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茅盾散文集》作者:茅盾【完结】 > 茅盾散文集(卷八 杂感随想).txt

  然而这第二回所得的安静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不但嗅觉厉害,老鼠大概又是多疑的,而且警觉心也提得相当高。鼠药因此也不能绝对有效,除非别无可食之物,鼠们未必就来上当;特别是把鼠药放在特制的食物中,什九是徒劳。扫荡老鼠似乎是个社会问题,一家两家枝枝节节为之,决不是办法。记得前些时候,报上载过一条新闻,伦敦的警察和市民合作,举行了大规模的扫荡,全市于同一日发动,计用去鼠药数万磅,粮食数吨,厨房,阴沟,一切阴暗角落,全放了药,结果得死鼠数百万头。数百万这数目,不知占全伦敦老鼠总数的几分之几,数百万的数目虽然不小,但说伦敦的老鼠全部毒死,恐怕也不近事理。自然,鼠的猖獗是会因此一举而大大减少的,不过这也恐怕只是一时而已。

似乎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不会没有偷偷摸摸的又狡猾贪婪的丑类。所差者,程度而已。报上又登过一条消息:重庆市卫生当局特地设计了防鼠模范建筑。我们可以相信这种模范建筑会比竹笆涂泥巴的房屋要好上几百倍;然而我们却不敢相信这样一道防线就能挡住了老鼠侵略的凶焰,当四周都是老鼠繁殖的好场所的时候,一幢好的房子也只能相当的减少鼠患而已。老鼠是一个社会问题,没有市民全体的总动员,一家两家和鼠斗争,结果是不容乐观的。但这不是说,斗争乃属多事,斗争总能杀杀它们的威;不过一劳永逸之举,还是没有。

人们的拿手好戏是妥协。和老鼠妥协,恐怕也是由来已久的。人,到底比老鼠会打算盘,权衡轻重之后,人是宁愿供养老鼠,而不愿因小失大,损坏了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鼠们大概会洋洋得意,自认胜利,而不知已经中了人们的计。有一家书店把这妥协方策执行得非常彻底,他们研究出老鼠们喜欢换胃口,有时要吃面,有时又要吃米,可是老鼠当然不会事前通知,结果,人们只好每晚在书栈房里放一碗饭和一碗浆糊,任其选择。据说这办法固然可以相当减少了书籍的损坏,如果这样被供养的鼠类会减低它们的繁殖力,那问题倒还简单,否则,这妥协的办法总有一天会使人们觉得负担太重了一点。

在鼠患严重的地方,猫是照例不称职的。换过来说,也许本来是猫不像猫,这才老鼠肆无忌惮,而且又因为鼠患太可怕了,猫被当作宝贝,猫既养尊处优,借鼠以自重,当然不肯出力捕鼠了;不要看轻它们是畜生,这一点骗人混饭的诀窍似乎也很内行的呢!

1944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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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换取了什么?

是在船上或车上,都不关重要;反正是那一类的设备既颇简陋,乘客又极拥挤,安全也未必有保障的交通工具,你越心急,它越放赖,进一步,退两步,叫你闷的不知怎样才好,正是:长途漫漫不晓得何年何月才到得了目的地。

在这样的交通工具上,人们的嘴巴会不大安份的。三三两两,连市面上现今通行的法币究竟有多少版本,都成为“摆龙门阵"的资源。

有这么两个衣冠楚楚的人却争辩着一个可笑的问题:时间。

一位说他并不觉得已经过了七个年头了。

“对!"另一位顺着他的口气接着说:“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早已满了七年。"

那一位摇着头立刻分辩道:“不然!不知不觉只是不知不觉罢了,七年到底是七年;然而我要说的是,这七个年头在我辈等于没有。你觉得我这话奇怪么?别忙,听我说。你当是一个梦也可以,不过无奈何这是事实。想来你也曾听得说过:在敌人的炮火下边,老板职员工人一起动手,乒乒乓乓拆卸笨重的机器,流弹飞来,前面一个扑倒了,后面补上去照旧干,冷冰冰的机器上浸透了我们的滚热的血汗。机器上了船了,路远迢迢,那危险,那辛苦,都不用说,不过我们心里是快活的。那时候,一天天朝西走,理想就一天天近了,那时候,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确实有价值。机器再装起来,又开动了,可是原料、技工、零件,一切问题又都来了,不过我们还是满身有劲,心里是快乐的。我们流的汗恐怕不会比机器本身轻些,然而这汗有代价:机平生产了,出货了。……然而现在,想来你也知道,机器又只好闲起来,不但闲起来,拆掉了当废铁卖的也有呢!"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望着他的同伴苦笑,然后又说:“你瞧,这不是一个圈子又兜到原来的地点?你想想,这不是白辛苦了一场?你说七个年头过去了,可是这七年工夫在我们不是等于没有么?这七年工夫是白过的!白过了七年!要是你认真想起到底过了七年了,那可痛心得很,为什么七年之中我们一点进步也没有?"

