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神堂湾继续沿着“西海”往西走,林木青翠,山路在绿荫中弯弯曲曲出没。
清晨,人们从天子山东头接待站踩着露珠上路。太阳偏西才到达夭子山西头的接待站。
天子山西头的接待站,位于天子山峡谷之上,峰林矗立。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那是修路工人在修筑上山公路。不久,汽车就可以从天子山背后盘旋上山了。
这接待站是天子山的风景点,周围种植着大面积的果园。木瓜的香甜,桃子的清甜,李子的脆甜,山林果园的滋香流芳,使刚刚进人接待站的旅游者心旷神恰。
接待站的年轻姑娘们都是高中毕业生。她们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既活泼又热情。她们提来泉水让游客抹汗。泉水照得见人影,洁净而清凉。当旅游的客人们坐在长廊上迎着山风休息的时候,姑娘们端来一杯杯醇香的云雾茶,让客人们解渴。最后,她们用托盘给游客们送来了桃子和李子。桃李用泉水洗得干干净净,在托盘里闪着水珠光,诱人品尝。大家争先尝了尝天子山出产的甜桃脆李,觉得满口清香,个个竖起大拇指,笑着向姑娘们道谢。
人夜,山林寂寂,圆月东升。月光如水,山林深处偶而传来鸟雀的夜鸣。就在这神秘而美妙的夜晚,天子山上飘起了燎亮的歌声。这是姑娘们在为旅游者们表演土家族、苗族、壮族和白族的民间舞蹈和演唱民歌。姑娘们的舞姿优美,歌喉婉转,带着湘西少数民族的风韵和浓郁的感情。
夜歌,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深夜归寝,梦魂仍迷恋在轻盈的舞步和甜蜜的歌声中。
[吴祖光] 长岛观日出记
八月末到山东半岛的北岸名城烟台,炎威已退,秋风乍起,怕冷的人早晚穿上毛衣了,我的感觉还是穿着单衣最舒服。由于太忙,把这次邀请左推右推,推到现在,却正赶上了好时候。
热情的东道主知道我打算连头带尾只待三天就得回去,说:“何必这么匆忙呢?无论如何,到蓬莱去看看,然后再过海去长岛……’有人马上接着说了:“从长岛回头再看蓬莱,云里,雾里,真像海上的仙山。”一听之下心就活了。一九五O年我曾来过一趟烟台,转眼三十一年过去了;再来不知何年,所以当时就决定了:多留两天,到蓬莱、长岛走走。
又有人说起,海上观日出乃是奇景。我曾有过乘海船观日出的经历,但是印象已经模糊;又曾在峨媚、青城观日出,但那是山上而非海上,所以更加兴致盎然了。
被安排在烟台的住所,有一边的四扇大窗面临大海,而且正对东方,早晨还没有睁眼便是满脸阳光了。其实早晨只要提前一两个小时起床便可以看见海上日出,然而不久就会去蓬莱仙山、去长岛观日出,该是何等光景!所以每天晚上,和同屋的戏剧家李,在临睡之前定要把朝东的厚厚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的,唯恐太阳闪了我们的眼睛。何况我有晚睡的习惯,点着床头灯,看书直到深夜,耳边传来一阵阵海潮拍打堤岸的声音,这是在北京从来听不到的催眠曲。
因此,三个早晨的烟台日出—坐在屋里、躺在床上就看得见的没遮没挡的海上日出,我们没有看;就是憋足了劲,要看从蓬莱渡海至长岛的日出。
不久以前,看到中国新闻社一则消息:“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古往今来引起人们极大兴趣的山东蓬莱奇景‘海市屋楼’,最近再次出现,持续时间达四十分钟之久。”新闻报道了海市厨楼出现时的详尽情况和亲眼看到此次奇景出现的当地人民和游客的惊喜心情,真是叫人艳羡不置。看来这种福气我们是没有的了。但是能亲身来到号称仙山的蓬莱,毕竟是三生有幸。蓬莱阁下烟波浩渺,气象万千。看见时代抗楼名将戚继光训练海军的港湾,尤其令人激发忠愤思古之情。
下午乘过海轮船到长岛,天近黄昏,就没有什么景致可看了。我们一行六人,央请长岛负责文化事业的同志带我们看了当地公社的三户社员人家,人们都为三中全会精神的贯彻落实而兴致勃勃地工作和生活着;家家都有宽敞的庭院和窗明几净的住室。有收音机,还有电视机……这三家人有老夫妻,也有小夫妻,但是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每家房屋当中的那间厨房里左右对称的两个灶台,擦拭得闪光惶亮,一尘不染;灶台有如我日夕工作的家中写字台大小。但它清洁整齐的程度可就远远超过了我的写字台。
另一个深刻印象是:同行的女同志剧作家兰问一对年轻夫妇:“你们结婚的时候,女方要男方的彩礼吗?”两人始则茫然不解,待听明白所谓“彩礼”之后,回答说:“不知道,我们这儿从来也没有这样的事情。”
