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头已经把这条线走得很熟了。也遇上过几次险情,但凭着她的机巧和阿川的
蛮力,总能化险为夷,循着不打不成交的常理,有几回交过手的对头,也成了好朋
友,互相都用得上。这一点,妹头也给阿川帮了忙,她有人缘,更多的时候,人家
是看妹头的面子。在服装街上,妹头也很注意关系。晓得生意好招人嫉,她就适当
地让一点生意给别人做,一点不骄横。但别人也不要想欺她,欺了她,倒霉一辈子。
阿川从小就对她服帖,现在更是没话说。两人就像是倒过来了,本来是妹头跟了阿
川做生意,现在却是阿川跟了妹头做。他样样都依妹头,能不依吗?妹头说的都有
道理,都是为生意好,而且态度也不坏,商量的,建议的,甚至恳求的。妹头记得
自己做生意是阿川挑的。这就是妹头,而不是别人了,她知恩图报。现在,服装街
上的生意淘里,都称妹头“老板娘”。这称呼是不太妥当,可妹头也没办法每一回
都纠正,就随他们叫去。叫多了,也应,慢慢就变得自然了。后来,有一回,小白
送孩子到服装街给妹头。妹头不在,问上哪里去了,隔壁铺面里的人说,和他老公
吃饭去了。小白晓得这“老公”是指阿川,也晓得人家是误会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把孩子交给看铺面的外来妹,就走了。
妹头的装束也是老板娘的派头。她从不穿自己铺子里出售的衣服,而是让两个
外来妹一人穿一身。她亲自为她们挑选,搭配,线袜,头饰,鞋,都要经她过眼。
她把她们装扮得有些乡艳,妩媚活泼,表明着她们受雇且受过调教的身份。她自己
是穿一条牛仔裤,高腰小裤腿,一般的中等的品牌,却是正宗的,从可靠的专卖店
买来。上面是一件男式的条纹休闲衬衫,宽大的圆后摆罩到腿上,一双意大利软皮
平底鞋。是低调的时髦。有时则是丝织的中间色的时装裤,有垫肩的西服领的丝衬
衫,白色,或者亮一些,铁锈色,下摆束进腰里,足下便是高跟鞋。比较女性化也
职业化。发式总是短的,但波形要比从前夸张一些,经过焗油,也更乌亮了,稍稍
亮得有那么一点不真实,有点像假发。脸部,她化了浓妆。倒不是有意要化浓妆,
而是不知不觉之中。凡长年化妆的人,往往都会越化越浓。她们的眼睛日渐习惯亮
色,宁有过之而无有不足,不由地就加重了色彩。也还是为了掩盖辛劳奔波的倦容,
以及妆粉侵蚀而变得粗糙的皮肤。她的妆就也有些夸张,眼圈很深,很大,大白天
也画着显著的鼻引线,用的粉底是覆盖力较强的一种,再扑上定妆干粉,就像罩了
一个壳。最欠自然的是妹头的嘴,因她是那类旧式的美人嘴,今天看来就嫌小嫌薄
了,于是就往大和厚里描,明显地超出了天然的唇线,就好像嘴上面又套了一张嘴
似的。这样的妆真是有些俗艳的,而且透着粗鲁的生活的痕迹。但由于妹头分得略
开的双目,杏眼,微翘的界尖,还有脸颊柔嫩的线条,这些都有着一股轻灵的稚气。
所以,这个粗俗的妆就变得天真了,它有一种卡通的效果,至多是叫人觉得滑稽。
小白有时会注意到她奇怪地改变了的脸,惊诧地说:你就像一个熊猫。因是那样稔
熟,接近地生活在一起,人们特别容易忽略表面的东西,而表面的东西有时候却是
事情的征兆。
这些从南边进来的货有时也会临时堆放在小白的家里,这时候,房间里就壅塞
着一股陌生的气味。这气味一分混杂,有化妆品的脂粉气,各类香型的香水味,洗
涤剂的气味,药品的麝香和薄荷味,再加上淋雨受潮又阴干的布臭味,帆布的浆作
味,羊毛的膻味。在这许多说得出名目的气味之下,还隐匿着一些说不出名目的更
复杂的气味。好像是什么人身上的体味,油汗味,种种分泌物的怪诞气味。凡此种
种合在一起,便十分强烈,而且极有洇染力。尤其在那种气压很低,湿度很大的梅
雨的季节,它们可滞留数十天之久,不能消散。它们特别叫人郁闷,而且不安。
这一天,小白正坐在屋里写东西,忽然觉着身后似有什么悉索的动静,回头从
开着的房门看出去。隔着吃饭间和灶间,可看见敞开的后门口的弄堂,弄堂里很亮,