“哎,好比一场大梦!"那同伴很表同情似的说。

但是回答却更沉痛些:“无奈这不是梦呀!要是七年前的今天我作了这样一个梦,醒来后我一定付之一笑,依然精神百倍,计划怎样拆,怎么搬,怎样再建,无奈这不是梦,这是事实,我们的确满了七年,只是这七年是白过的,没有价值!"

那同伴看见对方的牢骚越来越多,便打算转换话题,不料旁边一人却忽然插嘴道:

“白过倒也不算白过。教训是受到了,而且变化也不少呵!时间是荒废得可惜,七年工夫还没上轨道,但是倒也不能算作一个圈子兜回原来的地点,从整个中国看来,变化也不小呢!"

“变化?"那同伴睁眼朝这第三人看了一下,"哦,变化是有的。"他忽然讽刺似的冷笑一下,"对呀,变出了若干暴发户,发国难财的英雄好汉!上月的物价,和前月不同,和本月也不同,这一点上,确是一天有一天的价值,时间的分量大多数人都觉得到的。"于是他忽然想起来了似的转脸安慰他的朋友道:“老兄不过是白白过了七年,总还算是无所损益。像兄弟呢,一年一年在降格。我们当个不大不小地主的,真是打肿了脸充胖子罢哩!老兄想来也是明白的。"

“怎么我好算是无所损益呢?……"

“当然不能,"那第三人又插进来说。"在这时代,站在原地位不动是办不到的,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且还在抗战。"

一听这话,那两位互相对看了一眼,同时喊了一声“哦";而且那位自称是"一年一年在降格"的朋友立刻又欣然说道:“所以我始终是乐观派,所以要说,这七年工夫是挨得有代价的;你瞧,我们挨成了四强之一,而且英美在步步胜利,第二战场也开辟了,不消半年,希特勒打垮,掉转身来收拾东洋小鬼,真正易如反掌,我们等着最后胜利罢!"

他的同伴也色然而喜了,然而还是不大鼓舞得起来,他慢吞吞自言自语道:“胜利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我的厂呢?我们的工业呢?”

“等着?"那第三人也笑了笑说,"我们个人尽管各自爱等着就等着罢,爱怎么等就怎么等下去,有人等着重温旧梦,有人等着天上掉下繁荣来,各人都把他的等着放在没有问题的最后胜利等到了以后。不过,一方面呢,世界不等我们,而另一方面呢,中国本身也不能等着那些一心只想等到了没有问题的最后胜利到手以后便要如何如何的人们。更不用说,敌人也不肯等着我们的等着的!七年是等着过去了,也许有些人欣欣然自庆他终于等着了他所希望的,然而……"

“然而我并没有等着呀!"是懊恼而不起的声音,“我说过,我流的汗有几千斤重呢,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于人无补,于己也无利!"

“你老兄是吃了那一心以等着为得计的人们的亏!"那第三人回答。"不过中国幸而也有不那么等着的人,所以七年工夫不是白过,中国地面上是发生着变化了,打开地图一看就可以看见的。"

话的线索暂时中断。过了一会儿,那最初说话的人又回到那"时间"问题,发怒似的说道:“不论如何,白过了七年工夫总是一个事实。我们从今天气,不能再让有一天白白过去,如果再敷敷衍衍,不洗心革面,真是不堪设想的。然而那七个年头还是白废的!"

“要是能够这样,那么,七年时间虽然可惜,也还算不是白过的!否则,那就是真真的白过了,倘有上帝的话,上帝也不会同情,更不用说历史的法则铁面无情。"

时间,换取了什么?今天我们必须认真问,认真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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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笑有感

笑是喜悦的表示,动物之中,大概只有人类有这本领罢。猴子也能作笑的姿态,但亦不过是姿态而已,看了不会引起快感,或且以为丑。至于微笑,冷笑,苦笑……等等复杂的不尽是表示喜悦而别有滋味的各式之笑,那更是人类所独特擅长。

简直可以说,愈是思想情绪复杂且多矛盾而变态的人,笑之内容也愈为复杂而多变态;原始意味的笑——即天真的笑,差不多很难在这样人们的脸上找到了,通常我们见到的,倘不是虚伪的笑便是恶意的笑,这又是人类比猴子高明的地方,猴子大概作不出虚伪的笑,并且大概也没有恶意的笑。

