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都是可供谈助的笑话。
第一,我记得是:不识抬举的爱因斯坦(Einsteni)反怪美国制造电影片子的大老板替他宣传相对论。原来今年春,美国的资本家一片好心,特制了一套片子,演放爱因斯坦的深妙的——所谓全球真能懂的亦不过半打人的——相对论的学理,定名为"爱因斯坦影片"。说来奇怪,全球不到半打人能真懂的相对论,一放在影片上映出来,就有千万人欢迎;结果是哄动一时,生意很好。这种速成的教育法,爱老先生应当感谢的,那知他倒不以为然,登个告白,说这套影片与他毫无关系;材料的编制,映照的手续,他一概未曾参预。这明明是拆台了。
第二,是电影资本家上了伊本讷兹的当。伊本讷兹极流行的小说《启示录的四骑士》被改排为电影后,生意大好,所以影片制造公司特请伊本讷兹亲到美国,做一本专为电影用的小说。伊老先生自然答应了,受了厚聘,精心的做了一本小说;那知结果竟等于废物,不能演映。美国的老板只好自认个晦气。
第三,哈姆生(Hamsun)的倒楣。哈姆生这么一个大作家,却直到今年方承电影制造家光顾,把他的杰作《土之长成》——听说他的诺贝尔文学奖金就是靠这本书弄来的——做成了影片。他们倒也很把细,特到挪威北部的海尔以兰(Helgeland)去扮演摄影——因为《土之长成》里的背景就是海尔以兰地方。但是可惜,哈姆生的著作原来不以情节见长,却以分析心理见长,电影只能映照粗疏的情节,决不能传达哈先生佳处之万一。所以那本《土之长成》的影片竟成了中国林琴南翻译的西洋小说。
二上海的电影馆
阎瑞生的案子出后,偏有几个"西人"归罪于电影馆;说本埠的影戏院天天演杀人劫货的侦探片子,所以"华人"也就学着闹起这等把戏来,这一番话,说得我们"华人"好象竟连谋杀人的本能都没有,直待电影片来作教师,真承他太恭维了。这一席"公论"当然惹人听而且发生效力的;近来上海的影戏院虽然好象仍就演杀人放火的侦探片,可是那张“华文说明书"却之乎者也——本来也是满纸之乎者也——装着些劝善惩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话头了。这也许是有益社会风化的好事。
可是他们逢到演《复活》——托尔斯泰的杰作,演《青岛》,演《三个火枪手》等等真有些意义的片子,却又说不出话了。他们并不能乘着演《复活》的机会大施其教训主义,也不能在演《青岛》的时候,做他们的代圣贤说话的好文章。他们却一言以蔽之,曰爱情。
最近来了伊本讷兹的《启示录的四骑士》,竟做差了文章,做到反面去了。这本原书是非战的文学书,影片虽然删减了许多,可是还保留着这一点精神。偏料到了中国,被译为《儿女英雄》,硬生生替他罩上了"好战"的帽子,并有华文说明书中一唱三叹的赞扬那位吉丽亚终于去从了戎。这是我们料不到的。那位译中文说明书的先生,或许不曾看过原书,难道连影其中穿插的说明也不曾看完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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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们姑不论"新”“旧"之争和"文”“白"之争在客观方面的是非;我们姑且退一步说,对于"新”“旧”“文”“白"都无成见,只要是好的文艺作品,我们都一样的珍视;我们姑且以"卑之无甚高论"的标准看法去评量文艺作品;那么,我们鉴赏文艺作品时,至少当以下列数条为原则。
(一)文字的组织愈精密愈好。
(二)描写的方法愈"独创"愈好。
(三)人物的个性和背景的空气愈显明愈好。
凡是好的作品,上面的三个条件一定具备。我们试依这三个条件去衡量市面上充塞的"小说",便见市面上充塞的“所谓小说",不但不能具备这三个条件的一二分,并且一一与之相反。
现在市面上充塞的所谓"小说"都是些粗制的流水帐式的事实的集合物。他们自以为他们的文字浅易,看起来不费力,而其实这就是疏浅粗劣的供词。人类如果万事都求浅易而不费力,就应该毁弃一切文化,复归于茹毛饮血的时代。人类所以要艺术品,就为的要满足他的复杂的情绪的要求;文艺作品的小说而以浅易不费力为目的,岂不是笑话!
