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医生反复呼唤他的名字后,顾乔梁才回过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聆听。
医生虽是七十古来稀,留着一头地中海,但眼神犀利,一眼望穿顾乔梁的心思,摇摇头叹道:“你们这些做对象的小青年也太不靠谱了,不会照顾女孩子。她不愿意吃早饭便能由着她去?这怎么行!现在的女孩子也是,动不动就把自己饿一顿,太看重身材就不顾健康,特别身边还有你们这种纵犯从旁协助,营养跟不上,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哟。”
说完,看见顾乔梁一脸尴尬的神色,琢磨他的心情可能也不太好,便只总结:“既然你俩正处着对象,就应该好好照顾人家,别再有下回了,跟个糊涂人似得怎好!”
顾乔梁觉得医生既然认定他和谢语微的关系不凡,也不好反驳他老人家,只能点点头笑着应付几句,回到病房接谢语微回家。
一路上除了沉默,只有车座前的嗡嗡马达声,震得人头疼。
顾乔梁用余光也能看见谢语微精神恍惚,眼眸中似乎隐隐泪光,强忍着不夺眶而出。
他看在眼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满了汗,整个人也仿佛有些不在状态,竟将下城区饶了大半圈,才饶上了正道。
到了谢家兄妹暂时居住的旅店,谢语微才回过神,无精打采的下了车,走到左边的车门外对他客气道:“顾乔梁,今天多谢你接送我。”
顾乔梁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踌躇了一会儿,纠结着眉头开口:“我去医院的事能不能别告诉少华哥哥。”
到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他?
顾乔梁对这位大小姐突然有些无话可说,说是有些怒气,更不如说十分怜悯,虽然是个没恶意的女孩,但生错了家庭,摊上一个无良阴险的哥哥,又喜欢上一个眼里心里没有她的男人,加上她性格怯懦,动不动自残……
说实话,跟着沈少华这样的男人的女人,必然不能弱不禁风。
他突然有些明白,沈少华会看中简希的原因了。
“顾乔梁,你能不能答应我?”
谢语微咬着唇再次探问,眉宇间紧张万分。
“我保证不说。”他举起手发誓。
“多谢。”
得了他的保证,谢语微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她原本见他久久沉默,心里有些发怵这个一箭双雕的计策会无疾而终,没想到眼下能成功投掷鱼饵,也不枉她娇柔一场。
可是她千算万算,却算漏自己并不了解顾乔梁。他的智商虽然不低,情商却不高。譬如她心里打的小九九,他也不能参透,更不会偷偷告诉沈少华,她为了不让他担心,特意嘱咐自己不能泄漏她的病情,从而突显她的善良体贴,博得他一丝一毫的关心。
既然答应了她不说,他就一定不会说,况且他打心底里觉得,即便说了,沈少华也只当没听见,何必浪费口舌浪费感情呢。
谢语微当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以为心愿了却,便拎着洋气十足的白色牛皮包转身离去。
但身后的人却追了出来,捉住她的手肘一把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谢语微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顾乔梁静静地看着她半天,也不顾她有所挣扎,叹然相劝:“谢语微,沈少华不是良配,更不是你的良人。”
“不用你管。”
她并不领情。
既如此他也不能多加纠缠,松了手放她离去,然而手心里还存留着那销魂软骨,噬入掌心。
******
商会最近没有大生意需要磋商,谢语堂得了几天的休假,正坐在客厅里认真看着报纸,以至于谢语微回来也没有察觉。
待一篇文章读完,才发现怔忡在一旁的人。
他带了疑惑:“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望了一眼怀表,惊讶:“这么早,中饭吃了么?”
窝在沙发里的人却不答,微红着双眼,继续忍着不哭,尤更可怜。
谢语堂心上一震,眼眸变冷:“出事了?”
她依旧不答,只是得了关心的一问,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下。
虽是如此,他已洞悉一切,走过去拥她入怀,亲了亲她的额头:“不要难过,哥哥站在你这一边。”
“嗯。”怀里的人似乖顺的鸟儿,点了点头,默默哭泣。
直待她哭累了,谢语堂将她抱上床,盖上棉被,转身出门,双手插/入裤袋,站在窗边冷冷地看着外面,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停在旅馆外没有离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吱吱吱转了几圈,响起滴声后不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
“谢语堂,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
“合作愉快。”
“什么时候动手?”
