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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逸亭轩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58

简希还记得遇上他那一天,杭州的天空飘着鹅绒大雪,她裹紧了身上的灰色大衣疾步走在暗哑的雪路上。

落满雪的杭州有着前所未有的深肃表情,寥寥无几的路人主动配合架起庄重的素颜着装。水泥路上的路灯一盏盏被管理员点亮,昏暗如豆跃。

简希从大道拐入小巷时,正有一阵猛烈的冬风将她的帽子刮走。她眯着眼捋了捋长发,紧紧抱着手里的资料,小步跑过去捡。

身后突然有人连名带姓吼了她一声:“简希!”

她被吓了一跳,但长久锻炼出来的沉稳性子迫使她镇定下来,从容地捡起绒线帽,回头看那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她的学长,高珩。

高珩的皮肤很白,在茫茫冬雪天里,若不是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简希一定不能将他从大雪里辨认出,她抬头仰视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学长找我有什么事?”

高珩飞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册,塞进她怀中的那叠资料:“我知道你在收集周先生的文章,这本杂文里面有两篇,正数第三和倒数第五,你拿回去看,小心收着,千万不能让你家人看到,最好看完一遍就烧掉。”

简希沉静的面容上突然绽开一朵笑容。她自幼阅读周先生的文章,对他怀揣着相当的仰慕之情。当初入读两级师范学堂,便是为能见到他一面。

简希伸出手摸入厚厚的资料中,触碰到了文学和民族精神的源泉,仿佛得了新生那般笑道:“谢谢学长。”

高珩摇头说:“不用跟我客气,记住我的话就可以了,不要给自己招来麻烦,特别是你的爸爸。”

简希黯淡了眼眸。简希的爸爸是军统的左膀右臂,简正德。

简正德此人为军统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为人却刚愎自用,不容忤逆。最厌恶的莫过于以陈独秀为首的一帮所谓的革命先驱,所以他绝不许亲朋好友和他们亦或他们的文章有所沾染。

简希身为长女,与简正德共度二十二个春秋,对他的脾气摸得很透。如果被她发现她收藏周树人的文章,一定会被他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简正德的那根牛皮鞭上有倒钩,她在十八岁的时候曾经领教过它的厉害。

简希点头支应了高珩的嘱咐,转身小跑离去。

回到家,简希蹑手蹑脚地从偏门悄然而入,意欲不引起旁人注意快速回房,却在转进偏厅的时候被大喝一声:“站住!”口吻像是带着一丝微怒的冰冷军令。

简希的双脚仿佛被铆钉钉住,僵硬地转了个圈,看着身后高山一般的男人着了军装,皱了皱眉。

简正德的右边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是他多年前执行任务时带回来的礼物。而此刻衬着鹰隼般的厉眼上下滚动,打量着镇定自若的简希,“去哪里了?”

简希没有抬眼,看着自己的皮鞋说:“图书馆,只是翻一些资料。”皮鞋里的脚趾根根蜷起,划出一个弧度。

“去图书馆看了些什么?”他眯了眼,将视线落到简希怀中的资料,“拿给我看看。”

简希心中一突,坠到谷底。如果被他看见资料里的书籍,家法伺候在所难免。她死死咬着唇,满眼惊慌地看着他,护着手中的资料如母护雏一般退了一步。

简正德劈手去夺:“简希你翅膀硬了!反了是不是!”

“爸!爸!不要!”简希死命捏住呼之欲出的证据,几欲跪地求饶。

简正德全尽全力将一沓厚厚的资料书撕成碎片,四处散逸。他捉起扑向碎纸的简希的衣襟,眼里冒出一窜流火:“你是不是又跟那帮不务正业成天往《新青年》里钻的人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女儿!?”

“我宁愿不是你的女儿!”简希被逼入绝境,她觉得自己‘忍辱负重’多年,到了这一步即便撕破脸皮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简正德气得发抖,双肩颤得厉害,全身的血液直冲向脑门,毫无意识地伸出手扇了简希一巴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简正德下手素来狠戾,简希的嘴角迅速被染上刺目的血红,她捂着左脸看着所谓的父亲,眼底升腾出一股浓浓地鄙弃恨意,不甘示弱道:“你打,你尽管打!祭出你的鞭子来打!你又不是没打过我!”

简正德挥出的那只手在空中狠狠颤抖,自从四年前他一怒之下将女儿打进了医院懊悔不已,暗暗发誓再不动手后,再一次违背自己的承诺。简希刚才叛逆的话语和轻蔑的眼神深深激怒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军人的自豪与骄傲,素来专权壅蔽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他立刻抡起红木桌上的一根擀面棒挥向简希的背部:“这就是我简正德养了二十多年的好女儿讲出来的话!”

简母原本和三姨娘在捡豆芽,突然听到大屋里炸出一声凄厉的嘶喊声,立即丢了膝盖上的竹筛子冲进大屋,便看见‘虎毒食子’的一幕。她顾不得问一句原因,便纵身扑向简希将她护在怀里大叫:“简正德!她是你女儿!你忘了四年前的那一夜了吗!”