粗制的流水帐式的事实的集合物本来无所谓"描写"的。我们姑且放低了眼光,假定他们那些作品中也有一二段算得是"描写",那么,这种描写方法完全是因袭的抄来的。《水浒》描写鲁智深的"莽和尚腔"以禅杖戒刀为衬托,这在他是"创造的",就是有价值的;旧章回体小说写一个英雄出场总是用"只见得"三字吊起一大段脸面身段和服絅的描写,现在我们看了总觉得讨厌,但在第一个应用这种描写法的人,便也是有创造天才的小说家。所以描写法诚然也有高下,只要他能创造就好。不料现市面充塞的恶劣小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不但描写的"方法"是抄袭的,甚至于描写的字句也是抄袭的。自从前人创造了"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两个句子来形容都市的繁华,他们现在还是抄用着。这种例子,举不胜举。文艺作品里的"描写"竟至于此,无怪愤世者要说民族精神已经堕落了。
人物的个性和背景的空气,在艺术上自然是更深一步的工夫,当然不是"小说匠"所敢望的。而且在流水帐式的事实的集合物里,本说不到"人物的个性"和"背景的空气"。然而小说的骨干却在有"人物的个性"和"背景的空气"。没有这两者,该篇小说的著作是多事。换一面讲,要一起小说出色,专在情节布局上着想是难得成功的,应该在人物与背景上着想。"情节"的方式是有限的,凡恋爱的悲剧无非是一男一女或数男数女恋爱终之以悲或欢:这是无往而不如此的。两篇好的恋爱小说所以各有其面目,各能动人,就因为他们中间的人物的个性是不同的,背景的空气是不同的;读者所欣赏于他们的,是灵魂的搏战与人格的发展,决不是忽离忽合象做梦似的"情节"。
以上三层,原不过是"常识"范围以内的话,但是市面上的所谓"小说家"似乎完全不曾懂得,一般读者也是不曾懂得,所以去年居然有一时盛行着恶劣的流水帐式的事实的集合物,而这些集合物的作者亦靦然是"小说家"了!友人某君以为他们应取尊号为"小说匠",但我以为小说二字给那些作物冒用,实在也是万分的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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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感(一)
自从三月九日以来,《民国日报》的《觉悟》登载了十几篇关于"文言白话之争"的文章。这是春季国内文坛上一件极可喜的事;这也是宣传"白话"的一个好机会。因此,我们不但感谢那几位替"白话"作辩护人的同志,并且也感谢那几位"白话反对者"(或可说是怀疑者,因为其中几位并非绝对的反对白话)给大家一个考虑的机会:使我们的同志能够畅快的答辩一次,使反对者多一次的反省。
文言文与白话文的孰丑孰美,文言与白话的美丑,美是怎样说……等等问题,已经讲得多了,我也没有另外新的意见说给读者听,我今天只想请读者看看现代别的民族里将要解决或已解决的"文言与白话"之争。
日前《觉悟》讨论"文白问题"的通信里,也曾论到“文言"的定义。有一位先生因见现在的白话文内也有文言文里用过的"词",便断定这些白话文就是文言,可知现在还有许多人对于"文言"和"白话"的分别弄不清楚。
我们现在简单的说:凡一种发表思想情感的工具,只用在纸面,而不用在口头的,叫做文言;反之,只能说在口头,而不许写到纸上的,叫做白话。他们的区别就在:一个单用在纸面,一个单用在口头。除此以外,一切异点,都不必提起。如果现在中国竟有一处地方,会像《镜花缘》里的"君子国"一般,把我们所目为"文言文"的东西(自然我们不就指君子国内酒保嘴里说的是"文言",并且也不竟以为主张文言文者目中之文言就是君子国酒保嘴里的东西)挂在嘴头,那么,我们愿意说他们的"白话",就是"文言",或我们目为文言的东西,在他们就是"白话"。但现在中国境内既然没有《镜花缘》上的君子国,所以到底只好把用在纸面的东西呼作"文言"了。所以即使有人说现在的白话不过把"的了罢呢"换代"之乎者也",其他还是和文言一样;但现在既没有人把"之乎者也"挂在嘴头,我们还是要把"的了罢呢"式的文言作为白话的!
