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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1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6

[荒煤] 广玉兰赞   

在南京中山陵附近住了短短五天,我爱上了广玉兰。

好多年来,我没有在这么安静的广阔的林园里住过。第一天晚上临睡前,我独自散步在林丛中,渐渐发现总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在清新的空气中荡漾,又似乎围绕着我的身边飘浮不定。

开始,我以为,可能是林丛中有些不知名的野花所散布的气息。但是我在明亮的月光下搜寻,并没有发现有多少野花。有几处小小的野花,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发出净化夜空的幽香。

我继续搜寻,认为附近一定有一个很大的花坛,正在百花齐放,因而芬芳四滋,在夜空弥漫。可是我也没有发现这个花坛。我简直有些迷惑了,我愈是搜寻,愈是感觉到这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渐渐变得更加浓郁起来,渗透了我的心灵。

这一夜,我在这股使人迷惑的幽香里失落了睡眠,闪现了许多回忆,30年代,许多曾经在南京一起作过短暂战斗的已经去世的朋友们影子,却一个个清晰的涌到我的眼前:章泯、宋之的、沙蒙、霍白音、吕班、郑山尊,还有抗战爆发后在南京匆匆诀别的叶紫。

我也看到了丽尼。我从北平流亡到南京和他会见时,他讲过,上海的朋友们听到传说,我在北平沦陷时遇难了,还准备为我举行追悼会……

可是,我现在还活着。这些老战士却只能活在我的心中了。当然,他们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新文艺运动的丰碑上。

虽然这一夜辗转难以安眠,却醒得特别早。而且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去搜寻一下幽香的来源。

我在林荫道上徘徊,才发现两旁的树林里有许多开着洁白花朵的树木。问了一下园丁,这些树木就叫广玉兰,是从广东一带传过来的玉兰花。有些广玉兰树四五米高,有的才不过是一二米高。现在正是玉兰花盛开的季节,抬头看,树枝头上,在绿油油的叶丛中,有的玉兰花正在展放。在朝阳的照耀中,我觉得我笨拙的文字无法来形容那花瓣洁白的色彩;说它纯白吧,又似乎有一种淡淡的青绿色渗透出来:说是雪白的吧,它又显得那么厚实,没有任何颗粒感;总之,沽白两个字又不能概括它洁白的全部内涵。

清晨、傍晚、深夜,我在散步中所感觉到的一阵阵幽香,就是这些洁白的玉兰花迸放时候传送给我们的信息。

一连几夭,成了我的习惯,每天散步的时候都要观察与欣赏一下广玉兰。

花朵还未成苞,最早萌牙在枝头的时候,只是一根淡绿色的嫩芽,然后逐渐结成花苞,又从淡绿色成为碧玉色的花苞脱颖而出,坚实挺立的身上还披着一页已经萎黄的外壳,证明一个新的生命开始了。这个花苞约莫有三四寸高,到这时候,它开放了。刚开的花朵里往往钻进去六七只蜜蜂,围绕着花蕊飞来飞去;这个椭圆形的花蕊有一寸左右长,像是一颗夹杂着淡黄青绿色的白嫩白嫩的小玉米。

当玉兰花大开之后,有手掌心那么大的花瓣。便洁白鲜嫩像婴儿的笑脸、少女的掌心,显得那么温柔、纯洁,几乎使人不禁要伸手去抚摸一下。然而,它们悄悄地逐渐萎黄了,终于变为一片片褐色卷起枯黄的叶儿飘落在泥土野草之中,流散在树脚下。尽管在一棵广玉兰树上,新的、大大小小的花苞不断耸立,有的玉兰苞刚刚开放,有的正处在盛开的时节,然而在碧绿的密集的树叶中,即使只有少数枯黄的玉兰花的残片,也觉得特别显眼,不免使人感到十分惋借和遗憾。

可是我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当玉兰花枯萎凋落之后,它的花蕊却变成了近两寸长的鲜丽的近乎紫红色的颗粒如细珠的圆茎,还毅然独自挺立在枝头!而且还在它的根部又冒出一枝新的嫩芽来,似乎证明洁白的玉兰花虽然花开花落,从生到死,然而它还有一棵红心依然耸立,还在孕蕴着新芽。可惜我要走了,我来不及看到这棵嫩芽生长起来之后,到底是一棵新的树叶还是一个新的花苞!

花开花落、生生死死,当然是永恒的现象,但是我却由此联想到,对于作家艺术家来讲,一颗红心不死,临终在他们的作品里能够发射出强烈的时代的光和热,点燃人们心灵的希望之火,照亮了广大人民前进的道路,才能获得真正的永恒。

因此,短短的几天里,我爱上了广玉兰。

我爱广玉兰的嫩芽、花苞、盛开的幽香和洁白的花朵,但是更加使我敬爱的是玉兰花那棵挺立在枝头上不断喃育出新芽的红心!

一九八五年五月    

[杨朔] 画山绣水   

自从唐人写了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诗,多有人把它当做品评山水的论断。殊不知原诗只是出力供衬桂林山水的妙处,并非要褒贬天下山水。本来天下山水各有各的特殊风致,桂林山水那种清奇峭拔的神态,自然是绝世少有的。

尤其是从桂林到阳朔,一百六十里漓江水路,满眼画山绣水,更是大自然的千古杰作。瞧瞧那漓水,碧绿碧绿的,绿得像最醉的青梅名酒,看一眼也叫人心醉。再瞧瞧那沿江攒聚跳怪石奇峰,峰峰都是瘦骨嶙嶙的,却又那样玲珑剔透,千奇百怪,有的像大象在江边饮水,有的像天马腾空欲飞。随着你配想像,可以变幻成各种各样神奇的物件。这种奇景,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诗人画师,想要用诗句、用彩笔描绘出来,到底谁又能描绘得出那山水的精髓?