但是也还有若干种类的笑,其动机似可索解却又未必竟能索解。譬如青年的疯女人,一丝不挂出现于大街,此时围观者如堵,笑声即错杂起落,如果再有一个无赖之徒对疯妇作猥亵之动作,旁观者就一定会哄然大笑。这样的笑,当然并不虚伪,确是"真情之流露",远远听去,你会猜想这所笑者一定是一件可喜的事;那么,这是恶意的笑了,可又不尽然,当然说不上含有善意,但围而观者之群其中百分之九十九与此疯妇确无丝毫的仇恨,既无仇恨,则看见她在那样悲惨的境地而犹受无赖子的欺侮,纵使不生同情亦何必投之以恶意的笑呢?然则是缺乏同情心的缘故么?在此一场合,围观者同情心之薄弱,即就"围观"一举已可概见,自不待论;但是同情心之缺乏并不一定造成那样纵声狂笑的结果。假如有一位绅士在场,恐怕他是不笑的,虽然这位绅士跟围观之群比较起来,心地要肮脏得多,白天黑夜,他时时存着损人利己之心,而围观之群却确是善良(虽则赶不上那位绅士的聪明)的人们。

这样看来,恐怕只能把这种变态的笑解释为并无意义的动作,这恐怕是神经受了不寻常的一刺骤然紧张而起的一种反应,这中间并无恶意,当然也未必带有幸灾乐祸的成份。但“一半是神,一半是兽"的万物之灵,在这当儿,却突然褪落了"神"的光圈,而呈现了赤裸裸的"兽"的本色,大概也是不能讳言的事罢?

在街头遇到了这种的笑,并不比在雅致的客厅中遇到了虚伪的笑,更为舒服些,不过那不舒服的滋味应当是不相同罢?前者是悲哀而后者是憎恶。在前者,我们感到文化教育力之不足,在后者,我们看见了相反的作用——"人"非但未能净化,反倒被"教养"得更卑鄙龌龊了!我不得不承认:那种无意义的原始性的傻笑,虽使我听了战栗,可是比起客厅中高贵人们的虚伪的——可又十分有礼貌的笑,至少是“天真"些罢?

不过在大街上那样笑的机会究竟不多,常见者乃在室内。在文雅的背景前,有"教养"的嘴巴绘声绘影地在叙述一些惨厉的故事的时候,听到了那样野性的放纵的笑声,迫使人毛骨悚然,当亦不下于在大街。这时的笑,当然决无虚伪,可也不见得如何"天真",这里可以嗅出自私的气味,讲述者和听而笑者似乎都把这当作一种娱乐,一种享受,他们似乎习惯了要把血腥的人类灵魂被践踏的故事当作饱食以后的消化剂,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开心的资料。这原来不是没有“教养"的人所知道的。

人们说近来有些话剧,偏重"噱头",于是慨叹于"低级趣味"之盛行,但是,见"噱头"而笑,即使是"低级趣味"罢,亦不过趣味低级而已;事有甚于此者,即并非"噱头"而且简直是不应当笑的地方,也往往听到喷发的笑声,叫人突然觉得这就是疯女人出现在大街上所引起的同样的声音。有一次我看电影,就在我近旁发出了这样变态的笑声;后来我留心看那几位"可敬的人们",确也是衣冠楚楚,一表堂堂,标明是有"教养"的——即不是粗人,换一句话,就是那些看腻了"噱头"转而要从血腥和眼泪中寻取笑料的人!

人的感情有能变态到这样的地步的,这是人的堕落呢或是"进化",自不待论;不过再一想,在众人的骷髅堆上建筑起一人的尊严富贵的,今世实在太多了,那么,仅仅在话剧或电影上找寻这样发泄的家伙,实在也不足责了。

剩下来的一个问题是:到了还没看腻"噱头"的小市民群的钱袋也不大宽裕而不得不依靠那些连"噱头"都已看腻转而要从血腥与眼泪——别人的痛苦中找寻娱乐的人们作为基本观众时,我们的戏剧将怎样办呢?

