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 您好,延安!
已经有五十四年不曾回过延安了。
啊,延安!当年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我是多么地年轻呀,也许刚刚十八岁吧,我是一条多么幼弱的溪水呀!可是终于汇到你这条大川里来了,我成了这大川里的一朵小小的欢笑的浪花。延安啊,那时你真不愧是时代的熔炉,经过你的锻冶,我又随着大川流向远方,没有人知道有多远的远方。大川总是对我说:光明就在前面,冲啊,前进啊,不要停止,不要后退,要冲出一条生路来,杀出一条生路来。我听了大川的话,我也呐喊着,勇气百倍地前进着。因为小溪流汇进大川,已经同大川溶为一体了,它也有了力量,有了更强大的生命了。大川奔腾着,一往无前地奔腾着,沿途的小溪流纷纷投进她的怀抱,大川也越发壮阔豪迈,涛声震撼着原野和群山。一座又一座的怪石恶岭穿过去了,那些看来无法逾越的绝路也冲过去了。已经记不清经过多少有名与无名的山水了,终于迎来了一个百花盛开、芳草如茵的绿洲。但是,这不是大川的终点,她的终点是更加美丽的阳光明媚的大海。大川问小溪流:你还记得自己的来历吧?小溪流说:我怎么能忘记赋予我生命和力量的源泉呢!
于是,我和几个老战友—还是说几朵小浪花吧—来到了延安。
我们是经过整整一天的奔波,于黄昏时分来到延安的。我们想看看宝塔山,想看看凤凰山,想看看清凉山,想看看清清的延河水,可是它们在夜色里都过于朦胧了。我们一下子便闯进灿烂的灯火织成的海洋里。啊,延安,你确实变了!古老的城墙古老的钟鼓楼看不见了。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好魏峨的高楼,好宽阔整齐的街道吗!“那时,你们在延安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今天吗}tf是的,那时我们看到凤凰山上那高一层低一层错错落落的窑洞里的灯火,就这样说:我们会有明天,美好的明夭。现在,这再也不是现实的梦,而是梦化的现实。我们这些小浪花都不禁地一齐欢叫道:您好啊,母亲!您好啊,延安!
沿着延河,我们来到杨家岭、王家坪和枣园。我们来的时间真好,枣园的桃花、梨花和丁香花全开了。园里是这么地幽静、闲适,一派乡里风味。这儿曾居住过世界上最强大、最忠实、最勇敢、最富有理想也是最高尚的灵魂。我们脚步轻轻地走着,就仿佛他们仍然在工作,不愿惊扰他们。我们沿着小径一面走,一面听那位陕北姑娘如数家珍地说着他们的故事。她说,毛主席有一次发现,住地的一位农村青年有些懊丧,问起他来才知道他还没有找着媳妇。毛主席帮了忙,找到了一个姑娘。青年很高兴。可是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还不见结婚。“为什么不结婚呢?”毛主席问起来,青年才说:“她非要坐花轿不可,我到哪里找呢?’’毛主席笑着说:“这个好办。”就找人把八仙桌子倒过来。上面扎了个花花绿绿的棚子,还缠上彩绸,插上鲜花,就嘀嘀哒哒地把新人娶过来了。大家听了,不由哈哈大笑。
暖暖的阳光照着,轻轻的风儿吹着。我们跨进一个院落又一个院落,走进一个窑洞又一个窑洞。我们徘徊复徘徊,流连又流连,似乎还想同那些伟大而高尚的灵魂进行交谈。可是在这里,只有毛泽东终年陪伴的汕灯,只有周恩来的纺车,只有刘少奇磨秃了的毛笔,只有朱总司令的撅头和棋盘。再就是那同黄土高原一样颜色的墙壁,和那些简陋的木床、木桌、木椅了。啊!高尚而伟大的灵魂!清贫而朴素的生活!真是一尘不染的洁白啊!然而就是这些黄土窑洞,这些简陋的木桌、木倚,赢来了一个崭新的中国!
回想当年,延安是一座多么奇异的城市。小米饭豆芽菜啊,挖窑洞开荒啊,背粮背柴啊,可是她却从早到晚都是歌声。这似乎是一座难以理解的艰辛而又充满着欢乐的城市,一座贫穷却又是最富有的城市!他们靠的什么?难道不是胸中燃烧着的革命理想吗?失去革命理想还有什么延安精神呢?延安啊!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延安精神不能丢啊!