凭着我一枝钝笔,更无法替山水传神,原谅我不在这方面多费笔墨,有点东西却特别触动我的心灵。我也算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川,从来却没见过一座山,这样凝结着劳动人民的生治感情;没有过一条水,这样泛滥着劳动人民的智慧的想像,只有桂林山水。

如果你不嫌烦,且请闭上眼,随我从桂林到阳朔去神游一番,看个究竟。最好是坐一只竹篷小船,正是顺水,船稳,舱里又眼亮,一路山光水色,紧围着你。假使你的眼福好,赶上天气晴朗,水面平得像玻璃,满江就会画着一片一片淡墨色的山影,晕糊糊的,使人恍惚沉进最恬静的梦境里去。

这种梦境往往要被顽皮的鱼鹰搅破的。江面上不断漂着灵巧的小竹筏子,老渔翁戴着尖顶竹笠,安闲地倚着鱼篓抽烟。竹筏子的梢上停着几只鱼鹰,神气有点迟钝,忽然间会变得异常机灵,抖着翅膀扑进水里去,山影一时都搅碎了。一转眼,鱼鹰又浮出水面,长嘴里咬着条银色细鳞的维子鱼,咕嘟地吞下去。这时渔翁站起身伸出竹篙,挑上鱼鹰,一捏它的长脖子,那鱼便吐进竹篓里去。你也许会想:鱼鹰真乖,竟不把鱼吞进肚子里去。不是不吞,是它脖子上套了个环儿,吞不下去。

可是你千万不能一味贪看这类有趣的事儿,怠慢了眼前的船家。他们才是漓江上生活的宝库。那船家或许是位手脚健壮的壮族妇女,或许是位两翼花白的老人。不管是谁,心胸里都贮藏着无数迷人的故事,好似地下的一股暗水,只要戳个小洞,就要喷溅出来。

你不妨这样问一句:“这一带的山真绝啊,都有个名儿没有?”那船家准会说:“怎么没有?每个名儿还都有来历呢。”

这以后,横竖是下水船,比较消闲,热心肠的船家必然会指点着江山,一路告诉你那些山的来历:什么象鼻山、斗鸡山、磨米山、螺娜山……大半是由山的形状得到名字。譬如磨米山头有块岩石,一看就是个勤劳的妇女歪着身子在磨米,十分逼真。有的山不但象形,还流传着色彩极浓的神话故事。

迎面来了另‘座怪山,临江是极陡的悬崖,船家说那叫父子岩。悬崖上不见近似人的形象,为什么叫父子岩,就难懂了。你耐心点,且听船家说吧。

船家轻轻摇着稽,会告诉你说:古时候有父子二人,姓龙,手艺巧,最会造船,造的船装得多,走起来跟箭一样快。不料叫好子上一个万员外看中了,死逼着龙家父子连夜替他赶造一条大船,准备把当地粮米都搜括起来,到合浦去换珠子,好献给皇帝买官做。粮米运空了,岂不要闹饥荒,饿死人么2龙家父子不肯干,藏到这儿的岩洞里,又缺吃的,最后饿死了。父子岩就这样得了名,到如今大家还记着他们的义气……前面再走一段水路,下几个险滩,快到寡婆桥了,也有个故事……

究竟从哪年哪代传下来这么多故事,谁也说不清。反正都说早年有这样个善心的老婆婆,多年守寡,靠着种地打草鞋,一辈子积攒几个钱。她见来往行人从江边过,山路险,艰难得很,便拿出钱,请人贴着江边修一座桥。修着修着,一发山水,冲垮了,几年也修不成。可巧歌仙刘三姐路过这儿,敬重寡婆婆心地善良,就亲自参加砌桥,一面唱歌,唱得人们忘记疲乏,一鼓气把桥修起来。刘三姐展开歌扇,煽了几偏,那析一眨眼变成石头的,永久也不坏。

……前边那不就是寡婆桥?你看临江拱起一道石岩,下S排着几个岩洞,乍一看,真像桥呢?岩上长满绿盈盈的按树、杉树、凤尾竹,清风一吹,萧萧飒飒的,想是刘三姐留下的袅袅的歌音吧?

