多做了生意,那么,上述的一切事实应该作怎样的解释?我们只看见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钱从农民们手里经过,很快就没有了!
------------------
事实摆在这里
日本政府的大员们,连近卫首相也在内,最近又捧出所谓"防止赤化势力侵入东亚",作为他们向中国侵略的烟幕了。
这是他们用了六七年的老调。可惜这套烟幕现在已经完全失效,世界人士再也不会受其骗了。
但尤其卑劣而且毒辣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次战争是对付中国政府,不是与中国民众为仇,对于这话,中国民众要一脚踢开道:“政府抗战,是基于民众的意志;抗战愈坚决地继续下去,民众对于政府的拥护也愈益加强!"
今日之下,即使最无知识的中国妇孺也明白认识抗战的意义了。事实摆在这里,中国民众天天受日本陆海空军的轰炸屠杀,而中国政府领导下的大军却不惜壮烈的牺牲在给侵略者以打击!
------------------
不是恐怖手段所能慑伏的
近来每天清晨便听得敌人的飞机在屋顶的上空嗡嗡地回旋。我准知道这样回旋的,是敌人的飞机。因为这里离战区起远,而且是属于英军防守区域的,而且尊重"租界安全"的我国的空军听说早已避免飞行在租界上空了;而嗡嗡地回旋者则是侦察或伺隙一击,这在既离战区颇远而又属于租界上空的此地,当然不会是我国的空军。
事实证明我这推想并没错,嗡嗡地几圈以后就惨厉地象受伤之狗叫起来,——这是敌人的飞机自以为觅得了目标疾如鹰隼地向下急降;接着,轰的一声炸弹。
听炸声,知道是在西方,——也许是真茹一带罢。后来看晚报果然是真茹无线电台受了点损失,暨南大学的校舍遭了灾。
哼!敌人的堂堂的空军原来只向没有武装的交通机关和文化机关施威么!
我这里门前常有乡下人种了青菜来卖。他们大都来自真茹一带。我偶然和他们闲谈。我知道他们这些青菜正是每天清晨在敌人飞机追逐威胁之下一直挑负了来的,这样的青菜,本来值十文钱的,就是卖二十文,也不算多吧?然而他们并不肯抬价。
“日本飞机天天来轰炸,不怕么?"我冒冒失失问了。
可是那些紫铜色的脸儿却笑了笑回答:
“怕么?要怕的话,就不能做乡下人了!"
呵呵!这是多么隽永的一句话!我于是更觉得敌人这种“威胁后方"的飞机战略不但卑劣而且无聊。
前昨两天敌人飞机照例的"早课"更做得俨然了。这两天秋老虎又颇厉害,我要写点文章多半是趁早凉时间。心神一有所注嗡嗡声或轰轰声都听而不见了。然而我开始觉得敌人这种卑劣的战略妨碍了我的工作了。我那间卧室兼书室的天花板曾经粉刷过,大概那位粉刷匠用了不行的东洋货吧,只两年功夫,那一层粉便象风干的橘子皮似的皱缩起来,上次风暴,忘记关了一扇窗,——仅仅一扇,天花板上那白粉竟象雪片似的掉下来;此番,趁早凉我正在写作,那雪片样的东西忽又连续而下,原稿纸上都洒满了。我不得不停笔,抬头朝上看,而恰在此时照例的轰轰似乎比以前近些,房子也有点震动,呸!原来那白粉作雪花舞,也是敌人飞机作的怪!听声音又在西方,或许起北。我拂去了纸上的粉屑,陡然又想起几天前那几位真茹来的农民回答我的那一句掷地作金石声的名言,我忍不住微笑了。对于敌人飞机此种徒然的而又无聊的威胁或破坏手段,我老老实实引不起正常的愤忿或憎恨,只能作轻蔑的微笑,我相信敌人中间的所谓"支那通"一辈子也不会了解大中华民族的农民的虽似麻木然而坚凝的性质!
可是待到我知道这回是敌人空军在北新泾等处轰炸徒手的民众而且连续轰炸至数小时之久,我的血便沸腾了!世界上会有这样卑劣无耻的军人么?