我登上了清凉山。
你是要寻访旧迹吗?是的。当年有一个刚刚十八岁的青年,他到这里来住过。这里不仅有他许许多多的脚印,而且他在这里加人了一支最崇高最壮丽的队伍。不错,那还是一个很美好的春日,就在这山上的一个窑洞里,他面对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举行了入党宣誓。可不是么,一切都像是在昨天。
“是这座窑洞吗?”“不,不是。”“是那一座吗?”“似乎也不像。”“那么,大概是这一座了?”“是的,有点像了。好,就在这里照张像吧。”
照完像,我依然默默地站在那里。对面就是宝塔山,西面、就是凤凰山,山下就是延安城和延河的流水。我静静地望着她们,望着她们。“你是想再呆一会儿吧?”是的,我是想再呆一会儿。“你是想对她们说什么吗?”是的,我心里的确有几句话要说。当年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我是为了寻找真理来到你身边的。几十年在硝烟和风雨中过去了,今天,我应该说:你的确给了我真理,你没有欺骗我。而且我想说:你告诉我的真理—共产主义的真理,是这个时代最科学、最真实也最辉煌的真理。即使这真理的实现,比人们预料的时间更长一些,曲折要多一些,但它决不是乌托邦!我们绝不要为共产主义运动的暂时挫折而灰心吧。我们仍然坚信:唯有共产主义才是人类最合理最理想的制度,唯有共产主义的旗帜才配写在全世界辽阔无垠的蓝天上……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
[菌子] 香溪
香溪如歌如诉地前行。五过香溪,有两次直抵它的源头。越看越对它感到亲切并赞赏它特异的风格。
光绪年间为“汉昭君王姗故里”立的碑,与“楚大夫屈原故里”碑,并立在柿归南门,昭君村却在现在湖北的兴山县城东北七里的山台上。从那里到与长江西陵峡相接的香溪口,不足七十里。这段香溪虽也从山中来,却较平坦宽阔,以往通船,现在有了车道,就任它飘行在云山之中,深处湛蓝凝碧,浅处清澈见底,秀水青山记叙着昭君出门的行程,乡亲们不尽的思念。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不仅是唐代杜甫的见闻,至今二千多年,沿溪而立的口碑,犹如昭君还活动在香溪之畔。她原是贬官王稚之女,这位老人大约志在山水之间,他的乡亲到今还以这块“宝坪”(原名)自豪。村前的清河是香溪中最深最宽的,这里气候湿润,土地肥沃,一坳坳的田板,终年常绿,除小麦而外,玉米一年两熟。河边的丛林,山前的核桃,也一样地苍翠茂盛。
人月十日我们专访昭君村。从西岸渡舟过去,不过父公尺,东滩一片绿林,也在河床之内;滩上还有浅浅的水塘,镜面似地闪烁着。一叶长舟和婀娜多姿的树枝,它们的倒影在清水中摇曳,我们小}r地在石块上颠步,不仅没有踏碎浅水中的树影,连我们自己也入了香溪水中的画面。
因为是去看昭君的,眼里满是优美的印象。对她的后裔,也不免仔细端详。果然从那村里走出来的都姓王,三年级小学生王光华,一副精灵的样子,他忙着给我们推船,跟我们走了一段路,又依依难舍地在山坳口看着我们咬,要是他看到将要上演的<王昭君》,准会亲切地叫一声“姑”吧!在半山腰里看见的王喜燕,只有十岁,她说她还有个姐姐,跟她长得一个模样。她们的秀丽之中还有我们时代的健美。山村前面的玉米地里,几个女社员跟我们详细介绍玉米两造的安排,将着绿油油的玉米叶子,锄着它脚下的杂草,那么动人地伺候着她们的庄稼。那时,三只小山羊从山上冲下来了,可它们嘴上套着笼头,对着这片青纱帐,茫然望了一会,又跑回山上去了。山上除树木而外,茂草葵羹,那边有一大平台,这才是昭君故居所在。据说在那里还可以挖到汉砖,有人把它磨成砚台,供现在的文人墨士使用。我们不能也不便去挖,且留着它作昭君永远的纪念。
昭君村猪墙青瓦,有如国画中描写的那样。但它瓦棍栉比,在绿丛中崭露头角,显得更苍劲雅致。村上几十户人家守着这块宝坪,勤劳而团结,这村子也始终保留着兴盛的面貌。村头楠木井焕然一新,最近重新做了井圈,于立群同志的题字,为它立了碑记。它附近的兴山县,现在完全成了一个新兴城市,它是山货的集散地,这里的蘑菇和桔子,名闻中外。
从楠木井开始到香溪埠头,就全是关于昭君的传说了。昭君村前那口古井,原是泉水汇聚的地方,一涨清水,常年供人们饮用。还是昭君在家的时候,有个老汉做个梦,说井里的一条龙要飞走了,人们去跟昭君商议,看怎么办?昭君想到用楠木去拦,于是他们抬来楠木做了井栏。二千年来山灵水活,那条喷泉的苍龙,大约一直栖身在昭君村上。如今做了石井圈以后,楠木还藏在水里,它像活物一样,说不定就是那条苍龙吧!
昭君离家上京的当儿,是那样姗姗而行。两岸的乡亲都为她送行。过了兴山。遇到第一道山沟,一共走了10里路,她就下轿对着青山拜了又拜,乡亲们知道她的心思,这条山沟现在叫做“小礼溪”,潺潺的流水,还带着昭君告别的声音。又向西走了8里半,右边又遇到一条大山沟,溪水流泽带着一身浩气,一泻而下香澳河,然后随着大江东去。昭君感到她也有辽远的路程,离家又远了一些,她又下了轿,把这家乡的溪流引为知音,她朝着孕育这条澳水的深谷下跪了,虔诚地行了大礼,后人称为“大礼溪”。现在在石缝里渗出的涓涓细流,莫不是她离乡时的泪痕?