船到这儿,渐渐接近阳朔境界,江上的景色越发奇丽。他岸都是悬崖峭壁,累累垂垂的石乳一直浸到江水里去,像越-花,像海棠叶儿,‘像一挂一挂的葡萄,也像仙人骑鹤,乐手吹箫。一说不定你忘记自己是在漓江上了呢!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一座极珍贵的美术馆,到处陈列着精美无比的石头雕刻。可不是嘛,右首山顶那块石头,简直是个妙手雕成的石人,穿着长袍,正在侧着头往北燎望。下边有个妇人,背着娃娃,叫做望夫石。不待你问,船家又该对你说了:早年闹灾荒,有一对夫妇带着小孩,背着点米,往桂林逃荒。逃到这里,米完了,孩子俄得哭,哭得夫妇心里像刀绞似的。丈夫便爬上山顶,想缭望燎望桂林还有多远,妻子又从下边望着丈夫。刚巧在这一刻,一家人都死了,化成石头。这是个神话,却又是多么痛苦的事实。

江山再美,谁知道曾经洒过多少劳动人民斑斑点点的血泪。假如你听见船家谈起媳妇娘〔新娘)岩的事情,一你更能懂得我的意思。媳妇娘岩是阳朔境内风景绝妙的一处,杂乱的岩石当中藏着个洞,黑黝黝的,洞里是一潭深水。

船家指点着山岩,往往叹息着说:“多可怜的媳妇娘啊!正当好年龄,长得又俊,已经把终身许给自己心爱的情郎了,谁料想一家大财主仗势欺人,强逼着要娶她。那姑娘坐在花轿里,思前想后,赶走到岩石跟前,她叫花轿停下,要到岩石当中去拜神。一去,就跳到岩洞里了。”

到这儿,你兴许会说:“这都是以往的旧事了,现在生活变了样儿,山也应该改改名儿,别尽说这类阴惨惨故事才好。”

为什么要改名儿呢?就让这极美的江山,永久刻下千百年来我们人民艰难苦恨的生活吧,这是值得引起我们的深思的。今后呢,人民在崭新的生活里,一定会随着桂林山水千奇百怪的形态,展开他们丰富的想像,创造出新的神话。新的故事,你等着听吧。    

[徐迟] 黄山记   

大自然是崇高、卓越而美的。它煞费心机,创造世界。它创造了人间,还安排了一处胜境。它选中皖南山区。它是大手笔,用火山喷发的手法,迅速地,在周围m公里,面积千余平方公里的一个浑圆的区域里,分布了这么多花岗岩的山峰。它巧妙地搭配了其中三十六大峰和三十六小峰。高峰下临深谷;幽潭傍依天柱。这些朱砂的,丹红的,紫霭色的群峰,前拥后簇,高矮参差。三个主峰,高风峻骨,鼎足而立,撑起青天。

这样布置后,它打开了它的云库,拨给这区域的,有倏来倏去的云,扑朔迷离的雾,绮丽多彩的霞光,雪浪滚滚的云海。云海五座,如五大洋,汹涌澎湃。被雪浪拍击的山峰,或被吞没,或露顶巅,沉浮其中。然后,大自然又毫不铿吝地赐予几千种植物,它处处散下了天女花和高山杜鹃。它还特意委托风神带来名贵的松树树种,播在险要处。黄山松铁骨冰肌;异萝松天下罕见。这样,大自然把紫红的峰,雪浪云的海,虚无缥缈的雾,苍翠的松,拿过来组成了无穷尽的幻异的景。云海上下,有三十六源,二十四溪,十六泉,还有八潭,四瀑。一道温泉,能治百病。各种走兽之外,又有各种飞禽。神奇的音乐鸟能唱出八个乐音。希世的灵芝草,有珊瑚似的肉芝。作为最高的效果,它格外赏赐了只属于幸福的少数人的,极罕见的摄身光。这种光最神奇不过,它有彩色光晕如镜框,中间一明镜可显见人形。三个人并立峰上,各自从峰前摄身光中看见自己的面容身影。

这样,大自然布置完毕,显然满意了,因此它在自己的这件艺术品上,最后三下两下,将那些可以让人从人间通人胜境去的通道全部切断,处处悬崖绝壁,无可托足。它不肯随便把胜境给予人类。它封了山。

鸿蒙以后多少年,只有善于攀援的金丝猴来游。以后又多少年,才来到了人。第一个来者黄帝,一来到,黄山命了名。他和浮丘公、容成子上山采药。传说他在三大主峰之一,海拔1800公尺的光明顶之傍,炼丹峰上,飞升了。

又几千年,无人攀登这不可攀登的黄山。直到盛唐,开元天宝年间,才有个诗人来到。即使在猿猴愁攀登的地方,这位诗人也不愁。在他足下,险阻山道阻不住他。他是李白。他逸兴横飞,登上了海拔1}公尺的莲花峰,黄山最高峰的绝顶。有诗为证:丹崖夹石柱,苗茜金芙蓉,伊惜升绝顶,俯视天目松。李白在想像中看见,浮丘公引来了王子乔,“吹笙舞风松”。他还想“乘桥摄彩虹”,又想“遗形人无穷”,可见他游兴之浓。

又数百年,宋代有一位吴龙翰,“上丹崖万初之拔,夜宿莲花峰顶。霜月洗空,一碧万里”。看来那时候只能这样,白天登山,当天回不去。得在山顶露宿,也是一种享乐。

可是这以后,元明清数百年内,极大多数旅行家都没有能登上莲花峰顶。汪灌以“从者七人,二僧与俱”,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登山队,“一仆前持斧斤,剪伐丛莽,一仆鸣金继之,二三人肩模执剑戟以随。”他们只到了半山寺,狼狈不堪,临峰翘望,败兴而归。只有少数人到达了光明顶。登莲花峰顶的更少了。而三大主峰之中的天都峰,海拔只有1810公尺,却最险峻,从来没有人上去过。那时有一批诗人,结盟于天都峰下,称天都社。诗倒是写了不少,可登了上去的,没有一个。