由于当晚听到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年第十四号台风将要横扫渤海,我们必须在第二天上午狂风到临之前,借乘要塞的快艇驶离长岛。在长岛只能进行一项活动,即乘车到几十公里之外的半月湾去观赏一下海景和拣拾当地素负盛名的五色斑斓又圆润光滑的石子。看来这是长岛上唯一的名胜了。
但是我们一行六人商量好了,必须进行一项我们早已决定的活动,就是观看日出。我们也对居处作了地形勘察,走出招待所大门右手翻过一道山坡就可以望见大海。当晚临睡之前互相关照,切莫睡过了头,谁醒得早有喊醒大家的责任。
和我分在同屋的是与我同年龄的戏曲作家范,他很早就上床睡着了。但我想着明天要看日出,心中有事难合眼,况且我有熬夜的习惯,又在烟台宾馆的小卖部买了一本瑞士作家杜伦马特的惊险小说《诺言》。这位天才作家的杰出剧本《贵妇还乡》,曾使我读过之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这本小说同样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写得十分梢彩,读起来就放不下手。而且帐子里关进来一个蚊子,咬得我不得安生,打了几次也打不着它、只好索性亮着灯看书吧。这样的机会也难得,因为北京的繁忙,使我很久以来没有看了、说的时间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的,但过了不久又醒了,看表已经过了四点,就把对床的范也叫醒了。穿好衣服正要出门,有了敲门声。从烟台陪我们同来的颇有点女英雄气概的年轻姑娘江,和另一位精明能干的青年于部时已穿着齐整,准备出发了。由于拂晓轻寒,江和兰两位女同志身上各披了一条毛巾被,范赶紧学样也把床上的毛巾被披上了,三位披毛巾的行动敏捷,在前头走出大门。兰的嘴里喃喃自语:“越是认真要做的事越难实现,我看今天有点玄!你看这夭……”
可不是,十四号台风将到,天色灰暗。虽然因为太阳还没有出来,但看来像个阴天。
前面三个人已经走远了,李、时和我才走出招待所大门。看来我们六个人走的是两条上坡的路,山虽不高,可也得走一段路;慢慢走上了山头,面前展开一片汪洋大海。一路也遇见几位正往山下走的人,一边活动着腰腿。这正是旧小说里写的:“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看起来,人家起得比我们早得多,我们还在辛苦地上山,人家已经下山了。
大风还没有来,大海是和平的,安静的。可是太用呢?太阳还不出来。我们背后是长岛的街道和树木、庄稼和土地,面前的大海接连着的天空显然在渐渐亮起来。可是太阳呢?既然天在亮,太阳为什么不见呢?天上原有的一点薄云显然也在渐渐淡去,并且出现了一抹紫红色的云彩……
奇怪,真奇怪,真真的奇怪!我们正在纳闷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小伙,脸上带着个问号。他也在纳闷,奇怪这三个人在看什么?他沉不住气了:“你们看什么?”
“看日出。”
“啥叫看日出?”
“看出太阳。”
“出太阳有啥好看?”
一下子把我们三个人都问住了。也可以说是问傻了!“出太阳有啥好看?”
这时候,一直站在不远的一棵大树后边放哨的一名年轻解放军战士说话了。他说:“你们看的方向不对,那是西边。要看日出……”他指着身后远远的那边,“得爬上那边的山头,那边是东。”呵!爬到那边的山头,看来要走大半天;现在出发走到那边就该到日落的时候了,那就连这边的日落也看不若了。
解放军战士很厚道。他对我们说的这几句话准确、严肃而又温和,一点也没有讥讽和嘲笑的味道;但我们面面相魏,作声不得。这时候,原来披着毛巾被的女同志,年长的兰和年轻的江也找到这里来了;大概是走热了,毛巾被拿在手上。而范呢?因为徽得再走,已经下山回去了。
活到大半辈子,闯荡江湖,连个东南西北都认不出来!
就我来说,东南西北,还不是完全不认得。可就是在我们这个四四方方的老北京我认得;离开北京就不认得了,尤其是在没有看见太阳的时候。
憋足了劲在长岛看日出就以没看见日出而结束。从半月湾归来,匆匆上了一艘小炮艇,开足马力驶返蓬莱;台风已起。巨浪如山,另是一番惊险!“在长岛看蓬莱有如海上仙山’,说实话,在风狂浪猛之中,也没有看清楚。呜呼!一世糊涂,如是如是。是为记。
一九八一年九月北京追记
[秦似] 西安散记
人大概不大喜欢接触陌生的人,但却喜欢看看从未到过的地方。
我去西安,便是充满着这么一种欲望的。
西安在大西北。来大西北,我还是头一遭儿。我到西安,是去年十一月下旬,要在东北,该穿棉衣的了。可是,西安却暖和得春日一般,我的棉衣一直压在行李包里,没有用过。别人给我说过,西安那黄土地带的风沙是不好受的,可现实的西安却把这个说法推翻了。我问西安的朋友:“是今年例外地暖和吧?”