充盈着午后的光线。门口有一个人,正伸头往里探着。因是背光,又隔得远,看不
清是谁,小白以为是个无关的过路人。待要重新回头到书桌上写着的东西里,却见
那人很固执地站在门口,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再注意地向那里看去,发现这人是
认识的,是妹头的朋友,薛雅琴。他略感意外,站起身迎出去:薛雅琴,你找妹头
吗?薛雅琴见他出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说:妹头不在吗?这时,小白已
经走到后门口,站在她对面,这会儿他看清了薛雅琴。她脸上重新有了那种瑟缩的
表情,眼光犹疑不定地从小白身上滑过,看着他身后黑洞洞的灶间。小白说:妹头
在店里面,你去那里找好了。薛雅琴说:好的,我去店里。她斯斯文文的,欲转身
离去,又站住了,然后说:其实,我是找你,小白。小白更觉意外,说:那你就进
来说好了。她却不肯进去,很有顾虑地伸头看着。小白满腹狐疑,就提议:那么我
们找个地方坐坐。他让薛雅琴等他一会儿,进去拿了香烟和打火机,锁上房门,再
又出来。薛雅琴则又要小白管自己走,她跟在后面。小白兀自走出弄堂,走过马路,
上了前面的淮海路。有几次他回头看,薛雅琴便一躲,好像怕给他看见似的。小白
觉得十分滑稽,并且荒唐,但又觉得薛雅琴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他穿过马路,走进
一家食品商店,在咖啡座上占了一张圆桌。不一会儿,薛雅琴也到了。他要了两杯
所谓“奶咖”,是用温吞水冲泡的速溶咖啡,“知己”没有化开,浮在面上,屑屑
粒粒的。桌面上铺了塑料薄膜,粘着手和衣服。整个情形都是令人极不舒服的。又
捱了一会儿,薛雅琴说道:小白,你好好给妹头说说,但不要说是我对你说的,你
就说是你自己说的。小白被她绕口令的话弄得十分厌烦,可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他继续耐了性子听薛雅琴绕,渐渐绕到了主题:这不光是我和阿川的事情,也是妹
头和你小白的事情,我思来想去——小白在心里奇怪了一下,薛雅琴会使用“思来
想去”这么个词汇——我思来想去,薛雅琴说,还是来找你小白,你是知识分子,
讲道理,也上路,她絮絮叨叨着。小白此时的厌烦远远超过了恼怒和震惊,他想,
妹头将他扯到了这般无趣又无聊的纠葛里面,他竟和对面这个顶颟的女人处境相同,
实在是不可理喻。他不想再听薛雅琴絮叨,而是转过头四下打量了一番。他想起他
曾经和妹头一起在这里吃过刨冰,那时候这里非常清洁,刨冰做得很地道,可算上
乘的消费。他回忆起那时候刨冰下面的赤豆,一颗颗又大又饱,非常酥甜。这就是
那时代的生活,简单,朴素,但是货真价实。这段往事并没有使他感伤,他一心想
着如何尽快摆脱对面这女人。
极度的厌烦,竟使他一连三天没有向妹头摊牌。他仅仅是比较地沉默了些,其
实,已经有很长时间以来,他都是很少话了。妹头早出晚归,还要出门跑码头,他
基本是过着单身的生活。但是,妹头是何等样的人?她发觉了不对,由于自知理亏,
就格外有眼色。小白的沉默,很像是一种城府,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举动跟在后面。
妹头这几天过得很不安,她等待着小白发作。可小白就像哑了似的,无甚表示。后
来,妹头甚至以为小白是对此事无所谓的,这就使她心头火起了。这一天,她又要
出门了。她告诉小白,她要去南边,小白说:好的。妹头又说,我和阿川一起去的,
小白又说:好的。妹头从来没有这样给小白拿住的时候,她只得不讲理了。她蛮横
地说:我给你打过招呼了,一切后果由你负责。这句话小白实在听不懂了,可他心
里就是厌烦,厌烦,厌烦!他一点没有兴趣和妹头接火,干脆不说话了。妹头把门
砰地一声摔上,走了。这一声响倒是把小白摔得清醒了一些,他冷静地想道;怎么
