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1-13 9: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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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妈妈还好。我不知道她怎样了。10年前,一个男人经常到我家来。他跟我文弱的爸爸很不一样。他叫马六。他很高大,脸上凹凸不平。我叫他马叔叔。马叔叔会来我家。当他来了之后,我就爬到我家的大衣柜里面去。衣柜很大,我爬到里面,咯咯直笑。我让马叔叔找我。马叔叔有时候懒得找我,而是在外面不耐烦地叫,"出来。"衣柜外面有一面大镜子。我躺在衣柜里面的很多被子上。我很小。马叔叔曾经给我妈妈拍过一张照片,妈妈的表情安静,额头光洁,嘴唇微开,又愚蠢又性感。马六在那面镜子前面给妈妈照那张照片,他拿着相机的样子也留在了那张照片的镜子里。那镜子后面有我,我躲在衣柜里。但是照片上只能看到他们两个。看不到我。
老J对我说他要离开这家餐厅去一家夜总会的事。那边的老板许给他高得多的工资,对此我们都很高兴。交接工作做完了,老J跟我最后一次去俄国餐厅吃饭。之后我们就一起离开了阁楼,搬到他上班的地方去。
他上班的这个地方是个夜总会。这里当然也有很多姑娘。我们把东西零零碎碎地装在箱子里,雇了一辆黑车给我们搬家。黑车--我倒希望那是个马车。呸,我掉到俄国故事里了。我们雇的是辆面的。黄色的面的。面的司机是个肮脏的胖子,他帮我们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车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在幻想中应该有很多娇滴滴的姑娘出来迎接我们,可是没有。我们吃力地把东西拿上去之后,我首先看到的是男招待好奇而愚蠢的脸。这里有很多来自农村的男招待,操着南腔北调,不过他们都十分漂亮,像小姑娘一样漂亮。
可惜的是没有人迎接我们,人们好奇的目光带有凉意,我似乎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合时宜的存在。如所有的夜总会一样,这里有很多姑娘,和一个妈咪,对我们的到来,那年轻的妈咪感到不高兴。她操着东北话说,"那么多东西!"她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每当我用背对着他们,就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我们的新家安在一间包房中。
现在你应该明白,你应该像我一样明白……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不是连续的,从来不是。只有在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我的感触如此强烈。如今我的生活连成一片了,我很忧伤地发现它连成一片了,这让我远离了自己曾经知道的真理。我期待什么东西把我唤醒。我必须先有勇气过另外一种生活。其实,真正的生活永远是另外一种……真正的生活不存在于连续的场景中,而存在于那些场景的间隙。在连续的场景中,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我多想唤醒自己的存在,让自己像18岁那时候一样清醒。是的,那时,我很痛苦,可是我很清醒。
在公园中存在一个小小的社会。你住过公园吗?北京缺乏一种人,那就是睡公园的人。因为北京太冷,治安警察管得太严。我在北京倒是看见过睡在桥下面的人。他们是一些乞丐,他们非常的脏,睡在雪地的桥下面,冻得快要死了。而我在他们身边走过。上海跟北京的不同,在于存在着奇特的公园社会。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被强奸。在我附近的长椅上睡着老吴。他三十几岁了。每天我们都点头致意,习惯于在漫长的夜里与彼此相伴。早上醒来的经验非常美好,因为没有谁比我们更贴近晨曦。晨曦是红色的,小鸟在鸣唱,老人在进行清晨的锻炼。这样的场景经常让我想起我的小学识字课本。那时我对颜色有着深入的感受,纯洁而强烈的蓝色吸引我的目光,在它的旁边是美丽的橙黄,它们都是多么好看啊。橙黄色的小鸟,蓝色的天空,它们带来持久的喜悦,我瞪大眼睛,在我周围,是整个一个荒疏的宇宙。
呵呵,我现在讲的是我在上海的事。上海比北京更适合一个流浪汉生活。我这样说,已经预先告诉了你结局。就是说,我现在讲的是我在上海睡过公园的事。不过这也许是我的假设。假设我最终成了一个流浪汉。肖微微,曾经是一个小城的中学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那不真实。我本来可以懵懂生活,直到三十几岁,青春结束,人之将死的时候,再悲伤地淘出一点意义。我多么幸运地成为了一个女流浪汉。多么幸运地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