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作者:多人【完结】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txt

第 14 页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6

井冈山的翠竹啊,你是革命的竹子!你不仅曾经为革命建立功勋,而且现在和将来仍然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大厦继续献出一切。你永远那么青翠,永远那么挺拔,风吹雨打,从不改色;刀砍火烧,永不低头—这正是英雄的井冈山人,也是亿万中国人民的革命气节和革命精神!

一九六O年十月,井冈山    

[李若冰] 昆仑飞瀑   

我曾经漫游过不少名山大川,但不知为什么那巍然屹立于祖国西部的昆仑山,总也牵挂在我的心头,使我时常想着要回到它的身边。

我至今弄不明白,到底什么时候萌生了这种思恋之情。啊,人的感觉器官是这样奇特,也许第一眼的印象非常重要,以致影响此后的记忆和感情。我回想二十六年前,当我第一次和野外勘探者,踏人人迹罕至的柴达木,远远看到昆仑山的时候,它整个儿被职流的云雾萦绕着,带着莫测高深的神秘风韵,只有绵绵婉蜒而时隐时现的峦峰,在天空勾勒出了一线伟丽磅礴的轮廓。其实,等你靠近了才会发现,它是那么眨巴着乌黑晶亮的眼睛,担露着宽阔丰润的胸脯,以其坚韧刚健的风姿,挺立在荒古大摸上。尤其在墨黑的夜晚,当你在沙漠里奔跑了一天,困卧在它身边的时候,仿佛觉得有双无形的强大手臂环抱着你,抚慰着你,促使你安稳而甜蜜地睡去。其时,你在膝胧中也会感觉到昆仑山的倩影,像安睡在它温馨的怀抱里。

但是,当我再度看见昆仑山的时候,却感到过去对它了解得很少。这次,我来到这里,正是高原八月,天气凉爽极了。我和旅伴心情兴奋,一出格尔木城,就直往前面走去。沿途,我看到这荒凉无边的大戈壁,虽然仍有十年浩劫的痕迹,但已有新开垦的黑沃沃的农田,和将要收割的金黄的小麦。再往前走,那一丛丛自然生成的浓密的怪柳,舒展着顽长嫩绿的枝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戈壁一见到绿色,就有了生机,各色的鸟儿欢叫着。那乖巧的云雀群,鼓翅在高空上下扑旋,唱着自由快乐的歌,一直陪伴着我们,飞上昆仑山。

等刚走到昆仑脚下。我的旅伴就感慨万端,喘着气说:

“昆仑山呵,是大戈壁生命的渊致!”

我惊异了,他的诗情竟来得这般快当。

“你看见了么,山上水电站的小屋子?”

我抬头望去,首先进人眼帘的是一条鳞峋层叠的深谷,而山口凛然坐卧着一尊像猛兽似的山头,虎视耽耽地察看着过往的行客。只在穿过它的视线,绕了一大圈、我才看清几根凌空飞架的天线,通往嵌在高峡中间的小屋里。我们一边往上爬,一边耳旁传来隆隆的吼声,这莫不是水电站机轮的运转声么!此刻,在谷口听起来,显得异常高亢洪亮,有种撼天动地的气势。与此同时,我还隐约分辨出一丝仿佛从昆仑心窝里飞弹出来的音响,其声如行云流水,朗朗悦耳,和机轮的轰鸣声揉合一起,回荡着一种更其摄人魂魄的旋律。

我们越往山上走,越觉得呼吸急促,气不够用。而且风也越来越狂,有时不得不背转身倒走。等爬上深谷里的水电站营地,才算缓了口气。我们先遇见一位姓郝的陕北绥德汉子,长得高大健壮,是水电站负责人。还有一位长得瘦削结实的老王,是专管水务的。他俩脸庞都像久经酷风寒霜洗炼过,闪射着褐红透亮的色泽,并肩站在昆仑狂风中,犹如两根铁柱子似的。我开日便说:

“你们这里的风可真够厉害!”

“风季早过啦!”老郝嗬嗬笑着说:“‘如果你们赶冬月或春上来,那才真叫飞砂走石,风刮得人连路也看不见,身予也站不定,栽楞爬坡的。这里是昆仑山的风洞嘛!”

我这才察觉到,我们已置身于昆仑山一条罕见的幽深的大峡谷中,抬眼回望,两边石山高高耸立,直插云天。周围悬崖倒挂,绝壁陡峭,既看不透前头的边缘,又摸不清后面的底细,俨然是条深奥狭长的天然风道。我简直难以想像,人们怎样在这陡壁险境里造就了这座水电站?难道他们是倒栽葱式的在空中施工么?噢,我猜得还有点门道。据说,那些来自青藏高原的汉、回、撒拉族兄弟和支边青年们,正像山鹰般飞身登上悬崖,用绳子把自己吊起,在峭壁上勘察测量,正是在半空中搭起脚手架,一步步攀援而上,给大坝喷水灌浆。他们就是这样在无比艰险的峡谷里,在不同的窄狭的工作面上,一任狂风飞砂的扑打,一任严寒酷暑的煎熬,开挖着导流、冲刷洞,搬运着笨重的闸门机件,安装着电器仪表……

这一阵儿,我们已走上48米高的薄拱坝。忽然,眼前涌现出了一汉碧绿如镜的大湖。呵,应该叫它作天湖,因为它竟奇迹般漂流在这远离人间的高峡里。天湖呵天湖,你是这样恬静地轻荡着涟漪,这样温存地拂动着浪花,清澈得照得见天上的飞霞,碧绿得映现着昆仑雪峰的影子,致使不远千里来到你湖畔的行客,依依不舍,流连忘返。

还是老郝提醒了我们:“这座水库容量2百万立方米,是昆仑山雪水汇集成的。”

“那深山里还有不少条河吧?”

