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妹头》作者:王安忆【完结】 > 妹 头.txt

第十章.2

作者:王安忆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0

给老先生做早餐。他家吃饭实行严格的分餐制,使用公筷,碗筷每餐都要消毒。我

从后门口窥见过他家的厨房,果然有一具石磨,想就是用来磨豆汁的。

比较老先生的谨小慎微,他家儿女就显得有些张扬了。他们均长得高大俊朗,

神采怡人,穿着十分入时,属街上最摩登的青年。尤其是老大,最为风流潇洒。仲

夏时分,他穿一件雪白的衬衫,下摆束在裤腰内,四周松松的蓬着,西式短裤紧紧

包着臀部,伸着两条长腿。然后哈着腰骑一辆飞快的自行车,从弄堂里翩然而过。

据说他在这城市的一所著名的大学攻读土木专业,是学校交响乐队的大号手。他一

看就是会玩乐的样子。有时听他站在阳台上吹口哨,吹得十分婉转动听,音色嘹亮,

曲目也很丰富。还听说师母管教儿女甚严,这样年长且出息的儿子,因交了不适宜

的女友,便将他关在洗手间里责打,直到他低头服输,乖乖地与那女友断了交。印

象中,他家的社交是由这位长子负责,有些夜晚,门厅里的灯亮了,将我家院子照

了一块雪白,然后就听见送客的声音。那长子的声调异常突出,音色又好,小钢枪

似的男高音。随着殷殷的送客声,门前的灯也亮了,照耀了大半条弄堂。他们的脚

步,清脆地敲击着弄堂里的方砖地,恰,恰,恰的,惊动了弄堂里那些习惯早睡早

起的人们。

这名青年显然是骄傲的,谁让他处处占人上风?长得好,运气好,又聪敏,气

焰总是很高的样子。其实,这正是他的天真之处,不晓得收敛,容易头脑发热,爱

逞强,还爱管闲事。有一晚,也是送客,客走了,他返身进门时,忽见我家墙头上

(足卷)着一个人影。就在他驻步抬头时,人影刷地溜下墙来,撒腿就跑。其时,

我们在房间,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见拔地而起一声高腔:捉贼!