登天都,有记载的,仅后来的普门法师、云水僧、李匡台、方夜和徐霞客。

白露之晨,我们从温泉宾馆出发。经人字瀑,看到了从前的人登山之途,五百级罗汉级。这是在两大瀑布奔泻而下的光滑的峭壁上琢凿出来的石级,没有扶手,仅可托足,果然惊险。但我们现在并不需要从这儿登山。另外有比较平缓的,相当宽阔的石级从瀑布旁侧的山林间,一路往上铺砌。我们甚至还经过了一段公路,只是它还没有修成。一路总有石级。装在险峻地方的铁栏杆很结实;红漆了,更美观。林业学校在名贵树木上悬挂小牌子,写着树名和它们的拉丁学名,像公园里那样的。

过了立马亭,龙蟠坡,到半山寺,便见天都峰挺立在前,雄峻难以攀登。这时山路渐渐的陡削,我们快到达那人间与胜境的最后边界线了。

然而,现在这边界线的道路全是石级铺砌的了,相当宽阔,直到天都峰趾。仰头看吧!天都峰,果然像过去的旅行家所描写的“卓绝云际”。他们来到这里时,莫不“心甚欲住”。可是“客怨,仆泣”,他们都被劝阻了。“不可上,乃止”,他们没上去。方夜在他的嘴小游记》中写道:“天都险莫能上。自普门师摄其顶,继之者惟云水僧一十八人集月夜登之,归而几堕崖者已四。又次为李匡台,登而其仆亦堕险几毙。自后遂无至者。近踵其险而至者,惟余侣耳。”

那时上天都确实险。但现今我们面前,已有了上天的云梯。一条鸟道,像绳梯从上空落下来。它似乎是无穷尽的石级,等我们去攀登。它陡则陡矣,累亦累人,却并不可怕。石级是不为不宽阔的,两旁还有石栏,中间挂铁索,保护你。我们直上,直上,直上,不久后便已到了最险处的娜鱼背。

那是一条石梁,两旁削壁千初。石梁狭仄,中间断却。方夜到此,“稍栗”。我们却无可战栗,因为卿鱼背上也有石栏和铁索在卫护我们。这也化险为夷了。

如是,古人不可能去的,以为最险的地方,卿鱼背,阎王坡,小心壁等等,今天已不再是艰险的,不再是不可能去的地方了。我们一行人全到了夭都峰顶。千里江山,俱收眼底;黄山奇景,尽踏足下。

我们这江山,这时代,正是这样,属于少数人的幸福已属于多数人。虽然这里历代有人开山筑道,却只有这时代才开成了山,筑成了道。感谢那些黄山石工,峭壁见他们就退让了,险处见他们就回避了。他们征服了黄山。断崖之间架上桥梁,正可以观泉赏瀑。险绝处的红漆栏杆,本身便是可羡的风景。

胜境已成公园,绝处已经逢生。看呵,天都峰,莲花峰,玉屏峰公园中莲蕊峰,光明顶,狮子林,这许多许多佳丽处,都在看呵,这是何等的公园!