“运粮的时候。”
“好,那批军火我给你二折。”
“多谢。”
“这是合作,应该的。”
“这倒是。”
对方笑了两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后,谢语堂才挂了电话。
坐到沙发上,任由自己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草内,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
简希又要入队?还是跟着沈少华的军队!
这个新闻不知得谁传播,已在简家不胫而走,多数的人抱着观望的态度。因实在说不出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倒不是对于沈少华带兵的能力有所怀疑,却是大家在私底下都知道,大小姐对未来姑爷怀着鄙恨心理,她这次跟着去,究竟是添乱还是臂助,实在难以揣测。
多数人其实并不赞同。
其中就包括简母。
开玩笑,简希是她唯一的女儿,说参了军就参军,上场都是父子兵,哪里有女儿家的事情。
她表情不悦,说了两句阻扰的话。
“那地方怪偏僻的,去了不好。”
“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还是不要去了,男人上前线,你就在后面呆着。”
简希拗不过她,递了眼色给身旁坐得端正笔挺的男人。
他笑着说:“阿姨放心,我不会让简希出事的。”
“不是说这个,有些意外总是不能预料的……”
她没说完,便被简正德喝得一声打断:“不就是跟着军队生活一段时间吗!小希小时候参加过两回,熟门熟路了。”
简母也不顾在夫家面前需要三从四德,那是她女儿的命,她身上的一块肉!
便发急道:“你那时训练!可没敌人的事啊!”
简正德:“这回也没,不过是运个粮食,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小希最长的一次整整走了三个月。”
“谁知道运粮途中会怎么样!那戏里头也演过,你别当我没看过!”
“你!”
简正德也不知她怎么了,今天一反常态,尽和他唱反调。
好端端一个家为了这件事闹成这样,简希也看不过去,正想出声从了老人,沈少华却抢先一步游说:“阿姨,我说过保证她的安全,片刻不离开。若真遇上了事,也有我替简希挡下来,子弹虽然不长眼,但它想要伤到简希,就必须穿透我。”
简母愣了,怔怔地望着他不能言语。
他笑了声:“我最后也只剩下这条命能给她,不知道这样的筹码能不能请您把她交给我一辈子。”
四人虽坐在客厅里交谈,但门外偷听的人不少。
这会儿简旭听到里面一阵沉默后,再忍不住,一头冲了进去,对着二老喊道:“你们别犹豫了,姐夫都说替姐去死了,还有什么可想的!”
他这话一出,外头的人直直笑得气岔,道是简少爷别的能耐没有,一张嘴总是吐出真理。
简母便也不执着了,点了头,算是同意。
笑着说了会儿话,便替上楼替简希整理了行囊。
待到晚膳,沈少华第一次愿意留下吃饭。
这晚赵文莉和简阳都表现得十分得体,没有牙尖嘴利。赵文莉自从那一次后就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看管简阳也分外严谨,母老虎的爪牙也收敛了一些,起码今天没刻意针锋相对,但看着沈少华的眼里,不免有些妒忌和恨意。
简希一面察言观色,一面细嚼慢咽,直到众人散了席,才卸了心头巨石,拎着行礼和沈少华出门。
今晚他们就必须赶到城郊外的营地做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的伏笔都布置完了,后面是阴谋迭起了~
周一请个假哈~亲戚家吃豆腐~
我一直在思考写什么文,大家给个建议呗——
第一:宫斗
第二:现言小清新
第三:现代职场+黑道,差不多那种类型的
第四:现代科幻,捉妖师
第五:警察破案类型
亲们!选一个呗!
27、运筹帷幄
储备军用物资的仓库通常是在山林隐蔽的地点。
简希和沈少华来到八团临时筑起的下处时,已是清晨。仓库内的物资已经装备成箱,一个个摞上了军用货车。五辆军绿色的虎头车,威风凛凛地霸着山间小径,排列整齐有序。
简希下了车便被这处幽谷似得山林所吸引。
白云稀疏,不能蔽日。暖阳透过层层扶疏繁叶一点点漫下来,洒入淙淙泾渭流水,有斑驳日光隐约潜伏其中,反射照向远处的层峦叠嶂,雄伟的青山隐隐披着细碎的光芒。
八团倾巢近一半的步兵跟随沈少华,一是为守军粮,二是保护这位年轻的师长。
所以,当简希看到上百人俨然有序,一丝不苟地各司其职时,这景象竟和儿时的记忆重合,仿佛时间慢慢倒退,回到那个艰苦幸酸又淋漓畅快流汗的军旅生涯。
不得不说,她心中充斥着澎湃的激情和无限的怀念。拖着箱子跳下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东张西望,眼中喜不自胜。
沈少华将行李从后备箱取出,望着那个像黄鹂鸟儿出笼一般的女子,刻板的俊容裂开一丝笑痕,将手上笨重的行李箱交给身旁的小士兵,自己却接过简希的,大步向前迈去。
顾乔梁向来是随扈而行,此前和八团的人全部排演过了一遍,待这回儿他走在两人身后给众人递了个眼神后,数百人立刻会意般放下手中的活计,立正稍息敬礼,齐声大吼——
“师长好,师长夫人好!”