推门而出,只见墙头横搭一块布料,是我家保姆白天浸了水后晾在院子里,忘记收

回屋里的,才知道是遭窃贼了。这是我们弄堂历史上第一次遭窃。因我们弄口设有

一个派出所,而在此前不久,派出所迁走了。整条弄堂都惊动了起来,纷纷推窗张

望。那贼和捉贼的看不见了人影,一前一后追上了前边的马路。人们都说是捉不到

的,做贼的到了这一步,只有华山一条道,还不是不要命地跑。可这一回,他却遇

上个不要命地捉贼的了。他竟然追上了小偷,将他扭送搬迁到另一条弄堂里的派出

所。在派出所里,他气喘吁吁地叙述擒贼的经过,几乎接不上气来,却依旧神采飞

扬。他的新婚的美丽的妻子按捺不住替他拍着胸脯,好让他气喘平些。当着众人面

又不好意思,拍了几下便红了脸收回手来,可过一时又忍不住替他抚几下。

他的妻子有着惊人的美丽,是那种欧式的,富于造型感的脸部轮廓,眉眼间且

是东方化的清秀。后来频繁露面于报纸和电影银幕的西哈努克亲王的夫人,莫尼克

公主,就有些像她。他们的婚礼十分盛大,婚宴后走下汽车,走进家门,前后簇拥

着男女宾客,浩浩荡荡。而新娘显然懂得以抑代扬的道理,因是这一日的主角,众

星捧月的阵势,反装束得比平时含蓄,是朴素雅致的格调。她穿一身浅灰色西装,

剪裁十分可体,裙子齐膝,白绸衬衣束在裙腰里,上装是技在肩上,头发是长波浪,

直垂腰际。她的眼睛就像星星那样亮,笑靥隐现着。她的美丽还在于如此地超凡出

众,可她却一点不傲慢也不尖刻,而是很和气,就是常言所说的“面善”。这一对

真是天仙配,隔年就生下了一个白胖女儿,完全是一个洋娃娃,而且聪敏伶俐。星

期日这一家出门,可是好看极了,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他们的美丽和风光,已经

到了那样的地步,就是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老子不是说吗?祸兮福所倚,福兮

祸所伏。

在我们弄内,我家院子的另一边,也是一个大家庭,居住着一整幢三层楼房。

这是沪上一位著名绸布行业主的正房家庭,他家的历史应是可在文史资料上查得到。

老太太是上海浦东本地人,想是伴随老先生起家,虽然如此家大业大,却依然保持

着勤俭的本分。有时见她在后弄里收拾些碎布,做扎拖把用。“文革”后期返还抄

家物资,老太太已经故世,在还回家的一张旧沙发中,竟发现藏着有金银首饰,藏

得如此完好,连翻地三尺的红卫兵都不曾发现,结果完壁归赵。这原是老太太积攒

的私房。他家经常有些本地乡下的亲戚来小住,小孩子就到弄堂里来玩,被调皮孩

子嘲笑他们的本地口音,却也不急不恼。老先生平日与二房太太共同生活,老太太

一个人带着一男二女居住在此。长子已娶妻生女,阿大阿二与我年龄相近,是我的

好玩伴。这家的生活显得比那一家平常得多,门户也不顶森严,邻里间来往略频繁

一些。这家的媳妇,也就是阿大阿二们的母亲,也很美丽,是另一种风格,比较古

典,五官特别精致和谐,亦很现代。因是几个女儿的母亲,又有着那样古旧的婆婆,

她的装束比较素朴,印象中从未化过妆,可那一股摩登气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虽

然她家阿大比我还大一二岁,可她却很年轻,似乎与那家的新娘差不多年纪。我们

这幢房子里,三楼住的是一户昔日买办的管家,是这条弄堂的老住户,各家的底细

都知道一些。甚至连我都不知道的,我父亲五七年戴“右派”帽子这事,他家都知

道。他家的外孙女也是我的玩伴,是个任性又嘴快的小姑娘,就是她,告诉我,阿

大的母亲原是某著名舞厅的舞女,阿大的父亲则是个有钱的舞客,在她十九岁时娶

了她,但夫家却极不满意这桩婚事,不允她进门,直到生下第二个女儿,才接纳了

她。不知此话虚实如何,我却很喜欢阿大的母亲。那家的新娘不管怎么说终有些高

山仰止,而她却是亲切的,平易近人的,而且说话风趣,看我们在一起玩得不怎么

高明时,会调侃我们几句。虽然我们只是小孩子,她却也很给我们面子。有一次,

我们找阿大玩,阿大,这位新入学的一年级生正在埋头做作业。我姐姐仗着她二年

级的学历,大胆地替她抄写生字。阿大很紧张,很没经验地不时觑着房门外、在走

廊上忙着的母亲的身影。这事情干得是有些浑,相信她母亲一目了然,但她竟没做

声,放我们过了关。

那时我还没上学,白天一个人在家,十分寂寞。小孩子一个人的时候,是可玩

出稀奇古怪的游戏。我大约是想象自己流了鼻血,将一个小纸团塞在鼻孔,不想吸

了进去,心中十分害怕,跑到后弄正在洗衣淘米的保姆跟前求援。保姆也手足无措,

不知拿我怎么办好。这时候,阿大的母亲听见动静走出来,一见这情形,返身进去

取了个镊子,将我横倒在膝上,强按住脑袋,没等我哭出声来,一下子就从鼻孔里

钻出了那个倒霉的纸团。

他们家虽然是大家,但并不招摇,也不神秘,他家保姆也说不了什么闲话,供

邻里们猎奇。只有两点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居家生活。一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始,他家

