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电梯耳膜受着强压,人不是自由落体,所以能速度均匀地降落下来,降落下来立即坠人喧嚣。顾客的嘈杂。黑人的鼓声。警车和救护车的锐叫。各种声音滚滚滔滔,波澜起伏,令你又是蛙泳又是仰泳又是蝶泳又是爬泳又是侧泳又是自由泳,招数使尽,也无法游出涯岸。而地铁又呕当着呼啸于地表之下,就像每秒钟都要发生十次以上的有感地震。纽约的每一条街道因此而在抖动。纽约的每一条街道因此而在摇滚乐的节奏中摇滚。因此,纽约的街道便似乎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按摩器了,。谁要是脚腿有病,尽可以坐在街心岛上享受免费按摩。但是在这里,人们即使脚腿有病,也都走得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因为每个人都是奋斗者和竞争者。因为每个人都是拼命三郎。因为每个人都争分夺秒地追求着更高的工作目标和更高的收人。也许只有小松鼠没有追求,没有压力。小松鼠跳向树下长椅上坐着的退休老人或外国游客,跳上他们的股掌,小天使小精灵似的,享受他们的爱抚和面包之类的赏赐。人们远不像小松鼠那么轻松自在。于是只要办完事情,就旋风一样钻进汽车如钻进甲虫的肚子,甲虫心急火燎地奔驰而去。整个纽约是一个快速奔驰的甲虫的世界。甲虫以铁为甲,以轮为脚,以汽油为液体面包为牛奶为可口可乐。大街小巷,甲虫密密麻麻,五彩缤纷,尽显美丽的风姿。归我的幼子劲劲所有的,是一只低贱而病残的黑色甲虫。人家的甲虫动辄价值好几十万美金,而劲劲的还值不到两千。因为劲劲还在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穷,无产者一个。我们坐在这黑甲虫的腹中,可以看见它的内脏破破烂烂,缺这少那。也可以听见一种世世的极为难听的声音,那,也许是它的一节气管吧,它也许患了挺严重的气管炎啦。但纽约是大度的,富固然有炫耀的地方,穷,却也没人小城于你。所以我们的黑甲虫用不着自惭形秽狠狠琐琐,而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甲虫们的行列。路。直线。交叉线。弧线。拱起的线。隐没的线。圆圈。还有重叠的线,甚至,缠在一起的线。甲虫们在上面时而追逐着,时而并行着,时而倏地一下分道扬镶,又忽然有高有低地跑在几层复杂的立交桥的盘道上,沿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螺旋曲线,跑成了一朵光与影发育而成的旋转的五彩莲花。忽而,一座斜拉桥一只躺卧的竖琴赫然挂。现,甲虫们争先恐后地跑上去,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弹成了音符和旋律,美丽动听。
如茵的绿色草坪之上,巨碑一样耸起的,是联合国总部大楼。高高抛上蓝天的加仪l吨重的大楼的大理石石墙,显示即应是和平和发展的力量。前苏联的“铸剑为犁”的青铜雕塑置于墙下。我们中国的巨型青铜鼎置于墙下。还有许多国家的失型艺术品也置于墙下。一百五十多面会员国的国旗在大门前一字j洲卜开,被吹了亿万斯年的大西洋的海风吹拂着,它们哗峨啦的声音,如歌如唱,如泣如诉,如欢呼如抗议。但并不是旬声泣诉每声抗议都真诚而有理。我看见,在大门对面的楼墙底上,国际乞丐一样,就坐着三四个我们国家的西藏人,他们想从长江和黄河的浪涛上册下一块。办公于大楼三十八层的秘丰长安南先生显然是忙碌的,他整年面对着种种危机,面对着分别表示赞成、反对或者弃权的绿灯、红灯、黄灯,力图将它健成和平的春光。