“嗯,上游有清水河、雪水河、于沟河。离这不远4O里,还有个昆仑桥,肚子很大,也在峡谷里,如果能早些开发利用,电容量冒估也达一亿多千瓦!”

“呵。可,你们这儿的前景很乐观哪!”

“我们如今是有多少水,发多少电,满发是侧汉幻千瓦。”他矜持地笑了笑,却转过了话题:“你们到这里来还适应吧?”

我说:“适应,才上来有些气喘。”

老郝立即快活起来:“这儿海拔勿的米以上,目前是中国第一座最高的水电站!”

噢,中国最高的第一座水电站!我从他们谈吐里已晓得,这座水电站从设计到投产,时间竟拖沓了二十年之久。站在昆仑水电站身旁,我感到格外激动,也格外惋惜!如果不是“‘四害”横行,贻误了那十年春华,那十年光阴,这座水电站不是会早些出现在昆仑山上么?那么,在我国许多富饶的高山峻岭之上,不是还会出现比这座更高更漂亮的第二座、第三座水电站么?我想,一定会的。就在这昆仑深山中,不是还潜藏着个肚儿挺大的昆仑桥,早在等候着有识之士去开发么!我和旅伴们不由得欢呼起来。

就在我们沿着水波粼粼的湖边漫步,穿过坝头那间小屋子的时候,有种扣人心扉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鸣响。这时,我惊疑地掉转身,循声望去,蓦地只见在宽阔的大坝前面,深谷里白云翻卷,水烟升腾,一条飞银吐珠似的瀑布,发出惚惚鱿喧响,急速地翻卷滚动,直落万丈谷底。飞流荡漾的瀑布,仿佛拨弄着巨大雪白的竖琴,悠然在水云浪花中旋舞,欢奏着喷薄激情的英雄交响乐。起初,我们进山时,远远看不到瀑布。只听见隐约的哗哗声,轻柔的泊泊声,而此刻身在瀑布面前。它的声韵是这般豪迈奔放,这般壮怀激烈,好像昆仑山里埋衫着千军万马,正在浩浩荡荡地疾行,向着广裹的大漠挺进似的。多么宏伟壮观的昆仑飞瀑,多么摄人魂魄的昆仑飞瀑呵!

我们在欢腾的飞瀑声中,转弯下了条大坡,走进靠山的电气运行控制室。瞬间,喧闹的瀑布声隐去,代之以静谧肃穆的气氛。这间大大的控制室是现代装置,在这里工作的同志似乎很轻松,也很悠闲。随即,我也发现,这儿每个人的眼睛却异乎寻常的专注忙碌,手脚也出乎寻常的敏捷麻利。这里管水管电,这里一举一动,牵扯着水电站的生计,关乎着山下格尔木城的命脉,而且维系着戈壁农田、工矿和草原的兴衰。我看见立在操纵台前,掌握水电命运的人,多是支边的姑娘和小伙子们。他们毅然摆脱世俗的羁绊,长年在昆仑高山上生活,在荒寂的峡谷中战斗,使巍巍昆仑焕发出了新的生命,新的血液,新的光华。我想,应该称烦他们是昆仑勇士,是可爱的昆仑山人!

从电气控制室出来,我们迎面又看到了飞飘迷人的昆仑瀑布。也许因为距离太近,又看得见瀑布的底部,使我感到眼前如同盗立着一座晶莹的万初雪峰,流水和云天相连,喷溅着珠玉翡翠,闪烁着斑斓炫目的光点。我倏忽觉得,仿佛是娇丽的云雀、天鹅和仙鹤群集的长阵,是这样潇洒自如地飞荡着,以气盖山河的流势,凌空呼呼欢叫,旋即俯冲而下。转眼间,它却宛如莫高窟飞天肩披的长长的飘带,飞落于幽深的谷底之后,霎时拍波击浪,掀起狂涛巨浪,继而在闪闪的霞光里,哼着自由悠扬的歌,跌宕有致地向大漠奔去。我被这飞瀑震慑了,被它瑰丽多姿的景象迷惑了。呵,这飞瀑来自何处?它莫不是从天宇里倾泻人间的金波银流?它莫不是从昆仑胸脯里喷涌的奶汁玉浆?

我翘望着昆仑飞瀑,心如潮涌。这飞瀑,发源于伟丽的昆仑深山里,和无数条大小溪流相溶合,于是铸就了一派势不互’挡的巨流,永无休止地流向戈壁荒漠,流向城乡村镇,流演八十年代的今天,流向斑斓透亮的明天。这飞瀑,始终鸣响着昆仑母亲亲昵的声音,有时像呐呐的甜蜜的呼唤,有时像声震’寰宇的呐喊,它无疑是永恒的自然,执著的爱恋。生命的元素,它是这般源远流长,无穷无尽,飞载千古。此时,我从飞腾不息的瀑布声中,倾听到了祖国大地心脏的激跳,也触摸到了中华民族向前奋进的脉搏!