还是妹头凶呢?可是,再一想,他又能怎么办?于是,他便想到了离婚。想到了离
婚,他忽然就安宁下来,心里一直壅塞着的那股污浊的感觉也褪去了。并且,因他
向来是个滞于行动的人,所以,妹头不在家倒帮了他,使他可以不必立即着手“离
婚”这件事。现在,他希望妹头越晚回来越好,反正,他已经做了决定,再不会有
什么改变了。
可是这一次妹头却很快就转了回来。她正和小白相反,她决不能让事情这样不
明不白着,她一定要搞个究竟。她回来的时候正是早晨,孩子已经让小白的妈妈送
去托儿所,小白因为前日晚上开了夜车,还未起床。房间里四处摊着孩子的玩具,
换下的衣服。外面的饭桌上放着酱菜,腐乳,冷油条和泡饭,等着小白起床后吃。
这是一日中最乱的时刻,叫人意气消沉。妹头这时候进门来,照例拖了鼓鼓囊囊的
一大蛇皮袋。小白忽然从床上跃起,将她的蛇皮袋向门外踢去。蛇皮袋臃肿,庞大,
而且柔软,他这一脚就像踢在棉花包上。蛇皮袋略歪了歪,没有动。他泄气地回到
床上,将被子蒙了头,一言不发。但他的这一发作,还是使妹头满意了,她想:小
白你到底不是没什么的!而且,她感到了小白的可怜,小白真的很可怜。她想起他
拿了那么小的一个牛奶锅去买油条,油条只能站在锅里的情景,心里软得要命。她
走到床跟前,摸摸小白露在被子外面的一丛乱发,小白一动不动。小白,妹头喊他。
小白听见她的声音,忽然感到无尽的委屈,便流下了眼泪。妹头感觉到他的抽泣,
也流下了眼泪。她隔了被子抱住小白,哭着叫他:小白,小白。小白开始想挣,挣
不动,就罢了。被子把他裹得那么紧,眼泪又哽住了鼻腔和咽喉,闷得简直透不过
气来。两个人被里被外地哭了一会,小白终于挣脱了出来。伸出半个身子,停了一
会儿,他说:怎么办?妹头说,随便你。小白就说离婚,妹头说,我知道你会这么
说的。两人谁也不看谁地坐着。平静了一会,小白正过眼睛,看见了妹头的侧面。
夜间旅行,再加方才哭了一场,脸上的脂粉斑斑驳驳,蓝的眼影,黄的粉蜜,红的
唇膏,混在一起,成了一张花脸。小白又有点可怜她,就松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妹头冷笑了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吗?我算是输给你了,其实,你又是什么好人呢,
还不是我抓得紧!小白不禁奇怪地问:你怎么抓得紧?妹头就说出了,每天与他缠
绵的真相。小白深深地感觉到受了欺凌,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跳下床,套
上裤子,简短而又果断地说了两个字:离婚!
他和妹头的离婚顺利经过通常的那些手续,有一件节外生枝的事情,就是他们
两人的结婚证没有了。在几年前的一次吵架中,妹头把它们撕得粉碎,扔了。谁知
道还会有用得着的时候,并且是在离婚的时候。所以,他们只得又补了两张结婚证,
才算完。
他和妹头办完离婚,就好像前嫌尽释了,他问了妹头一句:阿川会和你结婚吗?
妹头冷笑道:我要和他结婚早就结了。这话说得固然不错,但毕竟带了一些苍凉。
此一时,彼一时,阿川现在是不会和妹头结婚了。男人大都不会和婚外关系的女人
结婚,再说,在他们的生意淘里,婚外关系是无所谓的,阿川可能是会对妹头有几
分真情,但一旦混入生意淘里,事情也就变了面目。而老婆是可靠的,稳定的。更
何况是薛雅琴这样的老婆,凡事都不大计较,一点不妨碍的。她还给阿川生儿子了
呢!宁波人是重子嗣的,尤其是阿川这样,父亲早逝,又是独出的儿子。再反过来
说,妹头也未必对阿川有真情,单是为了薛雅琴这一层,她就不会把阿川放在眼里。
但阿川确是动了她的欲念,这种欲念好像在他们之间埋藏很久远了。当他们头一次
发生那样的事情时,两人不约而同的,耳边都响起小时候,阿川的自行车骑向妹头
她们的橡皮筋,妹头逼人的叫声:你骑!你骑!你骑!这是翻成普通话的说法,沪
语里“自行车”是被叫做“脚踏车”的,所以,妹头叫的是:依踏!依踏!依踏!