“哪里!西安总是这样,比北京暖和,风沙也远比北京小。”
从这里,我知道耳食之言是靠不住的。世界上旅游事业如此兴旺,大概就因为人们总想要证实或否定各种各样耳食之言的缘故。
我还听人家说,西安吃东西,无不带有很浓的羊腹味。特别是那“羊肉泡摸”,很难下咽。我想,远的不说,作为唐代的都城,总不应该只吃羊肢味很重的东西吧?“那难说,李渊父子不正是陇西那边的吗?’’这就言之凿凿了。由于西安到底太吸引人了,我冒着羊腋气味于不顾,终于来了。住在新起的十二层宾馆,天天吃的却全是非常典型的中国菜,不带半点羊擅味。这当然是改革了。所谓典型的中国菜,即似乎已把粤、川、苏、浙等地的烹调技术熔为一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真是一门学问,我似乎是在西安第一次体会到。
“那么,要吃一碗羊肉泡馍行么?”我问西安朋友。
“哈哈,有的是,隔壁那一家小吃铺就卖的这个。”
老伴特别好奇,非要去尝一尝不可。我们走进小吃铺,各人要了二两。说实话,我还是头一回喝到如此美味的羊肉汤呢。这又使我感到耳食之言的不可靠了,即使是羊肉泡摸,又何惧哉!
作为主人的西安友人,为我安排了一个尽可能满足我的要求的日程。除开两天演讲,其余五天便是游览的时间了。
首先要去看的,自然是秦始皇陵出土的兵马俑。顺道还可以看到骊山和华清池。兵马俑,据说是农民在一九七四年挖井时无意中发现的。先发现几个,顺着挖开去,越挖越多,到底有多少,现在还是个未知数。那些雄赳赳的甲士,都披了宵,手持戈戟,一个个栩栩如生。论雕塑,恐怕不在希腊或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水平之下,只不过风格不同,而且都并没有以此名“家”罢了。他们可真正的是一群集体创作者。这些作为半奴隶而存在的雄塑家们!
读《史记》,有一个印象,就是秦始皇初即位,便征集天下囚徒七十余万人,在骊山筑他的睦墓。像这样大规模经营陵墓,秦始皇当是中国的第一人。那情景,同古埃及库佛王族金字塔是差不多的。如果说金字塔还有什么不解之谜的话,秦陵却明明白白就是竭尽了中国当时的人力物力,经过几十年的惨淡经营完成了的,丝毫不带什么传奇色彩,更不牵涉到外星人或玛雅人的帮忙。当我去看秦陵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墓,竟是与骊山并峙的一座大山!而它的附属品,却还远被于骊山周围,兵马俑出土之处,距陵的本身就有好几公里。
兵马俑一个个排成行列,上千上万,而距离地面不过一二米,却直到二千年后的今天才被发现。由此而观,我国地下的文物,真是一个无可估量的宝藏!兵马俑出土,其意义不下于发现甲骨文。
秦陵到底还埋下了些什么,当然还是一个很大的谜。太史公司马迁说是“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又说“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看来不完全是捕风捉影,但至少还不确切。比方兵马俑如此之多,他就不知道。还得让地下文物来当我们的历史教师。
“那么,秦陵没有发生过盗墓的事吗?’’我问。
“哈哈,这么一座大山,打哪儿穿进去?再有本领也盗不了。”西安朋友说。
陵墓越大,就越安全,这一点,秦始皇是想对了。汉武帝的茂陵,李世民的乾陵,武则天的昭陵,大概都是从这儿得到启发的,凡有条件的皇帝,总是把陵筑得越大越好。武则天的女儿永泰公主的墓,就因为小一点,已被盗光了。但这一来,倒可以开放给人游览了。那里面的壁画和石停,都是很值得一看的。
茂陵只是远看,没有去。它旁边的霍去病墓,却是去了。霍去病墓还不算太大,但似乎也未闻被盗过。还有卫青墓,也葬在茂陵附近。卫、霍的墓,和汉武帝的宠姬李夫人的墓并排在一起,这很使我想起,汉武帝这个人也是颇有“派性”的。李广为什么得到历来人们的同情,也可能正因为他受到了汉武帝派性的排斥的缘故。
在去昭陵的路上,可以一瞻八百里秦川的景色。虽然时近初冬,辽阔的田野上还可以看到各种作物和悠悠的白云,互相衬映,显出了一片关中的气派来。正是这一条狭长的耕作地带,由于当时较先进的农业技术,使得秦国富强起来的。所谓“山河百二”,并不光说其险要、还包括了自然条件的气候和物产。直到李世民,还可以据此以为大后方,进而统一中国。这又怎不令人要发思古之幽情呢?而“山河百二”之险要,又曾使当年的日寇尽管占领了隔河的风陵渡,断绝了陇海路的交通,仍然无法进人关中。这一些,关中人大概到现在还引为自豪的吧!
那位给我们开小轿车的司机同志,很有兴致地给我们介绍他知道的一切。才远看到昭陵,他就半玩笑半正经地说了:“你瞧,真像是武则天躺在那里。一座大山,两个隆起的丘陵,便是乳房,还有头和腿。要从飞机上看,就更像!”
