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1-13 8: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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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再也、再也不要回到鲁地去了。我是多么幸运离开了鲁地,躲过了鲁地的暗礁。在鲁地所有人忍不住绝望。
当初外婆是从魏那个地方迁徙到鲁地的。魏是我们的老家,那里有我妈妈他们家的祖业。但是外婆什么都不要了。她卖掉了房子,一个人跑到鲁地来。外公早已死啦。鲁地这个地方生活着她所有的孩子,所以她要来。她要赶过来,在这里生活,但是拒绝跟任何一个孩子在一起。起初她霸占了我妈妈的家,她住在里面,要求我妈妈搬到别处去。我妈妈跟别人求助,他们给我外婆找了回民街的一处房子。外婆仍然不搬。后来她终于搬了。
她坐在自己制造的黑暗当中,大声咳嗽。她的咳嗽很有节奏。她故意这样咳嗽,她要建立自己的威权,在她的幻想中,她君临天下,无人可比。只是有刘道本等人拼命的迫害,使她不堪其折磨。
外婆到鲁地是去死的。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并不知道自己为了死而去某地。她在那里呆了一年,始终为精神病折磨,最后死于精神崩溃。精神的崩溃令她肉体的全盘崩溃成为可能。没有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她得的是一些很严重但是不致命的病。她全身上下都为这些病所布满。她极度痛苦。
事实上,我很少想起外婆,和她的病。我想起的是我的病。我很害怕,不敢回到鲁地去。我曾经是一个热血青年,热中于反抗。一边是明亮的、革命的火焰,一边是家族的不幸,我想拿前者压倒后者。后来世界让两者都向更坏的方向去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可能是世界太坏了。
我曾经走在大街上,不停怀疑。首先,我怀疑人们为什么还能够生活下去。在一个如此糟糕的世界上,为平庸和势利布满,为什么人们都忍受着,不掀起一场集体的反抗。人们难道不知道他们全都没有任何办法,全都没有办法,全都在经受凌辱,默默无声?第二,我在怀疑我自己是个疯子。我怀疑我疯了。我并且怀疑我不可能生活下去了。因为一切都不可能。
在我离开鲁地之前,我刚刚离开木豆,就是这样怀疑着,在路上走。我并且知道因为怀疑的缘故,我将什么也得不到。世界需要顺民,他们必须不怀疑,他们必须在不怀疑的同时学习世界的规则,后来他们全都变得很满足,有力量。我原先也是个顺民,健康向上,是谁他妈的让我这么虚弱的?我没有力量,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在街上走,身上又冷又软,快倒下去了。
现在好了,全都好了,因为我是在北京,跟老J在一起。迪厅里放着很响的音乐,这里是一处专为俄国人开放的迪厅,这里有俄国妓女,和中国嫖客。我看到这些是多么喜悦啊。这些,这些陌生的事物,这些闪闪发亮的生活,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音乐,这些跟我毫无关系,我在其中是个遁藏者。我躲在一边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妓女向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神情严肃。她看上去太像百老汇的一只猫了,趾高气扬,迈着严肃的猫步,笔直地从大门口走到这边来。很多人的目光被她吸引。她是一个矮小的俄国人。矮小,并且干瘦,面孔瘦削,棱角宛如刀割。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波及迪厅里的每一个人。当她的目光扫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报以非常赞赏的笑容,她便注视了我一秒钟,对我微笑。这个女人身上的异国风情让人不禁心旌荡漾,连同这里喧吵的音乐一起,让此刻变得无以复加的美丽。此刻仿佛是上帝非常慎重地捧出来的一刻,仿佛是要被神圣的上帝带着微笑记录下来一刻,在此一切达到忘我与狂欢,在一些美丽图景当中,我们成为了意味深长的画面。
我坐在舞池旁低矮的桌子边,看见这个神圣的妓女在高高的吧台上落了座。她目光带有凉意,神情桀骜不驯。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中国男人过来搭讪。妓女对他报以微笑。中国男人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这是个年轻的胖男人,走来的时候神态颇为踌躇。在俄国女人的鼓励下他开始跟她谈话,一边打手势。我注视着他们,这男人的笨拙和委琐与这妓女的光彩夺目对比如此明显,让我愁情满怀。
从见到这些俄国妓女开始,我变得像老J一样爱俄国。俄国有高大的建筑和破旧的小酒馆,穷人们高尚且有尊严。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无比坚强。老J在迪厅里乱转,跟人叽里咕噜讲俄语。在此期间,很多外国人跟我搭讪,他们认为我很漂亮。有的人给我留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