走不多远,昭君到香溪洗手,她把珍珠丢在河里,那里现在还有一处深潭,称作“珍珠潭”。早先过往的行人,向它讨一杯仙水治病,或是向它丢一块石子,看投中与否,以卜生男还是生女。
这里长长的流水,都像镜面一样,也许昭君不止一次在这里对水梳妆,她的脂粉成了香溪的来源。三月桃汛,河面浮游着一群群的“桃花鱼”,轻得像白色的泡沫,但在碧波之上艳如桃花,人说这就是昭君的胭脂。三月一过,“桃花鱼”倏然不见了。那么,三月,该是昭君回来省亲的时期吧?唉,这动人的香溪与昭君隔着那么久远的年代,而现在的一切传说和见闻,人们离昭君却是这么近呵!
香溪有印里在湖北的林业特区—神农架境内。沿着这条溪流来回,我目不转睛,怡然而视,除了惊叹,两次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神农架本是高山林区,香溪的水源犹如自天而下,有时在山峦的峰部挂着一匹白练,悬流为瀑;有的流人山边的石槽,好像一条青龙,曲折回肠,终于汇集发电站的水闸中喷放出来;有的通过天沟散落一串串水珠;艳阳映照之中,凌空出现五彩的虹。
溪河里的石头大如巨象,小如卵石:有的垒石成坝,有的自陷为潭,水态因石而异,它冲击巨石,回流进发;它经石坝自成水帘,急流勇进;有在在石四周环行,有从迭石中穿行,遇到一段比较平坦的石滩,它们滚滚而去。深处见其绿,浅处如白酒一般,飞溅的水沫如白絮银丝。溪水因地而歌,有如松涛,有如竖琴,雷鸣倾盆之声,铮铮涂涂之音,响彻山林之间。
六月八日到木鱼坪,傍晚,我特地去看看溪的源头,洗涤衣衫。这是村后的山溪,我在发电站附近清凉的雨雾中到河边去,走到一顶小桥下的石坡上。一钩新月挂在山上,山顶的茅屋里也有了灯火。我深情地望着对面半山而下的溪流正朝我涌来,在黄昏时,它还是那样清白。白水在我站立的两石之间穿过,我抓着衣领,任一股急流,冲涤我衣衫上的汗水。也让泼出石面的清水,漫上我的脚面。我是这样畅快而兴奋,仿佛看到了出塞时的昭君,她的性格的另一方面,我终于从这香溪的畅流中,有所领悟。这时我恍惚看见上流一个苗条的少女,向我投掷一把花束,它很快流到我的身边,那是一束洁白的桅子花,还有别的鲜艳的野花,我捧在手里闻了一闻,就让它随流漂去。好久我都觉得香溪始终带着桅子花的香韵。第三夭我到香溪口登舟的时候,这香味还漂散在大江之上。
[峻青] 雄关赋
哦,好一座威武的雄关里
—山海关,这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
提起山海关来,这铮铮响的名字,我是很早很早就听到了。记得刚刚记事的童年,从我的一位四爷爷那里,就听到了山海关的名字,刻下了这座雄关的影子。
我的四爷,是一个关东客。还在他才十几岁的时候,就像我故乡中许许多多为贫困所迫无路可走的农民一样,孑然一身,肩上背着一张当做行李的狗皮,下关东谋生去了。及至重返故里,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和他几十年前离乡时一样,依然是孑然一身,两手空空。而他带回来的唯一财物,就是他那漂泊异乡浪迹天涯的悲惨往事和种种见闻。
这当中,就有着山海关。
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冬景天,我们爷儿俩,偎坐在草垛根下,硒着暖烘烘的三九阳光,他对我讲述山海关的一些传说、故事的情景。那雄伟的城楼,那险要的形势,那悲壮的历史,那屈辱的陈迹,那塞上的风雪,那关外的离愁……
善感的心灵,也曾为背井离乡远徙异地的行人,在跨过头:门进四顾苍茫的悲凄情景而落下过伤感的眼泪,也曾为那孟姜女的忠责和不幸而郁郁寡欢;然而更多的是为那雄关的雄伟气势和它那抵御外侮捍卫疆土的英雄历史所感动、所鼓舞。幼稚的心灵上,每每萌发起一种庄严肃穆慷慨激昂的情怀。
也曾做过一些童年的梦:梦中,常常是身着戎装飞越那绣延万里的重重关山,或是手执金戈高高地站立在雄伟高大的场门之上。……
啊,梦虽荒唐,然而那仰慕雄关热爱国土的心却是真挚的,深沉的。
遗憾的是:这与京都近在咫尺的雄关,我却一直没有至过,它留给了我的依然还是童年时代从四爷爷那里得来的模棣的影子。
机会不是没有的:有一次,大概是一九五六年的春天吧,我出访东欧,乘的是横越东北大地和西伯利亚荒原的国际列车。列车从北京开出后,就从列车播音员的广播中,听到了抬途将要经过的一些城市,这当中,就有着山海关。当时的心情是十分兴奋的。列车过了秦皇岛以后,我就眼盼盼地渴望着能尽快地看到山海关。哪知列车驶近山海关车站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车站和铁路线离山海关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用力向北张望,心想能远远地眺望一下那雄关的影子也好。可是非常遗憾,因为这时已是黄昏时分,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大地,任是瞪大了眼睛,蝎力张望,也望不见山海关,只能隐隐约约地望见一抹如烟似雾的淡影,和从田野里升腾起来的炊烟薯霭融合在一起,像三春烟雨中的景色似的,迷离难辨。
我失望地转回头去,脑幕上留下的依然是童年时代从四爷爷那儿得来的模糊的影子。
现在,我终于亲眼看到这思慕己久的雄关了。
啊,好一座威武的雄关!