我站在昆仑飞瀑面前,思绪驰骋。我还清醒地意识到,我是这样无限热爱着自然的创造,然而也无比热爱着创造的自然。此时此刻,我怎能不惦念这昆仑山英勇的开拓者,和那荒古大摸艰苦的勘探者。我想到,在祖国的名山大川里,飞荡着不少闻名于世的瀑布。但是,没有昆仑瀑布这么吸引我,这么使我留恋的了。这犹如搏击长空的海燕般的昆仑瀑布,正以无与伦比的滚滚洪流,穿过千沟万壑,跨越千难万险,向生活的大海奔去,向历史的未来奔去。

昆仑飞瀑啊,我愿意投身在你的怀抱中,化作你飞流里的一只云雀,随你飞去……

一九八O年八月二十五日格尔木    

[公刘] 青藤书屋小记   

大约十岁左右,从儿童读物《徐文长的故事》里,我知道了四百年前中国出过这么一位才子,心中十分地敬仰。后来长大,又见到另外的记载,郑板桥自刻一章,日:青藤门下走狗郑燮。郑也是我钦慕的古人,他对徐渭尚且恭谨如此,我只有越发肃然起敬的份儿了。于是,爱人及屋,著名的青藤书屋,就成了我心向往之的宝地。

丁卯岁暮,终于如愿以偿—绍兴本有许多好去处,但,给我印象最佳者,还数这一幢青瓦白墙的民居。

室内冥晦而寂寥,这冥晦,这寂寥,似乎在暗示着那一页历史;氛围中,有种幽深感,迫使着我屏息敛步,恍若置身于某个易碎的梦中,私心已然絮谈,唇舌却又嚓声……

整座院落,占地不足两亩。利用之经济,布局之得体,堪称江南一绝!蛇藤,女贞,疏竹,蕉丛,山石,曲径,天并,水池,无不妥帖;而那登堂人室必由之路的一扇腰门,尤其令人称奇,它完全人格化了,一如主人侧身横立,并不理会远客,落拓禁鸳,依稀当年。

门媚之上,悬的是明末大书画家陈老莲(洪缓)的手迹:青藤书屋。这位大师也曾慕名而来,寓居此屋多年。及后,兴废沧桑,数易其主,居然构筑一仍原貌,实在难得。或问何以致之?墙上嵌着一方嗜重修青藤书屋记》碑喝,点破了秘密。“书屋为陈氏所有,而敬礼先生如故。凡酬字堂、樱桃馆、柿叶居诸胜,悉为补缀,顿还旧观。”这指的清代往事。我不禁啃叹再三,莫非前人较之今人更为尊重知识,更其充满温情耶!记得徐渭有一篇(酬字堂记》,谈到过这所房子的来历。原来,他曾为重建的镇海楼撰写记叙短文,获“凛银二百二十两”,买下了它,一番经营,才得以在这儿“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自得其乐。可见,当时的稿费并无千字若干元一论,以质论价,实在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可惜被忘却了。

正房厢房连通。正房陈列着青藤山人的书画和著作;厢房里倒有他的肖像,镌刀不深,线条分明。虽则自题“吾生而肥,弱冠而赢不胜衣,既立而复渐肥,乃至于若斯图之痴痴也。”此系谦辞,其实,皂袍方巾,眉清目朗,潇洒自若,何痴之有?倒是画像两侧的对联大有深意:“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区区十四字,道尽了遗容中难以透露的冷暖人世,坎坷生平。

徐渭毕生追求的理想世界是“一尘不到”。他工于诗、文、书法,又是戏曲专家,同时被尊为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开山鼻祖。我觉得,他既是李贺,又是梵高,一辈子不曾及第做官,一辈子沦落下潦,中年还因精神受到打击而一度疯癫,自己亲手用锥子刺聋了双耳,用褪子击碎了辜丸,然而终于不死,杆反的,活得比李贺比梵高都长寿,七十有三,撒手归天。

这才留下了书屋,留下了橱窗里的名画《墨葡萄》以及为人传诵的题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细观长吟,我竟自觉有所悟:中国知识界的悲哀,自有其遗传基因在。

唯愿崇敬徐渭的朋友,都有机会去会稽故郡,找到前观巷,再往里拐进大乘弄,那么,您的脚印,就可以和逝者烙在石板路上的脚印重叠交错了,你就不会感到落寞了。同样他也不会感到落寞了。    

[宗璞] 废墟的召唤   

冬日的斜阳无力地照在这一片田野上。刚是下午,清华气象台上边的天空,已显出月牙儿的轮廓。顺着近年修的柏江路,左侧是干皱的田地,看上去十分坚硬,这里那里,点缀翁断石残碑。右侧在夏天是一带荷塘,现在也只剩下冬日的凄冷。转过布满枯树的小山,那一大片废墟呈现在眼底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历史忽然倒退到了古希腊罗马时代。而在乱石衰草中间,仿佛应该有着姐己、褒姐的窈窕身影,者隐若现,迷离扑朔。因为中国社会出奇的“稳定性”,几千年来的传统一直传到那拉氏,还不中止。

这一带废墟是圆明园中长春园的一部分。从东到西,有圆形的台,长方形的观,已看不出形状的堂和小巧的方形的亭基。原来都是西式建筑,故俗称西洋楼。在莽苍苍的原野上这一组建筑遗迹宛如一列正在搜没的船只,而那丛生的荒草便是海藻,杂陈的乱石,便是这荒野的海洋中的一簇簇泡拼。了。三十多年前,初来这里,曾想,下次来时,它该下沉了罢?它该让出地方,好建设新的一切。但是每次再来,它还提停泊在原野上。远滚观的断石柱,在灰蓝色的夭空下,依然寂寞地站着,显得四周那样空荡荡,那样无倚无靠。大水法的拱形石门,依然卷着波涛。观水法的石屏上依然陈列着兵器甲胃,那雕镂还是那样清晰,那样有力。但石波不兴,雕兵永驻,这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废墟,只管悠闲地、若无其事地停泊着。