这是我们眼中的"文白之分",先要请读者认清。
所以我们中国人要发表思想、宣泄情感,须得学习两种“工具":一是文言,一是白话。这是我们的重大的负担;除掉哑巴与自愿剥夺天生权利之一部分的人。
但这种"特别国情",在地球上,也还找得出第二第三个来。举普通的例,就是犹太民族和希腊民族。
在今世纪初,犹太著作家写在纸面上的,是希伯莱文;但是他们口里说的,却是德国中部的一种古代的方言,叫做yid-dish。所以希伯莱文是犹太人用的"文言",而yiddish是他们的"白话"。犹太族中善用希伯莱文的老宿,常把yiddish看作村俗不堪入文,正像我们的文言忠臣对于"白话"的态度。当二十年前,犹太新文人如潘莱士等,提倡"白话文",把“白话"写在纸面,作文,作小说,作诗,那时候,希伯莱文的忠臣极力反对,也不亚于我们今日的"文白之争";然而现在如何?现在是伧俗的yiddish战胜了有古老历史的希伯莱文了。由于宾斯奇和考伯林等人的努力,犹太人的"文白之争"是解决了。
希腊的"文白之争"更是我们眼前的好例。希腊古代文学是西欧文学的源泉,这是谁也承认的。(甚至有人说希腊古文可以算是欧洲各民族文字的古文;有一位文言忠臣曾据此驳难主张白话者。)希腊古文学在他本国以及在世界文学史上有怎样重大的价值,是可以想见的了。然而古希腊文到了现在,也成为纸面上的东西。现代的希腊人口里说的,另是一种东西,据说有四五种方言。(我这里不多举,请把大英百科全书"希腊文学"一条翻出来一看就得了。)所以希腊人也和我国一样,有"文言"与"白话"这个问题,横在他们面前。因为自从前世纪后半期希腊得到政治独立以来,兴起了一种“文学复兴"运动,青年的作者竟激烈到要用"白话"来写在纸面,代替那有极光荣极悠久的历史的古文了!希腊的国粹家的努力反抗,自不必说;听说在四五年前,两派还是对峙;常常见杂志上并排列着他们的"文言"论文,和"白话"论文。一个懂得古希腊文的外国人只能看懂文言文的一排,那些白话文是不懂的!倒不如我们中国的白话文,到底还有几分可懂。现在他们的"文白之争"究竟到什么程度,我可不知道,因为我的参考书是旧的,然而我们知道他们现代大作家都用"白话"著书(如思想家诗人的KostesPalamas),可知他们的"白话"的前途了!
我们现在常听得有人说:中国文言文中有过许多杰作,文言文已有成绩,所以改用未著成效的白话,是不值得的。在反对白话的许多理由中,这是一个较动人听的。但不知他们看了希腊人的"文白之争",作何感想?或者他们要说:原来迷新的疯人不但是中国有之,西洋也有的!
是呀!在人类进化史上,疯人是不绝地出现的!而且这种疯平原也是普遍的,非一民族所得专;且幸而不为一民族所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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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感(二)
半年来国内文坛最可喜的现象是自动的文艺刊物之增多。
据我们所知,新文学的定期刊物凡有十七八种,其中有十五种是自动的刊物。在此十五种内,旬刊有三类:
一、《文学旬刊》(上海《时事新报》附刊)已出至第七十九期,文学研究会编辑。
二、《文学旬刊》(北京《晨报》附刊)已出至第五期,文学研究会编辑。
三、《文艺旬刊》(上海《民国日报》附刊)已出至第二期,浅草社编辑。
周刊有二种:
四、《创造周报》已出至第十七,创造社编辑。
五、《文学周刊》(北京《京报》附送)已出至第五期,星星文学社编辑。
月刊有二种:
六、《诗》(文学研究会定期刊之一)已出至第二卷第二号,中国新诗社编辑。
七、《弥洒》现出至第四期,弥洒社编辑。
季刊有四种:
八、《虹纹季刊》已出一期,虹纹社编辑。
九、《浅草季刊》已出二期,浅草社编辑。
十、《创造季刊》已出六期,创造社编辑。
十一、《绿湖季刊》将出,由民智书局发行。
半月或不定期刊物有四种:
十二、《草堂》已出三期,成都草堂文学研究会编辑。
十三、《心潮》已出一期,南京玫瑰社编辑。
十四、《诗学》已出七期,北京平民大学出版。
十五、《诗坛》(天津《民意报》附刊)绿波社出版。
以上十五种内,一二三四五多登评论,六以下多登创作;惟《弥洒》、《草堂》、《浅草》等数种则全为创作,不登论文。
半年的短时期内竟增加了十几种的文艺定期刊物,实在是新文学日益发展的证据。有人诟病"量虽多而质不佳",因以为新文学前途的隐忧;可是在我看来,这种话可称为"杞忧"。文艺的花园,如今正在百卉发芽时代,还不曾到异花挺秀的时期,故此时没有伟大的杰作出现,乃当然之事,我们所希望于目前的文艺花园者,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百花的嫩芽。我们相信只要假之以时日,这一大片绿油油的嫩芽自然会各自发荣滋长,成为各色的花卉。从那许多花中间,自然会挺出色香双绝的奇花。如果我们的文艺的园里,多是些黄渗渗的泥土,只有少数的几茎嫩芽儿,那么,我们怎么敢相信将来这花园里会成为锦绣的世界呢?所以"量"多是可喜的事,“质"不佳是不必忧虑的。中国有句俗语:“多中取长"。我们眼前应做的事体就是自由地努力地多产!