三姨娘孙真真脾气算是温和,配合简母一起求他:“正德,小希是个女孩子,你把她打伤了以后怎么嫁人?”她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也是今天简正德穿了军装的主要目的。

他丢了手里的擀面棒,对着憋着眼泪的简希喝道:“今天你的未婚人要来家里做客,上楼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简希听了‘未婚人’三个字一下子蒙了,脑中一片空白,停顿三秒后才笑道:“爸,国家都要亡了,您怎么还想着攀‘龙’附‘凤’。”她知道简正德口中的未婚人是驻跸南京的沈参谋长,沈定国的独子,沈少华,是一位青年干将。

简家若能抱上沈家的大腿,便是蒋委员长的姻亲,简正德的为官之路将一路顺遂。

“你!”简正德重新扬起了右手,却被三姨娘拖住,她给简母递了个眼色,简母立即会意,推着简希说:“你太不像话了,听你爸爸去楼上换衣服。”顺便把地上的碎纸和书册草草收拾了塞进简希的怀里,催促道:“还不去?”

简希深知母亲和三姨娘的良苦用心,不甘不愿地抱着怀中的一团纸屑,扭头跑上楼。

楼下只剩三人默默对视,静默无言。

简正德招手喊了躲在门口的佣人进来收拾狼藉,对简母和孙真真说:“少华三点会到,你们把我昨天买普洱茶沏好,要温的。”

简母和孙真真低眉顺眼,齐声说:“是,老爷。”

***

黑色的斯蒂庞克停在简家的对道,顾乔梁静静地打量着后视镜里看着手表的男子,车窗外的阳光描绘出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线条刚毅,眉眼冷冽,性格沉着稳重,年仅二十八岁已经爬上十三师师长的沈少华,沈少将,在军统吏表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顾乔梁虽然羡慕,却也知道这和他身后的家族脱不了干系,而他没有沈少华那般位高权重的双亲。

他抬起腕表匆匆扫了一眼时间,盯着后视镜里闭着眼的男人说:“少将,还剩两分钟。”

英挺的五官在这一刻五光十色,他微微启动双唇,音色平稳:“再等一分钟。”

沈少华有个癖习,赴任何一场大大小小的宴席,都要掐着时间到,不早一刻亦不晚一刻。

顾乔梁笑着摇头提醒:“少将,从这里到简家大门进屋大约要超过一分钟。”他再顿了顿,看了看腕表说:“马上一分半了。”

冷峻的少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不染尘埃的白手套覆上衣襟做打理,推开车门道:“走吧。”

顾乔梁立刻尾随其后,双手插入褐色大衣的口袋,左顾右盼地打量着简家大宅。

简家没有沈家那般位高权重,但府宅造得尚能入眼。顾乔梁随沈少华去过一次南京的沈家主宅,大约是半个紫禁城的雍容华贵。而简家的复式大屋充其量只能算沈家的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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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少华这个男人(下)

“沈少爷。”简家佣人排成一字,俯首问安。

顾乔梁尚在给屋宇做评价的时候,沈少华已经走到门口,仿佛积年累月习惯了这样的排场和服侍,轻轻道了声:“嗯。”然后脱下军帽交给其中一位看起来似乎是管事的中年男子,径直走入内厅,不见半点客人的谦逊拘谨。

顾乔梁对沈少华这样喧宾夺主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耸了耸肩向开门的小姐微笑问好,抬眼便看见简正德大步流星从里面迈出来,握着沈少华的手,亲热笼络道:“少华世侄,近日可好?”

沈少华看着简正德未戴手套的手,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抽离,端起标准的礼仪笑容回答:“谢简伯伯关心,还不错。”

简正德请他坐下,将桌上的茶送到他面前:“刚沏好的普洱,温的。”

沈少华笑了笑,既然是刚沏好的,怎么会是温的。他将青花瓷茶杯握在手中,却没动品一口的念头,略做寒暄道:“简伯伯有心,连少华的爱好都一清二楚。”

“哪里,这是应该的,我们早晚都是一家人,你还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跟伯伯说,伯伯让伯母给你准备去。”说完,他指了指在一旁候侍的简母说:“柳慈,去拿纸笔来,好好记下来,叫小希记住,将来好伺候她的丈夫。”

简母唉了一声,笑着分付佣人去取。

少华却在此刻打断热情过头的两人,单刀直入道:“不必了简伯伯,少华今天的时间不多,主要还是来见见小希的,四点还有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

简正德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又立刻退去,端出有容乃大的口气说:“少华身居要职,当以工作为重,小希现在在楼上换衣服,你要等不及就去找她也无妨。”

简母听了有些抗拒,皱着眉推了推简正德,他却甩开她的手,厉声说:“顾忌什么,他们早晚都是夫妻,你的思想怎么比我还落后!”