简希从前也见过这样的排场,但都是她在底下吼,从没被人这么吼过。
还被冠上师长夫人的称谓。
说不尴尬是假的。
她走在沈少华的身边,却看他应付自如,似乎很受用般地淡笑而过,不服输的气性一涌而就,抬头挺胸便大方地受了所有士兵给予的美称,并邯郸学步般向众人行了军礼,赢得一片掌声。
沈少华抱臂捉狭笑道:“挺有模有样的。”
简希骄傲:“熟能生巧。”举步越过他的身侧,继续顾盼各环节井井有条的操作。
沈少华欺身跟上,手中重如水牛的青黛色木箱仿佛一个轻盈的玩具,在他的手中如羽飞舞,丝毫不费力气能挥动自如。
“小时候你也这么被训练过?”他走在她的身畔,微微低下头,眸似荻花,“跟我说说你爸爸怎么教训你的,他用鞭子抽你的时候,疼不疼?”
被人拿鞭子抽能不疼吗?
显然这问题不算个问题。
简希默默无语,转头时,恰撞入一双深沉内敛的黑眸,她心中砰然一跳。
这双眼眸含着疼痛和忧伤,是因他心疼她的遭遇,真是相见恨晚。若早一步爱上,也许她童年的军旅生涯,将会和他一起度过。
而简希却不深知此中大义,看着那亮如辰星,烂漫璀璨眼眸,想起她粗糙的肌肤,心竟生哀愁。
愁他会不会嫌弃她?还是哀他终究是个看表象的庸碌男子?
简希只觉得满心恍惚迷惘,慧黠灵气也一同自沉深渊。
这般恍然之中,她只糯糯说了一句:“还好是抽在背上,脸上没留下。”
“即便留下也无妨。”他用平淡的语气脱口而出,仿佛疤痕之类的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只要你还是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少华驻足在她跟前,脱下右边纤尘不染的白色手套,修长的五指抚上她的脸庞,那饱含晶莹的眼珠就在掌中火热滚动。
“这张脸吗,再过数十年就会皱巴成一块橘子皮。而我在意的可不是这张橘子皮,是皮里的肉能否悦然我,能否在我口中唇齿留香一辈子。”
简希微微垂了脑袋,轻轻拉下他的手,低头擦身走过,嘴里碎碎念着:“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皮啊肉的。”
沈少华低笑:“瞧瞧,你又想歪了。”
“你才想歪了!”简希有点气结,少华这个人吧,该正经的时候他专门不正经,该那松懈时候,却总是出口成章一些煽情的话,叫她好不害臊。
“这些日子变了不少,越来越像沈太太了。”他继续侃侃而笑,自娱自乐地说些令他自己愉悦的话。
“我说过我没答应!”
“你不答应,以后可没机会再进军营。”
“唔……这个……”
他本是无心诱使的一句话,她却偏偏上当,心中的天秤再不能放平,左右摇晃。
他索性凑近她耳边蛊惑道:“你嫁给我,以后能天天来军营里报到!”
简希的爱情神经粗枝条儿,此刻听了沈少华一派诱惑之言,定要陷入迷局,脑中一时混乱,便粗枝大叶地摆手说:“那就以后再说!”