昭陵的确气象雄伟,那位司机的描绘,可能是流行于民间的传说。资料上介绍,正好那突起的两峰名为“奶头山”,因而这样的传说也就很自然地形成了。看来,人们对武则天,是既崇敬,又带有一点雅谑的。
汽车可以直上到昭陵顶上。墓道两旁,石人石马之多,不消说了,最为奇特的,墓前立有六十一尊“王宾”的石像。所谓“王宾”,就是那时参加葬礼的外宾,石像同真人的形体一般大小,背部还刻有国籍、姓名和官职。很可惜,除了两尊还完整,其余五十九尊的头都被敲掉了。否则,这是研究七世纪中外关系史和西亚、东亚各国服式的绝好的资料。
“是谁在什么时候这么恶作剧,干出这般煞风景的事来?”我不禁发问。
“那还只是解放前不久的事情,这儿附近的村子有几年欠收,有人说是这些人头作怪,便在一个晚上全给敲掉了。”西安朋友说。
可怜的迷信!多少文物竟这样给毁掉了。但据说那敲下来的人头,有些却被外国人当宝贝买了去。那么,安知恶作剧者不是为了卖钱?
西安的文物,确是多得很。西安朋友说,随便在街边或路上,弯下身去,也可以检到一两样。这说法未免夸张,但对于一个历史悠久,又较少受到战祸破坏的古都,却是很形象的形容。
昭陵有两座相对而立的“无字碑”,据说是武则天遗言要立的。所谓“无字碑”,就是一座丈多高的方形石碑,四方都空无一字。这确是奇物。这个设置也出于一个奇想。有人说,那是因为武则天自以为功绩太大了,无可形容,即使八块这么高的碑,也写不下,索性不写了,以示其伟大。但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武则天认为她一生的功过,不应由自己去作结论,还是让后人评论去吧。我宁可相信后一种说法,因为这一来,武则天确是有点高明的。
说到武则天,我便联想到杨贵妃。老实说,我去西安,很主要一个目的是想看一看马党坡。当我了解到马鬼坡离西安不太远,一天可以来回,我便提出了去看一看的要求。尽管一般旅游的人是不大去那里的,西安同志还是满足了我的愿望。于是,便从昭陵转过去。到得那儿,已是接近夕阳西下了。那儿既不是陵,也没有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坡。一座“杨贵妃之墓”,封土也跟一般平民中的富有者差不多,但总算后人也给留了一块墓碑,并把约莫一亩地给用墙围起来了。一片寂聊凄凉的气氛,真叫人想起《梧桐雨》中的况味来。
鲁迅在《女人未必多说谎》里提到过:“比如吧,关于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是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姐’的有几个。”“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姐,,是出自杜甫《北征》的两句。过去的注家多认为是颂扬唐玄宗的,鲁迅却认为是鞭挞玄宗的,可见鲁迅读书的细心。
但文人也还有敢为杨妃不平的,只不过那已是事过境迁之后了。其一见于<韵语阳秋》所引,谓唐嘻宗于黄巢之乱时出奔,亦幸蜀,有人题诗于马鬼释日:马克烟柳正依依泉下阿瞒应有语重见奕舆幸蜀归。这回休更怨杨妃。
另一首见于元代蒋正子(山房随笔》,谓为宋时端平年间李山作:命委马克坡畔泥,惊魂飞上傲霄枝西风落日东篱下,薄幸三郎知不知阿瞒、三郎都指的唐玄宗。我这回到马鬼坡巡礼一番,也正好是“西风落日”之时,当天晚上,不免也作了一首诗:寂宾空坟映落及,也无松柏也无花。华清池内妆留影,蜀道途中血染沙。底事罪名连社筱,枉从车驾走天涯。公卿犹待量刑日,一介娥眉死刹那。听说有人已经写了剧本,为杨贵妃平反。我倒没有这个意思。比起武则夭来,杨贵妃是说不上什么女中豪杰的把她说成“亡国之祸水”,替别人作了替罪的羔羊,。只不过那确是冤枉了。
读史书,唐玄宗和杨贵妃每年去华清池的次数不少。某日“幸华清池”,某日“至自华清池”的记载,也就充斥纸面。我想像中的华清池,是在骊山半山上的,这次实地一看,才知道不在山腰,而是在平地之上。那么,杜牧写的“山顶宫门次第开”,当是指的整个华清宫了。那时的华清宫,想必相当宏大,以至从山顶一直包括到山脚下的华清池。
华清池其实并不怎么华丽,那洗澡的地方也比一个浴盆大不了多少。称之为池,是有点夸张的。其实,唐玄宗带着杨贵妃,一年到头就只去这么个地方玩几次,要在今天,也算不了什么。今天比华清池好上百倍的地方多的是。从北戴河到极南的海南岛“鹿回头”,何处不比骊山好得多?但那时没有火车汽车,更没有飞机,一年上几次华清池,也的确够得上骄奢的了。我也并非想在这里为唐玄宗翻案,只是想说,在我们今天,一个普通人能享受到的东西,比方风景游览之类,更比古之皇帝还胜过许多。
在兴庆宫旧址,还修复了当年李白应召吟花,作《清平调》三首的沉香亭,只是已经掺杂了水泥结构,而“沉香亭衅倚栏杆”的栏杆,也没有了,这未免有点扫兴。
大雁塔和小雁塔,都已坐落在今天的西安闹市之中,但却是保持原样最好的古建筑。唐代诗人常常提到的慈恩寺,就在大雁塔内。一想到我的足迹踏在李白、白居易他们踩过的地面上,心里很有点热辣辣的。小雁塔虽高达十三层,我还是爬到了塔顶。因为在那儿可以俯瞰西安全貌。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些地方,问西安朋友:“曲江呢?”