这个“踏”字发音“哒”,音更短促:依哒!依哒!依哒!他们耳边响着这声音,
有一股施虐和受虐的刺激,加强了快感。这是在南边一个叫“东莞”的小镇上的旅
馆,气候炎热而潮湿,窗外是挤挤挨挨的屋顶,破碎的瓦爿上林立着电视天线,挂
着一些肮脏的塑料袋。他们出生并长大的上海,那条城市中心的弄堂,一下子退到
无影无踪,他们都好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们一下于变得如此相像和接近,他们
均是充斥着旺盛粗野的欲望,还有活力。
离婚后,妹头带了孩子搬到隔了一条横马路的舅公的房子里。小白的房间,先
是去掉了一半家具,然后,紧接着就填满了更多的舅公的旧东西,那张宁式眠床又
回来了,老迈而多病的舅公,从早到晚睡在上面。孩子虽然跟了妹头,但因这里是
他住惯了的地方,所以,几乎每天都要来,三顿饭里有两顿在这里吃。甚至连妹头
也一起来,熟门熟路的,倒反比过去更热闹也更杂沓了。小白就在西边开发区里借
了套一室户的工房,搬过去住了。生活陡然地清静下来,变得很单纯。开发区的夜
晚是寂静的,他这才发现他在喧哗的市声里已经生活得多么久了。远处有几部塔吊
在工作,塔吊上的灯在夜雾中一明一灭,更显出了夜的辽阔空旷。他的思想便在这
空廓中活跃着。
就这样,他开始了真正的写作人的生涯。他结交了许多朋友,在一起讨论着思
想和写作。但这许多朋友中并没有阿五头。阿五头依然住在他们家的老式公寓房子
里,读着(周易)。他和小白已经很久不通信息了。在小白结交的朋友中,常有年
轻的女性。她们思想开放,特别喜爱清谈,其中有一个做了小白的女朋友,他们的
关系甚至发展到了同居。小白却不打算与她结婚。倒不是说他惧怕婚姻,而是觉得
他与女朋友的关系有一种不真实的性质。他们是思想的伴侣,婚姻却是,生活。而
他多少有一点惧怕生活。后来,女朋友主动了断了这样的、没有结果的关系,另寻
归宿。女朋友的离去,使小白伤心了一阵,他感到了一个人生活的寂寞。于是,他
又有了一个女朋友。但这一个是比上一个更没有婚姻的希望了,因为更加不真实。
前一个到底是小白第一个情人,要从思想的接近和交流来说,她又可算是小白的第
一个异性朋友,留下了许多深刻的影响,有过一些动情的时刻。而这一次,似乎只
是对上一次的某种模拟和重复,不管承认不承认,是有些填补空白的意思。之后,
小白也还有过另外的,或长或短的异性经验。这些异性像流水一样从小白的生活里
流过,陪伴着小白的孤夜。小白住的这座楼的周围,渐渐矗立并簇拥起高楼,最终,
这座旧楼宣告废弃,将进行爆破,夷为平地,再建新的大楼。小白便搬出了这个套
间。这时候,他已经在开发区另一角的高层里,以按揭付款的方式买下了一套两室
一厅。他住进了新居,夜晚,拉开窗帘,见已是万家灯火。
他很少回家。舅公和阿娘相继去世,哥哥去了美国,将父母接去探亲,姐姐一
家则从住房逼厌的婆家搬回了老房子。他就更少回家了。儿子有时会来看他。他已
经是个小小少年,迷恋电视和游戏机,和他并无多少话讲。他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孩
子,觉得他们很麻烦,现在就更不谈了。他只是替儿子支付生活费,交纳学费,还
有赠送礼品。妹头的消息时有时无,最新的一个是,妹头出国了,去的是阿根廷的
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略有些惊奇,想妹头怎么会去那么一个冷门的地方。但
再一想,又觉得妹头和这地方相配极了。小时候,这城市的大大小小弄堂里的孩子,
都是用一句沪语的谐音,来记诵地理课上的这个地名,叫做“玻璃木梳眼泪水”。
谁让它有这样奇怪的冗长的发音呢?就这样,“玻璃木梳眼泪水”。他们念经似地
背诵着,心里其实并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谁会叫做“玻璃本梳眼泪
水”呢?可妹头果真去了。
现在,他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迎面而来,最触目的,是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们。
她们一律穿着最为时尚的衣着。由于时尚,她们的面目彼此就有些相像,而不是以
往那样,每条马路的女孩子都有每条马路的风范,她们各不相同。在他从小长大的