时间在这里,如石刻一般,停滞了,凝固了。建筑家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的遗迹,又是什么呢?凝固了的历史么?看那海晏堂前(也许是堂侧)的石饰,像一个近似半圆形的容器,年轻时,曾和几个朋友坐在里面照相。现在石“‘碗”依!日,我当然懒得爬上去了,但是我却欣然。因为我的变化,无非是自然规律之功罢了。我毕竟没有凝固—

对着这一段凝固的历史,我只有怅然凝望。大水法与观水法之间的大片空地,原来是两座大喷泉,想那水姿之美,已到了标准境界,所以以“法”为名。西行可见一座高大的废墟,上大下小,像是只剩了一截的、倒置的金字塔。悄立“塔”下,觉得人是这样渺小,天地是这样广阔,历史是这样悠久—

路旁的大石龟仍然无表情地蹲伏着。本该竖立在它背上的石碑躺倒在土坡旁。它也许很想驮着这碑,尽自己的责任罢。风在路另侧的小树林中呼啸,忽高忽低,如泣如诉,仿佛从废墟上飘来了“留—留—”的声音。

我诧异地回转身去看了。暮色四合,方外观的石块白得分明,几座大石叠在一起,露出一个空隙,像要对我开口讲话。告诉我这里经历的烛天的巨火么?告诉我时间在这里该怎样衡量么?还是告诉我你的向往,你的期待?

风又从废墟上吹过,依然发出“留—留—”的声音。我忽然醒悟了。它是在召唤!召唤人们留下来,改造这凝固的历史。废墟,不愿永久停泊。

然而我没有为这努力过么?便在这大龟旁,我们几个人7怎样热烈地争辩呵。那时的我们,是何等慷慨激昂,是何等地满怀热忱!和人类比较起来,个人的一生是小得多的概念了、每个人自有理由做出不同的解释。我只想,楚国早己是湖土省,但楚辞的光辉,不是永远充塞于天地之间么?

空中一阵鸦噪,抬头只见寒鸦万点,驮着夕阳,掠过枯树林,转眼便消失在已呈粉红色的西天。在它们的翅膀底下,晚霞已到最艳丽的时刻。西山在朦胧中涂抹了一层娇红,轮廓渐渐清楚起来。那娇红中又透出一点蓝,显得十分凝重,正配ri上空气中摸得着的寒意。

这景象也是我熟悉的,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断喝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身旁的年轻人在自言亡语。事隔三十余年,我又在和年轻人辩论了。我不怪他们,之。能怪他们呢!我慑哺着,很不理直气壮。“留下来吧!就因劳是废墟,需要每一个你呵。”

“匹夫有责。”年轻人是敏锐的,他清楚地说出我慑蠕着I话。’‘但是怎样尽每一个我的责任?怎样使环境更好地让每一个我尽责任?”他微笑,笑容介于冷和苦之间。

我忽然理直气壮起来:“那怎样,不就是内容么?”

他不答,我也停了说话,且看那瞬息万变的落照。逸通朽来,已到水边。水已成冰,冰中透出枝枝荷梗,枯梗上漾着结辉。远山凹处,红日正沉,只照得天边山顶一片通红。岸边几株枯树,恰为夕阳做了画框。框外娇红的西山,这时却全呈拿青色,鲜嫩润泽,一派雨后初晴的模样,似与这黄昏全不札于,但也有浅淡的光,照在框外的冰上,使人想起月色的谁冷。

树旁乱草中患翠有声,原来有人作画。他正在调色板上蘸着颜色,蘸了又擦,擦了又蘸,好像不知怎样才能把那奇异的色彩捕捉在纸上。

“他不是画家。”年轻人评论道,‘他只是爱这景色—,,

前面高耸的断桥便是整个圆明园惟一的遗桥了。远望如一个乱石堆,近看则桥的格局宛在。桥背很高,桥面只剩了一小半,不过桥下水流如线,过水早不必登桥了。

“我也许可以想一想,想一想这废墟的召唤。”年轻人忽然微笑说,那笑容仍然介于冷和苦之间。

我们仍望着落照。通红的火球消失了,剩下的远山显出一层层深浅不同的紫色。浓处如酒,淡处如梦。那不浓不淡处使我想起春日的紫藤萝,这铺天的霞锦,需要多少个藤萝花瓣呵。

仿佛听得说要修复圆明园了,我想,能不能留下一部分废墟呢?最好是远派观一带,或只是这座断桥,也可以的。

为了什么呢?为了凭吊这一段凝固的历史,为了记住废墟的召唤。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    

[苏展] 达摩的影子   

—少林寺款语之一

中国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形象,是一位坚忍刚毅的可敬学者的形象。古今中国画家,特别是元、明以来的人物画创作,画达摩的作品极多,最常见的是种种《达摩面壁图》和《达摩渡江图》。其间我最喜欢的,是岭南画派远祖之一苏六朋的一幅《达摩渡江图》。