一年多前,国内文学定期刊物还只有《小说月报》一种;那时的《小说月报》孤独地在那里攻击中国旧有的"文以载道"思想,提倡创作,想其它微弱的力量,在广大的沙漠似的中国,播一些种子,在那时候,文艺界真不胜寂寞之感。而且《小说月报》又因为是商务印书馆办的,要受营业上的拘束,篇幅有定,不能多登作品,——因此被人骂为"包办"。把那时的文坛情形,和现在一比,我想谁亦不能说现在的气象不算是好的气象罢。
有人诟骂近来创作的多产,本"否定一切"的精神,抹煞一切的作品——这种论调也有专对新诗发的,这也未免太“理想的"了。我们所有的新诗、小说、戏剧,或者诚如其者所称,都算不得十二分伟大;但是十二分伟大的作品又何尝别有在呢!我们自然不说眼前所有的文学作品就是合于我们理想的作品,但是我们承认他们是嫩芽,是好花异草的前身。因为一时看不见理想中的好花,而遂要举斧斫去一切嫩芽:这怕不是有理性的人所肯做的。批评家自然不能仅仅替天才作赞,抨击也是他的任务;但是可惜我们的批评家的抨击却不免于乱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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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泰戈尔的希望
印度诗哲泰戈尔终于到了!当这位大诗人戴着他底红帽子,曳着他底黄长袍,踏上这十里洋场的西方帝国主义入口的上海的埠头时,欢迎声象春雷似的爆起来了!我们细听这一片的欢迎声,该觉得那里头至少包含着下列的两种音调:“好了!抨击西方文化,表扬东方文化的大师到了!他一定会替我们指出迷途;中华民族有了出路了!"这是玄学家和东方文化者底欢迎词。
而爱好文学的正在烦闷的青年们底话却是:“他在荆棘丛生的地球上,为我们建筑了一座宏丽而静谧的诗的灵的乐园。在这座灵的乐园里,有许多白衣的诗的天使在住着。我们愉悦时,他们则和着我们歌唱;我们忧郁时,他们则柔和地安慰我;我们怀疑,他们便能为我们指示出一条信仰大路来;我们失望,他们便能为我们重燃起希望的火炬来。"
我们也是敬重泰戈尔的:我们敬重他是一个人格洁白的诗人;我们敬重他是一个怜悯弱者,同情于被压迫人们的诗人;我们更敬重他是一个实行帮助农民的诗人;我们尤其敬重他是一个鼓励爱国精神,激起印度青年反抗英国帝国主义的诗人。
所以我们也相对地欢迎泰戈尔。但是我们决不欢迎高唱东方文化的泰戈尔;也不欢迎创造了诗的灵的乐园,让我们底青年到里面去陶醉去瞑想去慰安的泰戈尔;我们所欢迎的,是实行农民运动(虽然他底农民运动的方法是我们所反对的),高唱"跟随着光明"的泰戈尔!
