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1-13 9:01:00
字数:1780
半夜四点的时候我和老J离开了那里,大街上仿佛还回旋着俄国的音乐,华灯的照耀下流火满地。有人在路边摆着雪茄烟摊。我大声唱着歌,拉着老J,走到我们的破房子里去。
老J对我说,去俄国的事情有了眉目了。他是这样告诉我的。他给我望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微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说,"什么好消息呀?"老J说,"我们可以去俄国了!"我说,"真的啊?"老J说,"真的!"后来我从他的话中得知,那个我们把房子租给他们的小公司,接受了老J写的一份提案,把它交到上面去了。知道仅此而已之后我不禁有点失望,但是安慰老J说,"好啊好啊。"
老J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上等他,直到老J臃肿的身影出现。他的大手伸过来捉住了我寒冷的小手。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老J与众不同。老J年轻的时候也许很英俊,现在则很难看。也许是他的难看让他与众不同。也许是我跟他的关系让他是。正因为他是我男人,而他又那么丑陋,才让我看见他时,就想哭。是的他很丑,他很胖,我想离开他,我想要到别处去。我跟老J在一起会引来别人的目光,每天我都非常勇敢地压根不管那些目光。久之更加与世隔绝,我发现一个人只要足够勇敢,就会发现所有不可能的生活都会成为可能,就是说,所有你不曾想到的生活,都是可以过的,我们可以从上帝那里偷来一些时光,一些可能性,被抛弃到一种奇怪的境遇中,置身于光阴的岛屿。这是我在鲁地所无法想到的。老J并不知道我这些想法。老J非常温柔地说,"微微,等久了吧?"
我说,"是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老J说,"让我的微微等了那么久了。"
我跟老J一起上楼去。我们住的是简易的木头楼,楼梯上没有灯,便两人摸索着走。楼梯很窄,并不匀称,时时有滑下来的危险。我们终于爬上去了。
第二天我下楼,楼下的女人在跟她的丈夫吵架。我听见她喊道,"你有什么本事啊?啊?你有什么本事?孩子上学你管过一点吗?你管过她吗?啊?你有什么本事?"我走过去了。
在去图书馆看书之前我又跑到东单逛了一圈。你看,我现在有一顶黑色的蓓蕾帽,这是一顶非常好看的帽子,被我戴在头上,中间有一个亮晶晶的金属片。我戴着这美丽的帽子在东单,我看到了无数美丽的东西,但是不买。在这些美丽的商品的熏陶中我更加成为了一个美丽的人。老J对我说,"微微,你现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北京孩子了。"
我还是孩子。我刚刚满了18岁了。
作为一个微笑着的美丽的北京孩子,我坐在光线充足的阅览室当中看书,到了晚上回家来。楼下的女人已经不再吵了。现在是黄昏。我打开沉重的大门,那女人在院子中央洗衣服,听见门响她问道,"是萍萍回来了吗?"我没有说话,她又问了一遍。路过她的时候她竭力想辨认出黑暗当中我的面孔,哭过的、失神的眼睛对着我张望,我看她的脸看得很清楚。我看见那是一张非常美丽的、瘦削的、中年女人的脸。
又过了几个月啦。我都不想离开老J啦。因为我已经不怎么觉得他丑了。现在已经是盛夏了,是非常炎热的夏天,是我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天气真热,大街上据说有50多度,以至于中午出去,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在这样的夏天中,人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啦。只有热这一件事,成为人最大的困扰。我们没有空调,老J买了一个空调扇,成天吹着,还必须经常给它灌凉水。凉水也不管用,还是热。
老J到餐厅去。那里有空调。我去阅览室,那里没空调,于是就从脑袋上往下滴汗。晚上,实在太热了,我们只有一张小床,彼此都热得快不行了。老J就跑到外面去。轻轻跨过栏杆,来到别人家的屋顶上。屋顶是平的,可以躺下睡觉。老J的鼾声响起在露天的地方。我仍在屋里,一个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早上天光快亮的时候,我也跑到别人家的屋顶上跟老J一起躺着。在这里能看到重重叠叠的屋顶,重重叠叠的屋顶外面是高楼大厦,这是很大的北京当中的一小块屋顶,上面躺着奇怪的老J和奇怪的我,我原是个陌生人。我在老J身边躺了多时,感受到清凉的晨风,非常满足。不过毕竟不敢多旚,便又跑到屋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