继而抖开双腿,扎入前面的绿色营帐中。
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表示让步,有多少是已经肯定,还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沈少华不得而知,但只要能绑在身边,他敢肯定她总有一天会爱上他的。
少华做事只追求结果,中间用了什么手段,他并不会缜密布置,即便是对于简希,他也是凭心而行。虽然强制专权,却并无类似欺瞒的爱情瑕疵在里面。
所谓真情不怕火炼,恐怕就是如此。
曾经顾乔梁问过他,是否因为简希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因为她曾经在军中打滚过,所以才想试一试新鲜,毕竟从前遇到的女子都是倒贴追上来的。
他为了一个问句通宵达旦地思虑,得不出任何确切的结论,只和顾乔梁恳切说过:
——我爸爸活了大半辈子,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是哪种类型,全是因封建社会的传统婚姻迫害所致,因此我不愿意屈从所谓的媒妁之言,只求一个心爱的女子过一生也就足够了。
——但活了二十八年,尽管形形色/色的女子见过很多,灯红酒绿的场所也入得不少,却依然没能找到怦然心动的那一位。
——我曾经见过简希一面,那时候她才八岁,在我眼里就是个软绵绵的娃娃,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但直到年关前,我见到她的那一刻,才知一见钟情此说并不是子虚乌有。倒并非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比她更美的女人成千数计,但在我心里,总是觉得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
——也许她的高傲,倔强,时而泼辣跋扈,时而别扭调皮,又时而善解人意的性格会存在许多女人身上,但她们也只能是她的替身,而我不愿意将就接受一个替身。
——所以,我的妻子只能是她,也必须是她。我不求得到她的过程,只求在最后的时刻,身边有她。
——若非简希,我宁可孤苦一人。
而至今时今日,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能十分明了地看出,他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
储备所的地界不大,整整齐齐地搭了数十个营帐,中间一处腾出来做议事而用。
早餐过后,但凡肩头上标着条杠杠和军花的,皆鱼贯而入围成一圈,商议护粮对策。
简希则换了身宽大的军戎装束,鱼目混珠在里面听着几人未雨绸缪,罗列计策。
“程利!”
“是!”
被少华点名的男子站出来,足有一米九的大个儿,站在沈少华的左侧,目露敬佩地看着眼前的干练男子,屈躬卑膝地听取他的指令。
“你带着三排的人护送二号车往南面的长江走。”
“遵令!”
男子抬头敬礼,臂弯动作到位,劲道十足,足能看出他对这个师长的敬仰之深。
“小左!”
“是。”
另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列出,恭肃地等候他下令。
“你和你五排的队友护送三号。”至此,他停了停,眉心攒出一个漩涡,利刃白光从瞳中射出,刺向军事战图上的一处高起的山壁。
“偏北的地方太秃,你们就沿着中区走,不过从山那边绕。路途虽然远了些,也不太好走,但山崖那边易守难攻,出任何事放个信号弹,你则用缓兵之计拖延,等援军赶到。”
“遵命,师长。”
那男子竟不看兵图一眼,几乎是言听计从沈少华的指令,对于他的路数兵法报以完全的信任,这也足能标明体现一师师长的能力和他的信服力。
最后,他指派顾乔梁留下和剩余二十人原地待命,他则亲自携令第一排的队员护送一号车,大陆昭昭的平原而过。
但一号车是给敌人投放的烟雾弹,换而言之,车里面装的是一些石子碎屑,是声东击西迷惑敌人而耍的花枪。
简希在一旁翘起两条弯月眉,揪了揪他的衣角,拿宽大的衣袖掩住嘴角,轻声细语:“你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人说宁丢兵卒,莫失将帅。你倒好,反而自己把自己送出去。”
沈少华刚刚把唇畔挽出一个笑花,他身旁的两位排长便笑道:“师长夫人放心,沈师长在外布兵的奇功伟略是咱们军二十四师众所周知的。其本人之赫赫雄韬比起所耳所闻,更令人耳目一新,胸口之中的混沌浊气亦豁然开朗。沈夫人也许是在家呆久了,鲜少听行军打仗的事,既然这次跟出来了,就要相信师长!”
他们左一口夫人,右一口夫人,听得简希不好意思再呆下去,甩着两片能拢鸭梨的袖口,红着脸飞也似的跑了。
28、绸缪
沈少华选择的地方虽然是平原,待到实地考察才发现横生出一片茂密树林能做掩护。
这片树林从远处观望,枝繁叶茂,幽静沉谧,是自遁身形的绝好境处,但因它是凭空出现的未知物,是好是坏终要待定而论。
“我们不妨可以试一试,如果不能避免交战,即便走原定线路,也同样危险。”
提出建议的是一排的良排长,他见沈少华拧眉沉思之久,这才说了心里的想法,以供少华参考。
“话是如此,但如果走原来的路平安度过,改走了丛林反而危险重重了怎么办,你来负责?”
“那如果和你说的相反,是走树林安全呢?”