淮海路上的女孩子,有着特殊的脸相,她们渐渐地出现在他眼前。有“淮海路上一
枝花”的端正的鹅蛋脸型,这种脸型轮廓特别匀称,额,颊,眉棱,下颌,线条紧
凑而柔和,在颧和腮之
间,有些微的凹陷,这一处凹陷使得脸部有了股伤感的格调。这种脸型有时候
会让人觉得有些憔悴,这就是那伤感格调忽然间并发的缘故。“七○届的拉三”的
脸型比较华丽,色彩相当强烈,从细节看,不是那么均衡,但每一个冲突,都得到
有效的解决,结果是,整体的和谐。由于它性格突出,所以,并不是每个角度都是
好看,某一个角度,甚至颇为难看,可这难看也是有色彩的。总之,它招人眼目。
玲玲是有些怪异的脸型,她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浅蓝的眼白,微黄的头发,还有包
着的嘴形,流露出的是诡秘的情调。没有人说她像异国人,她不是那种异国人的形
象,但她怪异。她特别适合她后来选定的发型,就是将头发梳向一侧,在一侧的耳
畔系起一束,这加强了她的怪异。淮海路上还有一种脸相,是有些像动物,比如说,
狐狸。吊眼梢,尖下巴,鼻子细长,嘴,阔而扁。这种脸相的女孩子,大都聪明活
泼,但是也有些刁,口齿尖利,不怎么好相处。再有一种类型是接近亚热带的种族,
肤色黝黑,小而圆的头部,面部肌肉结实,瞳仁的颜色特别深,眼睛的重睑阔而显
著。她们大都是小个子的女孩,动作富有弹性,适合劳动和运动。许多脸相涌现在
他的眼前,街上的女孩都换了脸,变成他所熟悉的那些。在她们中间,他好像看见
了妹头。妹头的脸,是的,妹头的脸,是他说不出哪一种类的,可却无法混淆。妹
头面目奇异地走在人丛里面,走着,走着,然后飞翔起来。她越过了那么多的各不
相同的脸,飞翔起来,很多脸都落到了她的身后。她飞翔,飞翔,一直飞向,布宜
诺斯艾利斯。
1999年5月20日一稿
1999年6月15日二稿 上海
王安忆·妹头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在我睁开眼睛看这城市的时候,这城市正处于一个交替的时节。一些旧篇章行
将结束,另一些新篇章则将起首。这虽是一个戏剧性的时节,可由于年幼无知,也
由于没有根基,是领会不到其中过节之处的微妙,不免粗心地略过了许多情节。只
有当剧情直指核心处,也就是说到了高潮的时分,才回过头去,追究原委。而一旦
回头,却发现早已经事过境迁,人物两非,那原那委就不知该往哪里去寻了。城市
的生活又带有相当程度的隐秘性,因都是些不相识不相知的人,聚集在一起,谁也
信不过谁,怀着防范心,生怕被窥见了根底,就更看不清了。其实,有谁能一帆风
顺地来到这地场呢?这地场多少带有些搏击场、生死场的意思,来到这里,谁都带
着几分争取的任务,有着几分不甘心。所以就攒下了阅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故事。
等我们赶来这城市了,这故事差不多已经收场,只剩下一些尾声,蛛丝马迹的。
说是交替的时节,旧篇章和新篇章,是因为这两种故事的完全不相同。它们看
上去几乎毫不相干,除了时间上的连续性,情节、细节、人物都是中断的,终止以
后再另起。它们呈现出孤立发展的趋向。或许所谓历史的转折就是这样,带有激变
的形态。所以,当我睁开眼睛,这城市的人和事扑面而来,都是第一幕的性质。序
幕呢,也已经在半知半觉中过去了,现在开始的是正剧。
时间大约是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的光景。我家所在的弄堂前面,这个城市
中著名的街道:淮海中路,梧桐树冠覆顶,尤其在夏天,浓荫遍地。一些细碎的阳
光从叶间均匀地遗漏下来,落到一半便化作了满地的蝉鸣。我家弄堂口是一条街心
花园,人们都叫它做小花园。花园后头是一排红砖楼房。样式是洋房,又不完全西
式,在楼房的背面,连接有类似内地四合院格式的内天井,环着一周矮楼,顶上覆
黑瓦,开有后门。前门的门厅十分阔大,座在高台阶上,说是底层,其实已是半层
上了、我就读的小学校舍就分散在这排民居之中。其时,有许多小学校都是这样,
和民居间杂在一起。但在我印象中,这排楼房里的居民都是深居简出,我们很少看
见他们的身影。他们的日常生活紧闭在一扇扇阔大而厚重的门扉后头,莫测高深。
以我们那种自我中心的心理来看,这些人的生活只是我们轰轰烈烈的小学生活的附
属,是谈不上有什么意义的。这些木质沉重的门窗,隔音良好的墙壁,幽暗的走廊,