长长的竟有妙公里之长的百老汇大街,灯红酒绿,滋光流彩,有数不清的剧场、戏院、舞厅和夜总会;阔阔的竞有:洲)公顷阔的中央公园,湖水荡漾,山岩搓峨,古堡谁楼,引人遐想。但看了它们,又忍不住要再看一次华尔街了,虽然华尔街是那么短狭。因为华尔街真正是一片云霞明灭的仙山。也许诗人李白的在天之灵曾在梦中来过。所见者何?诗人挥笔将!日作(梦游天姥吟留别》题写于纽约的晴空:“洞天石扉,旬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金银台上,每天流不尽淌不完的是金是银是比金银贵重的信息信息信息。因为它是世纪大腕的风云际会之地。美国十大银行中的六家总部就设在这里。美国许多最大的经纪公司就设在这里。美国许多大财团的保险、铁路、航运、采矿、制造业等总管理处就设在这里。全球最大的证券交易所也设在这里。跨进证券交易所大厅,风和浪花迎面劈来。虽然算不上浩瀚壮阔,但它却是比海洋还要海洋。变幻不息的海水波荡在电子显示屏上。海里潜伏着数不尽的礁石、险滩和谈涡。道琼斯指数潮起潮落,影响着世界上各个角落的经济气候。走出大厅再看华尔街,华尔街的每一块砖石都像一只拓荒的蛮牛在猛冲地嚎叫。不,华尔街是一颖多棱面的硕大钻石,它以它多彩的奇幻光芒,吸引着人们争相拥向这里,幢幢建筑被挤得越来越高。然而,就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却保留着十七世纪修建起来的三一教堂,教堂的墓地,墓碑块块,高高低低,剥剥落落,看着它们有如回眸历史,历史的河流中,凝固了一片疲倦的桅杆。
屹立着自由女神像的纽约港,水天之间,弥漫着浓重的母性气息,且温温热热,绵绵软软,辉映着霞光就像展露着血色,它应是美国的子宫。千千万万的美国人,就从这儿生出。人常说人是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然而美国人不是,美国人呱呱坠地之时,都穿着风尘仆仆之衣,都提着大包小包,甚至还扛着木箱藤箱。他们一个个又累又饿。这,我是被劲劲和小薇领着,从位于港内埃利斯岛的移民博物馆知道的。美国人刚脱胎于母体、刚从纽约港爬上岸的时候,无不喘息奔波于社会的最底层。过上一些年,他们忽然觉得舒服起来了,惬意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草坪,有了自己的汽车和别墅,低头看时,他们的脚掌之下,一片人影蠕蠕而动,那又是新一批的移民了。新移民已经取代了他们原来的最底层的社会地位。一批
又一批的更新的移民不断地涌来,不断地垫底,顶得上面的先来者渐次升高,升高,升高,而由于才能和机遇的不同,升高中又有了缓慢和迅疾之别,终于有的成了白领阶层,有的成了让天下仰慕的亿万富翁,当然,也有不幸的落魄之人。而几十年来高科技移民的被倍加欢迎和转瞬融合,给腾飞的美国增添了逼人耀眼的灵性,使它的巨翼富有真正的活力和耐力,可以搏击雷电,而少有磨损。美国完全成了一个民族博物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美国便大了,大得如前所述,简直像一颗地球了。这颗地球上布满了齿轮、电脑和现代思维,还有扬起轻尘的滚滚车轮,还有手中的牛排、比萨饼和爆玉米花。这顺地球上的白黑红黄各种肤色凝成的挣脱了传统惯性的神奇魔力,波澜壮阔,气势凌厉,完成了一个壮举。
劲劲和小薇目前连绿卡都没有,就是说,连新移民都够不上,当然是处在底层的底层了。然而凭着他们的才智和刻苦努力—不独他们,整个华裔甚至整个亚裔留学生的骄傲都在于此—他们信心十足,甚至有些野心勃勃。那一天,他们开着他们的破车,带着我,悄悄地去长岛看了一次富翁们的豪宅0我懂得他们心中的秘密。返回的时候,他们一路设计着明朝的彩霞。他们笑得多么开心。
车过肮脏、拥挤的哈莱姆了。哈莱姆就像时代投下的一个巨大阴影。我们的神经霎时都有些紧张,车便开得极快极快。最担心车坏在这个地方。因为哈莱姆是黑人的聚居区。黑人区就像是狼窟和虎窝。年轻黑人们扭动着舞姿,浪笑着,有的还唱着:‘’杀死警察!杀死警察!”据劲劲说,有些富裕起来的黑人,陆续迁往别的地方。但又据小薇补充,哪里黑人一多,哪里的房子马上就会掉价。然而他们最后又都说,其实很多黑人是颇善良颇文明的。那些黑人优伤的眉宇,分明在淦释着他们不平的内心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暮色已从纽约的每个墙角每棵树后钻出,苍茫迷蒙,并逐渐浓重起来。