少华没心思看夫妻拌嘴的一幕,指示在一旁百无聊赖顾乔梁陪两位老人寒暄,他则一径朝楼上走去。

***

简希躲进房间后一头扎进被子里低低地抽泣,二十二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几乎被她狠狠地涂上被套,手敲着内测的墙壁,震耳欲聋的咚咚咚似乎能发泄心中的愤恨,口里振振有辞:“简正德你个混蛋!大混蛋!——”

似乎这样骂也不够能泄愤,继而爬起来对着梳妆镜里哭成花猫的红鼻子骂:“简希你真没用,那个沈少华摆明是个纨绔子弟,靠着沈家权势坐上的什么师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你怎么能嫁给这种人渣!”

“怎么不能嫁给这种‘人渣’?”门口传来了一声掺笑的质问。

简希心头一惊,猛地望向那个将来支配并主宰她命运的男子,一阵可怖急遽蹿到头顶,练就多年的沉着冷静在此时惊不择路地落荒而逃,心中只有逃避两字突然闪过脑中,她指着倚在门口微笑的男子怒道:“你出去!”

沈少华倚在门框上岿然不动,他原本便是抱着看一看就走的心理来见简希,不过是完成沈父的嘱托:心里再不情愿,也要顾全沈家的礼仪,见一见简伯伯,再看一眼你将来的妻子,如果真的不如称心意,爸爸会想办法给你退婚。

沈少华在十四岁的时候见过一眼简希,那时候她只有八岁,乖觉地缩在简正德背后,十分羞于见人。少年时期的他见过各色舞厅的浓妆艳抹,对简希这样的乖乖牌绵兔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曾多加留意。

沈父当年则是和简正德有过一次军事合作,又兼攀谈甚欢,便一时意气订下了这门相差六岁的婚约。

沈少华也曾抗拒过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的婚姻,却遭沈父的一顿狠批:“你猴急个什么!简家女儿配不上你,外面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就配得上你?何况人家女孩指不定根本不想嫁给你,只不过是个口头上的约定,简家觉得不作数也有可能,你闹什么脾气!”

他被沈父的一句话驳回之后,就收拾了行囊,搬到上海的偏宅独居,直到去年接到两老的速归军令,才知道简正德对当年的婚约念念不忘,巴巴地要将女儿嫁进沈家。

少华在踏进这间房前还斟酌用什么理由退婚,便听见里面的女子狠命地砸着墙壁,纤弱的拳头都沾上了疼痛的红色也不肯收回,嘴里不停骂着自己的父亲,骂完自己的父亲不够,顺便骂他人渣。

沈少华就是个人渣——

呵,他笑了笑,收回此前对简希柔弱乖顺的评价,她应该是一只倔强的野猫。

沈少华不顾简希的逐客令,堂而皇之地进入,斜眼看见了桌上明晃晃摆着的书册,他拾起来翻了几页。

简希来不及制止他的动作,看见他发现那几篇亲共豪言,心中的冷意霎那间汇聚,硬梆梆地坐在床上,四肢冰凉。

沈少华注意到她的僵硬,勾起唇笑:“你很怕?怕我将这些东西交上去,然后铲平简家?”

他慢慢地走到简希面前,望着咫尺在前的女子,睫毛在微微颤抖:“放心,我没这么无聊。”

他把手中的书册丢入床的里侧,简希立刻抓起来掩耳盗铃般地塞在枕头底下,回头看沈少华的表情就像明明犯了错却又理直气壮不肯承认的孩子。

沈少华心中嗤笑,一手捏起她的下巴问:“我放过你,你也该给我一个解释。说,怎么不愿意嫁给我这个人渣?”手劲大到能捏碎她的骨头。

简希痛得咬了咬牙,却又挣不开他的桎梏,怒气熊熊地盯了他片刻,冷笑:“你自己都说自己是人渣了,凭什么要一个姑娘嫁给你?”她反问,姿态高傲。

沈少华眯起眼冷静地打量她,一阵寒气包围着简希,她在心里打了个哆嗦,便听他道:“给我个骂我的理由。”

她反唇相讥:“沈少将,我从来不知道骂人还需要理由的,如果你真的需要,我说我看你不顺眼,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沈少华寒着一张面孔,冰冻了声音道:“简希,你这样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对你没有好处。”

简希瞪大眼睛,露出獠牙笑:“难道我乖如绵羊处处忍让,你们就会放过我?”

她在简家为了母亲忍让过多少回,得到回报只不过是简正德一顿扼杀亲情的铁鞭,但她不愿意再做一只缩头乌龟,她有自己的理想需要实现,而不是嫁为人妇,沦为嫔妾,在豪宅深府埋没自己的青春年华。

沈少华被简希的一番趣言逗笑,拍了拍她的脸说:“你如果在我踏进这个门之间乖乖装作一只绵羊,我也许真的会放过你也是指不定的,但——”

他笑了笑,但你让他看到了感兴趣的一面,那以后就不好说了。

简希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满腹疑窦地望着他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哼了一声,“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不愿意嫁给我的理由是什么?仅仅因为我是一个人渣,还是有别的?”