“文化大革命”前,陶铸在广东做中共省委第一书记的时候,曾把苏六朋的这幅杰作,收人他从头到尾一手孽划的《广东名画集》。这是一部迄今仍未失为我国美术出版物顶尖儿档次的大画册。眼下已经归为文物的范畴,售价是当年定价的几十倍。很后悔那时候没狠狠心也买它一部,虽然价码可观,但是听说实际上不过是成本之半,好在我选购了几幅装剩下来内部处理的单幅画,其中包括苏六朋的那幅(达摩渡江图》。

“文化大革命”期间,我把这幅画,藏在一幅上面统发下来的丝织“红太阳打乒乓图”后面,靠了前有“泰山石敢当”,偷偷保存了下来。大前年《中篇小说选刊》邀诸我们这些顾问去福州开会,会间有一次带我们去芝田阁参观,我见那儿有一座龙眼木雕达摩立像不错,动了心思想买。就近找了福州雕刻艺术研究所副所长、著名寿山石雕刻家郭功森来帮我参谋,我这位不来虚套的好朋友,看了看说造型不利落,价钱也太离谱。我谈到我家里苏六朋那幅达摩造像利落又生动,他听了竟让我回去寄来,说是可以找一位龙眼木雕名家,照着样儿专为我雕一座。就这样,半年后我寄到他处的画,就立起来变成一座龙眼木‘’达摩渡江,’圆雕,由也是去福州开会的作家范若丁给我带回了广州,屈指达摩的影子,不觉已经在我的书房里时隐时现出没了几十年。

今年四月间,接到哎散文选刊》的请柬,邀我和花城出版社副社长范若丁,去洛阳参加一个散文方面的会。我看罢请柬,走过去打理了一下那座达摩立像,心想这回倒是可以顺路逛逛少林寺。菩提达摩在少林寺面壁修行了九年,从无到有开创了中国禅宗,不知道那儿如今还留下些什么达摩的影子没有?我找若丁商量,他也愿意陪我一行。

一千四百六十年前,公元五二七年,印度和尚菩提达摩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是在我们广州登陆的。他在广州的驻足地,至今还叫“西来初地”。达摩离开广州先去南京,在那儿觉得不如意,才又渡江投奔篙山少林寺。这段路他当年走了多久?无从查考。相信总不会有我们快捷;我和若丁在广州白云机场上飞机,一个半小时到郑州。在郑州会合碧野、杨静老两口,上汽车再一个半小时就来到了少林寺。

如今的少林寺,和所谓“禅林清静之地”再也不相干了。自从连续拍过几部少林故事电影和电视连续剧,在国内外那么一放,目前这儿每天的游客流量是少则万把两万,多则十万八万。我们来游少林寺,正逢洛阳牡丹花会期间,更是一天从早到晚人山人海。

汽车离少林寺还有两公里,就只能龟行鸭步,一路挤满了俏丽的花轿子大轴护车、花轿,备了闪金耀银漂亮鞍子的驴、马、高头大骡子,在争相殷勤地揽乘客。我们的车子是撒了谎硬说寿星老似的碧野是“湖北省委负责同志”,才骗准开上这近寺两公里公路的,因为不然时间怎么也不够用。我们的司机耐着性子好歹把车子娜蹭到寺前那个内部停车场。我下得车来,站上一个小岗纵览了一番少林寺的全景,觉得远没有在电影里显得那么壮阔。

一进少林寺,首先注意寻找菩提达摩的踪迹儿。达摩面壁修行九年那个洞窟,在寺后半山腰,登上去还有两三公里山路,自然也是时间不允许。我们只各花一角钱,租路边架设成行的所谓“高倍望远镜”(其实不过是普通望远镜外罩一个唬人的大圆筒),远远望了望。在少林寺院子里,倒是见到了一大块“达摩面壁石”。不知道这堵石壁是不是从半山那个洞窟里移来的?这堵石壁上可真有个和尚打坐参禅形状的暗影,说明牌上说这是达摩面壁九年把身影都印上了石壁。谁知道这是真情还是附会?说是真情,也没什么好奇怪,因为禅师确实很重视打坐参禅,达摩到了少林寺,也正是因为特爱打坐参禅,才落了个“壁观婆罗门”的雅号。再说九年、三千二百九十多天,老向着一处坐,由于光线照射部分受到人体阻挡的关系,在石壁上留下个一定形状的暗影也实实在在并不奇怪。

只是对“壁观”或其通俗说法“面壁”这个禅家的词儿,到底该怎样理解,当代第一流的禅学大师们也还没取得一致意见。如当代世界最有权威的禅学大师之一、日本的铃木大拙博士就认为:不应该从字面儿上去解,“壁”的意思是精神集中,屏息诸“缘”,“壁观”就是《金刚经》里的“觉观”,指的是一种“开悟,,的境界。人们也知道,达摩在少林寺,并不反对读经,还很注意用《楞伽经》教人呢。我们去洛阳是参加一个散文的会,所以我油然想到,菩提达摩那篇谈达摩禅“二人”“‘理人”、“行入”)、‘“四行”(“报怨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的著名散文。也是讲的要把抽象和具体打成一片,他何曾老是让人对着石壁一个劲少L打坐?