顶楼,墙角,以及寂静无声,使他们很像一种幽居的动物:鼹鼠。我始终没有走近
过那里生活的任何人。其实,这是和所有这城市的居民们一样的生活,可因为隔膜,
他们就留给了我暗淡和没落的印象。我想,这个印象的名字叫做道民。这种印象还
在其他一些时间和地点产生过,比如,在“文化革命”开始后的一九六九年。
这一年,我们本来是下乡参加三秋劳动,却因林彪的一级战备命令滞留乡间,
一直到了这年的深秋。我在学校宣传队拉手风琴,因想家情绪低落,老师便派了我
一个差,回上海修理手风琴。独自一人回家,路途显得有些艰巨,要经历多次转车
转船,可我就像得了救似地上了路。到家已是傍晚,家中只有老保姆和弟弟。父母
都在“五七干校”,姐姐在安徽插队,境况是有些凄凉,而我却安了心,多日的抑
郁消解了许多。吃过晚饭,我便出门去给同学家里送信。因为划地段进的中学,所
以我的同学们都是沿这条淮海路居住。我是自下乡以后第一个回上海的,就有许多
同学托我捎信,包括一些平时并不亲密的同学。在这一个夜晚,我敲开了淮海路街
面或弄堂里的许多门扇,这是我以前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其时,马路变得十分冷清。霓虹灯是早没了,橱窗也暗了灯光,只剩一些路灯,
照射着行人寥寥的街面。是因为战备疏散了一些人,还因为没有心境,人和车都很
少。沿街的窗户,贴了米字条,说是为防空袭的措施。这样的话,窗玻璃不至因为
破碎而四溅开来,也不会发出裂响。这城市真是显得荒凉了,再加上秋风瑟瑟,梧
桐落叶一卷卷地扫着地面。相比较而言,那聚集了我们班级和宣传队的老师同学的
乡间,倒显得人气旺盛,颇勾人想念。但心情是平静的,我走在街上,才不过七点,
就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样子。我挨家敲着门。这些门都不很容易敲开,半天才有人应
声,半掩着人影,问我从哪里来,做什么。他们大都只让我送进信去,然后就关上
门。我只得走开,去下一家同学家。有一些地址是不那么好寻的,号码是跳开的,
待到找见,却发现是一个店铺,已经打烊。再绕去后门,则又迷失了号码。当我又
一次兜进兜出地找着号码,结果是无望地干脆大叫起这同学的父母的名字。头顶上
忽传来一阵子清脆可喜的小姑娘的声音,七嘴八舌问道是什么人找。抬头一看,是
一个木阳台,面临着这一条窄小的横马路,也没有灯。阳台上挤着几个小姑娘,是
比我们更小的一伙,大约刚上小学不久,其中有我同学的妹妹。虽然看不清她们眉
眼,但她们灵巧活泼的身影依稀可见。她们是这个宵禁似的暗夜里,惟有的一点活
跃,也是我这一夜的沿街寻找的惟有的一点光明。她们还很快活,轻松,无忧无虑,
不像我们,已经初尝人世。
离开她们,再去下一家。那是在一幢大楼里。楼道没有一点光,黑得可怕。我
扶着墙壁上了楼,摸到了这家的门。门,应声而开,伸出一张脸。因是背光,脸是
模糊的,但轮廓是一个老妇。她听我说是她女儿的同学,立即让我进了门。这是一
个狭小却完整的套间,我们所在的是一个呈等边三角形的门厅,倚墙放一张旧方桌,
一面墙上是我方才进来的门,另一面墙上也是一扇门,门的上方镶了两块毛玻璃,
透出灯光,好像里面有人,却始终未见走出。厅里还有一个老妇,是她家的亲友?
她们一同把我让到桌边坐下,然后同我说话。她们不知为什么一律都把声音压得很
低,还向我凑得很近。这样,她们的脸就在我眼睛里放得很大,并且走形,就有些
类似铜勺凸起的一面上映出的人脸,两头尖,中间鼓。她们说的多是她家女儿的身
体状况,如何不适宜在乡间生活。因这时节流传着谣言,说我们这一批中学生再不
会回城,很快就要迁走户口。她们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怖,那一扇亮着灯光的玻璃
门也有些可怖。再有,房间里壅塞着一种气味,像是洇透了烟火油酱的木器的气味,
来自我身椅的木桌,另一边的碗橱,还有橱隔档里的砧板什么的。温热的,熟腻的,
也叫人丧气。我心跳着,盼着早点走出这套间。可她们将身子倾向我,说个没完。
她们看上去非常渴望与我交谈。她们的口腔和身上、发上,也散发着那种烟火、油
酱与木器混合的气味。那扇玻璃门后头的灯光一直照耀着,却没有一点动静。这间
套间也给我鼹鼠的巢穴的印象,里面居住着旧朝代的遗民。他们的生活没有希望可
言。尽管,其时,我们苦闷,前途莫测,可我们有希望。