比如你喜欢别的男人。他在心里默默这样问。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简希提高音调反问,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沈少华点头说:“既然你说我是一个人渣,我就渣给你看。”

他在简希的惊呼下猛地将她压在身下,四瓣薄唇就这样撞出火花,沈少华死咬着简希不放,伸手覆上了左边的绵软,用力揉搓。

简希回咬他的唇舌,直到口中有浓烈的腥味铺开,身上的男子才放开她,邪笑道:“这样够不够渣?”

卑鄙无耻下流?还是小人?简希觉得这些词都不足以描述眼前的男人,他要比它们乘以万倍的恶劣。

被羞辱的气血唰得爬满整张脸和玉白的脖颈,简希下一秒挥出的拳头却被沈少华握在手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凭你这点本事就像咬人?”

他挪开压制简希的双腿,望进她眼中刻骨的恨意,抬手抚平她刚才因挣扎而凌乱的发丝,道:“我现在还真不想放过你了,你的人我要,你的心我也要,你可要好好保存,别弄丢了。”

他无视她双眼之中的冲天怒气,低低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警告:“万一弄丢了,会死人的。”

怀里的人猛然一震,沈少华流连地欣赏她脸上的震惊表情,片刻后转身,在躲过身后一个冲击炮般的枕头后,浅笑离去。

***

顾乔梁正陪着简家二老聊天,谈了沈少华年轻时的许多往事,他虽然只知半解,但添油加醋吹嘘乱捧一番后,也能将两位老人噱得深信不疑。

顾乔梁胡编乱造花言巧语的本事,比他一张奶油小生文质彬彬的脸更加有说服力。

简正德和顾乔梁这位忘年之交聊得正欢,他提到:“既然小梁是少华同一期的军校同学,现在又是他的贴身文职秘书。对他家事应该也了解不少,不知道现在沈家的状况——”

是试探亲家的家底。顾乔梁琢磨着怎么样才能避重就轻地描述少华复杂的家庭时,冰山一般的男人却已经站在他身后,“谈得挺开心的嘛。”

讽刺之味极浓。

顾乔梁感觉浑身一冷,立马赔笑站起:“也没很开心。”意识到不是解释的时候,又严肃起神色道:“少将你回来了。”

“嗯。”沈少华淡淡开口,再笑着和简正德道别:“简伯伯,时间不早了,少华告辞。”

简父欲要亲自相送,被沈少华拿孝道搪塞婉拒,带着顾乔梁匆匆离开简家。

上了车后,顾乔梁把和简正德的谈话内容一一反刍。

沈少华在听完后,不予评价,音色温和道:“我知道了。”

顾乔梁摸了摸鼻子,突然发现后视镜中的那双薄唇染了些许红丝,惊讶地愣了一瞬,试探道:“少华,那个简希如何?需不需要再和沈伯伯谈退婚?”

渐渐压下的黑幕逼出他脸上柔和的光泽,深邃的幽瞳不见底里,悄悄地滚着波澜,他说出顾乔梁始料未及的评价:“她是一只刺猬,而且有毒。”

作者有话要说:  

4、烧金窑

十里洋场,火树银花。

上海滩最为纸醉金迷的烧金窑之一需提到戈登路上的那座金碧雕玉夜夜笙歌的百乐门。

林礼贤身为百乐门的股东之一,日夜坐镇其中以防小人滋事。但今日无中生有的捣乱分子没来,却里莅临了一位贵客。林礼贤穿过灯红酒绿的舞厅,打量着那抹笔挺的身影,勾了勾手指唤一旁的老钟:“你说,沈家大公子今天吹得是什么风?”

老钟年近半百,世故却不通达,随口嘿然道:“老爷,来这里的男人都是寻个小姐图个乐子,还能吹什么风,甭管他‘东风’‘南风’还是‘北风’,咱统统给他照单全买,想他即便是沈家的大公子,也不得不顾咱百乐门的面子。”

东风北风南风?林礼贤哭笑不得,沈少华此人他略有耳闻,虽是风华正茂年轻俊朗,但为人刻板专横,喜爱柔情蜜意的女子敬而远之,难得好他这口的女人也曾试图爬上沈少华的床,却被他当成了供/党的人,修理得不忍卒睹。

林礼贤深谙军统小黑屋里的招供手段,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血流成河。

沈少华。

他默默在舌尖念了一遍,再对老钟笑道:“你说得对,不管他东南西北风,先去会一会。”喊了身后数十个西装墨镜的保安,从包厢内踱出。

***

顾乔梁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莺燕魅影,而在左手边微微打开的包厢中,能瞥见交织缠绵的白花花玉体上下振动,他坐在舞厅的中央都能感受到脚底下的激烈拍打。