果然是名不虚传:
—天下第一关!
那气势的雄伟,那地形的险要,在我所看到的重关要塞中。是没有能与它伦比的了。
先说那城楼吧:它是那么雄伟,那么坚固,高高的箭楼,巍然耸立于蓝天白云之间。那“天下第一关”的巨大的匾额,高悬于箭楼之上,特别引人瞩目,从老远的地方,就看得清清楚楚。这五个大字,笔力雄厚苍劲,与那高耸云天气势磅礴的雄关,浑为一体,煞是雄伟、壮观。但是,最壮观的还是它形势的险要。不信,你顺着那城门左侧的阶台往上走吧,你走到城墙之上,箭楼底下,手扶着难墙的垛口,昂首远眺,你会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赞叹:
“嗬,好雄伟的关塞,好险要的去处!”
你往北看吧,北面,是重重叠叠的燕山山脉,万里长城,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长龙,顺着那连绵不断起伏不已的山势,由西北面蜿蜒南来,向着南面伸展开去。南面,则是苍茫无垠的渤海。这万里长城,从燕山支脉的角山上直冲下来,一头扎进了渤海岸边。这个所在,就是那有名的老龙头,也就是那万里长城的尖端。这山海关,就耸立在这万里长城的脖颈之上,高峰沧海的山水之间,进出锦西走廊的咽喉之地,这形势的险要,正如古人所说: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站在这雄关之上,人的精神,顿时感到异常振奋,心脚也倍加开阔。真想顺着那连绵不断的山势,大踏步地向着西北走去。一路上,去登临那一座座屏藩要塞,烽台烟墩。从山海关、喜峰口、古北口、居庸关、雁门关,一直走到那长城的尽处,嘉峪关口。也想返回身来,纵疆驰马,奔腾于广袭无垠的塞外草原之上,透逸翻腾的幽燕群山之间。然后,随着那蜿蜒南去的老龙头,纵身跳进那碧波万顷的渤海老洋里,去一洗那炎夏褥暑的汗水,关山万里的风尘。……
甚至,更想:身披盔甲,手执金戈,站立在这威武的雄关之上,做一名捍卫疆土的武士。……
哦,童年的梦,又从长久尘封的记忆中复活了。
复活在这“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之上,山海之间。
复活在这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
复活在这十年内乱后的一个励精图治的夏夭。
这,能说是荒唐的吗?
不,你瞧,那是什么?
正当我凭栏四眺遐思迩想的时候,猛听得一阵喧哗。回头一看,啊,一个身披盔甲手执青龙大刀的武士。从那古老而高大的箭楼大门里面走了出来。我不禁吃了一惊,心里好生诧异,上前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个到这)L来游览的青年小伙子,故意穿着这一身戎装拍照留影做纪念的。这戎装,是从那设在箭楼大门里面的一家照相馆里租来的。这家照相馆在这儿陈列了一些盔甲和兵器,专门租给游人拍照留念。
这件新鲜事儿,使我非常高兴。开始我想到的是这家照相馆真是“生财有道”,会想点子赚钱;可是转又一想,这不单纯是个赚钱营利的问题,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体会到那些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荟集到这儿来的游人们,在登临上这座古老而著名的雄关时的心情。我由此也就懂得了:这身着戎装拍照留念的青年小伙子,也决不止是为了好玩和逗趣,这当中,也蕴藏着一种可贵的感情。
瞧,这小伙子手执大刀昂首挺胸的威武严肃的神情,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看着这,有谁会感到滑稽可笑呢?
不,相反地,人们会情不自禁地从心里涌起一种肃穆庄严的感觉,怀古爱国的激情。
也许是受到了这种情绪的感染,与我一起来的一位青年女作家,也仿效那个小伙子的榜样,走进箭楼大门里面,花了五角钱去租了一套盔甲、兵器,披挂起来。当她披挂停当从箭楼里走将出来时,我简直不认得她了。那个一身天蓝色西装衫裙的时髦姑娘,一刹那间却变成了一位威风凛凛的古代武士。她头戴朱缨金盔,身穿粉底银甲战袍,手抚绿色鳌鱼鞘青锋宝剑,昂首挺胸地站立在城楼之上,俨然是一位身扼重关力敌千军的守关武士,叱咤风云的巾帼英雄。
我们的这位青年女作家,过去曾当过演员,还拍过一部电影。在那部电影里,她演的是一个从穷山沟里出来的农村姑娘,当上了飞行员,驾驶着银鹰,翱翔在蓝色的天空,保卫着祖国的神圣皿土。现在,她又身披戎装,手执金戈,在扼守这重关要塞了。八月的骄阳,映照着金盔银甲,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她高高地站在那里,两眼凝视着远方,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庄严。真个不舍是花木兰再世,穆桂英重生。
看着这,一刹那间,我竟然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古战场上,一股慷慨悲歌的火辣辣的情感,涌遍了我的全身。
啊,雄关!