曼哈顿、布鲁克林、布朗克斯、昆斯和里士满这五弟兄一样的五个街区,都从衣橱拿出了黑礼服,准备穿在自己的身上。但它们还没来得及伸胳膊,街灯和商店的灯就像争春的植物一样,一枝一枝地开成了万紫千红的鲜花。这时候最好看的是街上的车子,左边的一行全是白炽的首灯,右边的一行全是红亮的尾灯;白炽的首灯是一条银盘串成的长链,红亮的尾灯是一条樱桃串成的长链。然而我虽从东方远道而来,纽约却完全没有让我品尝的意思,因而绝不会有一棵樱桃会放在银盘中,被端到我的面前。编蝠飞上飞下,以英文或者汉字草书,写着很难佳的朦脆诗。教堂的顶尖,钟声档档嗡嗡,播散荡开的全是墨染了的传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过之后,都看见夜之军已经把大街小巷都占领了。可是,仰起你的模模糊糊的头颅吧,你看,在那高高的帝国大厦和世贸中心大厦上,它们的上半截,昼的军团还固守着,都还是一片明艳的阳光。
[李元洛] 相见恨晚
—初晤龙门卢舍那大佛
洛阳是我的生生之地,但我刚牙牙学语时便离开了那里,一去便是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悠悠。待到五十多年后的高秋旧地重来小聚半日,彼此却都已相见不相识。我己深悔自己姗姗来迟了,穿城而过直去伊水之滨香山之畔的龙门石窟,隔着龙门大桥隔着清碧的伊水隔着一千多年的苍茫岁月,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从半空从岩壁远远向我递来一朵永不凋谢的微笑,一瞥之下,我心中更是枪然暗惊。
伊水亿万斯年前从西南奔来,到这里将阻路的石灰岩山撞开裂为两扇,东面的叫香山,西面的名龙门山,合而称之“伊朗”。公元四九四年,北魏从山西平城(大同)迁都洛阳之后,于此继续营造石窟。工匠的斧凿丁当之声从北魏一直响到北宋,龙门石窟终于和大同云岗石窟、甘肃敦煌其高窟一起,并称为我国古代佛教石窟茎 r三大宝库·我也终于有幸来这个宝库观礼,它会赠我以怎样的财富?
龙门石窟南北长达一公里,两山现存窟完二千一百多个,佛塔四十余座,碑刻题记三千六百多品,佛像十万余尊。来去匆匆,我怎能一一趋前瞻拜?刚才我在伊水东岸时,已隔水将卢舍那大佛递来的那朵微笑接住,唯此而独尊,我只能目无余佛了。
奉先寺位于龙门西山中部的半山腰,唐高宗咸亨三年(公元六七二年)创建,历时四年竣工。它南北宽36米,东西深4]米,主座为高达1}。1米的依壁而开的卢舍那大佛坐像,是龙门石窟中规模最大艺术最为精美的代表性杰作。我沿着弯弯的山边石级攀援而上,跨上它的平台刚刚举目仰望,顿觉眉睫不胜重负。人生苦短叹而佛像永恒,在无可抗拒的时间与不朽之前,我如同被高手点穴般地镇住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岁月,虽然已经与一千三百多年的伊水一起流逝得不知去向,护卫佛像的奉先寺庙宇也早已无影无踪,但卢舍那大佛却岿然独坐在伊水之滨,虽然北魏的洛阳共有佛教寺院一千三百六十七座,但除了建于汉代的白马寺的钟声从远古一直敲响到今天,其他寺院的钟声都早已荡人历史,今天均已经沉寂无闻,而卢舍那大佛却安然静坐在半山之上;虽然北魏之后。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隋以及唐宋元明清如同走马灯,灭了又明,明了又灭,可是卢舍那大佛却依然独坐在今日参拜者的瞳仁之中。在我之前一千多年的天宝三载,寄寓洛阳的年轻的杜甫曾经来过这里,流传至今的哎杜工部诗集》的开篇,就是《游龙门奉先部一诗:“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哪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探省。”杜甫当年曾借宿于此,我寻寻觅觅,只见熙来攘往的游人,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他说闻晨钟而深有省悟,他“深省”的是什么呢?我再也无法听他述说了,而我想告诉他的,他还能听到吗?