“就在那个方向,”西安朋友遥指着我弄不清的一个方位,“现在已经连池水也没有了。”
“杜陵又怎么样?”
“也不甚了了啦。”
历史到底是历史。西安固然保存了许多文物古迹,但已经面貌一新。正像羊肉泡摸仍存在,而宾馆里已创造着新式的中国菜式一样。但正因为我们在进行着前无古人的建设,我们就更不能忘怀我们民族过去有过灿烂的文明。它是激励、鞭策我们奋发向前的无形的力量。
[陈从周] 悠然把酒对西山
—颐和园
“更喜高楼明月夜,悠然把酒对西山”,明米万钟①在他北京西郊的园林里。写了这两句诗句。一望而知是从晋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脱胎而来的。不管“对”也好,“见”也好,所指的都是远处的山。这就是中国园林设计中的借景。把远景纳为园中一景,增加了该园的景色变化。这在中国古代造园中早已应用,明计成②在他所著《园冶》一书中总结出来,有了定名。他说:“借者,园虽别内外,得景无拘远近。”已阐述得很明白了。
北京的西郊,西山统蜒若屏,清泉汇为湖沼,最宜建园,历史上曾为北京园林集中之地,明清两代,蔚为大观,其中圆明园更被称为“万园之园”。
①米万钟(1570-1629),中国明末的书画家,又为中国园林的著名设计师之一。现北京大学校园尚存的夕园,即为米万钟创建的著名园林所在。
②计成是中国明末的园林学家,有著名的园林理论著作《园冶)传世。书成于1631-1634年间,对中国园林的造园叠山有一套系统的理论,对中国园林艺术的研究颇多建树。
这座在历史上驰名中外的名园—圆明园,其于造园之术,可用“因水成景,借景西山”八字来概括。圆明园的成功,在于“因”、“借”二字,是中国古代园林的主要手法的具体表现。偌大的一个园林,如果立意不明,终难成佳构。所以造园要立意在先。尤其是郊园、郊园多野趣,重借景。这两点不论从哪一个园,即今日尚存的颐和园,都能体现出来。
圆明园在一八六O年英法联军与一九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已全被焚毁,今仅存断垣残基。如今,只能用另一个大园林颐和园来谈借景。
颐和园在北京西北郊十公里,万寿山耸翠园北。昆明湖弥漫山前,玉泉山蜿蜒其西,风景询美。
颐和园在元代名密山金海,至明代有所增饰,名好山园。清康熙四十一年(一七O二年)曾就此作察山行宫。清乾隆十五年(一七五O年)开始大规模兴建,更名清漪园。一八六O年为英法联军所毁,一八八六年修复,易名颐和园。一九00年又为八国联军所破坏,一九O三年又重修,遂成今状。
颐和园是以杭州西湖为蓝本,精心幕拟,故西堤、水岛、烟柳画桥,移江南的淡妆,现北地之胭脂,景虽有相同,趣则各异。
园面达三、四平方公里,水面占四分之三,北国江南因水而成。人东宫门,见仁寿殿,峻宇翠飞,峰石罗前。绕其南豁然开朗,明湖在望。
万寿山面临昆明湖,佛香阁踞其颠,八角四层,俨然为全园之中心。登阁则西山如黛,湖光似镜,跃然眼帘;俯视则亭馆扑地,长廊萦带,景色全囿于一园之内,其所以得无尽之趣,在于借景。小坐湖畔的湖山真意亭,玉泉山山色塔影,移人槛前,而西山不语,直走京俄,明秀中又富雄伟,为他园所不及。
廊在中国园林中极尽变化之能事,颐和园长廊可算显例,其予游者之兴味最浓,印象特深,廊引人随,中国画山水手卷,于此舒展,移步换影,上苑别馆,有别宫禁,宜其清代帝王常作园居。