也许这是杞忧,现在这大时代有的是能使人痛快地一哭因而也就能健康地一笑的题材。但是看到那依然如故的"尺度",我不能不担心我这个忧虑迟早要成为问题了。

194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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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排队静候之类

等候公共汽车,应当排队。自从"有碍观瞻"的木栅拆去以后,候车者的长蛇阵居然排得崭齐。当然也还有"弁髦法令"之辈使得群氓侧目,但此辈既非老百姓,自应例外,老百姓确是兢兢业业守法奉纪的。

排队静候的习惯确是在这几年来养成功了。现在是买米,买盐,买电影票,戏票,轮渡售票处,差不多只要十人以上就会"单行成列"起来。如果有人问我:七年来老百姓得到些什么?我会毫不迟疑地答道:排队静候就是一件。将来有谁要写一本例如"抗战其中我民族之进步"一类的书,我以为这一项是不应当遗漏的,因为,从这一项上,也可以证明老百姓程度之如何不够,连这一点点守秩序的ABC也得训之又训而始能,由此可知今日备受盟友指摘的行政效率之低,以及其他种种的不上轨道,理合见怪不怪,而这个责任当然相应由老百姓自己去负了。

而况臭虫外国也有。

不过,要是公共汽车数量充足,要是坐在小洞后边的售票员眼明手快些,要是……凡须排队静候的场合都添些合理性和计划性,那自然更好,至少"静候"的功夫会减少些——虽然这在训练老百姓之耐性这一点上也许是得不偿失的。

时间的意义,在排队静候的当儿,好像看不出它的重要性来。譬如候车,要是你能断定每隔半小时或数十分钟准有一辆车开到,那你的"静候"便不会没有时间的意义;又譬如排队买油盐之类,要是你能预先见到"静候"的结果是

“今日货已卖完",那你大概也要算一算你的时间究竟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去浪费掉,然而不幸是两例之中包含的未知数太多了,叫你简直不敢再作"时间"换得XYZ的奢望,只是当作在受排队训练罢了。但这,实在也只是小市民知识分子如笔者之流的想法。老百姓——"老百姓"的心情不能那样悠闲。我曾经在某一清晨,经过某街,看见什么店外的长蛇之阵已经有半里远,旁人告诉我:此辈排队静候者在天未破晓时就已经来了。他们已经等候了四五小时,然而那什么店的排门依然紧闭,因为,还没到办公时间!

这里我们又碰到了"时间"这两个字了。同是这两个字,在门内的办公者的字典上,自然是和门外的长蛇之阵的静候者的字典上,各有各的意义的。在门内的字典上,"时间"这两字神圣得很,差一秒钟,大门是不开的;在门外那一群的字典上,"时间"比脚底下的泥还不如,所以天未破晓就来了。大人先生们闻(不是看见)有此等情形,怫然作色曰:“真是胡闹,不成话!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唉,这样的老百姓,这样的落后!太不够程度了,所以公家办事困难!"

落后,不够程度:摸黑起早在什么店外排队的老百姓诚惶诚恐不敢——也不知如何自辩。但是尽管落后,老百姓们却懂得比大人先生更明白:要是不会静候半天所得的结果是“今日货已售完",他们也未必那么高兴赶早的。而且,即使摸黑起早,等候五六小时之后"门"开了,但是:里把长的队伍尚未过半,而"今天货完"的牌子又挂了出来,老百姓们明天还是要摸黑起早来等候。老百姓的"落后性"就有这样顽强的。这中间的道理,大人先生们不愿亦不屑想一想,他们大概只淡淡一笑道:“他们的时间不值钱!"

诸如此类,"时间"在各色不同人们的字典上有岂不同的“意义"与"价值"。

如果要找一个大家字典上意义与价值相同的"时间",我以为这几年来我们是用血的代价找得了一个了:这便是"空间换取时间"一语中的时间。虽然在极少数人的字典上,甚至连这一个"时间"也另有新解的。至于最近这"时间"竟也像摸黑起早者被嗤为不值钱,或是会不会弄到那些摸黑起早者的下场,那就请读者们去想一想罢,事有不忍言者,亦有未许详言者!呜呼,时间!

1944年7月19日。敌犯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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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回忆和感想

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年青人因为人家说他"不觉悟",气得三天没有吃饭。"不觉悟”算是最不名誉的一件事,每一个有志气的青年交朋友,谈恋爱,都要先看对方是不是觉悟了的。趣味相投的年青人见面谈不到三句话就要考问彼此的"人生观";他们很干脆地看不起那些自认还"没有人生观"的人,虽然对于"人生观"这东西他们自己也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在当时是一种风气;在当时,也就有些大人先生们看着不顺眼,嗤之为"浅薄",在今天看来,也觉得不免"幼稚",然而,何尝不是幼稚得可爱?罗丹的有名的雕像叫做“铜平时代",我们那时的青年就好比是"铜平时代";这是从长夜漫漫中骤然睁开眼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惊异而狂喜,陡然认识了自身的价值,了解了自身的使命,焦灼地寻求侣伴,勇敢地跨出第一步,这样的义无旁顾,一往直前的精神状态,这正是古代哲人所咏叹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难道还不够伟大!