我们以为中国当此内忧外患交迫,处在两重压迫——国外的帝国主义和国内的军阀专政——之下的时候,唯一的出路是中华民族底国民革命;而要达到这目的的方法,亦惟有如吴稚晖先生所说的"人家用机关枪打来,我们也赶铸了机关枪打回去",高谈东方文化实等于"诵五经退贼兵"!而且东方文化这个名词是否能成立,我们正怀疑得很。
这便是我们不欢迎高唱东方文化之泰戈尔的理由。
我们又以为中国青年底思想本就太蹈空,行为本就太不切实,意志本就太脆弱,他们本就只想闭了眼睛任起身坐荆棘而专求其所谓灵的乐园,希望躲在里头陶醉一会;我们极不赞成再从而变本加厉,把青年思想引到"空灵"一方面,再玩起什么"无所为而为"的把戏。
这便是我们不欢迎专造灵的乐园让我们底青年去陶醉之泰戈尔的理由。
因为我们是这么确信的,所以我们希望于泰戈尔者是下列二事:
一、希望泰戈尔认知中国青年目前的弱点正是倦于注视现实而想逃入虚空,正想身坐涂炭而神游灵境;中国的青年正在这种病的状态,须得有人给他们力量,拉他们回到现实社会里来,切实地奋斗。
二、希望泰戈尔本其反对西方帝国主义的精神,本其爱国主义的精神,痛砭中国一部分人底"洋奴性"。
我们因为确信诗人底力量是伟大的,因为确信泰戈尔一生奋斗的生涯是可敬佩的,所以乘此时一片欢迎声里提出我们所希望于这位大诗人者,如上。我们更要普告全国的青年,我们应该欢迎的泰戈尔是实行农民运动的泰戈尔,鼓励爱国精神激起印度青年反抗英国帝国主义的诗人泰戈尔!我们更要普告全国的青年,我们所望于泰戈尔带来的礼物不是神幻的"生之实现",不是那空灵的"迦椟吉利",却是那悲壮的“跟随着光明"!
这位年高的诗人究竟将给我们什么呢?我们拭目以待,洗耳以听。现在,我们请为全国爱好文艺的青年一歌他底有名的"跟随光明":
如果没有人响应你底呼声,那么你独自地独自地走
去罢;如果大家都害怕,没有人愿和你说话,那么你这
不幸者呀,且对你自己诉说你底忧愁罢;如果你在荒野
中走,而大家都蹂躏你,反对你,且不要去理会他们,你
尽管踏在荆棘上,以你自己底血洗你底脚,尽自走呀。如
果在风雨之后,你仍旧找不到人替你提灯,而他们仍旧
闭了门不容你,请不要在意,颠沛艰苦的爱国呀,你且
从你底胸旁取出一根肋骨,用电的火将它点亮了,然后
跟随了那光明,跟随着那光明呀。
4月12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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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退两步
“文学界的反动运动"虽然是旧势力的反攻,但是假使新文学界本身巩固,没有裂缝,反动运动就极难蔓延,不幸新文学界在这两三年来,进了一步,却退了两步。
什么是进一步?就是大家都承认白话也可以作为发表意见抒写情绪的工具;大家也用白话来做论文,做小说,编剧本,做诗歌。
什么是退两步呢?就是(一)在白话文的势力尚未十分巩固的时候,忽然做白话文的朋友自己谦逊起来,自己先怀疑白话文是否能独力担负发表意见抒写情绪的重任,甚至于怀疑到白话文要"做通",是否先要文言文有根基——先做通文言文打底子;(二)在白话文尚未在广遍的社会里取得深切的信仰,建立不拔的根基时,忽然多数做白话文的朋友跟了几个专家的脚跟,埋头在故纸堆中,做他们的所谓"整理国故",结果是上比专家则不足,国故并未能因多数人趋时的“整理"而得了头绪,社会上却引起了"乱翻古书"的流行病,攘夺了专家的所事,放弃了自己眼前能做而且必须做的事情。
因为做白话文朋友们第一步的退让,遂引起了旧势力“到底还是文言好!"的嚷声;因为做白话文朋友们第二步的退让,遂引起了复古运动;于是乃有目前的颇占优势的反动运动!