“达摩面壁石”上的达摩影子也朦朦胧胧,引起我许多朦胧的思考,这还待梳理。达摩造像碑上的达摩造像清清烯睹,虽然略有些漫画化,大处仍充满着一位正气凛然的大宗教哲学家的气度。这是一位非常正直不拐弯儿的人,我抚弄着他的造像碑,一时想到了他初见梁武帝萧衍时,彼此间的一次著名的对话。

萧衍是一位很信佛的皇帝,他的都城南京,杜牧的诗中说是有“四百八十寺”,可见那佛教的气氛之浓郁。萧衍把达摩从广州接到南京,问他道:“我做了皇帝以后,建了那么多佛寺,印了那么多佛经,供养了那么多和尚,应该算是有很大的功德了吧?”达摩却说:“不能那样讲,这些都还谈不上是功德。”萧衍奇怪地问:“有什么理由说我做的这些不是功德}f达摩从容地解释道:“其实在你心目中这些都不过是为了身后升天的一种投资,实质上只是一种因果的求取,硬要拉到功德上来谈,那就像影子跟着形体,虽然可见,毕竟不是实存的东西。”萧衍又问:“那么什么才是真功德?”达摩说:“禅家的真功德,首先指一种圆融纯净的智慧,它的本体是空寂的,所以首先不可以用世俗的观念和方法去取得它,一”

梁武帝萧衍是那样的信佛,甚至做了皇帝以后还曾一度舍身到佛寺里为奴。然而即便如此、达摩对于学问还是只能从理论的精髓所在,去一丝不苟地严肃对待。他认为,他与萧衍根本上没有‘缘份”,不久就舍帝王身边的荣华,偷偷渡江去了少林寺。

在少林寺里,有形无形的达摩的影子随处都不难见到。这位十五个世纪前的唯心主义哲学家,他不是神,只是一位可敬的学者。

禅家讲“见性成佛”,但说那特定的涵义是:禅家以为能使生命顺其自然就是幸福、快乐、步入天国。“自悟”、“自渡”、“自己做自己的灯”、“见到自己与生俱在的本性”,就是所谓“见性成佛”。禅家不把生命看成“火宅”,不讲苦和脱苦,只讲清纯的安定和智慧。认为智慧不是苦修的结果,是人的“自性”,即人的与生俱来的“本性”。人通过修行,达到心境的澄定,那种清澈的本性就会盈盈而现,这就叫做“识自本性”,“见自本性”,也即是“悟道”……

菩提达摩他们是唯心主义者,我们是唯物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自然以为他们那些东西不足道。但是,对于理论上的对立面,却是什么时候也不应该靠了歪曲了人家来取胜。这也是那天我站在达摩造像碑前偶然一时想到的。    

[林非] 九寨沟纪行   

黄龙的水

已经闻名全国的黄龙美景,静悄悄地藏在玉翠峰底下的峡谷里。穿过一片苍翠的松林,就可以看到涓涓的流水,从倾斜的乳黄色山坡上,隐隐约约地淌了过来。

这银白色的水流,淌得这么缓慢和细微,虽然分成了几股支脉,却也遮不住那黄色的山岩。我往山顶望去,只见这一长条乳黄色的山坡,莽莽苍苍地夹在郁郁葱葱的山谷中间,夹在飘飘荡荡的云雾底下,简直看不到尽头。听一位来此重游的旅伴说,水势旺盛的时候,一股激流像从天而降,在山岩上迸出的浪花,纷纷溅在人们的身上,真够雄奇的。只怪自己没有碰上这样的机缘,摇了摇头,沿着搭在山岩旁边的栈桥,穿过一丛丛的杜鹃树,张望着枝头盛开的红花,往山顶攀去。

走不多远,在一棵硕大的红桦树底下,瞧见了一个绿色的水塘,真像绿宝石那样地熠熠闪光。走近岸边,俯着身子细细地瞧,这水又变得没有任何颜色了,竟像阳光底下的空气那样,清澈、透明和稀薄。池塘底部那浅灰色的岩石,像满地的积雪,像天空的乌云,可是这一酗在微风里轻轻荡漾的池水,却为何凝成了如此迷人的绿色?却为何绿得那样令人心醉?对岸的一排沙柳树和背后满山满坡的青松林,把那半边的绿水,映照得更浓郁,更深沉,更使人遐想着童话般的世界。

快坐下来吧,伴着头顶。上缥缈的云,迎着山谷里呼啸的风,将这碧绿的水,好好看个够。我曾云游过杭州的西湖,我也曾云游过乌鲁木齐的天池,在那里我都曾一唱三叹,留连往返,然而只有在这布满石灰华的黄龙,我才头一回看到了绿衬闪闪发光的水。这样迷人的色彩和光泽,怎么能不让人幻想者去创造美丽的生活呢?

从几千里外践涉而来,冒着从悬崖上掉进峨江的危险,终于见到澄清和碧绿的水,实在是太值得了,实在是不虚此行啊。人多么应该鉴赏山山水水的美景,用这些纯洁、明朗和神奇的印象,谱写出自己生命的乐曲,使这些乐曲也变得美好、丰满和崇高,这样才无愧于自己所徜徉的大自然。

听说在这十五华里长的山坡上,布满了三千四百多块色彩鲜艳的水塘,总得都将它们寻觅个遍,于是我默默地往前走去,在一座深壑的顶部,竟瞧见十多个水池,曲曲折折地毗林在一起,太像那高矮相接的梯田了。每一块水塘,几乎都不会超过半亩地的面积。这四周的田埂,自然不是由农人所筑,而是溪水里的石灰华,随着自己旧泪的流淌,天长日久地凝固而成,显得十分光滑和洁净,像一座座亮晶晶的堤坝,这鬼斧扣工的力量,真令人叹服。