伫立在卢舍那座前的这一块清凉净土,我虽然六尘犹染,是一个小根小器的凡人,但我想告诉杜甫:千百种人,就有千百种人生,用以维生的财富和用以维心的名望,都比不上清净澄明的智慧,作为他一千年后的学子,我要握紧手中这支年华虽已向老然而却仍旧奔流热血的笔,去书写无愧于一己的生命也无负于社会的人生。但是,如同我已听不到他的解答,他也无法听我倾诉我的感悟了。在不胜低回中抬起头来,目光向上攀升,猛然间发觉慈眉善目的卢舍那大佛在高处微微俯首,似是侧耳倾听。啊,在华严宗中本义是“光明普照”的卢舍那,目如秋水,眉如新月,丰准宽唇,垂耳及肩,法相庄严而慈祥。她看到过人世间太多的争斗和苦难,黎明的露水凝在她的眼角时,是不是她悲悯众生溢出的清泪?她也听到过人世间芸芸众生太多的祈愿和许诺,她的唇边总是漾着微笑,那是不是一瓣时间的风也永远吹不落的莲花?我不敢向前牵衣相问是否听清了我的心音,我深恐自己一介凡夫俗子,褒读了超尘脱俗端坐半空的高远与宁静。
一千三百多年,对于卢舍那不过是一场小寐,而浮生几何的我却无法久留在这琉璃净土,我就要返回南方的红尘。不知何时才能千里再来?当我在伊水之滨频频回首,塞满心中的只有一句话:
相见恨晚,卢舍那!
[尧山壁] 陶醉壶口
到壶口看瀑布去!清晨还颇大的吸引力渐渐被漫长的旅途磨损,加上黄土高原平淡无奇,车过宜川渐渐寂静下来,歌声笑语听不见了,代之以纷声断续。
忽然有谁从梦中猛醒,惊呼雨来了,听那隆隆雷声。可窗外分明风轻云淡,没有变天。司机笑说,那就是壶口瀑布的响声。真是先声夺人,车上立时活跃起来,个个侧耳倾听。如火车出站,航班起飞,放炮开山。感觉在战抖,山在摇晃,车窗忽闪,大家的心也被强烈地震撼着,内心的激动从眼神里进射出来。
车在旅游管理处停下,大家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快步走下岩蹬,跑过石滩,来到面对瀑布的巨岩边选好位置。只见滚滚黄水从高高崖头跌落下来,挟风带雨,雷霆万钧,如土山飞崩,黄海倒倾,溅起水雾腾空,蒸云弥漫,恰似从水底冒出滚滚浓烟。水底悬流激荡,如开锅沸水,浪滚祸翻,泡沫簇拥。这雾,这云,这烟,这泡,皆呈现为黄色,散发着泥土气息,使这排布增加了质重感,更使那吼声如洪钟闷雷,展荡峡谷,气吞山河。
大家聚精会神,全不知何时云破日出,那瀑布骤然亮起来,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那升腾的水雾因阳光折射,幻化出道道彩虹,有的从天际播人,似长鲸饮润;有的横卧河上,如彩桥飞架;有的飘忽游移,像花团锦簇;有的续续断断,呈扑朔迷离。我们之中不知谁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带来如此的好运气,使大家能够看上这天下奇观。
我默立在瀑布面前,被这气势这风采惊得目瞪口呆,任飞雨溅沫淋个痛快。我拜倒在这大自然的杰作脚下,不寒而栗,觉得自己这么渺小,骄娇二气荡然无存。我觉着一股清流爽气自百会灌人,注满暄中、丹田,流迫周身,最后从劳宫、涌泉溢出。觉着接上了天地之气,通了电流,调动磁场,加速血流,冲走了淤血浊气,浑身清爽,继而灼热,气力勃发,精神倍增。我忽然领悟了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境界,光未然、冼星海《黄河大合唱》的灵感,明白了为什么在民族危亡时刻,东渡抗日的将士们要选在这里誓师出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攀岩走壁绕行到高处,观察壶口的构造。