他掏了掏右耳,身后一隅墙角的男女呻/吟高亢,时而妩媚,时而兴奋,时而尖锐,最后一声咆哮,双双达到高/潮。

顾乔梁觉得整个百乐门跟着两人抖了一抖,一地旖旎的水渍过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跟着有了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身前的男人竟然无动于衷,石雕一般的脸庞纹丝不动,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男人。

顾乔梁面红耳赤,将下身的凸起物挡了挡,咳了一声道:“少将,我记得你除了偶尔替你父亲谈一笔生意受邀而来,平日里不太会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

沈少华觑了一眼角落的男男女女,糜烂污秽沆瀣一气,波澜不动道:“你想太多,听听歌罢了,偶尔也需要放轻松一下。”

顾乔梁被他的所言惊得一愣,片刻后觉得有些胃抽,他看了眼正唱着《小情人》的百乐门台柱穆秋葵,一袭妖媚的宝蓝色旗袍,贴身紧致,将窈窕美好的身线勾勒出来,浓妆艳抹的俏脸上嵌着一双勾人的狐媚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沈大少放电。

奇异得是,顾乔梁觉得自己倒是被电得脑波紊乱,忍着不适和沈少华打了声招呼,出门醒脑。

少华搁下手中一二年的葡萄酒,道了声:“你还是这么没用。”便起身送他一段路,折回来的中途恰遇上林礼贤:“沈公子贵安。”

少华礼貌性回握那双手:“林老板。”不论战场商场,他征战之多足以武装成神应对一切突忽其来的虚套礼节,辨明真伪亲疏乃是苟活于世的唯一门道。

林礼贤摆出大大咧咧的模样:“沈公子今日贲临百乐门,真是蓬荜生辉,鄙人有失远迎,还望见谅。”打了个响指,分付老钟呈上一瓶ABSOLUT,狭长的眼眸闪过不明的瞳火,“小小赔欠之礼,请沈公子气量如山地笑纳。”

少华眯眼快速扫过ABSOLUT上微如涓埃般的年份字样,面露微澜,竟抬眸莞尔:“我听闻林老板为人爽滑大方,对亲眷兄友十分宽厚,不施严苛,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样压箱的宝贝也舍得拿出来便宜我,再存上三年便是跨越一个世纪的凤麟珍品了啊。”

林礼贤不以为意笑道:“好马需要伯乐相中,好酒也需要真正识货的爱酒之人品鉴。界内人无人不晓沈家地下的酒窖乃是全国收藏量最为丰沛的,若沈公子有心回馈,我还要祈求要一个能一睹世界名酒在眼前缭乱芳菲的机会。”

说话间,他已经取过开瓶器,毫无吝啬不舍地打开那瓶蕴藏于冰底九十七年的ABSOLUT,灌入冰镇过的酒杯中,递与少华。

接了便是官商相护,若是日后际会不测,请斟酌留情的意思。若是不接就不仅是驳回林礼贤的面子,更与百乐门一众商宦扯破脸皮,结下梁子,有害而无益。

少华勿有片瞬停缓,像是接下一个烫手山芋,即便烫得烙手也不得不忍,“多谢林老板海量款待,只是少华在江浙一带尚有要事着办,近期内并不归家,如果林老板想要移跸南京住宅,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

林礼贤既然藏着一瓶九十七岁的ABSOLUT,网获的名酒绝不会比沈家酒窖少,他刚才所言不过是走个场子,两人既然心照不宣,少华随意编派的婉拒借口大约正中他的下怀。

林礼贤稍呷两口,闻言笑道:“这事不急,沈公子觉得哪里有空再说。倒是我想请教一下沈公子,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百乐门里来了,以我知道的消息来看,沈老爷似乎没约人在此谈生意。”

沈少华腹诽其老谋深算的同时,将目光拉向穆秋葵赞了一句:“她的歌唱的不错,我特地来听一听。”

“哦,是赏歌还是赏人?”林礼贤稍露了半条狐狸尾巴,同样看向台上妖娆轻舞的女子。

沈少华笑道:“都有,我在将她和另一位女子做比较。”

林礼贤一经点拨,瞬间了悟:“那一定是您的心上人。”

沈少华点头:“所以,今天碰上了林老板,知道您年轻时也在脂粉堆里战旗猎猎,便厚着脸皮想请教几个问题,取一取经。”

林礼贤摇头笑了笑,佯装谦逊:“战旗猎猎不敢当,不过对女人有几分了解,沈公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今日和沈公子交了朋友,应当剖心剖肺鼎力相助,凡事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分付老钟将见地的酒杯撤走,再对少华笑道:“我想沈公子是想问关于你心上人的问题,应该不是个好摆平的对象。”

“林老板猜的很准,她的性格确实很倔强,我正有些拿她没办法。”

林礼贤皱眉道:“口齿伶俐且才思敏捷?”