在那时,"觉悟"与"不觉悟"的,如同黑白一样分明。鄙夷权势,敝屣尊荣,不屑安闲,对于那些抱着臭老鼠而沾沾自满的家伙只觉得可怜,掉臂游行于稠人广座之中,旁若无人地发议论,白眼看天,意若曰:“你们这一套值得什么,我有我的人生观!"这是"觉悟者"的风格。诚然这不免是“幼稚"罢?然而何等可爱!事实上也正是这些"幼稚"的人们,冲锋陷阵,百炼成钢,在近二十年的中国历史上写下了光焰万丈的诗篇!

在那时,也有这样的青年:听他的议论,头头是道,看他的行事,世故深通,一则曰:“这是应付环境",再则曰:“为了生活,不得不然",真人面前说假话,放一个屁也要“解释"出一番道理来。你说他是"罗亭"么?他没有罗亭那样热情坦白;说他是"阿Q"么?他比阿Q多些洋气,多会一套八股,多懂若干公式。而尤岂不凡的,他会批评二十多年前的年青人:幼稚!当然,他是老练的;可是也老练得太可怕了!

在那时,明明是"少爷出身"的人,总想人家不当他是“少爷",忘记了他是"少爷",总想从自己身上抹去这"少爷"的痕迹。在今天,有些明明不是"少爷"或者当不成“少爷"了的,却总想给人家一个印象,他是世家子弟,他是百分之百的"少爷",好像他那一套漂亮的前进词令唯有在“本来是少爷"的背景之前才更漂亮似的。

二十多年前的少女视涂朱抹粉为污辱,视华衣盛饰为桎梏;二十多年后,少女成为中年妇人了,可又视昔之以为“污辱"及"桎梏"者为美,为"场面",而且说起从前那样厌恶那些"污辱"和"桎梏",总带点忸怩,总自谦为"幼稚",若不胜其遗憾。而且还有理由:“你看苏联女人也都浓妆艳抹!"五年计划以前苏联女人的妆饰如何,当然不谈。《官场现形记》描写一位"提倡俭朴"的巡抚大人,属员们穿了整齐些的衣服来见他便要挨骂,结果是省城里旧衣铺的破烂官服价钱比新的还贵。二十多年前屏华饰而不御的那些女青年当然和这位巡抚大人在动机上大有差异;至多只能说那是"幼稚",然而这样的"幼稚"在今天的女青年群中可惜太少见了。

我想起这一切,真有点惘然。我并不愿意无条件拥护二十多年前那种"幼稚",然而我又觉得,和那时的"幼稚"一同来的坦白,天真,朴素,勇敢,正是今天若干极想"避免幼稚"的年青人所缺乏的。不怕幼稚,所可怕者,倒是这一点欠缺!

1945年"五四"前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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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联红军的铁锤准对着法西斯老窝加以最后一击的时候,我们所听到的最后一次的希特勒的狂嗥,是他自称是一条狼。

我觉得他一生之中也许就只有这一句话算得是老实话。在野兽之中,狼是最和法西斯恶棍相像的了。

狼是残酷的,但狼又很狡猾。

多年以来,早有许多事实揭示了法西斯狼的残忍,波兰境内许多大规模屠杀人民的"工场",使用毒气,熬人油等等惨绝人寰的事实,一年以前,苏联方面早就有过详细的报导。可是"高贵的绅士们"似乎都还不大相信,直到本年三月后,英国的调查团看到了波亨瓦德集中营①内的一切,发现了被剥掉皮的尸身,又发现了集中营司令的老婆将人皮装订书面或用作灯罩,这才相信"过去所听说的德方集中营内的种种暴行,实在并没夸张",而善良的玛维斯·泰特夫人竟至于“周身战栗,脸色苍白,午饭也吃不下"了。千千万万条生命才换来了这一个认识,实在也太惨,但到底算是看明白了。恐怕只有狼的同族——狗,还想用花言巧语把这些罪恶来美化。

①波亨瓦德集中营德国法西斯在其本国中部建立的集中营。

但是也还有人装作不懂得狼也很狡猾。世界闻名的童话早就把狼的狡猾编成了动人的故事。在不能以暴力取胜的时候,狼会化装成为善良的老婆婆,用亲热的声调哄岂不更事的小孩子。人民智慧之结晶的民间文学就这样形象化了狼的狡猾,所以现在即使是不更事的小孩子也都知道狼是十分狡猾的了。