不过更使我惊奇的,还是这些池塘都在闪烁着缤纷的它,彩。同样都是从山顶流下的溪水,为什么有的是一片浅蓝,羊‘的是一片墨绿?在黛色的池塘旁边,竟又是精黄色的水和另一片淡红色的镜面?沉落在池底的树枝和树叶,都像被裹上了一层层茸茸的雪花,分明变成了海底的珊瑚。

我坐在石凳上,望着这变幻无穷的色彩,真不想再往前走了。短短的半日游程,哪儿看得完这几千块奇妙的水塘?还是静静地坐在这儿,仔仔细细地玩味和揣摩一番,如果能够将这迷人的美景,纤毫不差地搬进自己的心坎,我的生命不是可以变得十分绚丽和完美吗?我真想在这充满了色彩的水边,永远地徜徉下去。

初探九寨沟

比起黄龙这一方方小巧玲珑的水塘,九寨沟的一百零八个湖泊,都显得浩森和寥廓。如果说黄龙是由鬼斧神工雕成的精致盆景。那么九寨沟就是大自然本身浑厚涵茫和无比美丽的表现。那一片碧绿澄澈的水,汪洋恐肆,十分壮观,正是凭着它雄奇而又秀美的姿势,才衬出了群峰的挺拔和天空的高远。那一朵朵翱翔的白云,那一株株突兀的大树,那一簇簇鲜艳的野花,掉在多少湛蓝的湖泊里,留下了深沉而又缥缈的痕迹。

那遥迩相连的树正群海,是多么迷人的去处,沿着它绵延十余华里的长堤,一汪汪都是深蓝色的流水,有时被山峦掩映得幽深深的,泛出了暗沉沉的光;有时从一排柳树顶端泻下的日光,又将它照成柔嫩的绿色。瞧这波光粼粼,浓淡辉映,像是谁在调色板上跳起了轻盈的舞蹈。河滩上红黄相间的野花,又给这蔚蓝色的湖泊镶上了缀边。在这云蒸霞蔚的氮氟中,真使人目迷五色,像是飞进了一种无限神秘的境界。正陷人美妙的幻想时,从山坳里垂下的爆布,白花花的,轰隆隆的,猛的把我惊醒了,又细细地品味起这变化无穷的景色来。

往前走不多远,我瞧见了更宽阔的犀牛海。好多从香港前来的男女青年,正在这碧蓝的水面上驾舟航行,欢声和笑语在湖面上升腾,顷刻间就融在鸟声与风声里。听河滩上几个香港的小伙子聊天,说是老困在高楼大厦的包围中,吸不到新鲜的空气,瞧不见广阔无垠的土地,瞧不见山山水水和葱笼的树木,从弹丸之地的小岛,来到这九寨沟的美景中,简直太使人陶醉了,说着话他们就唱出了喜悦的歌。

有个在上海留学的美国青年,操着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告诉我,他几乎游遍了北美洲有名的湖泊,却还没有找见过这样湛蓝的水。他神往地眨着一双大眼,藏在眼眶里那一对碧蓝的瞳仁,闪烁出一阵多么热烈的光芒。这些游人们自然都要回到大城市里去的,不过我深信他们必定会将这山壑和湖泊的美,深藏在自己心里,并且唤醒和鼓舞自己去医治现代大都市的病症:污染、噪音、人口拥挤、缺乏阳光和树木。怎么能够在现代的大城市里,也听到清脆的鸟声,也看到明亮的湖泊,也在密密的大森林里徘徊?如果每个旅游者都能从九寨沟带回这样的启示,也许会成为全世界许多大城市的福音吧。

我继续走到了诺日朗爆布,只见那数不清的银练,有粗有细,有浓有淡,从一株株杉树背后的山崖顶上飞腾而来,沿着陡立的峭壁,往布满了沙柳树的山沟里泻去。这一道道雪白的水光,有的纽结在一起,像一朵朵垂直的云;有的分成不少支脉,像一把把寒光逼人的剑。峭壁上凹凸不平的岩石,弹出了一阵阵的水珠,像飞起纷纷扬扬的细雨,透过树叶的阳光,落在朦胧的浓雾中,折射出彩虹的颜色。我恋恋不舍地走出丛林,来到了一个分开的岔道旁边,左侧的则查洼沟,走到尽头是浩荡的长海,右侧的日则沟,走到尽头是苍翠的藏马龙河沟原始森林,听说都得长途跋涉十七公里,才能够分别抵达目的地。

今天已经走得很累了,我得在诺日朗爆布底下找个住宿的地方,听一夜风声、雨声和瀑布声,等黎明时分听到鸟声的奏鸣曲,再沿着蒲郁的山峦,去寻找湛蓝的湖泊。

走向长海

在则查洼沟里跋涉,真舍不得大步流星地走,道路两旁一座座高耸的山峦,竟以世间最缤纷的色彩,给游人贡献出一幅幅美不胜收的油画。山坳里的松柏,替大自然涂上了苍莽的底色,夹杂在四周的白杨和水杉,显得分外的碧绿青葱。小溪对岸的一丛丛枫树,被悬崖上掉下的日光,映照得像一团团鲜红的簧火。垂着枝叶的柳树,用自已柔嫩的绿色,像唱出一支青春年华的歌,河滩上的芦苇在微风里飒飒地响,那一片淡黄色的根茎上,摇曳着白绒绒的花,竟像是紧贴在地面上的云彩。