谐趣园独自成区,倚万寿山之东麓,积水以成池,周以亭榭,小桥浮水,游廊随经,适宜静观,此大园中之小园,自有天地。园仿江南无锡寄畅园,以同属山麓园,故有积水,皆有景可借。
水曲由岸,水隔因堤,故颐和园以长堤分隔,斯景始出,而桥式之多,构图之美,处处画本,若玉带桥之莹洁柔和,十七孔桥之仿佛垂虹,每当山横春霭,新柳拂水,游人泛舟,所得之景与陆上得之景,分明异趣。而处处皆能映西山人园,足证“借景”之妙。
[郭风] 夜宿泉州
温馨的、有点潮湿的,南方的夜降落在城市的林梢和屋檐前。一轮新月好像一朵橘子花,宁静地开放在浅蓝色的天空。
城市在闪耀着它的宝石似的光辉,散发肉豆落一般的香味。泉州,你经历过多少风险,珍藏了这样多的壤宝?呵,那林立的碑坊,那雄伟的东塔和西塔,那开元寺紫云大殿后面希腊哥林多式的廊柱雕刻,大殿前面平台基石上古埃及式的人面兽身的浮雕,那以青色花岗石建筑的具有古叙利亚建筑风味的清真寺,……它们怎样越过时间的长河,掩映在你的林荫中,在月色里默默地沉思。
轻风从旅馆的窗口悄悄地吹过。呵,那风中仿佛吹来大海的凉气和港湾里夜潮的喧腾。泉州,时代过去了,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的港湾里布满古代的船舶。那从波斯湾和印度洋出发的帆船的队伍,它们照着太阳上升的方向,来到你这里。那从婆罗州和摩鹿加群岛出发的商船的队伍,借着大洋的季风,鼓起它们的风帆,来到你这里。泉州,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仿佛还能看见你的仓库里堆满各色的货物,笼罩着的乳香和没药、咖啡和可可、檀香和蔷薇的香味。我仿佛还能看见在你的码头上,在你的街道上和小巷里,横过绿色的稻田,走动着世界上各种肤色的人们;呵,那从西里伯群岛前来的旅队,身上还披着热带太阳的芬芳和明月的光辉,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从亚力山大港来的水手,给你带来非洲地带的爱情和音乐,那从波斯湾沿岸前来的商人,给你带来菠菜的种子,撒在你的河边和田野里4一呵,那还是人类航海的黎明时期,越过漫长的中世纪,泉州,在长久以前的时期,你便是世界沿岸的一个中心。在漫长的历史年代里,中外文化的交流,在这里开放美丽的花朵。呵,我仿佛触摸着一幅地图:在这上面,泉州,你好像林荫中的一朵金玫瑰,披着月色在那里闪光,发出深沉的香味。
古老的城市!南方的四月的夜晚,是多么的甜蜜的呵。这个晚上,我想睡觉了。泉州,让我站立在这窗口,永远守望着你的过去,我千百倍的爱你的今天!呵,在传说中曾经开放过雪白的莲花的古桑树呵,你正是见证:泉州,今天是变得更加美丽了。我看见学校的窗户,像开放在花棚上的紫藤花一般地开放着,那灯火像海面上的渔火一样地闪耀。我看见新村的房屋和它的阳台,建筑在斜坡上,周围围着的竹篱,又被古老的龙眼树林的夜色所环绕。我看见梨园戏剧团的楼房,紧靠着郊区;向前走去,那里有美丽的河流和古老的石桥。我看见车站灯火辉煌,最后一班的班车已经到站了吗?有亲爱的海外侨胞搭这一班车到家乡来省亲吗?我看见郊外的田野有如海洋,四月的麦浪在明月下有如海波在荡漾。我看见果园有如蜂房,花在结果,果在酿造甜汁。我看见烟囱的手臂伸到明澈的夜空,我听见厂房里的轮子和压榨机在唱着新的歌……呵,这一切,都是我所爱的,让我歌唱这芬芳的土地上新的爱情,新的建设,树立起来新的纪念碑!让我伸出手来,把你整个袍在我的两臂里:
泉州!晚安!