当然,他们这卑劣无耻的举动有其目的:想要在我们后方民众中间撒布恐怖,动摇人心。但是农民子孙的我敢于回答道:不能——绝对不能!中国农民的神经诚然有些迟钝,然而血,血淋淋的屠杀,可正是刺激他们奋起而坚决了复仇的意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是我们古代哲人的金言。中国民众决不是什么恐怖手段所能吓倒的!
敌人以为轰毁了几个乡镇,就能动摇我们民众的抵抗的决心么?那是梦想!中国农民诚然富于保守性的多,诚然感觉是迟钝的;一个老实的农民当他还有一间破屋可蔽风雨,三餐薄粥可喂饿肚子的时候,诚然是恋家惜命的,但当他什么都没有了时,他会象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勇敢!中国民族绝不是暴力所能慑伏的!
中国民众所受的政治训练诚然还不大够,但是敌人的疯狂的轰炸屠杀恰就加强了我们民众的政治意识。
现在敌人的飞机天天在我们各地的和平的城镇施行海盗式的袭击。这是撒布恐怖么?不错,诚然有一点是恐怖的,但恐怖之心只是一刹那,在这以后是加倍的决心和更深刻的认识,认识了侵略者的疯狂和残酷,决心拚性命来保卫祖国!
1937年9月6日。
------------------
无题
秋凉了,天也夜得快些。七点钟的静安寺路,并不比平时冷静,但似乎总带点肃杀的气氛;霓虹招牌血也似的强光,高耀在钉了木板的橱窗上,刺得眼睛不好受;各色的汽车象两条对面奔来的长蛇,似乎比平时匆忙紧张些。
我看见有大卡车,满插著作为掩护用的竹枝,四五位黄制服的——大概是童子军,蹲在车里。在漂亮的轿车队中,这卡车是惹眼的,正象少爷小姐队里夹着个粗气的大汉,然而它是多么威武,它越过了漂亮小巧的轿车们,直向西去。
我知道这是到前线去救护伤兵的。敌人的飞机见了没有武装的救护车就要来施威,我们勇敢的童子军已经牺牲了几位,幸而天公也还照例的有昼有夜,"太阳"有没落的时候。
我目送着这勇敢的大卡车,我想,此时它疾驰于平坦的柏油路上,但不久它将在满布着敌人飞机轰炸出来的弹穴的路上,关了车灯,摸盲似的走;也许天空,忽然亮起了敌人的照明弹,继之以机关枪扫射,二百五十磅的炸弹落在它前后,然而它一定勇敢地走,它冲过弹雨,不到目的地不休。
我并不能看清车上那几位黄制服的,可是我知道他们的年纪都不过十八九。在别的国家,即使在战时罢,这么一点年龄的嫩芽大概是不让他们去冒危险,大概是在安全的后方上着"最后的一课"的;但我们这里是无可奈何的。而也正惟有这,以及无数同类的"无可奈何",我们现代这一页历史是空前的伟大、壮烈,同时我们确信了自己的最后胜利。
在我们这非生即死的时代,一个人如果处处以"西方标准"来看来想,一定会落到悲观而自馁。有些人们,满脑子的"西方标准",而又稍知自己这面的"现实",便觉得我们是"战必败,而且败必亡国"的。"那么,依你说,怎么办呢?”他们的回答是:“日苏战争终必爆发。那时候,我乘其敝。"但是敌人并非笨伯,不让我们安坐而得这巧宗儿,宛平城外的炮声打破了这种“渔翁主义"。直至"八一三"民族抗战的号炮响了,而且证明了我们在各方面的力量虽未达"理想的"或“西方的"标准,但也颇足与敌人相周旋了,"西方标准"先生们还是惶惶不自安,眼巴巴望着英国的态度,美国的表示,苏联的举动……
------------------
雨天杂写之一