有一就有二,底下立即就有人冒出头,或是反驳,或是支持,或是态度不明。
这些想法,也都是少华正在考虑的,他身为师长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护每一个人,使其在年末的时候能回家赶上一个阖家团圆的吉谶。
特别今次还带了简希,他就不得不多一份考虑,半点疏忽不能。
“你竟然想这么久?”这时候简希开口,她和沈少华相挨坐在货车的一隅角落,侧眼望去便能看见他眉丛生出的一朵黑花。
其实她也知道少华的决定关乎了许多人的性命,一念之差就能判决所有人的生死,确实需要谨慎考虑。
可这番话放在别人身上倒是说得通,放在沈少华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身上,她觉得有些别扭。
他不是蛮横霸道,不考虑别人的吗?他不是骄纵无礼,不体谅别人的吗?
但今天她又看见一个与以往不同的沈少华,布局精妙谋划到位;会顾虑兄弟,会珍惜生命。
他也不全算一个毫无是处的纨绔少爷。
简希侧眼看着他,微微笑出声。
“笑什么?”
他被悦耳的笑声引了过去,斜了发鬓便见香耳在唇前微红。
简希说:“笑你原来也有头疼的时候。”
少华一愣,开始摇头:“错了。”
“错了?”简希不解。
少华笑了笑:“遇上你之后,我事事都开始头疼。”
“呸!”简希赶忙撇清:“是你自己能力不够,怪到我头上来了。”
“是,在对付别的女人方面,我确实有能力,不理不睬就可以。”顿了顿,他伸手捏了捏她粉红肉嘟嘟的小耳垂,“对你就不行了,不仅不能不搭理,还要看牢了,不然就跑了。”
简希从他的魔掌之下逃开,捂上左耳说:“那是因为你阴魂不散,导致我日夜噩梦连连。”
“哦?”沈少华的刀眉一扬,“你的意思是说没日没夜地在想我?”
这个人怎么这样容易自行补脑?
她的话有这么容易被人误解?
简希有片刻的默不作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稍稍被他以逗趣的语气调侃几句,她已几不可察地自发脸红,心底某个不具名的情愫开出花朵来,而她自己又是否知道?
或许她多少已经察觉到,只是不愿意承认。
简希敛目垂睫,双手搓弄着宽大的袖口,压制着飞跃的声调,“鬼才惦记你,看见这张脸就烦!。”是烦死了,烦得她时时郁闷,一颗心像是被塞进一口井里,有时候想到沈少华三个字,心里就不自觉讳莫如深,想避而不谈。
她一边口不择言地昵骂着他神经,一边想方设法做些别的小动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遏下心中的焦虑不安。
因垂下了脑袋,而望不见顶头深入渊海的眼眸,翻滚着情潮。
他知道她闭关锁国的心扉已对他渐渐打开,是她害怕躲藏于心门之后的那个世界,是否潜藏了许多危险,是否不是她想象中的鸟语花香。
而他所做的只是循循善诱,引导她慢慢接受,慢慢走入他们共同生活的世界。
“就是要你烦才好,我不愿对你省心,相对的你也不能对我省心。”
这简直是歪理!
简希的耳膜仿佛被这句话炸开,鼓起腮帮子寻思着拂逆的言语。大多数的男人,不是应该不愿意让别人担心的吗?即便是受了伤也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的吗?
这个人却偏偏唱起南腔北调,偏要与众不同。
简希刚刚端起‘泼妇’架子,擎了张□脸,他便突然笑出声,捏上她鼓成皮球的脸说:“瞧你张牙舞爪的样子,腮帮子累不累?”再端详一阵,笑道:“如果我妈有你一半的气势,也不会让老头子娶这么多小老婆。”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些幽凉,简希不由得就没了气焰。
其实但凡有些家底的大户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简母就是如此,她也曾经气过母亲的不争,只要她能有赵文莉一半的强硬,凭着主母的身份,想必之后的二二三三,三三四四也不会冒出头了。
想此刚才抵达浅喉的言语,也就烟消云散化为泡影。
沈少华揉了揉她的碎发,替她拢起两边的发丝:“行了,闲话稍后再说。”收声转目,大拇指上的虎骨微曲,轻拭了军领上的纽扣,敲了一下鞋跟后站起。
原本众人的议论不迭还在继续,因他下一刻的起身,嚯得戛然而止。整个货车除却呼吸碾压着空气,连飞虫撞上车壁的声音也能听见。
驾驶座上的人也早已停下车,坐姿如种听候号令。
“扎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深沉内敛的咽喉发出,一车队的人却像受到蛊惑,动作即刻疾如捷豹,迅速而有序地将工具搬下货车。
驾驶员待人去车空,将两棵楠木大的庞然巨物缓缓驶入林中,摘取绿叶权冲遮掩物浅浅铺了一层,回到众人之中,支起火架子静候月明。