一九五七年
[秦牧] 天坛幻想录
北京南郊有一座天坛。
知道天坛的人是很不少的,在天安门城楼未曾名闻世界以前,它曾经是旧时代北京的标志。从前,在日历牌上、名胜挂图上、纸币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它的图形。一个圆形的大建筑物,富丽典雅,逐层向上收缩,给人一种庄严大方的印象。
整个夭坛区域现在成为天坛公园。这里,古老的松树很多,树木翁翁,是一个幽静的去处。比起北京的其他公园来,这儿似乎游人少些。我每次到北京,总腾出时间去逛逛天坛。从公园大门到天坛,有很长的一段路;近年来有一驾马车在来往载客。坐在这种像幼儿园童稚上学专用的马车里面,听着马儿嗜畴笃笃的啼声,望着两旁那些阅尽兴亡、饱历劫难的苍松翠柏,别有一番滋味。
我到天坛公园的目的,与其说是看天坛,不如说是看“圆丘”。人们是熟悉天坛的,但是对于“圈丘”,没有到过北京的人就未必知道了。它和天坛遥遥对峙,建筑奇特古怪,是一个露天的巨型的圆石台,完全是用汉白玉整齐紧密组成的。广义而论,说它是天坛的一个构成部分,也无不可。它有石级、石栏杆,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大平台。严肃些来说,真有点“天的象征”的模样;但是用开玩笑的眼光来看,也可以说是一个“溜冰”的好地方。自然,从古至今,大概是没有人在上面滑过雪屐的。在封建君主时代,这是一个充满了神秘气氛的庄严神圣的所在:皇帝就在这里祭天。
天坛,原来是放置“天的神主牌”的,这圆丘,才是真正的祭天之所。想着在绵长的数百年间,历代的皇帝们“全身披挂”,衰服冕旎,带着庄严的神色,在礼乐声中,像煞有介事地祭天的情景;周围臣子跪伏,苍弯白云飘飘,倒是很富有戏剧性的事。我想,月色如银之夜,来到这个圆形的异常洁白的石坛上赏月;或者,繁星闪烁的漆黑的冬夜,来到这里盘桓看星,一定十分饶有趣味。可惜,公园夜里不开放,我始终无从领略想像中的这一番美景。
我爱到这里盘桓,不仅是为了凭吊这个古代的祭天之处,欣赏这座洁白美观的石台,而且,也为了想猜破这堆石头中间的一个谜。
原来,这圆丘建筑上有一个特点。它的石栏杆也好,圆台上磨平了的石块也好,条数、块数都和“九”字有关。那些石料,不是九块,就是十八块;不是十八块,就是二十七块。。一以那个高高在上的圆形平台来说,它的圆心是由九块石头围成的;外面一圈,是十八块;再外面一圈,是二十七块;再外面一圈,是三十六块……依此类推,外面最辽阔的一圈,就是八十一块了。
这座古怪建筑的这一特点,公园里竖立的木牌是加以介绍了的。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圈丘的各种石料的数目,一定要和“九”字发生关系呢?
因此,可以说:这堆石头中间藏着一个谜语。
这谜语,我想是和人类思想发展史有一点儿瓜葛关系的。
首先令人想到这个谜的初步谜底,是因为在中国古代人们的观念中,天是九重的。“九天,“九霄““九重”“九坟,’,都是天的浑号。这些词儿,密密麻麻地充塞于中国的古籍中。在(离骚》里面,就有“指九天以为正兮”那样的词语了。
“九重天,,的观念,并非中国人所独有;在西欧,古代也流行着同样的观念。这事情真是巧合得令人惊奇!但丁的《神曲》,就保存着这样的传说。(神曲》里面,描述贞女伸德丽采的灵魂在“净界’和但丁相逢,引导但丁上升了“九重夭”而到达天堂。那里面关于“九天”的讲法,竟和中国的在数字上不谋而合!
也许有人想。古代西欧关于九重天的观念,大概是由中国传播过去的。但是,我想,事情决不是这样。十四世纪初,西欧人通过《马可·波罗行纪》才比较多地知道一些关于中国的事情。但丁的<神曲》也是在十四世纪初写的,不会受马可·波罗什么影响。而且马可·波罗讲的都是地面上的事情,也不会去介绍“九重天”这一类的玄虚观念。更何况,但丁的(神邮里面,“九重天”还是一层一层有名字的。例如什么“月球天”、“水星天”、“火星天”,……以至最高一层的“水晶天”等就是。“九天”的抽象观念东西方是相同的,具体内容却又是迥然有异了。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奇特的巧合呢?
我想,这和“九”字对于人类的巨大魅力,关系极大。
清翻一翻辞书吧!在“九”字项下,有多少百个词儿呀!你浏览着那些词儿,会吃惊于历代人们对这个“九”字的爱好和崇拜。凡是极端的事物,广大的事物,这个“九”字就大有用武之地,要被派来做形容词了。夭有“九天”;地有“九州”;皇帝要镌“九鼎”;佛教要设’‘九喻”;古代的乐歌诗篇要叫做<九辩》、《九韶》、《九歌》、《九章》;神话传说中的三十六天是、七十二地煞,都是九的倍数;甚至连骂人的话,这个“九”字也大有用场,例如“九头鸟”“九尾狐”之类,不就是么!