偶然想起些旧事,倒还值得回味一下。例如抗战发生以前,有人推想一旦反抗侵略的民族解放战争爆发了,文艺之神大概要暂时躲进冷宫,为什么?为的是中华民族的反抗侵略和自由解放的战争,一定是拚死命的极其残酷的斗争。一切都为了战争,而战时生活当然又不稳定,文艺之类似乎是生活相当稳定时的产品,所以在战时不但作者意兴阑珊,恐怕读者亦无此雅兴,何况还有物质的困难,如印刷条件缺乏等等……。
当时对于这论点,我曾盛气驳之。所举理由,在彼时亦并未超乎常识以上,在今天更已成为平凡的现实,此处相应从略。这位可敬的论者,在"七七"以后便投身于最艰苦的斗争中了,亲身的经验当已确认即使在被封锁的、文化落后的、天天有战争的区域,文化运动还是需要,而且比那些较为平静而熙攘于战时景气,竞夸"繁荣"的后方都市更为迫切地需要,文艺呢,在那些山坳子里本来玉趾罕见,可是倒随同硝烟血腥而发展,而且真正为大众所需要所享受。我又想起人家告诉我的关于他的一件"轶事":抗战那年他在某处,适逢鲁迅先生逝世纪念,在一个庄严的纪念会中,他要求说话,可是他登台以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大家以为鲁迅所指斥的奴隶总管就是我,其实不是!"不知怎的,这个"轶事"给我印象很深,同时他的印象在我脑中亦为之一新;我想凡在当时文坛有过牵惹的,或许与我有同感。正像告我以此"轶事"的我们的那位女作家在述说以后莞尔曰:怪有意思。
这位先生在抗战以后未尝一至大后方,而且大后方的所谓文化动态,他那边的山坳子里亦未必知之甚详。最多知道作家们有苦闷。如果一旦到大后方来一看,不知他又有何种感想。但在我呢,把当年我驳他的议论和当前现实一比较,却不能不苦笑,现实太复杂,多变幻,我们对于这社会的认识,深广都不够得很。一时管窥蠡测,虽在原则上道着几分,然而何曾能洞见转折曲复?今天桂林的文化市场,不为不热闹,然而对于开风气,励节操,到底起了何等的作用?据说能销的还推文艺作品,随随便便一本书销五千不成问题,可是这五千的读者究竟以怎样的心情去读这本书,而读后他的意识又起了怎样的波动呵?我们当然可以有乐观的说法。不过如果不是忘形自满的浅薄者,决不能一味乐观。我们的确维持了一个文化市场,弄得相当热闹,但是我们何尝揭露了读者心灵上的一层膜,而给予他以震撼的满足?甚至为了维持这文化市场,大多数作者连进修也顾不得了,意志不坚定的人且复沾沾自足,自谓左右逢源,颇有办法。至于在生活的重担下喘不过起来的作家,要责他以潜心精进,自然不近人情,但在今天这种委蛇的文化空气中,恐怕连这一点感觉也会渐渐麻木。
不能不说今天的毛病是亢阳内亏,只看哲学与社会科学书籍销路之不振,便可以知道。在这里,我又想起了听来的两个小故事:有一位写国际政治论文的先生,一天有一个青年见他书架上并没有一本哲学和社会科学的书,便问他对此两门学术的意见,他回答道:“写国际政治论文,只要有材料便行了。”又有一位从头到尾读过《鲁迅全集》的先生有一天欣然自得对人说:“我发见了一件事:鲁迅不谈哲学,也不喜欢哲学。"人家叩问他"发见"之证。他夷然曰:“你看他一部全集里简直找不出什么偶然性,必然性,矛盾律,矛盾的统一等等哲学名词,这不是明证么?"自然,我们不能据此以论全般的文化界,深思好学之士,一定还有不少,但在今日文化市场中,深思好学之士恐无回旋之余地,这一种颓风,其严重性,与自外面加的桎梏,恐怕不相上下。
我们曾经对于只知道生吞活剥硬用哲学名词,或以为惟名词方见哲学的错误倾向,加以批判,但在今天这种不懂哲学,而又鄙视哲学的潜在倾向之下,不能不发愤激之论,以为前者犹胜于后者!