后晒台上,竖起了一杆天线,这表明他家有了一架电视机。在那年头,这是有些招

眼的,所以阿大阿二们对这个话题,嘴封得很紧。有一回,阿二突然说起了昨晚的

一个少儿电视节目,阿大立即用白眼制止了她。那时候,连小孩子都是识相的,一

看这情形,便也不加追问,就此罢了。还有一点则是他家院墙上的一周碎玻璃片。

前面已经说过,我家遭窃是我们弄堂里的头一遭,所以这周碎玻璃片显然不是防贼。

那是防谁呢?是防隔壁弄堂的孩子。隔壁弄堂是条人口拥挤的弄堂,本是不相干的,

可在大炼钢铁那一年,将我们弄堂与他们弄堂之间的隔墙拆去,抽出里边的钢筋炼

钢去了,自此,两条弄堂便打通了。他们弄堂的孩子,总是到我们的宽阔的前弄里

来踢球。球呢,又总是要越过院墙,落进院子。然后他们便十分自然地、身手矫健

地翻过墙头去拾球。为此,经常会发生争端。而有了这一周碎玻璃,他们便不能自

由进出院子。这是一个无声而有效的拒绝,对这些“野蛮小鬼”的尊严是一个挫伤。

“野蛮小鬼”,是我们弄堂对他们的称谓。有的星期天里,这家的儿子,就是阿大

阿二的父亲,便爬上墙头,栽花似地补栽着碎玻璃片。他的态度很专注,也很悠闲,

还带着些玩赏的意思,将这碎玻璃片栽得错落有致,在太阳下光芒四射。这时候,

谁对后来的灾难都是没有预感的。

也像是方才说的,这城市的革命是从剪裤腿、脱皮鞋开始的,我们弄堂里首当

其冲第一人,便是那家读土木专业的大儿子。这一日下午,他赤着脚,拎着皮鞋走

过弄堂,走进家门。他赤脚走回来的样子倒也还可以,并不十分的狼狈,走进门后,

还回头对尾随身后起哄的“野蛮小鬼”呵斥了几句。那帮小鬼见他气焰不减,就吃

不准是怎么回事,竟有些吃瘪地退了回去。可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头,大事情接踵而

来。

我永远难忘在那绸布行业主家中,进驻了整整一星期红卫兵,有一日我走过后

弄,从厨房的后窗里,看见阿大母亲的情景。她正在红卫兵的监视下淘米。这已经

使我很惊讶了,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竟然还正常地进行一日三餐。更叫人意外的,

是她安详的态度。她一边淘米一边回答着红卫兵们的提问,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并且,她衣着整齐,干净,依然美丽。除去比通常神情严肃一些而外,没有大的改

变。这使我突然的一阵轻松。自从他家进驻了这伙红卫兵,整条弄堂就都笼罩着沉

闷的空气,小孩子不再到弄堂里玩耍,人们即便在自己家里,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那些喜欢聚集在后弄里说长道短的奶妈保姆们,现在安分地各在各的家中。人们怀

着恐惧的心情,想象他们全家老小这时的情形。有一些可怕的传说在邻里间流传,

说是他家老先生从二房太太处带到这里,七天七夜不被允许睡觉,轮番审问。我们

几乎都没有见过这位老先生,心里以为他又老又衰弱,要熬不过去了,这一家也要

熬不过去了。可是,却出人意外的,阿大的母亲竟还在淘米起炊。

不久,他家的生活有了变化,二房太太、三房太太全集中到这幢房子。而底层

则没收去,重又分配进两户人家。这两户人家显然来自遥远的城市边缘,江北人聚

集在棚户区。他们说苏北话,多子女,因申请不到煤气在后弄里生着煤球炉子,烟

熏火燎的。他们喜欢户外活动,我们安静的弄堂顿时变得嘈杂了,开始接近隔壁弄

堂的气氛。而前边的院子里则堆满了杂物,引火的木柴,花木凋零了,只剩下一颗

夹竹桃和一棵枇杷,兀自花开花落,青枇杷落了满地。而围墙上的碎玻璃早已在第

一次抄家的时候,邻弄的孩子闻讯赶来,欢呼着爬上墙头,扫得个一干二净。玻璃

碴子飞溅起来,反射着五彩阳光。这一刹那有一种残酷的美丽。

这一段日子,真是朝不保夕,说不准什么时候,红卫兵就来了。红卫兵来了,

邻弄的“野蛮小鬼”也来了。不是说过,弄口是一个小学吗?小学虽没有明确指令

参加文化大革命,可上课是上不下去了。小学生们正感无聊,这时也蜂拥而来,汇

集此处。一时上,简直像庙会一样。里面在抄家,外面墙头坐一圈人,墙下也是人,

又不知是谁领的头,还呼起了口号。和任何革命的时期一样,在大革命的浪潮之下,

进行着一些狗肚鸡肠的小过节。前来助威呐喊的小学生中间,有一个女生特别活跃。

她显然是革命干部家庭出身,所以虽然还不是红卫兵,却也穿上了一身洗白了的旧

军装。她革命最积极,并且又会爬墙又会上树,是墙头上唯一的女生。我们都同在

一个小学,她比我低一级,和阿大的妹妹阿二同班。有一回,她正爬在他们家墙上

呼着口号,突然一回眸,看见了躲在自家院子里听动静的我。她刷的一转身,指着

我大声喝到我的名字:你给我出来!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可我已没处逃跑

了,只得拉开门栓走到弄堂里。她纵身跳下墙头,冲到跟前,点着我的鼻子骂道:

是你说我偷东西吗?她的气势完全压倒了我,我很无力地辩解说:不是我说的。她

吼了一声:你还赖!就在此时,我看见她身后有一个人影,畏缩地一闪,心便使劲

往下一沉。这是我们弄内的另一个孩子,特别喜欢搬舌头,你明明知道她靠不住,

可当她来到面前,甜言蜜语地一说,你又相信了她,告诉了她极其机密的事情。我

确实很不谨慎地和她说过这话,至于是从哪里听来,我自己也忘了,很可能只是空

穴来风的只言片语。我回答不出她的责问,退又无处退,逼得无奈,便很卑屈地瞎

指了一个。这是一个最无权辩解的人,那就是这家的阿二,与这女生同班的同学。

我说:是她告诉我的。她听罢头也不回地冲进他家院子,挤在抄家的人堆里,大声

叫着阿二的学名,要她出来对质。这实在是一个恶劣的诬陷,在这样的情势下,可

谓火上浇油,不知道会给他家带来什么祸事。他们一家已经够倒霉的了。她没把阿

二叫出来,随她而来的是阿二的母亲,也就是阿大的。她脸上含着微笑,不慌不忙

的。也不知怎么的,这女生此时也平静了一些,对着我说:她说她并没有对你讲过。

我嗫嚅着,不知道这事该如何收场。阿大的母亲向我微笑着,没有一点追究的意思,

她说阿二的脑子稀里胡涂,说过了也会忘记的,又说算了算了的,那女生竟也敛了

声,放了我过门。我心里说不出的感激阿大的母亲,感激她的宽容,也感激她替我

打了圆场。

阿大的母亲就是这样,你可以说她会做人,会做人有什么不好?会做人终究是

她照顾别人,别人受益于她,和她在一起,你就会感到放心,舒服,愉快。那时候,

寂寞的我,总是不识相地在任何不适宜的时间里,出现在她家,找阿大阿二做伴。

她从来都对我亲切、和气,有说有笑。我们正处在发育的年龄,胃口特别旺盛,却

苦于时世不好,经济都很拮据。我家的情形略好些,还能有五分一毛的零用钱,我

们就一起出去逛街,到合作食堂喝牛肉清汤。那汤是真正的清汤,什么也没有,可

是强烈的咖喱味和味精味却使它显得味很厚的样子,能解一些馋。喝得胃胀,然后

很激奋地走在马路上,互相挽着胳膊。阿大的天性十分快活,开朗极了,处在这样

不安的困窘的境遇之下,依然不存什么忧虑。这大约也得益于她母亲的遗传,处惊

不变。这一种气质是非常优良的,它可使人在压榨底下,保存有完善的人性。其时,

他家基本已是靠变卖东西度日。我们逛街的又一个内容就是去旧货店看她家的东西

有没有售出。一旦售出就赶紧跑回去向她母亲报喜。在这样发发可危的境况下,阿

大母亲还是生活得从容不迫。她每天一早就去买菜,买菜回来的路上,打一缸淡豆

浆,回到家里,慢慢享用。有几次,她在马路上撞见我和阿大结伴喝牛肉清汤,吃

熟菱角什么的,事后就笑话我们没口味,急煎煎的也不惬意。使得我们很感惭愧。

有一天,阿大兴奋地奔到我家窗下,很神秘地向我展开一张五角的纸币。这可

是一笔大财富,够我们享用一大阵子的了。是阿大母亲给阿大一个人的,还要她保

守秘密,别让阿二等妹妹们知道。从这捉襟见肘的财政中划出这样一笔钱,可是不

容易的,这够阿大母亲喝大半个月的淡豆浆了。其实这是在帮阿大还情,也是给女

儿面子的意思。这一天,我们破例在合作食堂里要了一份两面黄炒面,再加上牛肉

清汤,真是无法形容的满足。

她家的女儿均长得清秀端正,也是得自母亲的遗传。稍成年之后,我母亲就起

意给阿二介绍男友。为什么给阿二而不是阿大,是有人人皆知却不便明言的理足由。

那就是,其时阿大还在农村插队,衣食无着,前途无着,阿二则分配在上海工厂里

做了一名操作工,是可考虑终身大事了。这虽然合情合理,可对阿大多少是个伤害。

虽然非常尊敬革命同志的我母亲,但阿大母亲还是婉言谢绝了。理由是阿大还没有

朋友,阿二怎么能先有。母亲虽然遭了拒绝,但却十分服气。就这样,阿大的母亲

虽然在复杂的世事里应付得很婉转,可却坚守着一些基本的原则,这些原则都是与

人为善。多年以后,我母亲到沪上一家著名宾馆赴宴,见隔壁餐厅前写着喜宴的字

样,新人竟是他家阿大的名字,便寻了进去。没等母亲从如云宾客中寻见阿大,阿

大母亲就已迎了上来。她特意将新人引到母亲跟前,行了三鞠躬礼。据母亲说,阿

大母亲竟然一点没有苍老,依旧美丽动人,穿着得朴素而得体,一点看不出是这对

晚婚的新人的母亲。他们的婚礼是沪上布尔乔亚的一种,隔墙听来,没有半声喧哗,

只在喜宴将临结束时,齐声唱起“祝你新婚快乐”的歌子。唱毕,轻轻地鼓了一阵

掌,便高尚地、文雅地、礼貌地结束了。

那医生家的,美丽的,高贵的,娇嫩的,公主般的新媳妇,在文化大革命的残

酷遭际当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承受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首先担起了这个