少华道:“就是一只有毒刺猬。”

林礼贤思索片刻:“对付刺猬的办法只能将她的刺拔光。”

少华微微不悦:“若我不想伤害她呢?”

林礼贤笑:“那吃苦头的人就是沈公子你了。”

少华微不可察地浅笑,确如他所言,想要靠近一只刺猬或是采撷一朵带刺玫瑰,免不得鲜血淋漓,若不拔刺,便只能自己疗伤。

但两者他都不愿。

而林礼贤可算是老奸巨猾,说了两句无的放矢的提议等于没说,问题的本质依然根深蒂固。

沈少华不禁失笑,为一个女子烦愁,他从未有过,还是当初他不屑一顾的人。

林礼贤见少华皱眉片刻,又转为一笑,心中对他口上的那只毒刺猬升起好奇,若她能成为沈家公子的一根软肋,不知日后能不能拿来做一个谈判的筹码。

林礼贤在片瞬之间能考量到这一步,主要因为不知沈少华是否能成为真正的战友,毕竟他不过是一介商人,求得到官老爷的庇护当然最好,求不到也绝不能为敌,否则商贾奸诈,加上官字两口的压迫,腹背受敌的日子并不好过。

正在他为敌友之间踌躇不定时,沈少华开口道:“我今日来找林老板请教的事情可要保密,我是当您是朋友,才倾心相告。”

林礼贤转了一圈眼珠,点头笑道:“既然少华认了我这个兄弟,你的问题我总要援以相助。”

原来他还留了一手。

沈少华挺背恭耳,莅闻其详。

林礼贤道:“少华可有想过问题出在自己的身上?”

沈少华一愣:“我自己?”

林礼贤点头:“按你的描述,那位女子应该不曾是有夫罗敷,那么便是豆蔻少女待字闺中,并且是位学富五车的大学生,现在的大学生就是太有理想,各个想为国捐躯,不知天高地厚,动荡的时代并不是她们随意搞一个起义和运动就能除暴安良,国强民富。你心尖上的那位,也不出其右,心怀所谓的抱负,想一展宏图。”

沈少华眼角弯起:“林老板的建议是?”

林礼贤挨近耳语:“软硬兼施——”

沈少华眯着眼听完耳畔的‘良言善语’,频频点头,在尾音处自讽道:“确实要改一改。”而后眼底升起一抹谢意,对眼前身经百战的男人道:“那么多谢林老板不吝点化。”

“有空再来。”

“没问题。”

林礼贤送走沈少华,看了一眼台上落寞的穆秋葵,分付老钟道:“去告诉秋葵她立了功,加一个月工资。”

老钟不懂林礼贤和沈少华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知按照分付办事绝不会错,笑着应承两声,欠身离开。

沈少华出门便看见顾乔梁吐得昏天暗地,他躲过去低了张帕子给他:“进个烟花场所也能吐成这样,你说说你这个秘书我要来有什么用,吃喝嫖赌,你哪样能替我挡?”

顾乔梁接下手帕狠狠抹嘴,一股恶臭散开:“我是一位秘书,行文濡墨的文官,不是你贴身保姆,哪管你那些应酬!”

沈少华皱眉躲开三寸,挥了挥身边的空气:“百无一用是书生,你这样下去迟早被人栽。”

顾乔梁自动把前一句辱骂文人墨客的话忽略不计,甩了甩手帕说:“还要不要?”见沈少华摇头,他随手朝裤袋一塞,问道:“你在里面完事了?接着做什么?”他记得今早敢最早的一列班车回上海的时候,沈少华说的是有要紧事要找人咨询。

“回杭州。”某人淡然开口。

顾乔梁找车钥匙的手一抖,嘴长成一个鸡蛋那般圆道:“你今天中午刚刚回来,才逗留了几个小时就要回去?”他看了一眼百乐门前的霓虹曜字说:“不会就为了来这里看一看吧?”

沈少华只当看不见他的怒色,轻描淡写回答:“就为了来这里看一眼,所以现在马上要回去。”

顾乔梁气岔,撇了撇嘴,咒了他一声厚脸皮后发动汽车。

沈少华在后座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闭目养神半晌,分付顾乔梁:“你去查一查简希身边都有哪些人。”顿了顿,再刻意加了一句:“特别是那些男同学。”

顾乔梁吃惊,看着后视窗中面无表情的男子,怀疑道:“少华,你是真对那女的上心了?”