法西斯狼正也打算依靠它的狡猾来逃避死亡。法西斯狼的狡计着眼在明天,也着眼在今天,它正在忙忙碌碌把"狼种"伪装成无数式样,千方百计地偷运到那些国外的"法西斯温床",或者掩藏在德国内部。法西斯狼也使用苦肉计,将一些政治上的老狐狸,工业上的大亨,"搁浅"在盟军的占领区,希望保存它搏噬的爪牙;而最后一计则竟是法西斯特务头子希姆莱出面表演了向英美求和的滑稽戏(写这篇短文的时候,这一出戏还没收场呢!)。

法西斯狼是狡猾的,然而它的万一的希冀与其说是依靠在这些狡计的本身,倒不如说是依靠在世界上也还有人装作不懂得狼也是十分狡猾似的。可惜今天是一九四五年,不是一九三八年了,经过了六年的地狱生活而且终于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解放的欧洲人民,再不是那么容易欺骗了!

老狼是只好剥皮揎草了,小狼们还来得及伪装罢?赶快丢开《我的奋斗》,捧起《圣经》,喃喃地念起"民主,民主"来。自然,念"民主"的嘴巴上,人血还没干呢,但在一心想找看家狗的人们看来,岂不十分可爱?

这些"可敬的绅士们"似乎忘记了老狼本是小狼长大的,而且在反噬豢养者之前,岂不也怪像一条看家狗么?

上文云云,还是四月底看报所感,写完以后,本想寄给一个朋友所办的刊物,了却一笔文债;不料老天连下了两天雨,小河水涨,石梁淹没,而要寄信则非过河不可。待及水退,欧洲局势则已有变。希姆莱的"滑稽戏"终于在"伯纳杜特伯爵"扭扭捏捏姿态中闭了幕,跟着上场的是什么海军①上将邓尼兹了。这也是一条老狼,开场白便是"希特勒业已战死",而且公然命令德军道:“对西方盟军放下武器,对东方苏军拼命作战!"接着又是"单独向英美盟军投降"的一出戏。阴险毒辣可谓登峰造极,然而卑劣无耻也不是人们想象得到的。

①伯纳杜特伯爵(1895-1948)当时的瑞典红十字会副会长,希姆莱曾于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三日与之秘密会面,企图通过他与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接触,实现单独向英美投降的阴谋。

当然,法西斯狼这最后一计,也不是毫无所见。目无民众的人看到别人国家里也只见有那一批"同气相投"的大亨,而大亨们确也颇能心心相印,开始相顾而笑,并且努力想造成一种印象,好像那继承希特勒的邓尼兹确是一向专管念佛,他那馋吻的人血早已干的连痕迹也没有了。可惜天下事未能尽如"狼"意。民主国家里有民众,而民众也不糊涂;反苏这法宝今天祭起来已经不灵了。“东拚西让"阴谋的收获如何,只看五月八日"德国无条件投降"在柏林签字,也就可以明白。

但法西斯狼狡计的精彩部分,我以为尚不在此。"东拚西让"政策并不自邓尼兹一文告开始,早在莱因之战就已"忠实"地执行了。而所以终无结果者,原因在于今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红军的雷霆万钧的打击!自从斯大林城战役以后,法西斯狼在东线天天在拚,然而始终拚不过,这有什么办法?所以"东拚西让"政策的作用,表面上是军事的,骨子里却是政治的。鲁尔区的工业是保下来了,自然,克里米亚会议所决定的分区共管(占领)德国,大概是一定会被执行的,但在法西斯看来,这还不是"寄之外府"么?法西斯政治的军事的金融的工业的巨头们都陆续在"西让"地带中被发现,被"俘"了;当然这些法西斯头目们有理由自信这就完全保险了。西方盟军有些将领用"友好敌人"的态度对待降将降卒,大罪犯戈林①被"俘"时还和捕他的将军握手,艾帅不得不发文告指斥这些行为与他意旨相反,希姆莱的躲藏地点据说在英第二军防区之内,这特务头子据说还带着不少党卫军,而报上又传"停战"后投降的二三百万德军将被释放回他们的"祖国";——这一切,难道不是"西让"政策政治上的收获?而这,不过仅是今天透漏出来的一个开端而已!