6月24日。
------------------
雨天杂写之二
孟超先生喜欢写些历史题材的小说。他现在编一本期刊,要我写一点稿去。可是写什么好呢?……
但孟夫子的嘱托,又不能不承应。二十年前这一个山东小伙子,如今的苍老和他的年龄岂不相称,但可喜者,脾气还不曾跟着老,依然是二十年前山东小伙子。粗疏莽撞犹昔,但鲁直热情也还如旧;这在我看其他的作品来,颇觉得文如其人。这一点本色是可喜的,在此"心画心声总失真"视为故常的时期。而于无写处中觅可写之物,我也讲讲历史如何?
前些时候,有人喜欢读《战国》,议论奥妙,自非尼采式以上的"超人"不能发,亦不能领悟,我想:我们历史上的战国,怕不能照他们的心愿而变质改形。乃至他们所发见的今日的"战国",怕亦不能照他们的心愿而进行。但此亦何可深论,还是来谈常识范围的历史。我也是对于历史上的"战国时代"曾经发生过兴趣的人。试想一想:杨墨与孔争有天下,惹得孟夫子屡次大声疾呼,发极之态,情见乎辞;稷下先生们分庭讲学,"最好老师"的荀况亦未能收统制之效,须待后来弟子李斯借秦政权而始实现之;此种思想上的决荡斗争,可喜现象之一便是并未产生妥协调和。社会发展的不平衡,是当时一件可注意的事:临淄那样的都市,拥有七万户,倘以八口之家计算,人口比今天的桂林还多,然而许行之辈还照行神农之教,可知原始生产方式依然保有"面"的广度。但就大势所趋而言,此时的社会经济,变化发展是走的上坡路,从这些点上,我觉得对于战国时代特别有兴趣,未必全由于怀古,常记中国数千年的历史,有可能成为大转捩期之时代二,其一即战国时代,秦是承继了这发展趋势的,李斯未必是开倒车的脚色,但秦的民族政策产生了经济政策错误的副作用,及至汉朝厉行抑制商业资本的政策,遂使社会经济发展陷于停滞。亭长起家的汉朝,十足做了封建贵族的忠诚的保护人。又一时代便是永嘉以后南北纷乱时期。那时也有思想上的斗争:佛,道,孔。但那时的社会经济走的是下坡路,故居然有均田制,而均田制的目的还在挽救没落的封建贵族,此在封建贵族不能不说是妥协,正如三教相争结果产生奇怪的调和论。写到这里,忽见报载胡适博士在美国“三十八州州长会议"上发表演说,说"中国在二千三百年以前,即已废除封建制度",这正和桂林《大公报》曾经两次告诫读者,说香港侨胞饮茶之风,寻于晋朝的清谈,而"清谈误国",则"古有明训"云云,都是叫人看了啼笑皆非。虽然,《大公报》的记者何足深论,而且,即使该报于痛斥当今刊物亦颇多"清谈"之时,"小公园"①内尚登载颇难决定其为“清谈"抑"浊谈"的文字,言行本难一致亦何必深论;独惜有历史癖考据癖的胡博士而把分土的封建制与一般所指政治上与经济上的封建制度混为一谈,从知名实之间,辨析正亦不易耳。
①"小公园"《大公报》副刊名。
6月25日。
------------------
雨天杂写之三
报载希特勒要法国献出拿翁①当年侵俄时的一切文件。在此欧非两战场烽火告急的时候,这一个插科式的消息,别人读了作何感想,自不必悬猜,而在我看来,这倒是短短一篇杂文的资料。大凡一个人忽然想到要读一些特别的东西,或对于某些东西忽然厌恶,其动机有时虽颇复杂,有时实在也单纯得可笑。譬如阿Q,自己知道他那牛山濯濯的癞痢头是一桩缺陷,因而不愿被人提起,由讳癞痢,遂讳"亮”,复由讳"亮",连人家说到保险灯时,他也要生气。幸而阿Q不过是阿Q,否则,他大概要禁止人家用保险灯,或甚至要使人世间没有"亮"罢?倘据此以类推,则希特勒之攫取拿翁侵俄文件,大概是失败的预感已颇浓烈,故厌闻历史上这一幕“英雄失败"的旧事,因厌闻,故遂要并此文件而消灭之——虽则他拿了那些文件以后的第二动作尚无"报导",但不愿这些文件留在他所奴役的法国人手中,却是现在已经由他自己宣告了的。