沈少华是考虑到他们的行程并不紧张,多花一点时间观察这片林子后,再做打算。但他心里明白,若是有人心存歹意要和他过不去,打这份军粮的主意,无论从不从森林里过,都会狭路相逢,兵械相接。
届时不管此战胜负为何,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外界和上层的高官也是从不看过程,只看战果的。若是他赢了此战,最多被喊去军统的直辖地狠批一顿。
可若是战败就不好说了,即便委员长要革去他的师帅一职也在情理之中。
少华站在芳香幽兰前,膀阔腰圆如五岳高山屹立于天地间,欣长的斜影在夕阳故意使然之下,与幽幽深林的高度并驾齐驱,令人不觉心生安然祥和。
他淡然觑了周圈人一眼,眉间晦影浮沉,那是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感情。
简希从士兵那里接过粗茶淡饭暂时果腹。
因在军途中,每餐不能十分饱以免战中生困,所以每个人分得的馒头只有半个拳头的大小。
她喝了一口水,撕下两瓣儿雪白送入贝齿内,细嚼慢咽片刻,微微侧眼看见另一份晚饭无恙地坐在身旁,才发现那个背影沉重如铅的男子,默默在一旁站了半个小时。
她把剩下的馒头用帕子包好,收入兜袋,双手各捧茶饭似捧着金穗子,妥妥地站到他身侧,咳了一声说:“错过了饭点,会误事。”
暗指他快些吃了,免得耽误之后的行程。
沈少华垂眸看向矮他一个脑袋的人,手里明明是一份粗茶淡饭,却被她紧紧攥着。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藏着一份得之不易的山珍海味,需格外小心慎重的样子。
他心里偷笑,暗道她心口不一,分明是关心他。
“你都吃好了?”
少华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咕哝着问。
“吃好了。”简希不热不臊地撒谎,半个馒头还稳稳当当地在左胸的兜袋里暖着。
“一旦征战,三餐总是从简。”沈少华弯腰将茶杯搁在脚边,从简希手上撕下一半面食,慢悠悠塞进口中,再将剩下地反推进她的怀里:“这些你吃,免得等会儿饿了让你啃树枝。”
简希见他不似其他士兵饿狼扑食,三两口就解决食物,以为他并不饿,便依他所言收好那半片,傍着他的身侧席地而坐。
黑夜慢慢地沉下来了,眼前那片幽暗的森林中,仿佛冒着翠绿的幽火,一簇一簇闪现若灯。
简希抱着双臂,得了一丝从北跋山涉水吹来的寒风,不觉抖了抖说:“其实,良排长说的有道理,不妨冒险试一试。如果有人存心和我们过不去,不论走哪条路都是下策。不如找个对自己有利的地点。”
说完,她突然发现这话有舛错,世上没有绝对的利益,这个地方可以成为他们躲藏的有利之处,也可能成为他人的利用之处,就看双方的布局谁更高一筹。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少华迟到一秒开口,月色下的碎发竟镀上一层银色的流光,暗转其中,橙红的火光印在他脸上,有一种绝美的姿态。
“所以,暂且让大家休息片刻,整顿调整心态军姿,以最好的状态上战场。”
他用慧黠的目光在众士兵身上巡礼一轮,再落到那派深不可测的幽林中,唇畔挽笑:“何况,既然我们不能拿捏准它到底对谁有利,索性找个模棱两可的时间进入。这时候对双方都没好处的地点,才是最大的盈利点,生死这一关就不再掌握在别人手上,而是靠自己的智慧和行动力。”
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笑得不可一世。
双眸和简希交汇的时候,她顿然发觉,他确实有不可一世的资本,不论是他精明的计谋,还是熠熠生辉的眸光,都深深地印刻在她的心中,在往后被迫分离的数十年里,竟成为她努力生存下去一堵坚盾。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的军火交接,当真难写,头一次写啊~
29、险境
饭后,夜已墨黑,深邃如井,唯有天上的那轮弯月能照出一寸前路,行步危蹇。
简希随身带了一把匕首,用以割断缠足的藤条,本想点一盏油灯照路,却被众人拦下。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无意是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你点了灯不就是把自己给照亮了?如果一边的草墩中确实埋伏着敌人,那可不就成了我在明敌在暗?”良排长和她并肩而行,小声提点。
“嗯,是我欠虑了。”
简希的两次军训没有涉及到夜行的演练,在这方面她确实考虑不够周全。良排长虽用了‘我’这个字,但她知道,若她果真点上了灯,会害整个一排连同沈少华一起陷入囹圄之地。
她一边手不打盹地割着藤蔓,一边抬起头打量身前一言不发的人。在但见刀光不见五指的夜里,他的背影也与之融为一体,唯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阵阵体香,犹如一只栖息在野外的捷豹,紧绷着全身肌肉,警惕地用体感提防着四周不可预估的危险。
