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1-13 8:44:00
字数:2030
有人看我了,我的眼睛并没有向他看,但是我知道他看我了。那必是因为我美。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因为我此刻感到的平静和幸福,都是浮在生活的表面的,那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虚,因此,再走几步,再过几点钟,它就要离开我了。
时间终于到了,我上了属于我的那列火车。
火车向南开。这是一列非常破旧的火车,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上面所有的人都穿着跟泥土差不多颜色的衣服,在这中间,我橘黄色的裤子十分显眼。真是奇怪,上了这火车我感觉到的仍然是,"自由"。没有座位,我便到两节车厢的中间站着。我看到来来往往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我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不停抱怨火车走得太慢,人太多,一边抱怨一边把头靠在车厢的铁皮上,唉声叹气。她的样子仿佛是无数辛酸熬成。就在那里,我感到了火车走走停停,无数个异乡经过我的身旁。
这里是抽烟处,不停有人到这里抽烟,烟味很大,四处很肮脏。我回想起从前坐火车的时候,经常感到害怕。有一回,我短暂地离开家到亲戚那里去,妈妈送我,她给我买了一支冰棍。火车开了,冰棍在手上迅速融化,满手都是。妈妈在外面站着,渐渐地火车开了。等到走出几分钟后,我把冰棍扔出窗外。这一动作令我突然间极其心酸,怆然欲哭。现在我仍不知道为何心酸,现在我在火车上,我在走,我要回家。我闻到烟味,混杂着火车的气味,车上跟车下大不相同,跟恒基中心大不相同,跟齐,跟鲁地,跟北京大不相同。对面的女人露出疲倦的神情。
虽然时间过得很慢,但是齐终于到了。齐到了,半夜三点,我下了车。人群急匆匆地走过,他们都要到出站口去。由于晕车,我犯上一阵恶心,在站台上站了半天。好一点之后,人已经走光了,我在考虑着去哪里给妈妈打个电话。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售货的亭子。
我走过去,里面的那个人一直在注视着我,现在他开口了,他说,
"小姑娘,你要点什么呀?"
"电话,请问你这里有电话吗?"
"有。"
"在哪里?"
他拍着腰间的手机,说,"用手机打,不一样吗?"
我说,"啊?手机啊?"
他说,"快进来。"
他说让我进到他的货亭里去。对此等事情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我犹豫了一秒钟便走了进去。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连一秒钟也不必。我正要顺水漂流。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碗面,和两根火腿肠。他用开水为我泡了面。我坐在他的小凳子上,趴在纸箱子上面吃面。由于晕车,我吃不了几口,但事实上非常的饿。我吃完面,没有再喝汤。在此期间他一直对我说着话,声音洪亮,带有口音。他扯东扯西,我胡乱答应着,我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邪恶的人,或者,淫乱的老手。我一直没有用眼睛看他,但我感到他很高大,很老。
他说,"你在上学啊?一看你就是个学生。"
我说,"我没有上学,我高中没毕业就去北京打工了。"
他说,"不对,我看你就像个学生。"
我说,"也差不多,一年以前我还是学生。"
他说,"你有男朋友吗?"
我说,"有。"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没有问,"你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而是问,"你的男朋友比你大多少?"
我说,"大不少。"
他摸着我的手,在我身边躺了下来。他的床在局促的货亭内,是旧纸箱子拼起来的,上面盖了厚厚的报纸,和一件军大衣。躺下之后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能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怎么不知道呢?"
我说,"我,我刚见了你几分钟,怎么知道呢?"
他说,"你说说吧,对我的印象。"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我是,白夜,你看过白夜吗?陀斯妥耶夫斯基。"
我心里一动。过了一会我慢慢说,"看过……看过白夜。陀斯妥耶夫斯基,是的,我喜欢他。"
他说,"我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吗?"
我,我已经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就是这样。在货亭中,我遇见了"陀斯妥耶夫斯基"。他摸着我的手,跟我说"白夜"。他在我的手上一摸再摸,我没有抬眼看他,但是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他很高大,是个红脸膛的人,他有秃顶,脸上带着笑容,他的手指上戴了一个巨大的绿宝石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