这固若金汤的雄关!
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在我们那古老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历史上,在那些干戈扰撰征战频仍的岁月里,这雄关,巍然屹立于华夏的大地之上,山海之间,咽喉要地,一次又一次地抵御着异族的人侵,捍卫者神圣的祖国疆土。这高耸云夭的坚固的城墙上的一块块砖石。哪一处没洒上我们英雄祖先的殷红热血?这雄关外面的乱石纵横野草丛生的一片片土地,哪一处没埋葬过人侵者的累累白骨?
啊,雄关,它就是我们伟大民族的英雄历史的见证人,它本身就是一个热血沸腾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如今,这雄关虽已成为历史陈迹,但是它却仍以它那雄伟庄严的风貌,可歌可泣的历史,来鼓舞着人们的坚强意志,激励着人们的爱国情感。
我相信:假若一旦我们的神圣的国土再一次遭受到异族产。侵的话,那位手执大刀的青年小伙子,还有我们的现代花才兰,以及所有登临这雄关的公民,全都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奔赴杀敌救国的战场!
由此,我又悟出了一个道理:雄关,这早已变成了历史陈迹的雄关,虽然已经失去了它往日的军事作用,但是这雄关的伟大体魄,忠贞的灵魂,却永远刻在人们的心目中。
哦,更确切一点说,这雄关,不在地壳之上,山海之间而是在人们的心中。
是的,在人们的心中。这才是真正的雄关,比什么金城}f池还要坚固的雄关!
不是吗?山海关纵然是坚固险要,可也有被攻破的记载-而吴三桂的开门揖盗引清人关,更是不攻自破,多尔衰的铁骑,不就是从这洞开的大门下边蜂拥而来席卷中原的吗?
劫哭六军皆编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吴梅村的《圆圆曲》,道出了所有爱国人士对民族败类的愤概和痛恨。尽管历史学家对吴三桂叛国的动机究竟是不是为了“红颜”这一史实,还有争议,但是雄关被出卖而不攻自破却是事实,也是教训。
这遭到过站污的雄关,至今还蒙受着耻辱的灰尘,并在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着这一段痛苦的历史,也仿佛在向着人们告诫:
谁道雄关似铁?
任是这似铁的雄关,也有那被攻破的时候。
说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在我们那辽阔的获土之上的许许多多重关要塞,从来就没有哪一座关塞真正起到过这样的作用。它们或者被强敌攻陷,或者为内奸出卖。而尤其是后者,堡垒易从内部攻破,历史上是不乏这种沉痛记载的。
吴三桂的丑剧,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件而已。
由此看来,古往今来的大量史实证明:那所谓“固若金汤”的雄关,是从来就不存在的;而真正坚固的雄关,只存在于人们的心中。
—这,就是信念!
对社会主义,对革命事业,对我们伟大的祖国的坚贞不渝的信念,就是最坚固最强大的雄关,是任凭什么现代化的武器都不能攻破的雄关!
千百万吨级的热核武器攻不破它,重型轰炸机和洲际导弹攻不破它,资本主义腐朽思想攻不破它,灯红酒绿金钱美女也攻不破它。它,永远巍然屹立于我们伟大辽阔的国土之上,亿万英雄儿女的丹心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雄关!
“固若金汤”的雄关!
啊,雄关!
无比坚固的雄关!