①拿翁:指拿破仑。
但是希特勒今天有权力勒令法国交出拿翁侵俄的文件,却没有方法把这个历史从法国人记忆中抹去。爱自由的法兰西人还是要把这个历史的教训反复记诵而得出了希特勒终必失败的结论的。不能禁止人家思索,不能消灭人家的记忆,又不能使人必这样想而不那样想,这原是千古专制君王的大不如意事;希特勒的刀锯虽利,戈培尔之辈的麻醉欺骗造谣污蔑的功夫虽复出神入化,然而在这一点上,暂时还未能称心如意。
我不知轴心国家及受其奴役的欧洲各国的报纸上,是否也刊出了这一段新闻,如果也有,这岂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正如在去年希特勒侵苏之初,倘若贝当之类恭恭敬敬献上了拿翁的文件,便将成为堪付史馆纪录的妙事。如果真那么干了,那我倒觉得贝当还有百分之一可取,但贝当之类终于是贝当,故必待希特勒自己去要去。
历史上有一些人,每每喜以前代的大人物自喻。欧洲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大野心家亚历山大,后来凯撒就一心要比他。而拿破仑呢,又思步武凯撒的遗规。从拿翁手里掉下来的马鞭子,实在早已朽腐不堪,可是还有一个蹩脚的学画不成的希特勒,硬要再演一次命定的悲喜剧。亚历山大的雄图,到凯撒手里已经缩小,但若谓亚历山大的射手曾经将古希腊的文化带给了当时欧亚非的半开化部落,则凯撒的骁骑至少也曾使不列颠岛上的野蛮人沐浴了古罗马文化的荣光。便是那位又把凯撒的雄图缩小了的拿翁罢,他的个人野心是被莫斯科的大火,欧俄的冰雪,烧的烧光,冻的冻僵了,虽然和亚历山大、凯撒相比,他十足是个失败的英雄,但是他的禁卫军又何尝不将法兰西人民的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法兰西大革命的理想,带给了当时尚在封建领主压迫下的欧洲人民?"拿破仑的风暴"固然有破坏性,然而,若论历史上的功罪,则当时欧洲的自中世纪传来的封建大垃圾堆,不也亏有这"拿破仑的风暴"而被摧毁荡涤了么?即以拿翁个人的作为而言,他的《拿破仑法典》成为后来欧陆"民法"的基础,他在侵俄行程中还留心着巴黎的文化活动,他在莫斯科逗留了一星期,然而即在此短暂的时间,他也曾奠定了法兰西戏院的始基,这一个戏院的规模又成为欧陆其他戏院的范本。拿破仑以"共和国"的炮兵队长起家,而以帝制告终,他这一生,我们并不赞许,——不,宁以为他这一生足使后来的神奸巨猾知所炯戒,然而我们也不能抹煞他的失败了的雄图,曾在欧洲历史上起了前进的作用;无论他主观企图如何,客观上他没有使历史的车轮倒退,而且是推它前进一步。拿破仑是失败了,但不失为一个英雄!
从这上头看来,希特勒连拿翁脚底的泥也不如。希特勒的失败是注定了的,然而他的不是英雄,也已经注定。他的装甲师团,横扫了欧洲十四国,然而他带给欧洲人民的,是些什么?是中世纪的黑暗,是瘟疫性的破坏,是梅毒一般的道德堕落!他的猪爪践踏了苏维埃白俄罗斯与乌克兰的花园,他所得的是什么?是日耳曼人千万的白骨与更多的孤儿寡妇!他的失败是注定了的,而他的根本不配成为"失败的英雄"不也是已经注定了么?而现在,他又要法国献出拿翁侵俄的文件,如果拿翁地下有知,一定要以杖叩其胫曰:“这小子太混帐了!"