这个“九”字的魔力,不仅在汉族中如此巨大,在少数民族中,它也是很有威权的。近年来有不少少数民族的创世纪、叙事诗之类被整理出来。我们从里面可以看到许多用“九”字作形容词的句子,如说一个人攀过许多山峰,涉过许多河流,在那些叙事诗中,就常常说成“翻过九十九座山”“涉过九十九条河”……例如长诗《阿诗玛》,就有许许多多这一类的词语。用“九”字来形容事物的极致,可以说是世界上无数地方人们共同的历史习惯了。
那么,这个“九”字的魅力,究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九”只要再加上一,就变成十了。不论是十、百、千、万,都是以一字开头的。这个“一”字,真是可大可小(中国古代思想家惠施说的“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可以说已经相当地表明了“‘一”这个数字的奇特作用)。为了避免进位之后,重新回到“一”这么一个可大可小的位置上去,世界各地的先民就不约而同地,以“九”字作为事物极致的形容词了。
“十进法”,是流行于全世界的计算法,只有极少数地区的先民是例外的(听说库页岛上的虾夷人就是例外),“十进法”所以风靡全球,据人们研究,和人类生有十个手指这事情关系重大。人们从结绳纪事的时代起,总得靠十个手指算来算去。正是由此发韧,使全世界绝大多数的人们,以“九”字作为事物极致的形容词了。
因此,揭开那神秘的烟幕,“九重天”“九霄”之类的话,并不是真的说天有九层,而只是“多么大的天呵!”“巨大莫测的天呵!”·,,一等先民语言的遗留罢了。给这九重天分别冠上一个名字,只是稍后的人们的穿凿附会罢了。封建帝皇在这一座石台的建筑上搞得十分神秘,不过是故弄玄虚,炫耀“天命”罢了。
十分神秘的事物原来出自异常平凡的事物,“圆丘”之谜,探索下去,原来是和人类生有十个手指、先民们结绳纪事这些事情关联着的。想到这些,不禁令人憬然于天下本无神秘的事物,神秘只是欺骗或者愚昧无知的代名词而已。
认为天空茫不可知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说这座古老的天坛、这座故弄玄虚的圈丘还让我们想起古代人们对苍天的畏俱的眼神的话,那么,北京西郊的壮丽的天文馆,却使人想起人类不断探索天空秘密、开始成为宇宙生物的豪迈气概了。
从一些支配全人类的事物(从“九”字的威权到社会的发展),倒使人想起,有一种东西是真正伟大的,那就是历史发展的规律。
从圈丘盘桓回来,我又坐在马车里,让马儿嗜畴笃笃地把我带出园门。一个人胡思乱想之后,安静下来,吸一口园林的新鲜空气,那空气,是多么的甜美呵!
一九六一年
[冯牧] 澜沧江边的蝴蝶会
我在西双版纳的美妙如画的土地上,幸运地遇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会。
很多人都听说过云南大理的蝴蝶泉和蝴蝶会的故事,也读过不少关于蝴蝶会的奇妙景象的文字记载。据我所知道的,第一个细致而准确地描绘了蝴蝶会的奇景的,恐怕要算是明朝末年的徐霞客了。在三百多年前,这位卓越的旅行家就不但为我们真实地描写了蝴蝶群集的奇特景象,并且还详尽地描写了蝴蝶泉周围的自然环境。他这样写着:
……山麓有树大合抱,倚崖而耸立,下有泉,东向漱根窍而出,清冽可鉴。稍东,其下又有一小树,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汇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映蝶,须翅栩然,与生蝶无异;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
这是一幅多么令人目眩神迷的奇丽景象!无怪乎许多来到大理的旅客都要设法去观赏一下这个人间奇观了。但可惜的是,胜景难逢,由于某种我们至今还不清楚的自然规律,每年蝴蝶会的时间总是十分短促并且是时有变化的;而交通的阻隔。又使得有机会到大理去游览的人,总是难于恰巧在那个时间准确无误的来到蝴蝶泉边。就是徐霞客也没有亲眼看到真正的蝴蝶会的盛况;他晚去了几天,花朵已经凋谢,使他只能折下一枝蝴蝶树的标本,惆怅而去。他的关于蝴蝶会的描写,大半是根据一些亲历者的转述而记载下来的。
其实所谓蝴蝶会,并不是大理蝴蝶泉所独有的自然风光,而是在云南的其他地方也曾经出现过的一种自然现象。比如,在清人张私所写的一本笔记《滇南新语》中,就记载了昆明城里的圆通山(就是现在的圆通公园)的蝴蝶会,书中这样写道:
每岁孟夏,映蝶千百万会飞此山,屋树岩壑皆满,有
大如轮、小于钱者,翩翻随风。缤纷五彩,锦色烂然,集
必三日始去,究不知其去来之何从也,余目堵其呈奇不爽
者盖两载。
今年春天,由于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我看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会,一次完全可以和徐霞客所描述的蝴蝶泉相媲美的蝴蝶会。
西双版纳的气候是四季长春的。在那里你永远看不到植物凋敝的景象。但是,即使如此,春天在那里也仍然是最美好的季节。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在傣族的泼水节的前夕,我们来到了被称为西双版纳的一颗“绿宝石”的橄榄坝。在这以前,人们曾经对我说:谁要是没有到过橄榄坝,谁就等于没有看到真正的西双版纳。当我们刚刚踏上这片土地时,我马上就深深地感觉到,这些话是丝毫也不夸张的。我们好像来到了一个天然的巨大的热带花园里,到处都是浓荫匝地,繁花似锦,到处都是一片蓬勃的生气:鸟类在永不休止地鸣咐;在棕褐色的沃土上,各种植物好像是在拥挤着、争抢着向上生长。行走在村寨之间的小径上,就好像是行走在精心培植起来的公园林荫路上一样,只有从浓密的叶隙中间,才能偶尔看到烈日的点点金光。我们沿着澜沧江边的一连串村寨进行了一次远足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