我也知道新文学运动不是单纯的白话运动,但是新文学运动的第一步,一定要是白话运动;当白话运动的工作尚未完成,就是当白话还没有夺取文言的"政权",还没有在社会中树立深厚的根柢的时候,我们应该目不旁瞬地专做白话运动,在这时期,我们必须用我们的工具去试做各种的工作:我们宁可被人家骂一声"执而不化",必须相信白话是万能的,无论表现什么思想什么情绪,白话决不至于技穷,决不要文言来帮助。
我也知道"整理旧的"也是新文学运动题内应有之事,但是当白话文尚未在全社会内成为一类信仰的时候,我们必须十分顽固,发誓不看古书,我们要狂妄的说,古书对于我们无用,所以我们无须学习看古书的工具——文言文。
然而这三五年来,多数新文学的朋友们忘记了他们的历史的使命,竟要把后一代人的事业夺到自己手里来完成,结果弄成了事实上的"进一步退两步",促成这一年来旧势力反攻的局面,爆发为反动运动。
在这反动运动的严重的形势下面,三五年来新文学运动出死力以争而仅得的结果,都在动摇中了。新文学运动的第一事——也就是第一成功,是"说什么,写什么";现在反动派却令小学生读文言做文言了。新文学运动的第二成功,是把词曲歌谣白话小说升作文学正宗,请经史子另寻靠山自立门户——简括一句话,就是改正中国数千年"文以载道"的观念;现在反动派却又提出"六经以外无文"的旧招牌,叫人到经书里寻求文章的正宗了。新文学运动的第三事是介绍西洋文艺思潮,研究西洋文艺作品;但是反动派却不问牛头不对马嘴,借了整理国故的光,大言西洋人的文艺思想乃中国古书里所固有,我们只要到自己家里去寻,不该求诸于邻。
这种反动运动的势力究竟将扩张到如何程度,它的运命有多久,全视新文学界怎样应付这反动的攻势,新文学界近年来为了文艺主义上的不同,显然有了许多派别,也是使得自身力量薄弱的主要原因;所以我以为要应付这种反动的攻势,第一,新文学界须成立一个扑灭反动势力的联合战线,第二,新文学界不可忘了自己的历史的使命——白话运动的普遍的宣传与根基的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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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成的希望
曾经在《小说月报》上和诸君见过面,曾经在大达码头的轮船上和水手打过架,曾经在上海跑马场里做过工、拔过草——这些事,他曾经作一篇小说来描写的——顾仲起君,两月前到广东黄埔陆军教导团里去当兵去了。仲起君因为考教导团先须有二人介绍,曾拉我做个凑数的介绍人;我那时听他说着,不住把眼瞅着他那瘦削的面庞和那一双曾经拔过跑马厅里的绿草的粗手;照他那双手看来,他是有资格拿枪的,但是我一看他的面庞,不禁怕他担当不了军营中的铁也似的生涯。
他一去有两个月了,正当广东东江战云弥漫的时候。前两星期接到他来信,说他的一班,也要开到前敌,尝尝沙场的滋味了;他并且说,"幸而生还,还要把亲身经历做几篇小说"。我知道他一定是"生还"的,因为他们虽然开赴前敌,大约不过担任后方警备,未必上火线罢?我很庆幸我大概准可以看见他所应许我的几篇小说了。
我由是想起来,在这半年内,战争小说——他们所谓“非战"的小说,不是很多么?二个月前,我热心的搜集这一类的作品来看,但是多看一篇总多一次失望。并不是这一类的小说全做得不好,却是因为他们十之九不是亲身经历的记录。或者是从逃难人口头得来的材料,或者是病院里伤兵嘴里落下的断片,或者竟全出想象,或者是抄袭电影里战争的景象!我不客气的说,这就是本年来战争小说的材料的来源了。我并不承认"此实事也"的小说方为可贵,但是我想来战争小说既以描写人们在战争中所起的心情变幻为主要目的,那么作者的曾经身列戎行就算是唯一重要的条件了。那么,听来的,想象的,从电影上抄来的战争小说,只好算是僭称了战争小说的名儿了。
描写无产阶级生活的文学,自近代俄国诸作家——特别是高尔基——而确立。可是英国的狄更斯,早就做了许多描写无产阶级生活的小说。批评家把两者不同之点指给我们看道:读了狄更斯的小说,只觉得作者原来不是无产阶级中人,是站在旁边高声唱道:“你们看,无产阶级是这般这般呀!"但是读了高尔基等人的作品,我们读者却象走进了平民窟,眼看着他们的污秽褴褛,耳听着他们的呻吟怨恨。为什么呢?因为狄更斯自身确不是无产阶级中人,而高尔基等则自己是无产阶级,至少也曾经历过无产阶级的生活。
战争文学恰巧也好援用这个例。站在旁边——或不如说站得远远地,高声吆喝,"看呀,这是战争!"这位作家是善心的,热心的,我们要感谢他,但是可惜他的呼声引不起我们心灵的颤动,可惜他所供给的,不是我们渴要的物事。我们所要求于战争小说的,并不是什么"开火"、"壕沟"、"冲锋"等等名词,也不是什么"抢劫"、"奸淫"等等我们想象得熟烂的战争的罪恶,也不是什么受伤流血等等的纸上的哭声;我们所要求于一篇战争小说的,应该是一个人类面对枪弹时的心理变幻,他卧伏在战壕里静听上面枪弹飞过嗤嗤作声时的默想,他瞄准敌人射击,他挺刀陷入敌人胸膛时所起的一种半意识的感觉。由此,我们乃得亲切的认识每一个战争的特殊的意义。由此,我们然后看见的不是一幅一幅死的不动的战事画起,而是活动的战争的再现。由此,我们所见的,方不是几个兵士的形象在几幅战场的画片前移过,而是几个人类深入战云里的动作。
曾有一个朋友动手要做一篇战争小说,把他以为然的兵士们临阵时的心理和我讨论;我一方面自然极佩服这位朋友的惨澹经营,但一方面却记起了批评家批评狄更斯的话来,不禁心里自语道:哈!这不是他(作者)站在旁边,高声喊:“看呀!兵士们临阵的心理"么?