只见云气氮氢来,飞升于文殊院,清凉台,飘拂过东淘门,西海门,弥漫于北海宾馆,白鹅岭。如此之飘泊无定;若许之变化多端。毫秒之间,景物不同;同一地点,瞬息万变。一忽儿阳光泛滥;一忽儿雨脚奔驰,却永有云雾。飘去浮来;整个的公园,藏在其中。几枝松,几个观松人,溶出溶人;一幅幅,有似古山水,笔意简洁。而大风呼啸,摇撼松树,如龙如风。显出它们矫健多姿。它们的根盘人岩缝,和花岗石一般颜色,一般坚贞。它们有风修剪的波浪形的华盖;它们因风展开了似飞翔之翼翅。从峰顶俯视,它们如苔醉,披覆住岩石:从山腰仰视,它们如天女,亭亭而玉立。沿着岩壁折缝,一个个的走将出来,薄纱轻绸,露出的身段翩然起舞。而这舞松之风更把云雾吹得千姿万态,令人眼花缭乱。这云雾或散或聚;群峰则忽隐忽现。刚才还是顶盆雨,迷天雾,而千分之一秒还不到,它们全部散去了。庄严的天都峰上,收起了哈达;俏丽的莲蕊峰顶,揭下了蝉翼似的面纱。阳光一照,丹崖贴金。这时,云海滚滚,如海宁潮来,直拍文殊院宾馆前面的崖岸。朱砂峰被吞没;挑花峰到了波涛底。耕云峰成了一座小岛;鳌鱼峰游泳在雪浪花间。波涛平静了,月色耀银。这时文殊院正南前方,天蝎星座的全身,如飞龙一条,伏在面前,一动不动。等人骑乘,便可起飞。而当我在静静的群峰间,暗蓝的宾馆里,突然睡醒,轻轻起来,看到峰峦还只有明暗阴阳之分时,黎明的霞光却渐渐显出了紫蓝青绿诸色。初升的太阳透露出第一颠微粒。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红;也从未见过这鲜红如此之鲜。一刹间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光影有了千变万化;空间射下百道光柱。万松林无比绚丽;云谷寺豪光四射。忽见琉璃宝灯一盏,高悬始信峰顶。奇光异彩,散花坞如大放焰火。焰火正飞舞,那暗呜变色,叱咤的风云又汇聚起来。笙管齐鸣,山呼谷应。风急了。西海门前,雪浪滔滔。而排云亭前,好比一座繁忙的海港,码头上装卸着一包包柔软的货物。我多么想从这儿扬帆出海去。可是暗礁多,浪这样险恶,准可以撞碎我的帆桅,打翻我的船。我穿过密林小径,奔上左数峰,上有平台,可以观海。但见浩瀚一片,了无边际,海上蓬莱,尤为诡奇。我又穿过更密的林子,翻过更奇的山峰,蛇行经过更险的悬崖,踏进更深的波浪。一苇可航,我到了海心的飞来峰上。游兴更浓了,我又踏上云层,到那黄山图上没有标志,在任何一篇游记之中无人提及,根本没有石级。没有小径,没有航线,没有方向的云中。仅在岩缝间,松根中,雪浪摺皱里,载沉载浮,我到海外去了。浓云四集,八方茫茫。忽见一位药农,告诉我,这里名叫海外五峰。他给我看黄山的最高荣誉,一枝灵芝草,头尾花茎俱全,色泽鲜红如像珊瑚。他给我指点了道路,自己缘着绳子下到数十丈深谷去了。他在飞腾,在荡秋千。黄山是属于他的,属于这样的药农的。我又不知穿过了几层云,盘过几重岭,发现我在炼丹峰上,光明顶前。大雨将至,我刚好躲进气象站里。黄山也属于他们,这几个年轻的科学工作者。他们邀我进人他们的研究室。倾盆大雨倒下来了。这时气象工作者祝贺我,因为将看到最好的景色了。那时我喘息甫定,他们却催促我上观察台去。果然,雨过天又青。天都突兀而立,如古代将军。维红的莲花峰迎着阳光,舒展了一瓣瓣的含水的花瓣。轻盈的云海隙处,看得见山下晶晶的水珠。休宁的白岳山,青阳的九华山,临安的天目山,九江的匡庐山。远处如白练一条浮着的,正是长江。这时彩虹一道,挂上了天空。七彩鲜艳,银海衬底。妙极!妙极了!彩虹并不远,它近在目前,就在观察台边。不过十步之外,虹脚升起,跨天都,直上青空,至极远处。仿佛可以从这长虹之脚,拾级而登,临虹款步,俯览江山。而云海之间,忽生宝光。松影之荫,琉璃一片,闪闪在垂虹下,离我只二十步,探手可得。它光彩异常,它中间晶莹,它的比彩虹尤其富丽的镜圈内有面镜子。摄身光!摄身光!

这是何等的公园!这是何等的人间!    

[叶君健] 香山的红叶   

树叶,在我们的联想中,一般总是跟“青枝绿叶”这个词儿分不开,而这个词儿又总是跟春天和夏天联在一起,因为只有在春、夏这两个季节“青枝绿叶”这个局面才能出现。但春天的叶子不一定是真“绿”,事实上是嫩黄。当然这只是就北方的情况而言,因为在北方树叶冒尖的时候,季节上的春天已经度过了一大半。不过这种嫩黄却带给人绿的感觉,因为它已经在人们的脑海中造成一种先人为主的印象:马上遍地就是“青枝绿叶”了。的确,夏天紧跟着就到来。那时树叶和它们倒映在地上或水里的荫影会给人一种整个大地皆“绿”的印象。甚至不绿的东西也在人们的感官上变“绿”了,有时还绿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发“青”。“青枝绿叶”这个词儿中的“青”就是这样产生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枝”实际并不一定“青”。有些水边上的垂柳远看去就像一簇簇的绿林。但近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托着那些绿叶的枝条,大都是苍褐色的。气候一变,这些叶子失去了它们的绿色,枝条的原形毕露,整个气氛也就会变得凄凉、萧瑟起来了,人们也会感到一年的全盛时期过去了,一年快完了!

但在北京西郊的香山,情况却不是如此。这里除青松外,枫树特多,几乎满山遍野都是。气候变冷,打了几次霜,叶子自然也变了颜色:起初变得有点发黄,但它却不是由黄而变得苍白;相反,它却逐渐变红,远看去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由于“红花”开得密,那些苍揭色的枝条也看不出来了。这景象给人的感觉不是“一年快完”了,而是一年的“全盛时期”正在开始。这也是香山与别的任何山所不同的地方。它成为一个游览的胜地,恐怕这也是原因之一。

人们一般就这样把这里的枫叶叫做红叶,但它在人们的感官中所造成的印象却是“红花”。枫叶的正式的名字就因为这种颜色而被人忘掉了。住在北京的人,一到了秋天,只要能腾得出时间,如星期天,总喜欢到香山去远足一下。一般的动机大概是想给四肢一点严格的锻炼,爬爬山,同时也避一避城市的喧闹,休息一下头脑。但真正吸引他们到这个地方去的东西,洲白还是这些叶子的变化,这种变化给人一种新鲜、甚至奇妙的感觉。他们会发现,第一个星期天到这里来时,山上还是林绿荫深,第二个星期夭来时,这里却忽然变得喜笑颜开,处处是红花一片。别的地方已经有点凄凉萧瑟,而这里却正好是艳阳天—色调比较浓的一种艳阳天。这确是一种不寻常的变化,给人的感官带来一种惊奇和快感。这种惊奇和快感是在别的地方得不到的。