[何为] 烟雨醉翁享
幼时背诵欧阳修名篇(醉翁亭记》,辄为之神往。那四百来字的文章用了二十一个“也”字,那统率全文首句“环滁皆山也”的非凡笔力,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成为生活语言中的常用典故,在在都使人心折。去秋我应邀首次到滁州,终于领略了一番文中历历如绘的琅哪山胜景,觉得这一片名山名水早被欧阳修写完,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想不到今年十月我又有滁州之行,以醉翁亭命名的首届散文节就在那里举行。不同于上次秋阳明丽,这次是秋雨连绵。同行的市委宣传部长举伞笑着说,<醉翁亭记》写尽琅哪山的四季景观,以及山间晨昏晦明的变化,惟独没有着笔于雨景。这一“点评”使我慷然有所悟。
那天驱车出城,在琅哪古道下车步行。湿谁镶的宽阔青石板道长约二里许,道旁两侧,浓荫蔽空,如人苍黑色的幽寂之境。时或可见古栈道的车辙,使人想像遥远的岁月。行经一座绿苔斑斑的古老石桥,举首可见林木掩映的亭台楼阁,有一组苏州园林格局的建筑紧靠崖壁下,这就是传誉古今的醉翁亭所在地。
醉翁亭在宋朝初建时,其实不过是一座孤立的山亭。史载九百多年前,欧阳修被贬滴到滁州任太守,为琅哪山的秀丽录色所迷醉,在职约两年三个月时间,感怀时世,寄情山水,常登此山饮酒斌诗。琅哪古刹住持僧智仙同情欧阳修的境遇,尤钦佩他的文才,特在山腰佳胜处修筑一亭,以供太守歇脚饮酒。欧阳修时年仅四十,“自号日醉翁”,即以此亭名为醉翁亭,其传世之作《醉翁亭记》盖出于此。
雨中走向醉翁亭,恍如进人古文中的空灵境界,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幻异感。过了古桥,骤闻水声大作。原来连日多雨,山溪水势湍急,水花银亮飞饿。小溪流绕过一方形石池,池水清澈澄明,此即欧文中所说的“酿泉”。掬水试饮,清甜无比。不知道这立有碑刻的翻酿泉”是否即太守酿酒之泉。
将近千年以来,沧海桑田,历经变迁,最早的醉翁亭只能存于欧文之中了。然而。山水犹在,古迹犹在,醉意犹在。人们是不愿《醉翁亭记》中抒情述怀的诗画美景在人间消失的了。
想必是为了满足远道而来访古寻幽者的愿望,现在的醉翁亭发展为‘,九院七亭”,又称“醉翁九景”,都是历代根据欧文中的某些意境拓展兴建的,远非级时“太守与客来饮于此”的山野孤亭可比。例如门媚上题着“山水之间”和“有亭冀然”这一类小院,其名皆取自欧文。这组建筑中,多半又以“醉‘与“醒,,为主体,后者如“醒园”和“解醒阁”,似乎欧阳修常常喝得烂醉如泥,非醒酒不可。其实未必如此,这位太守己说得很明白:“饮少辄醉”,“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我都是一种姿态。他的本愈“在乎山水之间也”,即使带有醉眼朦胧中看人生世相的意味,实际上也是十分清醒的。
今之醉翁亭位于正门的东院,是一座典稚的飞搪亭阁。亭侧的巨石上刻着篆书的“醉翁亭”笼个大字,碑石斜卧,宛然似呈醉态。斜风细雨,在亭内亭外徘徊良久。旋即到亭后的“二贤堂”。这“二贤”有几种说法,一种较为可信的说法是指欧阳修和苏东坡。这里有一座新塑的欧阳修高大立像。屋外漫步时,忽然觉得,有些古迹还是“虚”一些,回旋的余地大一些,更能激发思古之幽情,归根结底这也是爱国主义的感情,我如是想。
从“二贤堂”向西至‘“宝宋斋”,进人明建砖木结构的狭小平屋。屋内有两块青石古碑,嵌于墙垣之间,高逾七尺。宽约三尺。两碑正反面刻着苏东坡手书的(醉翁亭记》全文,每字足有三寸见方。‘“欧文苏字”,勒石为碑,稀世珍宝,何等名贵!然而在那灾难的十年间,竟有愚昧狂暴之徒以水泥涂抹古碑上,铁笔银钩,几不可辨。这两块巨型碑石,既是历史文明的见证,又是野蛮年代留下的印证。游人驻足而观,无不为之长叹。虽然近年来另建六角形仿古“碑亭,一座,将“宝宋斋”中的古碑加工拓印后另立碑石于此,然较之原件逊色多矣,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了。
首届“醉翁亭散文节”开幕式的会场,设在碑亭后侧的解醒阁内。解醒阁是仿明代建筑,与醉翁亭各处一端,一醉一醒,遥相呼应。是日也,来自南北各地的散文同行们济济一堂,大有为散文事业扬眉吐气之概,是一次难得的盛会。有几位老朋友未能如期赴会,未免遗憾。会上相继发言时,我只管眺望廊格外的美景。琅那山的层林幽谷,浓淡深浅多层次的绿色,在烟雨迷离中化为漫天绿雾,令人目迷神驰,酩配欲醉。忽发奇想,这次冒雨游醉翁亭,上溯近千年,当人们追踪当年欧阳修在琅哪山与民同乐的游迹,岂不是介乎时醉时醒或半醉半醒之间,才能约略领悟其中的况味么?