前些时候,有一个机会去游览了兴安的秦堤。这一个二①千年前的工程,在今日看来,似亦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在二千年前,有这样的创意(把南北分流的二条水在发源处沟通起来),已属不凡,而终能成功,尤为不易。朋友说四川的都江堰,比这伟大得多,成都平原赖此而富庶,而都江堰也是秦朝的工程。秦朝去我们太久远了,读历史也不怎么明了,然而这一点水利工程却令我"发思古之幽情"。秦始与汉武并称,而今褒汉武而贬秦始,这已是听烂了的老调,但是平心论之,秦始皇未尝不替中华民族做了几桩不朽的大事,而秦堤与都江堰尚属其中的小之又小者耳!且不说"同文书"为一件大事,即以典章法制而言,汉亦不能不"因"秦制。焚书坑儒之说,实际如何,难以究诘,但博士官保存且研究战国各派学术思想,却也是事实。秦始与汉武同样施行了一种文化思想的统制政策,秦之博士官虽已非复战国时代公开讲学如齐稷下之故事,但各派学术却一视同仁,可以在"中央的研究机关"中得一苟延喘息的机会。汉武却连这一点机会也不给了,而且定儒家为一尊,根本就不许人家另有所研究。从这一点说来,我虽不喜李斯,却尤其憎恶董仲舒!李斯尚不失为一懂得时代趋向的法家,董仲舒却是一个儒冠儒服的方士!然而"东门黄犬",学李斯的人是没有了,想学董仲舒的,却至今不绝,这也是值得玩味的事。我有个未成熟的意见,以为秦始和汉武之世,中国社会经济都具备了前进一步、开展一个新纪元的条件,然而都被这两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所破坏;不过前者尚属无意,后者却是有计划的。秦在战国后期商业资本发展的基础上统一了天下,故分土制之取消,实为适应当时经济发展的趋向,然而秦以西北一民族而征服了诸夏与荆楚,为子孙万世之业计,却采取了"大秦主义"的民族政策,把六国的"富豪"迁徙到关内,就为的要巩固“中央"的经济基础,但是同时可就把各地的经济中心破坏了。结果,六国之后,仍可利用农民起义而共复秦廷,而在战国末期颇见发展的商业资本势力却受了摧残。秦始并未采取什么抑制商人的行动,但客观上他还是破坏了商业资本的发展的。
①秦堤:即灵渠。
汉朝一开始就厉行"商贾之禁"。但是"太平"日子久了,商业资本还是要抬头的。到了武帝的时候,盐铁大贾居然拥有原料、生产工具与运输工具,俨然具有资产阶级的雏形。当时封建贵族感得的威胁之严重,自不难想象。只看当时那些诸王列侯,在"豪侈"上据说尚相形见绌,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平准"、"均输"制度,虽对老百姓并无好处,对于商人阶级实为一种压迫,盐铁国营政策更动摇了商人阶级中的巨头。及至"算缗钱",一时商人破产者数十万户,蓬蓬勃勃①的商业资本势力遂一蹶而不振。这时候,董仲舒的孔门哲学也"创造"完成,奠定了"思想"一尊的局面。
①"算缗钱"汉时对商人、手工业者,高利贷者及车船主实行的税制。"缗"为计税单位,每缗一贯(一千钱)。
所以,从历史的进程看来,秦皇与汉武之优劣,正亦未可作品相之论罢?但这,只是论及历史上的功过。如在今世,则秦始和汉武那一套,同样不是我们所需要,正如拿破仑虽较希特勒为英雄,而拿破仑的鬼魂却永远不能复活了。
1942年6月27日桂林。
------------------
谈鼠
闲谈的时候偶尔也谈到了老鼠。特别是看见了谁的衣服和皮鞋有啮伤的痕迹,话题便会自然而然的转到了这小小的专过"夜生活"的动物。
这小小的动物群中,大概颇有些超等的"手艺匠":它会把西装大衣上的胶质钮子修去了一层边,四周是那么匀称,人们用工具来做,也不过如此;女太太们的梆硬的衣领也常常是它们显本领的场所,它们会巧妙地揭去了这些富于浆糊的衣领的里边的一层而不伤及那面子。但是最使我惊佩的,是它们在一位朋友的黑皮鞋上留下的"杰作":这位朋友刚从东南沿海区域来,他那双八成新的乌亮的皮鞋,一切都很正常,只有鞋口周围一线是白的,乍一看,还以为这又是一种新型,鞋口镶了白皮的滚条,——然而不是!