①戈林:曾任德国空军部长,二次大战中罪行累累,战后被判处绞刑,执行前自杀。

可见今日之下甚至也还有人想把老狼们也保留下来。这些"可敬的人们"想得一条看家狗实在想得快发疯了。而昨日还在啃人骨头的狼们也在指天发誓,从此改心做乖乖的看家狗。一个要,一个情愿,事情大可圆满,所可惜者,并不需要看家狗而且创痛犹深的欧洲的被蹂躏国家的人民,不肯再做血祭的牺牲品了!路透社报告最近法国市选举的结果,劈头一句话就是"法国在向左转"!惊讶之情,跃然纸面。法西斯狼们当然指望这是他们再被纵容的政治资本,而一心想得看家狗者当然更觉得看家狗之物色实不容缓。可怜这些短视的先生们竟始终不悟:只因你们一心想把狼们当作看家狗,所以欧洲人民不得不"左倾"起来!六年来血淋淋的事实教训了欧洲人民,防止狼祸的方法,只有左一点,在有人存着幻想豢养狼的时候,更只有左一点。欧洲人民大概也看得明白:即使"左"到像苏联似的,又有什么坏处呢?当希特勒疯狂乱噬,不可一世的时候,能够给以迎头痛击的,就只有苏联呵!

如果以为上面的话不免有左袒之处,那还可以请看一个小小的记载。这是英国广播公司记者罗拔·雷特所描写的一个德国挺进队上校的"优美"生活:

  这一个德国家庭,墙上挂的,有俾士麦,兴登堡,和

希特勒的照片,还有德国装甲部队在法国公路上辗过法

国士兵尸体的画片,还有挪威、苏联、波兰的风景人物

油画;这位上校显然旅行过许多地方了。

  他的书架上,非常普鲁士化,有非常多的军事书籍。

书架边上的装饰品是一个臼炮弹。还有一个飞机炮弹,上

校拿来当作镇纸的。

  而上校显然又是一位纨绔子;有一口大衣橱,好几

只衣箱,有最漂亮的制服,大衣,镶银的皮带和羊皮手

套。

  在一个孩子们的卧室里,墙上贴的全是德国的空军

英雄的相片,每有空隙的地方,便挂着一柄纳粹的宝剑。

孩子们的玩具实在巧妙,大都是德国坦克,装甲车和大

炮。这些大炮是可以射击的,正和他们的爸爸以及爸爸

的朋友们所用的真炮一样。还有孩子们玩的棋,棋子是

飞机和军舰,棋盘上的边界就是英吉利海峡,名之曰

“向英国进攻"。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爸爸没有渡过海峡,而

这将是他们将来的责任。

这就是法西斯恶棍如何教育他们的孩子。

这就是法西斯小孩们所受的教育。他们念念不忘英吉利海峡,而也还有发昏了的人痴心妄想收养这些小孩们连同他们的爸爸们做看家狗呢!

1945年6月。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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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的绅士

据说北美洲的森林中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野兽,这就是豪猪,这是"森林中的绅士"!

这是在头部,背部,尾巴上,都长着钢针似的刺毛的四足兽,所谓"绅士相处,应如豪猪与豪猪,中间保持相当的距离",就因为太靠近了彼此都没有好处。不过豪猪的刺还是有形的,绅士之刺则无形,有形则长短有定,要保持相当的距离总比无形者好办些,而这也是摹仿豪猪的绅士们"青出于蓝"的地方。

但豪猪的"绅士风度"之可贵,尚不在那一身的钢针似的刺毛。它是矮胖胖的,一张方正而持重的面孔,老是踱着方步,不慌不忙。它的潇洒悠闲,实在也到了殊堪钦佩的地步:可以在一些滋味不坏的灌木丛中玩上一个整天,很有教养似的边走边哼,逍遥自得,无所用心,宛然是一位乐天派。它不喜群的生活,但也并非完全孤独,由此可见它在"待人接物"上多么有分寸。

若非万不得已,它决不旅行,整年整季,它的活动范围不出三四里地。一连几星期,它只在三四棵树上爬来爬去;它躺在树枝间,从容自在地啃着树皮,啃得倦了,就打个瞌睡;要是睡中一个不小心倒栽下来,那也不要紧,它那件特别的长毛大衣会保护它的尊躯。

它也不怕跌落水里去,它全身的二万刺毛都是中空的,它好比穿了件救生衣,一到水里,自会浮起来的。

而这些空心针似的刺毛又是绝妙的自卫武器,别的野兽身上要是刺进了几十枚这样的空心针,当然会有性命之忧,因为这些空心针是角质的,刺进了温湿的肌肉,立刻就会发胀,而且针上又遍布了倒钩,倒钩也跟着胀大,倒钩的斜度会使得那针愈陷愈深。因此,遇到外来的攻击时,豪猪的战术是等在那里"挨打",让敌人自己碰伤,知难而退。因为它那些刺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掉落,而又因其尖利非凡,故一碰之下未有不刺进皮肉的。