但是我想,象这位朋友似的提笔作战争小说之前竟先揣摩揣摩兵士们临阵的心理的作家,恐怕现在还是不多罢?
我常想:在能做小说的人去当兵打仗以前,我们大概没有合意的战争小说可读,正如在无产阶级(工农)不能执笔做小说以前,我们将没有合意的无产阶级小说可读一样。曾有一个朋友对我大发创作界的牢骚,说是现在只有些皮里阳秋,聊可使人一笑的书房小说,却不见轰轰烈烈有全社会人心在跃动的伟大作品出现,然而屈指算来,近几年来,社会上却未尝没有轰轰烈烈的小说材料。我想感觉到这缺陷的,未必只是这位朋友。或者奇怪这个缺点的,只有这位朋友罢了。他不知道我们的小说家离开现实的大社会有多少远呀!有一个朋友,在京汉路沿线住过一年多,在哈尔滨住过半年多,他和那两处的劳动社会十分相熟;他有一次对我说,现在许多描写劳工状况的小说都不曾抓着痒处,他倒有许多材料,自问比已发表的小说里所说的,要好得多,对于劳动者的生活更明白,对于劳动者的思想更了解,就可惜无暇写出来。这位朋友,虽然是一个极会谈天的北边人,却是从未做过小说,所以他即使有暇把他的材料写出来,未必准是一部好小说。但由此我们可见我们的创作坛的不好现象,正是有暇写的人偏偏缺乏实际的经历,而有实际的经历的人品没有工夫写。尤其是在战争文学与劳动文学这两个特类里,这种现象特为显露。我想,中国前途假说是有希望的话,他们那班在社会上作实际活动的人,大概是终于无暇做小说了,我们要看合意的劳动文学,只好耐心多等几天了;或者反是合意的战争文学能够早一日出现,慰我们的渴念罢?我的现成的希望,便是顾仲起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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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和批评家
我们这里有一卷"卡通",题目是"作家和批评家"。
这是在狭狭的高低不平的路上,这是在月儿已坠星儿已隐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光,这是牛鬼蛇神诪张为幻的最后一刹那。时代的巨轮飞快地向前进,进,人家一世纪的行程,在我们是要十年八年(或者还不到)就得赶上。我们这"卡通"的人物在此地此时登场。
作者之群和批评家之群中间有点小小口角!
作家们抱怨批评家们"不负责任",只会唱高调,可是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叫作家佩服。作家方面有一个声音——这是惟一听得见的声音,这样愤愤然说:
“我们都是朝前走,朝光明走的人呀!可是你们只说我们落伍,却从没教给我们赶快跑上去,或者怎样跑的方法!老实说,你们这态度欠坦白!"
“从没教给么?没有的事!你自己畏首畏尾不肯下决心罢了。”
批评家也是同样的抱怨着。
“然而你说的路,我们看来走不通;你说的走路、赶路的方法,我们没有法子学,学了要跌交!"
“要是你不存主观地看一看,就知道路是原来通的;要是你学着我们说的步法试走一下,就知道原来不会跌交!"
“那么,不能单怪我们主观,不能单怪我们不学步法,实在是你们说得不明不白,——你们从没很具体的说出个所以然来呀!"
“既然说明了还是一条路上走,那就好办了!我们来平心静气的讨论一下罢。"
朋友,恕我不能把那些字幕都抄出来了。总之,互相抱怨是无聊的,要互相帮助。但是(这个"但是"合于辩证法否,将来我们知道),因为作家大都是感情的,所以当一位批起家举出例来具体地批评时,作家又有点不愿意了。为的捏住了鼻子灌药,总也有点不舒服;被灌者即使知道明明是好药,总也不肯承认自己先有了毛病。
再来一点废话——
东家的李四阿爹说:做批评家,是蛮惬意的;人家辛辛苦苦写成了作品,他舒舒服服的读,读过了说短论长,就是指导,——这还不惬意么?