在如此凝重的时刻,谁都不能干扰到他网起的细密神经,连她也不能。
少华明白此时片刻的疏忽大意,就能累去数十条性命,兼括简希,他实在不敢松懈马虎半分。因走在第一个的关系,没人能看到他额头已爬满了蜿蜒的汗虫,沿着刀削似的脸颊,一条接着一条滑落。
他的步调不紧不徐,在踏过前方每一块泥土,确认并无陷阱才接踵迈出另一步。简希就在他的身后,若是他有一步的疏忽,受伤的就是她。
左胸的心隐隐抽痛。
“少华。”
简希突然开口,以最低的分贝意欲分散他的注意力。“关键时刻确实不能松懈,但是太紧张反而适得其反。”
沈少华有有数秒的停顿,走了几步才意识到她的语气里处处透露着关心。
这个傻妞。
少华将脸转了十五度,余光恰落到她颦起的柔眉,月光映在眉心的一点银宛若一颗璀璨的宝石,两潭银河之水在双眸中,微波荡漾,点点的忧愁,瞬间打碎了两面心镜。
她是如何知道他的紧张和担忧的?也许是应了心有灵犀的说法吧。简希走在他身后,望着满负荆棘背影,心头抽痛地一跳。
在那一刻,她说不出道不明任何理由,只是突然懂得他肩上的责任多重。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在每一次交战,每一个战场,也不禁要深思熟虑,也会生出一丝害怕怯懦,后顾无穷,遑论沈少华还年轻,睿智和英勇的外表下,谁能看穿那颗微微战抖的心。
她却仿佛能在此时一眼望穿它的跳动,它的微弱。
她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在父母面前的保证,会拿生命保护自己。
“我知道你身上担子重,谨慎些是对的,可你的神经紧绷得太厉害,我怕下一刻真发生什么事你会崩溃。”
简希几乎是贴着他的背说出的话,声音不大不小,足够他一个人听见。
“嗯,听你的。”
少华并未转头多瞧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碎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笨。”
聪明到旁人都别察觉他的异常,她却能察觉;笨到明明已经上岸了,却还自欺欺人地朝飘渺的海中凝望。
“那就折中一下吧,不算太聪明,但也不笨。”
简希叹了口气,拿轻松的语气自我调侃,果然博得前头的人一笑,“还是看着点路,等这一路顺遂无碍,给足你时间说笑。”
她倒是预料外的乖觉听话,收住调笑声,对着身旁斜逸而出的枯枝手起刀落,一挥两断,动作利索如同削着薄纸般的白面儿。
“小心点。”
“嗯。”
她专注于周身的荆棘时,不觉四周细微的攒动声,待猛地一脑门撞上坚硬的背脊,无声痛呼后,赫然察觉所有人竟屏住了呼吸,除了数十只眼珠子骨碌转动,四肢皆稳如磐石。
简希覆在额上的手不敢拿下,直觉汗如雨落,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此时的情况不容乐观,不敢轻举妄动,只拿一双惊悚的眼死死盯着前方黑黢黢的草墩。
然而,一阵风吹草动后,猛然从草丛窜出来的只不过一只觅食的白兔,见了他们的仗势,反吓得惊慌跳离。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底下有人开口。
“别大意了,指不定呢。”
“知道了。”
沈少华的鼻尖淌下一滴汗,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没数错,这个点儿没生出旁枝末节的话,货车应该会按照原定的计划绕道而行,在破晓时分碰面才对。
可世事难料,谁知他这厢掐算好时间,左后边的草墩中猛地炸开一个雷花,有几个落尾的士兵自然猝不及防这一炸,惨叫声接连四起。
“跟着队伍跑!”少华声落形动,拉着身后受惊的人,一猛子朝前窜,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有致的响起。
“别落队了,脚步跟上!”良排长在中间指挥,前后兼顾。
军统二十四个师莫属少华所带的十三师最是纪律严整,训练有素。大小征战即便不上百次,也不是一双手能数得过来的。
这一场狙击埋伏战并不能耐他们如何。
但直到跑了几里路后,少华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从初初踏进森林的那一刻起,就鲜有动物鸟兽,即便是中间冒出的那只兔儿,也不像偶然经过的,反而似被人刻意安排闯入他们的视线,令他们万分紧张过后松懈下来的手段。
果然是被盯上了,少华暂时只能猜测到这些。
至于是盯上军粮,还是冲着他来的,尚不能盖棺定论。
“有炸弹……”
匆匆跑至一半,简希突然喊停,“前面有炸弹。”
“你说什么?”少华亦跟着停下来,身后的轰炸声不绝于耳,他根本听不清简希说的,“小希别停下来,快跑!”