醉翁亭院墙外,迎面一片森森然的参天古木,树冠巨大如华盖,俯临着奔流不歇的山溪。据植物学家鉴定,这片愉树迄今只见于琅娜山上,人称“琅娜树”或“醉翁树”。我以其树名寓有纪念意义,随手采撷一片带回来。
[艾煊] 善卷游
宜兴迩南六十里,在那竹涛澎湃、无边无际的竹海中,有许多神奇的钟乳石洞。其中最美丽的,便是螺岩山下的善卷洞。
一到洞口,只见一座顶天立地的“砒柱峰”当门而立。想像中,石蜂背后,也许是一个玲珑剔透的石室,也许是一个深邃幽暗的石窟。然而,都不是。转过砒柱石峰,眼前陡然开朗,好一个广阔的洞天世界。那么高大、深远、宽敞,但又不是一览无余的广场,而是一座辉煌壮丽的厅堂。
回首看来处,洞口外,上接碧霄云天,下临深谷飞瀑。人,好似立在半云半雾的地方。
洞里,左青狮右白象,立在石厅两旁。狮,似刚出浴,湿润狮毛倦曲披拂;象,似刚在泉边饮足,心宁气静地倚壁小憩。
石厅的四面石壁,百孔千窍,雕刻成变幻无穷的图案和奇花瑶草。—不知是人间艺术家的杰作,还是天宫神手的奥妙。石厅的弯形夭幕上,倒悬一串串玉白鹅黄、冰凌似的钟乳,像走进了水晶宫一样。
立在这可容几千人聚会的石厅里,不由得使人想到,每当佳节盛会,狮后象王率百兽在这石厅里酣歌起舞的欢乐景象:猴儿攀援石梅石松,燕雀在石梁间飞翔,十仙濡墨徘徊题壁吟唱。
由石厅盘旋飞绕而上,可达善卷上洞。洞府门口,飞悬着一片石云。云夭之上,烟缭雾绕,又是另一个洞天世界。
一池池碧清的甘泉湖边,牧放着维毛石羊。牧人召唤羊群的石螺,闲浸在泉旁。一匹纯雪似的石马,饮足了水,举蹄欲从湖边驰向远方。
飞马身边,有两裸万古石梅,枝于高达三十三尺。它那永不凋谢的鲜花。一径在云海里开放亿万年。
天上浮动着片片石云,一条若隐若显、露头藏尾的青龙,飞来池边小饮。这一池甘泉湖水,香甜、清凉。它甜,但没有糖的腻味;它香,但不像花儿那么浓郁;它清凉,但丝毫也不像冰雪那样刺人肌肤。它是道道地地神话中沁人肺腑的甘泉。
云天上,时时滴落下一点一滴白色的钟乳。这乳浆,也像种子一样,一落到地上,它就会慢慢扎根出芽,长出桂树、梅花,甚至会长出跑兔奔马。这是有生命的仙水,这是有生命的乳浆。
云天上,倒挂着一条盘旋迂回的石梯,曲曲折折,一直通到洞府的底层。石梯,那么样弯曲缭绕,缓缓而下,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裁下了一条七夕晚霞,缝成了这道云梯。
云梯的尽头,便是这层楼洞府最深的底层。
这里,没有辉煌的厅堂,也没有飞职的石云,在这洞府幻最深处,另有一番壮丽的景象。
在那高远莫侧,望得人颈脖发疲的育顶上,挂满了五光一色千奇万幻的石乳,有一串串翠绿的葡萄,有一支支橙黄的佛手,有振翅欲飞的白鹤,有纯玉似的鲜藕。一棵鳞片斑驳的苍劲石松,顶夭立地,托起这石府的屋宇层楼。
在石松的身边。一面银光四射的泉瀑飞帘,垂挂在笔立的石壁上,飞瀑洋洋洒洒地飘落到石河里,它流过石拱桥下,流过寿星的脚边。顺着一级级梯河,奔流而下,形成十几道瀑布飞泉。道道飞泉景色不同。有的如龙口吐珠,有的像风迅电疾的雨帘,有的又似织绸机上的纤细银丝飞织。
飞泉梯河欢乐地奔流,有时像丝弦管簧轻声合奏,有时又像军号铜鼓急骤交鸣。
奔腾的梯河,最后倾注到一个石湖中,立刻,像魔术似的,一切都静止了。波面展平如镜,涛声也戛然而停。静极。抬头仰望,石云上墨黑而透明的冰珠,只有它,偶尔滴落在石湖里,发出琴键单声跳动时清亮的声响。
山腹里有洞,洞中有飞泉。泉尽是湖,湖水直通石河。
石河边,一座石亭,一条石埠头。
忽然,从天外飞来一舟,直抵石埠头边。
离岸登舟。船,荡向螺形的石河里。这山腹里的石河,不是急湍的山泉,也不是低语的溪流,它恰似深秋乌蓝色夜空中的银河,在静静地暗流。
石河的上空,不是炫眼的朝霞,也不是明媚的月色,石云上游动的满天钟乳,恰似夜空里闪亮亮的满天繁星。
桨在划,但并不发出响声,好像不是搅动水波,而是轻拨柔云。船,不像在水上行驶,倒像在云中飘流。
石河在夜空似的山腹里左弯右曲,缓缓潜流。
水在流,船在航,满船的人,但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石云上滴落的冰珠,叮—叮,咚—咚地轻响。
打石
船随水流,似无尽头。
但,终于天破晓了,船头现出了曙光。船,转过一个石娜,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在洞口的弯顶外,猛然闪现出千万里碧蓝碧蓝的云天。生活了几十年,从来也不曾感觉到,天空竟是这么样的碧蓝。拱顶、蓝天,连接着绵延无尽的梯田、竹海、茶园。
自从置身于这山腹内的层楼石府后,恍恍惚惚,似乎误八了“宝石花”的仙境。直到船出洞口,这时才豁然明白:那些最优美童话中所描述的神仙洞府,夭圈龙宫,原来,都是从这人间圣手斧凿的奇迹里摹写的。
一九六一年九月
[袁鹰] 井冈翠竹
井冈山五百里林海里,最使人难忘的是毛竹。
从远处看,郁郁苍苍,重重叠叠,望不到头。到近处看,有的修直挺拔,好似当年山头的岗哨;有的密密麻麻,好似埋伏在深坳里的奇兵;有的看来出世还不久,却也亭亭玉立,别有一番神采。
“井冈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井冈山人爱这么自豪地说。
有道是:天下竹子数不清,井冈山竹子头一名。
是的,当年用自己的血汗保卫过第一个红色政权的战士们,谁不记得井冈山上的翠竹呢?用它搭过帐篷,用它做过梭镖,用它当谁盛过水、当碗蒸过饭,用它做过扁担和吹火筒,在黄洋界和八面山上,还用它摆过三十里竹钉阵,使多少白匪魂飞魄散,鬼哭狼啤。如今,早就不再用竹钉当武器了,然而谁又能把它们忘怀呢?