家庭涉外方面的事务。比如买菜,比如里弄里的学习。每当召集有问题的人家开会,

她便提个小板凳走过弄堂,走到那弄堂拐角处,狭小的、漏风的、晒顶的、油毛毡

搭建的小屋里,静静地坐着,领受着照章宣读或者即兴发挥的训斥。她双手放在膝

上,脸色很平静,美丽的眼睛看着门外,并不胆怯地接受着人们好奇的注视。再比

如每周四弄堂大扫除。她身穿高统套鞋,提着铅桶,将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因为天

寒,而在头上包一块羊毛方巾,围到颏下,系一个结。看上去就像苏联电影里的女

主人公。她看起来还相当有力,提着一桶水稳稳地走着,拿扫把的样子也挺好。再

然后,她便到里委生产组去接洽活计,编织小孩子的风雪帽或者连衣裤的活计。她

频繁地出入于弄堂,揭开了神秘的面纱。但她的美丽并不因此而受损,她依然引人

注目。她的美是那种会对人形成威慑的,所以也容易激起人们触犯它的危险。其实,

他们一整个家都具有这样的气质,会叫人自卑而气恼。他们家说起来真没什么大事,

可却惹来了大祸,恐怕就缓出于此。

隔壁弄堂的“野蛮小鬼”,还有“野蛮小鬼”的已成年的兄长们,他们对这一

家格外地垂青,几乎每晚都要上门骚扰一番,以此寻乐。他们吃过晚饭,洗过澡,

吸着拖鞋,就来了。砰砰地敲着门,终究也不知是要干什么,没来由地将这家出来

应付的那个训斥着,提出的责问也是不知所云,因此便无从答起,于是就是“不老

实”,再接一轮训斥。出来应付的往往是这家的长子,他压着脾性,不得不赔着笑

脸,与这伙人周旋着。有一回,周旋得火起,竟挨了那当头的人一耳光。这于他如

何能受得了,向来是养尊处优,这伙人在他眼里,是与“瘪三”无异的。心里头是

天翻地覆,可也发作不得。那当头的一位,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是个青工还是社会

青年。他衣冠很整齐,足登皮鞋,样子也还不顶粗鲁,却居心叵测。这是最可怕的

一个,心里不知压了有多少下流的意趣。他这一耳光打过去,便得了满足似的,再

嗜嗦了几句,得胜还朝。对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这家的长子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

字:他妈的,强盗!

那年头,也乱得很,到处都在竖杆子,遍地烟火的样子。不久,那长子的臂膀

上也套上了一个红袖章,上写某某战斗队的字样。他不无显摆地骑车在弄堂里进出,

也是表明身份的意思。就好比我母亲每晚临睡前,都要把我姐姐的别着红袖章的外

套挂在屋内最显眼的地方一样,意思是你们是红卫兵,我们家也有一个。而那长子

的气势显然是刺激了邻弄的那伙,他们在沉默几日之后,再一次上门滋扰。而这一

次,这家长子却早有准备。似乎,这几日他一直在等着他们来,现在果真来了。他

很爽快地打开了大门,与他们泡着,话头很硬,使得他们不甘罢休。正纠缠不清时,

弄堂里忽然大兵压境似地驶进一队自行车,来人都袖戴臂章。他们下了车便直奔那

伙人而来。 那伙人其实也是草包,大革命中阿Q那样的人物,本来就不甚明白这家

人的底细,更不知来人的来头,立刻就“缩”了。来人却不放过,紧着喝问。这时

节,其实比的就是气势,谁的气焰高谁就得胜。那伙人更嗫嚅了起来,想找台阶退

下去的意思。来人还是不放过,一定要问个究竟。这一回,邻弄的那伙可吃了苦头,

打头的那一个,因为最年长,其时就更狼狈相,只得讨饶,直讨到来人满意了,才

放他们回去。这伙人灰溜溜地走出弄堂,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他家长于可是扬眉吐

气了,过后还往左邻右舍送了一些铅印的战斗队刊物。看起来,他也是在为革命很

忙碌的样子。可是,弄堂里那些年长的住户却为他捏了一把汗。他们说,他家要吃

苦头了。这都是我们城市的老市民,经历过数次革命,深知谁是革命的真正力量。

时间在令人不安的平静中过去了,接着,老医生医院的造反派上门了。他们来

寻找老医生。人们这才发现,老医生夫妇俩已有一段时间不看见了。这天,他家在

场的是二子,三子,大媳妇,还有二子的刚显出身孕的妻子,共同抵挡着这一局面。

造反派追问着老医生的下落,子媳们咬定一个不知道。从中午到晚上,人们已吃过

晚饭,他们这里还没完。大门敞着,房间里,楼梯上,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邻弄的那伙也赶来了,积极为造反派出主意。然后,一个决定便形成了,并且立即