“后面的那些充其量是烟雾弹,是他们声东击西的把戏,前面有定时炸弹,我能听到!”
简希不顾他的拉扯,执拗地选择停步,紧紧抱着他双臂,眉间的自信与慌乱纠结在一处,泛白的薄唇颤抖启道:“相信我,我爸让我听了整整一个月的定时炸弹声,即便是几百个声音一齐轰鸣,我都不会听错它的!再往前几步我们都会没命!”
跟上来的众人却急切地推攘她:“口说无凭,眼下往前逃才是关键!”
“是,你一个姑娘说什么大话!还不快点跑!这是要大家陪你送死?”
“……”
众说纷纭,多是职责,竟无一人愿意冒险相信。
而少华怔怔地看着身前的女子,她这次的话一词一句,像是一颗颗重磅铁锤砸着他的心口。
他也希望能相信她,但是身后的兄弟却不能。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宁可相信眼前真实所见的,也不会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请求。
唯一能够让众人信服的办法,只有以身作则。
“宝贝,你听着,乖乖呆在这里,别动。”他对着她微笑,宛如用尽毕生的柔情,白色之中的那两颗黑曜石绽放着五光十色的灿烂,“跟着大家走,良排长会照顾你的,千万别走丢了。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一个人乖乖回家,好好过年知道吗?”
他有千言万语凝集在胸口,却化成短短的两句话,然而紧紧这两句话几乎抽去他全部的力量,最后,也是最刻骨地一次拥抱他的宝贝,他多么希望时间在这一秒定格。
简希尚杵在惊慌之中,还未来得及反映他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在那份温存突然抽身离开,义无反顾地向前奔去后,才发现寒冷侵袭肌骨,遍体成冰。
“少华你去哪里?”简希看着他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向险境,顿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这是要拿自己做靶,让大家相信她。
这怎么行?
她莫名哼笑,十根手指紧紧交握发抖。
不行。
绝对不行。
巨大的恐惧猛地袭上心头,眼泪不由分说地砸下来。耳边充盈着烽火连天的炮炸声,众人惊弓之鸟的嘶喊声,种种的风声鹤唳交汇在耳畔,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自己而去,喉咙口想喊出片把挽留的音儿都不能,仿佛哑了一般。
她突然那样深刻而清晰的认知到,那如此珍贵的男子,怎能随意就从她的生命里消失?随随便便就从这个美好的世界就此尸骨无存?
明明前一刻还与她欢声笑语,互诉往事,又怎能在这一秒弃她如敝履,只身犯险?
直到陌生的声音从肺腑间直冲云霄,简希方意识到自己的撕心裂肺。
“沈少华你回来!”
她任由压抑的感情倾泻而出,呆若木鸡的双脚得了某种神圣的诏令,离弦飞箭似地冲了出去,身后的良排长连拉住的机会都没有,呆滞地凝望着那个哭得似被暴雨打湿的人,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战火纷飞的雷区。
竟是这样一种牵绊至深的感情,连接着两人的身心行动,一味地只是为了对方。
他为了保她安全,舍命犯险。
她为了救他出困,不顾一切。
30、遇难
沈少华并不知道炸弹所定的时间,但从客观上分析来看,以他的步速想要超过它也并不难。即便敌方想要手动引爆,也需要摸准他的确切位置。可惜夜色黑沉,双方都处于一片漆蒙蒙之中,无法知道彼此的行动。
他们无法预计少华的速度,他也无法揪出幕后的黑手。
看似对双方都是无利的时刻,却恰是沈少华能化枭为鸠的绝好时机。
在这种情况之下,起码他不会成为砧板上的鱼,任由敌方宰割。他能控制自己的速度和脚步声,迷惑敌人的听力,最终反败为胜。
至少他能保住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