西家的张三先生另是一种话:批评家应该在前引路,不在前引而在后而鞭策,那就不好;且不说那是太不客气,是消极的办法,假使那鞭子下去的方向稍稍错了一点,作家一窜就上了岔路,那岂不是糟糕?
批评家听了只好苦笑。当然他不是"圣人",哪能没有点点儿错!
所以,朋友,眼前实在难乎起为批评家。有人冤他蛮惬意,有人责备他不应该也有时说错;抱怨他说话不具体,又嗔怪他说得太有着落;要他指引路径,又嫌他引人往岔路上跑;有时怪他营养不足,有时又要他代作家想出题材来了。
这,仿佛是说:“既然你会指摘这不是,那又不对,就请你自己来动手罢!"
厨子要请吃客自己来做菜了!虽然批评家确不是吃客。真正的吃客是读者。
其实厨子应该引以为忧的,是做出菜来没有人领教而不是有人品评好坏。现在许多厨子望着人家开出来的菜单发怔,颠倒要请开单人自己动手,实在也难乎其为厨子了!
文艺上的菜单应该有哪些气色,——即所谓理想中的全席,好象大家也没说过不对;所以菜单早已定了,只待厨子们用心去做,不过厨子们单是用心也不够,还得配足原料。没有充足的原料,单用油盐酱,是一定不行的罢?批评家们只能指示原料的出产地,找当然还要厨子自己去找。
厨子因为在油锅边站得久了熏得够了,所以自家做出来的菜,究竟太甜呢或者太酸,未必能够清清楚楚辨味道。在这里,就不能不说那些在客厅拿着筷子等吃的人们的舌头比较灵些了。所以真正要菜好,还得厨子和吃客通力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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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要求新鲜
本月十日的报上有儿童书局的告白,声明有人以"新儿童书局"的名义"影戤侵害法益"云云。这件事的法律解释,非本文所要置喙,我们要注意的就是书业中人对儿童读物的推销也是竞争得非常厉害。
营业竞争的结果,理应是出品改良,然而我们往往只看见影戤,只看见粗制滥造。三十年前中国的儿童读物仅只有《无猫国》等数册,现在除了专门出版儿童读物有书局外,大大小小的书店都印行大批的儿童读物,在"量"的一方面说,不为不进步,但是"质"的一方面能够叫人满意么?从前仅有《大拇指》《无猫国》等等童话的时候,倒还没有"连环图画小说",因此那少数的童话倒是"独占"的;现在儿童读物的数量多上几千倍,却反不能防止"连环图画小说"的无孔不入,在这点上,新书业以及儿童读物的作者应该痛自反省!
现在程度不等的儿童读物光景也有一万种罢,而"连环图画小说"至多不过百数十种,可是后者流通之广,吸引力之大,远非前者所能及;这种现象是可怕的。现在的儿童读物,十之九是文艺性的;约可分为三类:一是猫哥哥狗弟弟的简单故事,或译或著或取中国民间故事稍加改换;读者对象是七八岁的儿童。二是较为复杂的了,但题材大部分还是属于第一类,偶有历史传说和神话。三是西洋文学名著的译本,例如《宝岛》之类。依这分类,我们就知道第一第二类虽有繁简之别而并无本质上的差异,第三类则突然跳高,特别在文字上;如果第一二类适合于八岁乃至十岁的儿童,则第三类是适合于十四五岁的初中一二年生,因而十二三岁的儿童便简直无书可读。我以为这是"连环图画小说"风魔了高小五六年生的原因之一。
其次,上述第一二类的读物数量虽多,而质料却很单薄;不论是西洋故事或本国故事,同是那么一点来源,大家采用,结果就成为内容雷同。所以即使是七八岁的孩子也感到读物的缺乏。"抄来抄去的几只故事啊!”七八岁的孩子对于新书不满意了。于是他也学他哥哥的样,看起"连环图画小说"来了。
所以就初级儿童读物而言,现在的毛病不在书少而在书的内容辗转抄袭,缺乏新鲜的题材。这是和高级儿童读物的毛病恰恰相反的!
话再回到那儿童书局罢。儿童书局出书不多,可是以我看来,它有一个特色:一百零一册的《儿童科学丛书》。在文艺性儿童读物充斥市场的现今,区区一百零一册的《儿童科学丛书》可算是九牛一毛,如果有人学样,也从这方面来竞争,未始不是好事;只要他肯认真请人编撰,而不是粗制滥造,影射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