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1-13 9:02:00
字数:1765
在这个酷热的夏天中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木豆到北京来了。他到北京来了一个多月了,就在我上次离开后不久,他就到北京来了。
上次我离开家,身上没有带什么钱。我跟木豆借了100块钱。那是个夜里,我抛弃了妈妈,从家里跑出来了。妈妈瞪着她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让我难受得要死。她躺在那里,她在绝食。我知道我离开之后她会起来吃东西,同时我知道她不会死。她不会死,但是饱受折磨,脑子里翻腾着死的念头。我必须抛弃她。我穿衣服和收拾东西的动作让她越来越不安,最后她问,"微微,你干什么去?"我说,"我回北京。"她哑着嗓子说,"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我说,"我就是不要回来了!"我走之后她会大哭,为此我心如刀割。所以我必须抛弃她。
我带上门,浑身发抖地在大街上走。我决定找木豆去。他跟我毕竟要亲一些,虽然我几乎已经忘掉他的模样。我先去了张小朋家。张小朋告诉我木豆在外面一个人住了。他带我到了木豆的住处。看见我木豆很诧异。张小朋很快就离开了,剩下我跟木豆两人相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所有的障碍都被撤除了。所有的障碍,我已经不是一个高中学生了,我跟他一样,是社会的流民,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要我。越来越少有人知道我的底细。所以我马上扑入木豆的怀抱,木豆没有推开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木豆拍拍我的肩膀。现在,因为木豆在,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底没办法的人了。我没有办法,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不敢动,我只有让他来解决我,只有让他来考虑怎么对待我,是不是肯让我留下来。那天我跟木豆一起睡啦。
木豆说,"你在北京,干什么?"
我说,"我有一个男人。"
木豆没说话。我知道这让他很鄙视我。这鄙视令我无法呼吸。但是我仍一边发抖,一边说,"他很老,……他很老。"
木豆说,"你高兴就好。"
木豆这句话当中轻描淡写的蔑视让我发疯。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在承受打击。木豆站起来放了一盘磁带。木豆对我说,"我现在练琴了。"
音乐很噪,震耳欲聋。是的,这正是我想象中的木豆。他一定是比我强大的。他的轻描淡写当中蕴涵着我无法反抗的力量。我偷偷地看木豆,他很白皙、俊美,他是个相当骨感的男人,很瘦,脸上棱角分明。我拥抱他,同时很害怕他会粗暴地把我的手推开。
多奇怪的事啊。我跟木豆的时候,还是个从来没有碰过任何男人的,完美无瑕的处女,但是木豆始终让我含有道德上的羞愧。跟他在一起,我总是认为自己是个烂货,现在更是这样了。他越这样,我越是在内心大叫着要扑向他。
我想那是因为木豆时时给我以打击。当初,我跟木豆好了将近一个月。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所以后来我总不相信他对我不好了。我控制不住地经常去找木豆,而他对我越来越冷。后来他就提起那些女人,别的女人,脸上带着淫亵的笑容,描述她们的身体和经历,个个一钱不值。我渐渐怀疑自己之所以经常来找他,乃是因为自己比较下流的缘故。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我隐含着下流的基因,所以被木豆一触即发。我想辩解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敢确定。我不敢确定自己纯洁无瑕。即使我确定,我也拿不走木豆给我的黑暗,木豆把这黑暗给我了,这黑暗就是他对我的蔑视,和我的恐惧。
那是我十七岁时候的事儿,我在十七岁的时候丧失了天真,以后再也不会那样的丧失掉了,再也不会那样丧失地一点不剩,再也不会那样切感天真的丧失,一下子堕落成为老人。一个垂老的、不想要生活了的人。生命力在折磨我,我要杀掉这种叫做生命力的东西,好让自己适应完全没有天真的状态,好让自己不害怕。天真丧失了之后,世界一无所有。
在木豆身边度过的一整夜又让我变得绝望无比。我很快就要疯了。但我必须承受,因为我暂时还并没有疯,并且,我要跟木豆借100块钱。
我说,"木豆,我要到北京去,你借给我100块钱。"
木豆很诧异。我马上就知道他非常不想借给我。这让我很愤怒,简直要哭了。这比任何、任何事情都更让我伤心。木豆说,"你真是任性,你不要去北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