当我正看得心旷神怡时,忽然飞来一阵浓雾,将眼前一大片鲜艳的色彩,不由分说全遮掩了起来,山谷里变成灰蒙蒙的,失去了丰盈的颜色,也失去了自己的影子,我站立在飘荡的浓雾里面,犹豫着怎样跨出自己的脚步,这时浓雾却又飘散了,剩下的一团水气,也赶紧往树丛里逃,立即变得无影无踪。我抬头望去,只见蓝天丽日正映照着晶亮的峡谷。

一声瞪亮的歌,也许是云雀的鸣叫,却找不见它的踪影,只见一对山鸡,拖着金黄色的长尾巴,在树丛里惆啾。一路上,山风呼啸,白云滚滚,像是禁不住要吟咏这神奇的山光水色。我踏着一路的岩石,来到了浅浅的季节海。为什么从山崖里流出的清水,淌过这平滑的河滩,就泛出了一阵阵的绿光呢?我伸出手指,触摸着水底的拢滩,张望着一块块白色的石灰华,’这儿没有苔醉,也没有水草,正是它变出了碧绿的水。

小小的五彩池更是奇妙了,一潭碧水,藏在几棵松树底下的洼地里,映照着浮云的白色,野花的红颜和森林的墨黛,一起都在日光里闪耀和旋转,千变万化,令人眩目。这里流传着一个美丽的藏族神话,说是身高四千多公尺的达戈山勇士,热恋着也是顽长的沃洛色莫山女神,用风和云打磨成一面宝镜,送给她用来梳妆打扮。有一天,达戈去探望她,在激动和狂喜中,她慌张地跌落了手中的宝镜,摔碎在山谷里,成了一百零八个湖泊。我已经瞧见的不少湖泊,如果说是硕大的镜子,那么这明媚、鲜艳、秀丽和神奇的五彩池,真可以说是小小的玻璃碎片了,不过它同样也都显得如此的美,总因为是留下了女神绝世的容颜吧。

在前边不远的长海,比起这五彩池来,真是一座辽阔的湖泊。一汪青色的洪水,却也平静得像镜面似的。往远处望去,只见一片浩瀚,熠熠放光,对岸的山峦隐约可见,满湖碧水从那挺立着的峭壁旁边,转过自己宝石似的身躯,轻轻地流淌而去。假使能够乘一叶扁舟,也在这绿水上折往背后的山峰,该是多么令人神往,可惜湖里空荡荡的,只好默默地站着,幻想着去攀登对岸的崇山峻岭。

这围住绿水的群峰,凝聚着一团团雪白的浓雾,渐渐笼住了树,笼住了山,笼住了蓝天,笼住了整个的湖泊,终于化成一阵细雨,在我头顶飘扬起来。我撑着小伞,张望着岸边一株挺立的柏树。树干左侧的枝叶都已枯萎,右边却还伸出了明亮的绿叶。传说这是一位藏族猎人的化身,他为了拯救被恶龙劫走的少女,在搏斗中被那恶龙抓断了左边的手臂。这充满了正义感的勇士,忍着伤痛,朝朝暮暮站在长海边上,要跟恶龙决战到底。面对着这傲岸的身躯,真让人从心里生出一种崇敬的情怀。

每一方的山水,都涵养着每一方人们的精神。我多么想在壮丽的长海之滨,把它的美质和气概也都领略个够。

九寨沟原始森林

黎明,汽车从诺日朗瀑布出发时,仰望着暗蓝色的天空里,还可以找到几颗孤独的星星,在夏日的寒风里闪烁。刚走到碧波措荡的镜海边上,突然从山峦的顶端,飞来阵阵的浓雾,遮住了湖泊,遮住了树林,遮住了山岭,遮住了眼前的一切。汽车像是在朵朵的白云里颠簸,快要抵达藏马龙河沟的原始森林时,云雾才散开了,只见峡谷两边的悬崖上,覆盖着皑皑的白雪,阴沉沉的天空里,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来,多么轻盈和柔情,掉在苍翠的青松株上,顷刻间就将深绿色的山野,染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

吹来一阵凛冽的风,把云雾和雪花都刮得干干净净,拨开头顶上湛蓝的天,露出了一团火球似的太阳。在清澈的阳光底下,我们这群旅游者乘坐的汽车,终于到达了原始森林的边缘。一簇簇参天的云杉,摇晃着碧绿的枝梗和嫩叶,像是在欢迎远方的客人。

穿过一行行白桦树底下的小径,我踏着白雪,踏着青苔,踏着飘落的树叶,踏着锋利的岩石,走进了密密的森林。我站在高高的云杉树底下,抚摸着被熊猫啃光了叶子的箭竹,想透过蔚郁的树丛,寻觅天空里的日光和云彩,却无法找见它们完整的影子。当我低下头,想寻觅同来的旅伴时,却也找不见他们的踪影,不知道究竟躲在哪儿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里,只听到呼啸的风声,簌簌的树叶声,却听不到人声,瞧不见人影,也找不到很想瞧见的熊猫,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悄悄地慢步。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几十年,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总是瞧见人挤着人,中国的人口实在膨胀得太厉害了,像九寨沟这样安静的地方,真是很不容易找见的。我多么想在这儿长久地坐着,多闻一下峡谷里野草和树木的芬芳,多闻一下清香和纯洁的空气,好把尘世的纷扰和混杂的噪音,一股脑JL都暂时忘却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