这里最高的山峰是“鬼见愁”,顾名思义,鬼见到它都要发愁,这是形容它的高,连鬼都不敢爬上去。其实这是一种夸大的说法,它只不过是海拔五百五十米。站在这里向前方缭望,一眼可以看得很远。最先映人眼帘的是永定河。河水从西J匕面的大峡谷间淌出来,慢悠悠地向南流出,很像一条白色的飘带。再仔细凝望,卢沟桥也隐隐约约地在远方浮现出来;它横跨在永定河上,像一条长虹。更远一点就是颐和园、玉泉山。在视线的尽头。有时北京城也可以看得见。这些景物可以引起你又想起许多别的东西—离你比这些景物要近得多、但是由于树木掩蔽你却看不见的东西:金代大定年间在这座山上修筑的规模宏大的香山寺,元、明、清三代在这里陆续建立的行宫及其有关的台榭和亭阁,此外还有构成所谓二十八景的见心斋、双清、昭庙、琉璃塔、玉华山庄和眼镜湖等。如果你再想下去,那还有山脚下的圆明园和颐和园。……

这些联想可能会给你转而带来一点哀愁和苦痛,因为它们会在你心中又提醒起许多往事—使你感到屈辱和愤怒的往事:咸丰十年(一八O六)和光绪二十八年(一九00)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曾经先后进占过北京城。在毁坏了北京城内的许多古物以外,他们又先后焚烧了圆明园和颐和园。从这里上山,他们又毁掉了上述的许多名胜。所谓二十八景成了一片废墟。香山寺仅剩下一点残迹。琉璃塔也射不出光彩,眼镜湖则成了一团泥坑,甚至许多流泉也都堵塞了。到了“民国”,情况也没有好转。如果说有什么修建的话,那也只是一些军阀官僚和富商大贾们筑的别墅。但正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别墅,这块名胜地也成为了他们的私产,不准人游览!香山,事实上它成了中国近百年历史的一个缩影,体现了中国人民在这个历史阶段中所受的委屈和苦难。

这种由欣赏奇丽的风景而引起的联想,从联想而又勾起来的哀愁和苦痛。不能不说有些煞风景。但香山究竟是名不虚传,它从不使人失望—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人们喜欢到此来游览的缘故。它并不是那么悲观,它充满了希望,它终会带给你欢快与安慰。你感慨了一阵以后,走下“鬼见愁”,向北略作一番漫步,经过“西山晴雪”碑,你就来到“梯云山馆”。这里你所盼望的那种景象,就会止住你的脚步。那就是下边西南山坡上所铺开的那一片红叶。上面所说的“艳阳天”指的就是这儿的那一片红叶。它究竟占了多大面积,无人估计,因为它无边无际,一眼看不尽。它比樱花更红,比桃花更密,在一定的距离外看它,它大红锦簇,哪里的春天也比不上它热闹。背后山上的青松,在它衬托之下,也更显得特别青葱郁茂。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里,从朝霞初起到夕阳西下这整段时间,它们交相辉映,会向空中反射出种种奇丽多姿的色彩。“红花需要绿叶扶”,这是我们一般对于一件美好的东西所持有的概念。但这里的情况却为之一变,那些由于气候已经进人凋零时节,因而显得特别可爱的深绿松叶倒要红花来扶,才能突出它的郁茂和清新的美。红叶和青松,在这种特殊场合相互衬托出来的一种浓淡相宜的美,就无形创造出了一个奇特的“秋天里的春天”。这景象,在这种季节,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

看到这个景象,你的情绪又会为之一变,感到精神焕发,心花怒放”,像下面正在怒放的漫山遍野的红花一样—因为红叶此时此地在你的视觉中已经都变成了花,艳丽、天真、快乐的红花。它们把你整个精神凝集在它们的身上,使你的整个存在和它们融化在一起。什么优愁和烦恼,这时也会在你心中顿然消失。你只会感到这个世界年轻美丽,这个中国年轻美丽,置身在这个美丽的环境中,你会觉得骄傲和幸福—特别是对在“四人帮”法西斯专政下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说来是如此。气候虽冷,但也可以孕育出一个春天。在这个意义上讲,香山的红叶也可以说是北京的一个象征—不,也可以说是中国的一个象征:它和岭上的青松组成一个“秋天里的春天”,在许多屈辱和苦难的后面给你带来希望,带来一个’‘艳阳天”。这种“艳阳天”加强了我们对生活和美好未来的信念,鼓励我们振作精神大步前进。

所以红叶的作用不只是装点香山,它实际上也是我们的一个提示者,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非常守约的朋友。每年在霜降以后,它必然按期到来,而且它到来的时候总是盈盈笑脸,提醒我们生命不会因为苦难和折磨就止息,在霜冻的后面也可以出现一个“春天”。它自己就是这个信念的体现。在‘四人帮”横行的这十年期间,我一直没有和它相见。但它始终没有变,它现在仍是那么艳丽,那么乐观,那么一如既往,给人带来希望和慰安。