付诸行动。那就是,在隔壁中学的操场上,批斗这家四个子媳。中学的操场很快就

布好了灯光,拉起了横幅,人们刹那间拥进了操场,革命实在像是大众的节日,但

充满了血腥气。一切就绪,这家的子媳们终于在押送下走出家门。壅塞在弄堂里的

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让他们走过去。两个儿子走在前面,他们竟还保持着良好的仪

表。高大,俊朗,毫无委琐之气。大媳妇在后,扶着有身孕的二媳妇。从我家门前

走过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美丽的大媳妇的眼睛。她的眼睛大胆地迎接着人们的目光,

没有一点躲开的意思。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老医生在何处藏身。

我们弄堂里的老住户们,纷纷庆幸老大没在家。倘若他要在,那就完了。人们

说。这晚上,邻弄的那伙耀武扬威地在批斗会上张罗着,挥舞着皮带。他们是医院

造反派所发动和依靠的基本群众。人们还担心,二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要保不住了。

可是,那孩子却奇迹地留存下来,并且健康活泼。我母亲在这晚上,对这家子媳做

出的评价,很简单,她说:他们有气节。

这家人家从此后就走上了霉运,房屋被没收,强行迁进几户人家,都是来自城

市边缘地区的贫困者,天生怀有对有产者的强烈仇恨。他们极尽欺侮之能事,都是

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崇高名义之下。多次打到弄堂里来,不得已到派出所讲道理,没