对于诸如此类的小巧的"手艺",我们也许还能"幽默"一下,——虽然有时也实在使你"啼笑皆非"。
可惜它们喜欢这样"费厄泼赖"的时候,并不太多,最通常的,倒是集恶劣之大成的作法。例子是不怕没有的,比方:因为"短被盖"只顾到头,朋友A的脚趾头便被看中了,这位朋友的睡劲也真好,迷迷糊糊地,想来至多不过翻个身罢了,第二天套上鞋子的时候这才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急忙检查,原来早已血污斑驳。朋友B的不满周岁的婴儿大哭不止,渴睡的年青的母亲抚拍无效,点起火一看,这可骇坏了,婴儿满面是血了,揩干血,这才看清被啮破了鼻囱了。为了剥削脚趾头上和鼻孔边那一点咸咸的东西,竟至于使被剥削者流血,这是何等的霸道,然而使人听了发指的,还有下面的一件事。在K城,有一位少妇难产而死,遗体在太期间内停放了一夜,第二天发现缺少了两颗眼珠!
“鼠窃"这一句成语,算是把它们的善于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特性,描摹出来了。然而对于弱者,它们也是会有其胆的。它们敢从母鸡的温暖的翅膀下强攫了她的雏儿。这一只可怜的母鸡,抱三个卵,花了二十天工夫,她连吃也无心,肚子下的羽毛也褪光了,憔悴得要命,却只得了一只雏鸡,这小小的东西一身绒毛好像还没大干,就啾啾的叫着,在母亲的大翅膀下钻进钻出,洒几粒米在它面前,它还不知道吃,而疲惫极了的母亲咕咕地似乎在教导它。可是当天晚上,母鸡和小鸡忽然都叫得那样惨,人们急忙赶来照看时,小鸡早已不见影踪,母鸡却蹲在窠外地上,——从此她死也不肯再进那窠了。
其实鸡们平时就不愿意伏在窝里睡觉,孵卵期是例外。平时它们睡觉总喜欢蹲在什么竹筐子的边上,这大概是为了防备老鼠。因此也可想到为了孵卵,母鸡们的不避危险的精神有多么伟大!江南养鸡都用有门的竹笼,这对于那些惯会放臭屁来自救的黄鼠狼,尚不失为有效的防御工事,黄鼠狼的躯干大,钻不进那竹笼的小方格。但是一位江南少妇在桂林用了同样的竹笼,却反便宜了老鼠;鸡被囚于笼走不开,一条腿都几乎被老鼠咬断了。
但尽管是多么强横,对于"示众"也还知道惧怕。捉住了老鼠就地钉死,暴尸一二日,据说是颇有"警告"的效力的。不过这效力也有时间性,我的寓所里有一间长不过四尺宽二尺许的小房,因其太小,就用以储放什物,其中也有可吃的,都盖藏严密,老鼠其实也没法吃到,然而老鼠不肯断念,每夜都要光顾这间小房。墙是竹笆涂泥巴的墙,它们要穿一个孔,实在容易得很。最初我们还是见洞即堵,用瓦片,用泥巴,用木板,后来堵住了这里,那边又新穿了更大的洞,弄得到处千疮百孔,这才从防御而转为进攻。我们安设了老鼠夹子。第一夜,到了照例的时光,夹墙中果然照例蠢动,听声音就知道是一头相当大的家伙,从夹墙中远远地奔来,毫不踌躇,熟门熟路,直奔向它那目的地了,接着:拍叉一声,这目无一切的家伙果然种瓜得瓜。这以后,约有个把月,绝对安静,但亦只有个把月而已,不能再多。鼠夹子虽已洗过熏过,可再也无用。当然不能相信老鼠当真通灵,然而也不能不佩服它那厉害的嗅觉。我们特别要试验这些贪婪的小动物抵抗诱惑的决心有多大多久。我们找了最香最投鼠之所好的东西装在鼠夹子上,同时厉行了彻底的"清野",使除此引诱物外,简直无可得食。一天,两天,没有效;可是第三天已经天亮的时候,我们被拍叉的声音惊醒,一头少壮的鼠子又捉住了,想来这是个耐不住馋的莽撞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