就是这样,我们觉得,只有我们的生活是光明的。在我们快乐的小学生活之外,
都是些离群索居的人们,他们的历史,已经隐入晦暗之中。
直对着我家弄堂口,是叫做思南路的小街。街身细长。于是,两边的梧桐树就
连接得更紧了,树阴更浓密,蝉鸣也更稠厚了。这是一条幽静的马路,两边少有店
铺,多是住宅,有一些精致的洋房,街面看上去比较清洁,和繁闹的淮海路形成对
照。它是比较摩登的,也比较明朗,可它依然是,离群索群。它的摩登带着没落的
寂寞表情。这是我家弄堂前的淮海路上,特有的情景,所有的摩登一应都带有落后
的腐朽的征兆。这是一种亮丽的腐朽征兆,它显得既新又旧。这些亮丽的男女,走
过淮海路,似乎是去赶赴上个世纪的约。他们穿着很“飞”,这是人们对摩登的俗
称,还是对颓废的俗称。他们出人的场所均是昂贵的,华丽的,风雅的,比如西餐
社。弄前的淮海路上有着一些著名的西餐社,“宝大”,“复兴园”。复兴园在夏
季有露天餐厅,在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桌上点着蜡烛。记不得有什么花木了,但
从街前映过来的夜灯却有旖旎的效果。它有一道菜,名叫虾仁杯,杯中的虾仁色拉
吃完后,那杯子也可入口,香而且脆。那时的色拉盘就像奶油蛋糕样,可应顾客要
求,在上面用沙司裱出“生日快乐”等庆祝的字样。“老大昌”是西点店,楼下卖
蛋糕、面包,楼上是堂座,有红茶咖啡、芝士烙面。在六○年的困难时期,这城市
里的西餐社前所未有的生意兴隆,从下午四时许,门厅里就坐满了排队等座的顾客。
虽然粮票是有限制的,但餐馆用餐则凭另一种,叫做就餐券的,专门购买糕饼的票
证。而在那年头,许多贫困的家庭均是将就餐券放弃的。所以,它表示着粮食,却
并不紧张。西餐社里排队等座的总是一些富裕而有闲的人们,那样的摩登的男女就
在其中。他们穿扮得很讲究,头上抹着发蜡,皮鞋锃亮,裤缝笔直,女的化着鲜艳
的晚妆,风度优雅。可这决不妨碍他们坐在西餐社的门厅里,耐心地等待着此一轮
餐桌空出来,然后坐上彼一轮的,大快朵颐。有时候,餐桌实在周转不过来,不得
不和完全陌生的人们拼桌。彼此的汤菜几乎混在一起,稍不留心就会伸错刀叉。倘
若正好都在低头喝汤,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是一个亲密的大家庭在融洽地进餐。
而他们并不在意,毫不影响他们的食欲。好在,在此时进入西餐社的,大抵是一些
相同阶层的人,经济水准也旗鼓相当。而我们虽然是新来这城市的居民,但因为父
母是解放军南下的干部,父亲虽已贬职,但两人的薪水还比较可观。再加上少子女,
没负担,这使我们生活优裕。母亲有时候,会对我嘲笑那些小姐们的吃相,她们带
着文雅的敷衍的神情,然后冷不防地,张大嘴,送进一叉肉,再闭上,不动声色地
咀嚼着。这城市的淑女们,胃口真是很好的。
那段日子,上午九十点钟的光景,爸爸妈妈会带着我去“老大昌”二楼堂座吃
点心。为能容纳更多的顾客,楼面上均是长条的大统桌,人们像开会似地排排坐着。
喝咖啡不同于吃饭,是一种比较从容、悠闲的活动。一般来说,它的意义不在于吃。
虽然在这非常时节,吃的意义变得很重要。可人们还是保持了它的消遣的优雅的性
质。大家矜持地坐着,不太去动面前的西点,只小口小口地呷着咖啡和加奶的红茶。
当热腾腾的烙面上来的时候,人们也是漫不经心地用叉子轻轻凿着烤焦的边缘,好
像是迫不得已才去动它的。由于是和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也不方便谈话,所以大
家就只是干坐着,看上去不免是有些无聊的。只有我们三个是目的明确的,那就是
吃。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奶油蛋糕,爸爸妈妈则欣赏着。吃完一块,他们便说:第一
幕结束。然后,第二幕开始。我的不加掩饰的好胃口,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惊羡,他
们会对我父母说:这个小孩真能吃啊!其实那时节,谁不能吃?我想,他们惊羡的
只是一个孩子能够如此坦然地表达出旺盛的食欲。
我觉得他们也是没有希望的。他们的享乐与摩登里,总是含着一股心灰意懒。
他们倒不像隐居的鼹鼠,而是像后来我们课文中学过的一种寒号鸟,它老是唱着:
得啰啰,得啰啰,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垒窝。他们得过且过,今日有酒今日醉。他
们的华丽是末世的华丽,只是过眼的烟云。“文化革命”初潮时期,在这个城市首
先受到冲击的,是摩登男女的尖头皮鞋和窄裤腿。这显得粗暴而且低级,却并不出
人意外,而是,很自然。这种不合时宜的华丽,终会招来祸事,只是个时间的早晚
问题。但真到了看着这些趾高气扬的男女们赤着足,狼狈地在街上疾走,心里竟也
是黯然的,好像临头的不仅是他们的末日,也是自己的。
大约是七二年的光景,也就是“文化革命”的中期。那时我们有一伙人长时间
地离开各自插队的生产队,聚集在上海,活动着投考地方或部队的文工团。我们互
相串来串去,交流着学习音乐的感想。有一日,我们相约到某女生家去,听一名老
师讲和声技法。这是名插队江西的女生,曾在音乐学院附小就读,专攻大提琴。她
的长相略有些粗拙,穿着朴素得近乎土气,但态度很沉静,流露出良好的教养。她
家住在喧闹的静安寺附近,走过一条嘈杂的菜场,弯进一个背静的短弄,敲开第一
幢楼的底层大门,就走入了她家的公寓。这公寓里竟是,竟是这样的生活!棕色的
打蜡地板发出幽光,牛皮沙发围成一角,一盏立灯下,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先生正
在看报。客厅的这一角,立着一架荸荠色的钢琴。与沙发那角,隔着餐桌。客厅通
往卧室、或者卫生间的门,半开半掩着,有一身着睡衣裤的女人里外走动着,是这
家的母亲。由于客厅阔大,距离略远,她的活动又基本局限于那一个角落里,灯光
从后头照着她,有一股慵懒的、闲适的气氛。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里,
说佟振保夜里看见王娇蕊从卧室里摸出来,到穿堂里接电话,在暗黄的灯照里的气
氛,就有些类似。这样的布尔乔亚式的生活,保存得这样完好,连皮毛都没伤着。
时间和变故一点都没影响到它似的。在疾风暴雨的革命年头里,它甚至还散发出一
些奢靡的气息,真是不可思议。这客厅,你说放在哪个年代不成?三十年代,四十
年代,五十、六十也勉强可以,然而,这是七十年代,风起云涌的关头。说他们没
希望了,可他们却依然故我,静静地穿越了时代的关隘。它们也可说是落伍,和时
代脱节,可看起来它们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并不倚仗时代,也就一代一代地下来了。
在我家的弄底,住着一户医生的家庭,老先生是沪上小有名望的小儿科医生。
要知道,在他那个时代,小儿科作为一门专科,是表明了西学的背景。他原是开着
一家私人诊所,他家的住宅就是按着诊所的需要,在这新式里弄房屋的基础上扩建
和改造过的。它要比其余几幢房子都大,扩建的部位占去了一个后弄的弄底。所以
它的后门不是与其他的后门并列开设,而是成直角,直对着后弄口。改造的部分则
在前门,一律的长方形院子,他们则切去了一条,做了一个门厅,门厅里设挂号的
窗口,还有候诊间,就像一家真正的医院。我从来没有进过他们家,他家门户也很
森严。只是他家那半边院子里,繁茂的花木,从院墙伸出了枝头。他家有三儿二女,
其中一儿一女承袭父业,学西医,也是小儿科。老先生后来关了诊所,受聘于一家
儿童医院任院长。从这点来看,他似乎是一个谨慎的人,因为在那时节,私人开业
的医生还有一些,政府并不禁止。再有,他有时候会来向我母亲打听一些事情。他
向来称我父亲母亲为“同志” , 前面冠以姓字。他很信赖我母亲的政策水平。到
“文革”结束之后,我们家也搬离了这条弄堂,有一日,他和师母竟还寻来,与我
母亲商量退休好还是不退休好的问题。他极少在弄堂露面,上下班都有小车接送。
他们的家庭在这条普通的弄堂里显得很神秘,倘不是他家的保姆与弄内其他人家的
保姆结伴来往,传出一些消息,人们就再无从了解。他家长年用两个保姆,其中一
个据说是师母的陪房丫头,后因紧缩家政,离开他家,到隔壁一户人家帮佣,但却
依然自由出入他家。从这保姆身上,也可看出他家的生活是何等养尊处优。与其他
保姆不同,这保姆是单独开伙的,她的饮食要比她的新东家精致得多,自己慢慢地
在厨房里享用。从她的言谈中得知,老医生家的保姆是不上灶的,只做些下手,师
母亲自烹饪。每天天不亮,那保姆则要负责磨出一罐新鲜豆汁,同大米煮成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