道理的总是这一家。接着,长子单位又来逼迫他去往三线工作,他执意不去,逼迫

得急了,他绝望地吼道:不去!半条弄堂都听见了。然后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

才算结束了这场动员。但自此他便失了公职,养家的任务落到了他的妻子肩上,看

她忙碌地进出弄堂,四处寻找工作,不由想起曾有一次,我们听壁脚,听见这对年

轻夫妇吵嘴。就为了里委动员妻子去代课教书,而她却不乐意。吵到后来,她竟哭

了起来,似乎有着万般的难处。而事到如今,她竟也不慌不忙地担起了家庭的生计。

这,就是上海的布尔乔亚。这,就是布尔乔亚的上海。它在这些美丽的女人身

上,体现得尤为鲜明。这些女人,既可与你同享福,又可与你共患难。祸福同享,

甘苦同当,矢志不渝。

1998年8月9日

1998年8月23日

王安忆·妹头

寻找上海

我曾经在一篇小说的开头,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

的地方的历史。”其实,要追究也很难,这样的地方与现实联系得过于紧密,它的

性格融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面,它对于我们太过真实了,因此,所有的理论性质

的概念就都显得虚无了。我真的难以描述我所居住的城市,上海,所有的印象都是

和杂芜的个人生活掺和在一起,就这样,它就几乎是带有隐私的意味。

不过, 在十多年前, 我还意识不到这些,或者说,还没有碰过壁。在当时的

“寻根”热潮的鼓动下,我雄心勃勃地,也企图要寻找上海的根。我的那些寻根朋

友们骑着自行车沿黄河而下,听年逾古稀的老人讲述村庄的历史和传说。还有些寻

根者似乎是更早在插队落户的时期,就已被民间的习俗吸引,如今再回过头去发掘

出其中的涵义。更有的是学习考古的专业,得先天之便利,首先进入了发源的地域。

与他们相比,我的寻根,就显得不够宏伟。第一,是所溯根源的浅近,当这城市初

具雏形的时候,已到了近代,它没有一点“古”意,而是非常的现世;二,我的寻

找缺乏浪漫气息,我只是坐在图书馆里阅读资料,因为它的短暂,还不及留下遗迹,

即便有遗迹,也即刻淹没在新的建设之中。这个诞生于现代资本的聚敛之上的弹丸

之地,它的考古层在推土机下,碾得粉碎。我只有,阅读资料。

可我没有方法。我从一位杂揽掌故,索引,地方志,图书馆学的老先生那里开

来一张书单。书单上有:《同治上海县志》(四本),《报国上海县志》(三本),

《上海市大观》,《上海轮廓》,《上海通志馆期刊》(二本),《上海研究资料

汇编》(二本),《上海旧话》(二本),《上海闲话》,还有收藏于徐家汇藏书

楼的《上海生活》。那是在一九八二,八三年,出版业远还没有注意到这城市的旧

闻旧录,这些书完全是被遗忘的神情,破旧,纸张黄而脆,少有人翻因此布了薄灰,

并且又好像都是孤本,其中有一册被人借阅了,便再没有第二册可提供了。阅览室

严禁携带墨水笔,防止墨水洇染了书页。所阅书籍闭馆前全交到管理员手中,第二

日去时再提出来。在这样专业化的管理之下,坐在这一堆书前面,我却不知该从何

入手。打开每一本书,都觉得不是我要的东西,而我要的东西,则又变得迷茫起来。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看着,并且抄写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建筑,古迹,民情民风和轶

闻。可这些东西没有使我了解这城市,反而将我与它隔远了。阅读“志”,也使我

如坠云雾之中,不知如何才能与上海这城市联系起来。我的困惑甚至感染周围的人,

他们也对我生出困惑来。有一位老者见我在勤勤恳恳地抄写上海俚语,就问我是不

是在研究上海的方言。他问的都要比我知道的明白得多,我只能羞愧地摇摇头。对

这城市的感性被隔离在故纸堆以外,于是,便彻底地丧失了认识。

有一段关于上海地质形成的概述倒还与我的寻根思想呼应, 是这样写道的:

“在漫长的地质时期,上海曾经历过多次海陆变迁。约距今一亿八千万年的中生代

上三叠纪,上海同苏南地区都是古老的陆地。七千万年前的中生代后期,岩浆沿着

今松江县西北部一条东北一西南走向的断裂线涌出地面,经过风化侵蚀,形成后来

人们称成为‘云间九峰’的山丘,新生代第四纪以来的二百万年中,上海地壳总趋

势是脉动式地下降,海水大幅度进退,在不同的海面时期,河口位置不同,形成了

相互重叠的古三角洲。冰期过后,冰川融入海洋,海面渐次上升,三角洲的大片陆

地复被海水所浸没。今上海中部偏西,一条西北一东南走向的岗身地带,是远古上

海的海岸遗迹。”这一段有些像诗,它给上海增添了史诗的色彩,使这个城市有了

一个远古的神话时期。

现实的日常生活却是如此的绵密,甚至是纠缠的,它渗透了我们的感官。感性

接纳了大量的散漫的细节,使人无法下手去整理,组织,归纳,得出结论,这就是

生活得太近的障碍。听凭外乡人评论上海,也觉得不对,却不知不对在哪里。它对

于我们实在是太具体了,具体到有时候只是一种脸型,一种口音,一种气味。

有一种脸型,它很奇怪地唤起我对某一条街道的回忆。这也是同个人经历有关

的,我在那条街上长大。自从我能够独立地出门,就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用我的

有限的零用钱,在沿街的小烟纸店里买些零食。这些零食放在一个个玻璃瓶里,包

成小小的三角包。那些零食,无论是萝卜条,还是橄揽,或者桃板,芒果干,一无

例外地都沾着甘草,甘草带着咳嗽药水的甜味。我实在吃不出有什么好的,可是我

还是要去买来吃。这好像是这条街上的女孩子的生活方式,她们勾肩搭背地,走到

街上,买零食吃。很多年以后,我又来到这条街,街上的景象已经大变了,可是迎

面走来了一个女人,她长着那种鼓鼓的椭圆脸型,眼睛略有些暴突,下眼睑挂着囊

袋,嘴是有些外翻的厚嘴唇,这种脸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但也不会十分地苍老,

它看起来总是中年偏上的样子。这脸带着些凶相,不是威严,而是凶。这在某种程

度上,表明着她的身份。她不是职业妇女,却也是谋生计的女人。她不是像家庭妇

女那么贤淑的气质,也不像那些上班的女性,态度郑重和矜持。她是,怎么说呢?