但是且慢。我步下香山,在回味这些红叶的美的同时,一阵“余悸”忽然又袭上心来:红叶也并不是绝对不能变。正如香山上的二十八景一样,它也可以在一场人为的灾难之中,转眼之间化为乌有。“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四人帮”的政客们也可能打着这些旗号,通过他们歪曲的解释,‘’放手发动群众”,在三数天之内把这些红叶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枫树翻导精光,“改造”成为“梯田”。而且这种“改造”,不难想像,将会是连根拔掉,永远使它们再也不能重生。幸好天不假“四人帮”以时日,在他们还来不及动手“改造”以前,他们就已经倒台了,香山上的“秋夭里的春天”因而也得以保存下来。但推倒他们的是人民,红叶固然给人带来偷快、信心和希望,但它本身还得依靠人民的力量而存在下来。这也是另一个启示,它在无意之中昭示给了我们。    

[刘白羽] 天池   

古人云:“人在画图中”,我到天池就有这种感觉,仿佛自己落入深蓝色湖面倒印着雪白冰峰的清澈、明丽的幻想之中了。这一天之内,我觉得风是蓝的、阳光是蓝的,连我这个人也都为清冷的蓝色所渗透了。

早展,从公路转人崎岖山谷,盘旋上山。山上林木变化,分为三段:山下开阔河床中,冲激着冰凌般潺潺急流,在这里,老榆成林,一株株形状古怪,如苏东坡所说:“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到山腰却是密密层层的杨、柳、枫、槐,秋霜微染,枝头万叶如红或黄的透明琉璃片,在阳光中闪烁摇曳,在这里,天山雪水汇为悬空而落的飞泉,在森然壁立的峡谷中一片涛声滚滚,到了山顶则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挺立的云杉,植物适应着温度高低而变化,可见其山势之陡峻了。

我走到山坡别墅,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坐下来,我的面前这时展开整个天池,这不像自然景色,而是一幅油画。你看,这广阔的湖面,为满山云杉映成一片深蓝,这深蓝湖面之上,又印上雪白的群山倒影。这时我才恍然我并未到山之极峰。你看,天池那里,还有层层叠叠更高的白峰,人们告诉我最高一山,名叫博格达峰。这天池,显然是更高更高天山的雪水在这里汇集成湖。偶然一阵微风从空拂拂而来,吹皱一湖秋水,那粼粼波纹,摧动蓝的、白的树影山影,都微微颤动起来。同游的人们都欢欢喜喜奔向天池边去了,我倒希望一个人留在这阳光明亮的阳台上,沉醉于湖光山色之中,让我静静的、细细的欣赏这幽美的风景。在我记忆里面,这天池景色,也许可与瑞士的湖山比美,但当我沉静深思着,把我自己完全溶合在这山与水之中,我觉得天池别有她自己的风度,湛蓝的湖水,雪白的群峰,密立的杉林,都显示着深沉、高雅、端庄、幽静。的确,天池是非常之美的。但,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是没有游人欢乐的喧哗,也不是没有呼啸的树声和咽啾的鸟鸣,但这一切似乎都给这山和湖所吸没了,却使你静得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如果让我用一个字来形容天池之美,那就是—静。

从第一眼瞥见夭池到和她告别,我一直沉默不语,我不愿用一点声音,来弹破这宁静。但在宁静之中却似乎回旋着一支无声的乐曲,我不知它在哪JL?也许在天空,也许在湖面,也许在林中,也许在我心灵深处,“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过这乐曲不是莫扎特,不是舒曼,而是贝多芬,只有贝多芬的深沉和雄浑,才和天池的风度相称。是的,天池一日我的心情是凝静的,这是我最珍爱的心境。山光湖色随着日影的移动而变幻。午餐后,睡了一会儿,一阵冷气袭来,就像全身浴在冰山雪水之中。我悄悄起来,不愿惊醒别人,独自走到廊上,再次仔细观察天池:雪峰与衫林、白与黑相映,格外分明,雪山后涌起的白云给强烈阳光照得白银一样刺眼。在黑蓝色湖与山的衬托下,一片金黄色的杨树显得特别明丽灿烂。我再看看我的前后左右,原来我所在的红顶房屋就在云杉密林之中。我身旁就耸立着一株株高大的云杉,一株一株挨得很紧,而每棵树都笔直细长冲向天空,向四周伸展着碧绒绒枝叶,绿色森然。太阳更向西转、忽然,静静的天空飞卷着大团灰雾,而收敛的阳光使湖面变成黑色,震颤出长长的涟漪。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的紧皱起来,我不知道如果狂风吹来暴雨,如果大雪漫过长空,那时天池该会怎样呢!?……幸好,日光很快又刺穿云雾而下,湖光山色又变得一片清明,只不过从杉林中从湖面上袭来的清气显得有些寒意了。我们就趁此时际,离开天池下山。

山路崎岖弯转,车滑甚速。一路之上,听着飒飒天风、潺潺冰泉,我默默冥想:天池风景,是那样宁静而又变幻多姿,是那样明朗而又飞扬缥缈,我觉得在天池这一天进人了一个梦的境界。待驰行到山下公路上回头再望,博格达峰在哪里呀?群峰掩映、暮霭迷茫,一切都沉人于朦胧的紫色烟雾,天池也在“夕阳明灭乱山中”了。    

[碧野] 高高的天子山   

—湘西武陵山区纪游

从索溪峪登夭子山,山崖陡立,林木森森,小径曲折,瞪道盘旋。虽然山高风冷,但人们爬山,仍然汗湿衣衫。在喘息中歇脚,可以听见四山鸟雀的叨啾,可以采摘崖边的野花闻香,还可以掬崖壁上漫流的清泉解渴。