“你说呢?”他反问,微微睁眼,看着车窗外的摩登世界,突然有些想念杭州的银装素裹,袅袅烟柳,还有那个娇俏娉婷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5、赵姨娘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

还是求各种包养收藏

这篇文章很民国,相信大家也看的出来,不管是文风,笔锋,都在民国的基础上稍微贴近现代的风格,但有些地方还是差得很多。

怎么说呢,我喜欢的东西真的和JJ现在的文章大相径庭,在这个时候发文,真的不是一个好的时期。

但是坑出来了,总会填好的,时间长不代表不填。

我坚持,希望读者也能坚持吧

赵文莉本是金陵城中人,嫁给简正德做二夫人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所以只有三十出头的她加上一头民国流行的洋发便显得很年轻。

赵文莉喜欢中式旗袍,但是因为杭州的几位裁缝师父逢年过节统统回乡下去了,她只能在年中去了趟上海重新订做几件旗袍,顺便替二小姐简阳买了一套洋裙。

“二夫人二小姐,到了。”前去火车站接赵文莉母女的是简家的老管家陈恪。

“陈伯,东西就让下人搬进去吧。”赵文莉在车上对陈恪分付道,老管家弯着眼点头哈腰,招了两个下人把车后座的行李箱搬入大屋。

赵文莉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等陈伯带着人走后,才愿意下车。她今天穿着一套大红海棠样式的旗袍,紧贴曲线的布料描绘了一副年轻少女才拥有的身材。这也是赵文莉骄傲的资本,一张年轻貌美的容颜和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材,才是绑住世上所有男人的杀手锏。因此,她确实是简正德的三位夫人里最受宠的一位,恃宠而骄一词用在她身上也不为过。

“妈,你别在这么多人面前那么做作!”简阳穿着新做的洋裙跟着从车上下来,一脸不高兴。

“什么叫‘做作’。有了新衣服,就该穿出来给别人看,那些‘贩夫走卒’还穿不上这样的衣服,现在你穿了就说明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是有身份的人,懂不懂?”赵文莉最喜欢拿手指戳简阳的脑袋,简阳被她虐待几下,忍着怨气躲开一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女儿!好不容易你爸对简希那个小蹄子有了隔阂,你只需要多讨好几句你爸爸就能爬到简希头上了,到时候简家的大小姐称号就是手到擒来的事,你偏偏要跟你老娘唱反调!”赵文莉恨铁不成钢,虎着一张□脸,配上一头蜷起的油发,活像人们口中凶神恶煞的那只贪‘年兽’。

简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里却气得乱颤。有时候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赵文莉生出来的‘亲’女儿,不管脾气性格,甚至是张相,她们母女俩每一个地方像的。

有一次她和赵文莉吵得鸡飞狗跳,简阳便胡唚乱语说了这句话,被赵文莉掴了一巴掌,气得两眼发直对简阳劈头叱骂:“你怎么不是我女儿!我幸幸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你妈说话的?!”

从那以后,简阳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赵文莉到底是她‘妈’,即便她‘无理取闹’,也要顾忌妈的感受。

想到这里,简阳忍住了,松开握紧的拳头,不顾赵文莉的唾沫横飞,逮着她自导自演的一个空档,便火急火燎地奔向大门,溜之大吉。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赵文莉气急败坏,也不顾身上新做的旗袍,三步一跨地追了上去。

“简阳你别给我躲,我话还没说完呢!”赵文莉追到大屋,正碰上简正德从楼上下来,她发狠地双眼立刻缩了回去,变得温顺起来,和刚才泼妇骂街一般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吵什么?”简正德看到两母女一路你追我赶地进来,昨天因简希而中烧的怒火,又渐渐攀了上来:“大过年的,人家家里和和乐乐,你们俩要反其道而行,就关起门来当周瑜和黄盖!”

赵文莉为人处事很是精道,懂得掐蛇就要掐它的七寸,捉住对方的软肋骨。对付男人也是同一个道理,不会出其左右。她推了推缩在一旁的简阳,媚起笑容来说:“哪里有吵,正和阳阳说着新衣裳呢,老爷你看看,上海新出的一款洋装,这粉色的碎花还是咱们中国工人给人家打工缝起来的,要真正说起来,也还算得上咱中国人的东西。”

说着,赵文莉朝沉默的简阳背后掐了一把,简阳被冷不丁地一掐,龇着牙喊了一声:“妈,你干什么!”

赵文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不说两句好话,讨好你爸,没看他在气头上吗!”

简阳知道反抗赵文莉的下场最多被甩两个巴掌,如果惹得简正德不痛快,就不是两个轻飘飘的巴掌能了事的。四年前,简希身上的那几条红泱泱的鞭痕,她一生都忘不了,即便站在一边看着,她也没由来觉得背上隐隐作痛,何况,那一次简希差点丢了性命!简正德连自己宝贝了十几年的大女儿都下得了狠手,别说她一个庶出的二小姐!

