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1-13 8: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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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不知道这些,那些舅舅和姨夫们。我的舅舅是一家工厂的工会主席,业余练书法。他自以为因为会书法的缘故,在鲁地他可以称得上是个人物,并且是清流,因此在举止上竭力表现得清高狂诞,不近人情。姨夫是个官,在省里的机要部门当处长。他有一个很大的肚子,像老J的一样大。舅舅对姨夫的态度一向充满不平衡和蔑视,仿佛他傲视权贵,但其实,他只在背后嘀咕,当面从来不敢发一言。今天他欺负了妈妈。妈妈受委屈了。
妈妈终于看见我的时候一言不发。那时客人都已经走了,外婆的丧也已经发完。她坐在那里,脸色灰暗。我发现她已经老了。她受了很多苦,这让她老。我很想留住她的青春,愿望非常迫切,可是她就好象一滩终于要淌下去的泥巴,在我手里漏了下去,我无法再捧着她。并且她现在如此难过,都是为我的缘故。
第二天白天,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外婆的骨灰盒要葬到公墓去。我们来到一片墓地。墓地在一个山洼里。墓碑林立,我们在其中找着我外婆要去的那个位置。找到了。后来我们就在外婆的墓前照相。妈妈、舅舅和姨照一张,他们这些人加上舅妈、姨夫再照一张。只有妈妈是独个的,因为爸爸死了。又加上他们的孩子照一张,连同我。没有人可以笑。大家都仿佛很沉痛。
外婆是怎么死的……我有无数次想到她的死,觉得那是完全可能的。她活着,我担心她就要死了,现在,她死了,我不胜悲伤。那不是因为我想念她。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去年。她为精神病折磨最为激烈的时间,我去看她,为她做饭。屋里密不透风,充满老年人的陈腐气味,让人压抑。我不会做饭。天知道为什么他们让我去看我外婆并为她做饭。这原本应该由我舅舅做的,但是他很鄙视外婆,他很怕麻烦,不再来了。我妈妈讲好下午三点左右来看外婆,并接我。现在是中午,我有一点青椒,要为外婆做一顿饭。我把油下到锅里后发现还没有洗菜。于是我洗菜,洗到一半的时候一回头,发现油锅里冒着熊熊烈火。我一害怕,就马上把手里带水的青椒扔了进去。火苗马上蹿起更高。我不顾危险把锅端了下来,放在地上。过了好一会火终于灭了。我的脸很红,手足无措,不敢走到外面去。后来我还是走到厨房外面,我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始终相当威严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灼灼。我没说话。外婆站了起来。她拿出一个塑料袋,把锅里的东西,连青椒带水,一起放了进去。她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说,"扔了它。"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还可以,再吃的。"外婆马上变得非常愤怒,她说,"他们说的话你都马上听,我的话你就不听!"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是那些迫害外婆的人。外婆整夜与之对骂的虚幻人物,他们的名字也是她虚构的,一个叫严公,一个叫刘道本。
我拎着盛着青椒和水的袋子走到外面去。这是一个贫民窟,这条街叫做回民街。这条街有种羊肉的膻味,到处很肮脏。我把袋子扔到了垃圾桶里。回来后,外婆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要出门。我说,"外婆你不要出去了吧,我妈妈一会就来了。"外婆执意要出门,我无法阻拦她,只好跟她一起走。我们来到大街上,路过刚才倒垃圾的地方。外婆一边走一边大声咒骂。她走在马路中间。我说,"外婆,我们走路边吧。"她拨开我的手说,"怕什么!"她继续走在马路中间。有车开过来,她就向边上躲几步。后来开过来了一辆警车,外婆冲着警车使劲挥手,让它停下。警车开过去了。我很发愁,不知道怎样能让她回家。
现在外婆已经躺在坟墓里了。这下好了。她不会跑出来。原来有这样简单的方法,本来我以为她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我以为没有任何办法可想。现在死亡解决了她的问题,我却仍然禁不住悲伤。
回去的路上姨夫、舅舅和妈妈互相谁也不理谁,这种气氛感染了大家。我顽强地控制着表情,表现得冷淡而自然。我们要坐姨夫开来的车回家。由于座位不够,妈妈给了我几块钱,干巴巴地对我说,"你去坐公共汽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