爬山辛苦,但也充满了野趣。那背衬蓝天、凌空开启的是“天门”。远望,“天门”像一面镌刻得很梢巧的镜子,镜框是高耸的岩头,镜面是蓝天白云。登“天门”,山径像九曲回肠,瞪道像万级天梯。但人们望见“天门”,总想一鼓作气攀登上去。

上到“天门”,天风吹拂,周身凉爽,汗气全消。这“天门,。,是山崖久经风雨剥蚀,亿万年来只剩下一座中空的巨岩,两柱对立,一梁横架。形成了一个“门”字。

坐在“夭门”上歇息,回头俯览,群山蛰伏。那索溪峪的骆驼峰,像骆驼来自万里漠北,风尘仆仆;那十里画廊的峰林,像出现眼底的万缕烟云,在轻轻浮动。

幻觉会使人精神升华,会使人心灵默化。停留在“天门”,遥看千里山川,仰望万里云天,视野无边开阔,心胸无限开朗。好像自己不是跋涉在天地间,而是翱翔于太空上。

竭尽脚力爬上了高高的天子山,这才发现天子山是造山运动中的一个奇迹。原来天子山不是一座高峰,而是平顶的,方圆百里,像一片平原。

这座湘西平顶的大山,被誉为夭子山,是很贴切的。古帝王戴的平天冠是平顶的,天子山的前后山上的明崖、瀑布、绿树、山花、野果,不就是平天冠的珠串流苏吗。

站立天子山环望,四周的武陵山尽入眼帘。那苍茫的远山像夭边的海涛,奔腾跳荡;那突起于群山之上的翠绿的峰林,像钢锥直刺青天。高山深谷,天地无边,这大自然的浑雄气派,何等壮观!

更奇特的是,在天子山高台的中心,地层突然下陷,形成几十里的山谷。这巨大的山谷名为“西海”。“西海”云雾迷茫,沿岸峭壁耸峙,深不见底,内有千百峰林在云雾中突起,看不到山根,只见古松倒挂峰林,气象万千。

这生长在峰林崖头上的古松,树干倒挂,枝柯横斜。云雾的湿润使它们能够生长在岩缝石隙间,树身虽小,但根部发达。松树皮赤鳞龟裂,而针叶青青。这许多赤松,每一棵都生长在峰林之炭,经受了百载千年的风霜。它们在石缝中盘根,在缺水的恶劣环境里生长,它们的生命力多么顽强!

如果是遇到白天下雨,雨后天晴,在东升的旭日或西斜以’夕阳下,你眼前就会展现一幅绚丽的图画:周围山岚清新,。:绿,一条彩虹横贯长空。这时,在千柱峰林的谷底水汽蒸腾徐徐升起一缕缕乳白色的云纱,然后在峰林之间聚成白云,冉冉地飞向高空。

云纱从谷底升起,缭绕千峰,形成一个个像白浪滔滔中的岛屿。峰林顶巅浮出云间,山谷幽深,无路可寻,千秋万载,谁也不敢下去。

有一条小路通过半岛似的山崖陡壁,伸人深谷之上。这是带着神秘色彩的’‘神堂湾”。神堂湾的峭岩上,生长古松,下临万丈深渊,云雾茫茫,深不可测。不知道是空谷传音,还是出于错觉,只听见下面好像有狂风的呼啸声,恶浪的奔腾声,猛兽的咆哮声。天造地设,深渊之上架着一块巨岩,坐在岩头俯视谷底烟云,听万籁齐鸣,也是一种大自然的乐趣。

上得天子山来,从东头走到西头,绕行“西海”一兔,二三十里。小路在嫂岩乱石间弯弯曲曲延伸,时而山崖迎面陡立,时而脚底泉水漫浸。山路难行,汗流侠背,气喘吁吁。不久,这里将开辟通汽车的公路,而且将在汽车不能通行的地方,开辟马车道。到了那个时候,为了悠然观山景,汽车慢行,蹄声碍解,人声欢笑。

天子山属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所管辖。当马儿响着铃挡在山路上小跑的时候,驾驭它的是身穿土家族或苗族盛装的小伙子或姑娘。姑娘们彩丝缕织的衣服在闪光,环佩随着马铃在叮当,这该是多么动人的情景呵。

现在,人们徒步行走在“西海”边,别有一番情趣。虽然旅游者来自祖国各地,甚至有的来自异国,服色不同,语言各异,但这美丽的山川使人精神升华,爱美之心使人们的感情密切地联结在一起。

不论在山湾,在崖角,或是遥遥相见,或是发现奇观异景,大家彼此呼唤,远传近接,声震山林。无形中,这成了旅游者传递信息的方法。

更有趣的是,在山行中,可以发现面前的树枝上挂着一条花手绢。花手绢在风中飘动,招人认领。不知道这是哪一个粗心的小伙子或姑娘遗失的。花手绢有色有香,逗人喜爱。它被半开玩笑地挂在树枝上,但却体现出物轻义重的人心美。

旅游培养人的品德。山行暑热,汗湿衣衫。沿途出现阴凉的大山洞,是人们歇脚的好地方。这一队旅游者看见另一队旅游者的到来,立即空出最阴凉的一角,让后来的人乘凉。

谁饥饿了吗?我的挎包里有干粮,谁口渴了吗?我的水壶里有泉水。旅游者虽只有一面之交,但却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彼此不分,情同手足,甘甜与共,欢乐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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