你看,那边山路上走来了两位老表,一人提着一只竹筒。这是什么?这不是红军的硝盐罐吗?要不,是给山头的红军送饭来了吧?这两只小小的竹筒,能引起老战士们多少回忆!看见它,就想起了竹筒饭的清香,想起了老表们冲过白匪封锁线冒着生命危险送上山来的粮食,想起了山上缺粮的年月,红军每天每顿只能用南瓜充饥,但是同志们仍然意气风发地唱:“天天吃南瓜,革命打天下!”
你看那毛竹做的扁担,多么坚韧,多么结实,再重的担子也能挑得起。当年毛委员和朱军长带领队伍下山去挑粮食,不就是用这样的扁担么?井冈山革命博物馆里,还陈列着一根写着“朱德的”三个字的扁担。他们肩上挑的,哪里只是粮食?挑的是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我们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们,正是用井冈山毛竹做的扁担,把这一副关系全中国人民命运的重担,从井冈山出发,走过漫漫长途,一直挑到北京城。
毛委员和朱军长下山去了,红军下山去了,井冈山的毛竹,同井冈山人民一样,坚贞不屈。血雨腥风里,毛竹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不向残暴低头,不向敌人弯腰。竹叶烧了,还有竹枝;竹枝断了,还有竹鞭:竹鞭砍了,还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向大地显露着无限生机的,依然是那一望无际的翠竹!
毛竹年年长,为的是向敌人示威:井冈山是压不倒、烧不光的。毛竹年年绿,为的是等待亲人,等待当年用竹筒盛水蒸饭、用竹钉竹枪打白匪的红军,等待自己的英雄子弟。朝也等,暮也等,等了漫长的二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毛竹依旧是那么青翠,那么稠密,井冈山终于换了人间!
为了叫井冈山变得更快,党派来了两千好儿女,同井冈山人民一起来开发这座万宝山。他们上得山来,头一件事就是来到竹林里,依靠这青青毛竹盖房落脚。他们踩着当年老红军的脚印,攀山过岭,用竹简盛水蒸饭。可是,看着那一眼望不i边的毛竹,成年累月地藏在探坳里,不能赶快送到那些需要它们的地方去,怎不叫人心焦!一阵风过,毛竹呼啦啦地响,好像也焦急地叫喊:“快些送我们下山去吧,莫要让我们等老了,祖国社会主义建设多么需要我们啊!”井冈山上的毛竹据说有一千多万根,轮流砍伐,是永远也砍不完的。可是,怎样叫这一千多万根毛竹顺顺当当地下山去,是井冈山建设者们曾经绞尽脑汁的大事:
如今,你若是在井冈山许多山坳走过,便能看到一条条修长的竹滑道。它们几乎是笔直地从山顶上穿过竹林挂下山来。这便是英雄的井冈山人的业绩。他们在竹林里送走了几百个白天和黑夜,用竹滑道,用水滑道,送出了一百多万根毛竹。。这一百多万根毛竹,流去了井冈山人多少汗水,是无法计算的。为了搭起滑道,他们翻越了多少陡峭的悬岩绝壁;为了找寻水路,他们踏遍了多少曲折的幽谷荒滩。冒着大风雪,二百多青年男女来到离茨坪六十多里的深山,要在那周围二十多里没有人烟的林海深处,完成砍伐兰十万根毛竹的任务。漫天风雪,封住山,阻住路,却摇撼不了人们的意志,扑灭不了人们心头的熊熊烈火。风雪一天比一天大,人们的干劲一天比一天猛。砍下的毛竹一天比一天堆得高,为竹滑道修的架在两座高山之间的竹桥,也在一天比一天往上长。杜鹃花开满山头的时节,英雄们终于唱着凯歌,欢送着亲手砍下的那三十万根毛竹,让它们沿着满山旋绕的滑道,一路欢唱着飞下山去了。
你看,你看,这不是又一批新砍的毛竹滑下山来了吗?这些青翠的竹子,沿着细长的滑道,穿云钻雾,呼啸而来。它们滑下溪水,转人大河,流进赣江,挤上火车,走上迢迢的征途。并冈山的翠竹啊!去吧,去吧,快快地去吧!多少工地,多少工厂矿山,多少高楼大厦,多少城市和农村,都在殷切地等待着你们!快快地去吧,带去井冈山人民的心愿,带去井冈山人民的干劲,也带去井冈山人民的风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