然而具有这样头等的自卫武器的它,却有老大的弱点:肚皮底下没刺毛,这是不设防地带,小小的老鼠只要能够设法钻到豪猪的肚皮底下,就是胜利者了。但尤其脆弱者,是豪猪的鼻子。一根棍子在这鼻尖上轻轻敲一下,就是致命的。这些弱点,豪猪自己知道得很清楚;所以遇到敌人的时候,它就把脑袋塞在一根木头下面,这样先保护好它那脆弱的鼻子,然后四脚收拢,仆伏地面,掩蔽它那不设防的腹部,末了,就耸起浑身的刺毛,摆好了"挨打"的姿势。当然,它还有一根不太长然而也还强壮有力的尾巴(和它身长比较,约为五与一之比),真是一根狼牙棒,它可以左右挥动,敌人要是挨着一下,大概受不住;可是这根尾巴的挥动因为缺乏一双眼睛来指示目标,也只是守势防御而已。

敌人也许很狡猾,并不进攻,却悄悄地守在旁边静候机会,那时候,豪猪不能不改变战术了。它从掩蔽部抽出了鼻子,拼命低着头(还是为的保护鼻子),倒退着走,同时猛烈挥动尾巴,这样"背进"到了最近一棵树,它就笨拙地往上爬,爬到了相当高度,自觉已无危险,便又安安逸逸躺在那里啃起嫩枝来,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这真是典型的绅士式的"镇静"。的的确确,它的一切生活方式——连它的战术在内,都是典型的绅士式的。但正像我们的可敬的绅士们尽管"得天独厚",优游自在,却也常常要无病呻吟一样,豪猪也喜欢这调门。好好地它会忽然发出了声音摇曳而凄凉的哀号,单听那声音,你以为这位"森林中的绅士"一定是碰到绝大的危险,性命就在顷刻间了;然而不然。它这时安安逸逸坐在树梢上,方正而持重的脸部照常一点表情也没有,可是它独自在哀啼,往往持续至一小时之久,它这样无病而呻吟是玩玩的。

据说向来盛产豪猪的安地郎达克山脉,现在也很少看见豪猪了,以至美国地方政府不得不用法令来保护它了。为什么这样"得天独厚",具有这样巧妙自卫武器的豪猪会渐有绝种之忧呢?是不是它那种太懒散而悠闲的生活方式使之然呢?还是因为它那"得天独厚"之处存在着绝大的矛盾,—-几乎无敌的刺毛以及毫无抵抗力的暴露着的鼻子,——所以结果仍然于它不利呢?

我不打算在这里来下结论,可是我因此更觉得豪猪的“生活方式"叫人看了寒心。

1945年5月21日。

上杂谈一则,昨日从一堆旧信件中检了出来。看篇末所记年月日,方才想起写这一则时的心情,惘然若有所失。当时写完以后何以又搁起来的原因,可再也追忆不得了。重读一过,觉得也还可以发表一下,姑以付《新文学》。

1945年12月14日记于无阳光室,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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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记下来的

这些空话,本来没有印出来给人看的必要,大都非

闲谈即是胡思乱想的"杂感"。如今因为要填填《文学旬

刊》的空白,拿出来见见"世面"。

一中国的电影事业

这一天,我们一共三个人闲谈。因为《申报》上有一段“地方新闻"说南通要创办一个中国电影公司,专采中国材料,请几个大文豪编排,把圣经贤传的大道理放进去,不要像西洋电影片子专门映照"偎抱”“接吻",刺戟起青年的肉欲,我们的闲谈就此侧在电影上了。

我们对于中国自办电影公司这件事,当然一致的赞成,没有异议;可是一讲到电影的"目的",就议论纷起起来了。

A君以为电影纯然是娱乐片,只要含有高尚的娱乐性,便行了;君以为电影是"社会教育"的一种,仿佛上海的某B学校把他们的新剧团题名为"化妆演讲团"一样,电影也要它可以代替"宣讲员"的工作方好;我呢,对于电影实在并无成见,本来不配发言,但因我零零碎碎的还记得些关于电影的话,所以居然也说了许多空话。AB二君的议论,自然是极有价值的,只可惜他们俩都是一派的主张,在如今厌听鲜明主张而喜毫无成见八面玲珑的空气里,非常不相宜,所以我竟大胆搁压迫来,单表我的空话罢。这或者是类于"自炫",极不应该的,但我自思这倒也算得是尚能迎合社会心理,不敢标榜主义,也许主持"论坛"的人,给我一个将功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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