简阳咬了咬唇,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卑微’,在赵文莉锋利的目光下,唯唯诺诺地站到简正德跟前,喊了一声爸。

简正德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再看了看赵文莉,不由心里冒出一团无明业火,挥了挥手说:“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厨房帮你大娘做事,过年置办的宴会请帖年货多如牛毛,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和你妈都去换一身方便点的衣服,这些花花绿绿的等到年初再穿出来。”

赵文莉听到后,头顶像被浇了一桶冷水,心突然从青天坠下,钉了眼不争气的简阳后,又端起笑脸应承了一句,便带着简阳打算回屋。

简正德却突然叫住了她们:“先等等。”

赵文莉则像是听到了天子昭寝的纶音,欣喜地挨上一张笑脸:“还有什么事,老爷。”

简正德将陈伯招来说:“去把大小姐喊下来,就说她二娘和妹妹回来了,来厅里行个孝礼。”

在简家其实并不兴这种孔孟之道,赵文莉明白简正德是在气头上,故意找简希的瑕疵,挫一挫小姑娘心高气傲的锋芒锐气。她也不愿捅破这层纸篓子,既然是简正德发令了,她便能明目张胆地在简希面前趾高气扬,何乐不为。

简阳好歹是赵文莉一手带大,肚子里被灌了二十年七荤八素的黄汤水,晓得她脑子里打什么主意。天生带着些反逆的骨头又耐不住痒,小声地出口说了一句:“不用这么麻烦,我和妈不是去帮大娘做事吗……”

但是被赵文莉瞪了一眼,她又立刻住嘴,不敢再说。

“就让她过来。”简正德固执己见,对陈伯说:“还不快去。”

陈伯支应一声,回头就忘简希的房间跑去。

半路上恰好遇上穿戴整齐的简希。

他立马迎上去嘱咐:“大小姐,您来的正好,老爷正找你。”简希抬头朝厅里望了一眼,皱着眉问:“爸又有什么事?”陈伯说:“是二太太和二小姐回来了。”简希不明白了,嘀咕了一句:“她们回来管我什么事?”

陈伯着急了,皱起了脸上的鸡皮褐纹嘱咐:“大小姐,你知道老爷的脾气,昨日你这么一闹,加之又受了那什么少将的气,更没处发泄,这就——”他不敢再多说只言片语,这是每个家宅里的禁忌,下人若是同主子嚼舌根被发现了,罪名重大甚至被扫地出门。他陈恪年岁已老,底下还有孙子孙女要吃饭,他的一份总管工资整好养齐三张粗粮口,万万不能把简家的工作给弄丢了。

简希懂得陈伯的遮遮掩掩,简正德这会子是正在气头上,需要拿人开刀,而她正好撞上这个枪口,简正德是盯准她和赵文莉之间不对付,故意喊她去长那么一出戏,让她懂得顺从。

简希心中冷笑,果真是一个好父亲,把女儿卖给沈家不算,自家人还要思量着窝里斗,他便作壁上观看虎斗,以此来解气,一石二鸟的计策。

简希站在原地稍稍分析一遍后,有了对付赵文莉的办法,刚刚抬脚准备去前厅,突然想到陈伯说的话,回头又问了一遍:“你是说昨天那个姓沈的给我爸脸色看了?”

陈伯叹了一声:“可不是嘛。”他把昨天沈少华和简正德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评语虽然不敢多加,但两人之间的一颦一笑,他都记得很牢靠,和简希一笼统倒出来的时候也绝无遗漏。

简希倒是没想到沈少华竟然敢给她爸下了一个温柔的马威,旁人不仔细点还真看不出来个中暗流涌动。

只是她想不通,沈少华何至于同自己的老丈人过得不愉快,女婿应该巴不得讨好岳父岳母,日日像供奉太上皇老爷那样毕恭毕敬地尽孝道。但这个男人却压根不把简正德放在眼里,还给他难堪。

简希琢磨不透沈少华的动机。

难道他和她说的一番话,都是逢场作戏的场面话?

她还在分析沈少华的古怪做派,一旁的陈伯已经候不住了,催了催简希说:“大小姐,您别想了,老爷还在等你呢。”

简希被陈伯的一句话惊醒,从沉思中走出来,笑着说:“知道了,这就去,陈伯你别跟着来了,去帮我检查一下屋子里的‘东西’,别让它们跑出来了。检查完之后记得锁上,以防唯恐天下不乱的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伯跟了简正德四十多年,在简希没出生前便了熟简家的一切,这个大小姐是他看着长大的,对她的脾气性格以及喜欢的书籍,包括心里的重振中华之正气都一清二楚,并携怀了一丝丝敬佩。他觉得简家能出一个简希是简家的福气,大小姐绝非池中之物,乃是上扶摇冲霄的金龙玉凤。

陈伯点了点头,笑着跑上楼。

简希在大厅外驻足片刻,看了眼身上一套朴素的民国学生装。转了一圈眼珠,在脑中仔细旋思了片刻后,方走了进去。

6、针锋相对

“爸。”简希走进大厅,略过赵文莉的嚣张跋扈,走到简正德面前:“陈伯说您喊我。”态度诚恳。

简正德微微怔动一下,心头的火气稍有退意:“嗯,你二娘和妹妹回来了,喊你来见一见,之前你忙着学校里的事,三天两头不回来,文莉和简阳又去了上海,算起来快有半个月没见了,你也该行一行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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