她是见过世面,但有着偏见,涉足社会,又守着陈规。她最最合适的营生,就是街

面上的小烟纸店的女店主。这类小烟纸店,是将自家的街面房子破出墙来开的张。

这条街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豪华的商店间着民居,在商家背后,就连着深长的入口

庞杂的弄堂。这些小烟纸店挤在繁华的街市里,却一点不显得寒谗,相反,它们很

坦然。店堂后面,往往是店家的灶间,夹了一架木扶梯,可上二楼。二楼很可能只

是个阁楼,便是他们的居家。他们常常在店堂里开饭,这种脸相的女人就端了饭碗

来做生意。

这种脸相有时还会呈现在男性身上,就是某一条弄堂口的,出租小书摊的老板。

他很精明地将他的小人书,一本拆成两本,甚至三本。因为借回家看要比当场看贵,

所以在他的木头打的书架底下,两排矮凳上,便坐满了看书的人,大多是些孩子和

年轻的保姆奶妈。他的形象还要粗鲁一些,带着些北风,穿着就好像一个拳师的行

头。黑色对襟的褂子,勉裆裤,圆口鞋。他的眼囊还要臃肿一些,嘴唇也更厚,推

着平头,一看就知道出自路边剃头挑子之手。他斤斤计较,决不允许你在书架上挑

拣过久,要就租,要就不租,要想在挑拣时偷偷看完一本,没门!收摊的时间一到,

他便飞快地从人手里抽走小书,不管你看完还是没看完,想再看,要就借回家,要

就明天再来。他清点小人书的样子,就像一个水果贩子在清点他的桃子或者梨。他

有时甚至会为了一本借阅过久的小人书追到小孩子的课堂上。他的口音里带着鲁音,

但他决不属上海那些来自山东的南下干部,风范大异。说起来,和那开烟纸店的妇

女也是大异,可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就是一路的脸相,一种小私营者的脸相。

另有一种脸相,是较为劳苦的。这是瘦型的,越人的脸相。眉棱较高,眼窝略

深,颧骨突出,嘴唇薄而宽,下唇有些往里吸,下巴则向前翘,俗话叫做“抄下巴”,

它大多是长在老年男性的脸上,带着焦愁的表情。带着这样的脸相和表情,忽匆匆

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上身前倾,双臂便自然而然地伸向后方。这也是这条街上的一

个名人, 小学生们刻薄地称他作“全身运动” ,因他走路的姿态颇似广播体操中

“全身运动”的那一节。他总是在街上奔走,为了不让人挡道,他就在人行道底下,

又正是逆行的方向,于是便在迎面而来的自行车边上危险地走着。这情景带着一股

忧伤,而这条街,真的,真的有着一股忧伤。他操的也是弄口生涯,是一眼老虎灶,

正式的名称为“热水站”。老虎灶烧的是烟煤,于是弄口便被熏得漆黑,好像是一

个黑洞,弄堂里的生活也显得得没有希望了。冬天的季节,暖和的星期天的午后,

就有人来喊水,他挑一担热水跟了送去。热水盛在木桶里,从盖口和桶缝里漏了出

来,滴滴答答地一路过去。浴室一般是在二楼,甚至三楼,他就担着水走上楼梯,

将水倒进已经擦洗干净的白磁浴盆里,这种午后,有一种起腻和清爽夹杂在一起的

气息,好像将房间里的腌臜和隔宿气都抖落到街上来了。他和他的孙子就睡在老虎

灶顶上的搁板上,过街楼的底下,只有半人高,连坐都坐不直。因此便看见那孙子

俯在枕上写作业。他孙子不完全像他,却很奇怪地与另一条弄堂里的某个孩子是同

一型的。

他同他的爷爷一样,也是瘦型的脸,却不如他爷爷的端正,并且个性化。好像

在遗传中受到了一种不幸的影响,他的轮廓有失均衡。脸型是窄长条的,中间部分

回了下去,鼻子则有些大。鼻梁倒是直挺的,全靠了它,整个面相才不至于塌下。

下巴也是抄的,却比较长,就有些夸张,加上倒挂眉和抬头纹,不由地有些滑稽了。

又不是叫人愉快的滑稽,而是有些伤感的,就像悲喜剧里的人物。他是个沙喉咙,

听起来声音便苍老着,更增添了悲喜剧的效果。他在这弄口长大,夏天里就穿一条

短裤,脚下趿一双木展,劈里啪啦在街上奔跑。这条马路的主人并不如人们以为的,

是那些摩登的男女,其实他才是。还有公用电话间里喊电话的阿跷,对面平安里的

大头。阿跷是社会青年,所谓社会青年就是无业青年,里委照顾在电话间喊电话,

由于脚不好,他总要等电话条子积起一迭,再去一家一户地叫。对方要是有急事,

就生生给耽误了。大头是个低能儿,头特别大,他从早就坐在弄口观看街景。他们

都是这条街上明星一样的人物,谁都认识他们。渐渐的,他们的脸就变成了这条街

的标志一样的东西。

方才说的,另一条弄堂里与这老虎灶孙子同一型的那孩子,其实已不是小孩子,

应该是个少年。他的手脚都有病,似乎是软骨症,或者叫佝偻病。他的脸型也是那

样瘦长,疏眉淡目,下巴也很长,却不是抄下巴,而是地包天。他的声音与那孙子

正相反,又高又尖,像个聒噪的女人。他就是这样,甩动着畸形的手脚,尖起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