黄河自秦晋峡谷北来,宽喇刃多米,来到这里骤然收缩,仅四五十米,断崖落差4O米,河槽真像一把巨壶,将每秒久叉刀立方米流量收人。正如明朝人惠世扬诗中所云:“源出昆仑衍大流,玉关九转一壶收。”壶口以下河槽很窄,不过一二十米,水急浪高,槽深流远,当地人称’‘十里龙槽”,相传大禹治水时龙身穿凿而成。民谚说:“九里三分深,一年磨一针。”意思是说水磨石穿,河床每年增宽一针。其实它是凭黄河自身的动力冲刷出来的。龙槽两岸危石如坠,嘎岩飞突,河水奔浪狂放,犹如一条蜿蜒浮游的黄龙,摇头摆尾;呼啸而去,一种“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恢宏气概。
《尚书·禹贡》记载:“壶口当河水之冲,奔溃迅疾,必先杀其势,而后河可治。”瀑布下游5公里,有两个江心岛,相传原为一整块,是女蜗补天的神石,称做“息壤”,是稣治水时从天庭盗来堵塞洪水的。洪堵不住,后来大禹治水把它劈开,疏通洪水。《水经注》说:“禹治水,壶口始。”大禹还在距此不远的衣锦村娶妻成家,三过家门而不人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至今村里人还把禹王庙称为“姑夫庙”。
此前,我曾多次见到过黄河。在青海的约古宗列,它是美妙的一缕;在宁夏河套,它是平静的一湾;在中游郑州,它是浩荡的波涛;在东流入海口,它是平稳的漫流;而在这壶口看到了它性格的另一面,巨大的落差,雄壮的力量,磅礴的气势,看到了一条立体的黄河,一条完整的黄河,看到了它漫长的历史,看到了它丰富的内涵。活到五十岁,我才经过壶口瀑布的洗礼,领悟到黄何的气质。得到了它的真传。它的威力在我胸中鼓潮,它的雄风在我血管里呼啸,它的精神在我眼睛里闪光。从今天起,我才成为一个真正的黄河的子孙。
壶口,天下第一壶。盛满了互助大曲,盛满了西凤、杜康,盛满了汾酒、竹叶青,盛满了陕北的米酒。当年灌醉了李白、王之涣,灌醉了光未然、冼星海,今天又灌醉了我,灌醉了我们大家。啊!壶口,我陶醉了。
[邓洪平] 驻足娄山关
春风得意的三月,汽笛一声长啸,车若一头猛狮,倏忽便登。七了早已心向往之的举世闻名的娄山关。
驻足关前,苍山如海,两璧如铁,确乎是壮哉险矣!难怪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英雄豪杰于此留下难以泯灭的缕缕墨香,突突马蹄印,悠悠喇叭声,以及满腔壮志情怀。今来此,难道我寻找的仅仅是这些吗?
娄山关位于遵义城北约5O公里。在这5O公里长的柏油路两旁,是一座座耸人云天的磋峨大山,山与山之间形成了一个个河谷小盆地。这些小盆地又被矮小的山分割成一块块缀满绿色与金黄的小坝子,而那些土木结构的低矮民房便筑在那山坡上,山脚下,或坝子边缘,悠悠然。袅袅然,从那里荡出一串笛音,飘出一缕炊烟,为这50公里风景线谱写一支抒情浪漫的插曲。
这曲音虽然美妙,而一飘到娄山关前便被那铁壁深锁,无法飞到关外。难怪世人都豪迈地称娄山关为北扼巴蜀,紧控川黔的咽喉。而我却领悟这是大自然留给我们的一份悲哀。我感谢自然之父赐于我们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却不喜欢它为这些美丽设置障碍和困险。
娄山亦称大娄山,在《汉书》地理志上称之为不狼山。娄山关在历史上曾更名为太平关。据说其原因是:贵州土司杨应龙为了反抗中央政权,于明代万历年间,在关上构筑了十三座木关以拒守。朝廷派蜀将刘挺率兵从重庆分道进袭,自茶江人娄山关,在点灯山上扎下营垒,点灯以攻守敌。后,关毁取胜,将娄山关易名太平关,以期天下太平。无疑这愿望是美好的。然而,历史对于这个美好的愿望却给予了无情的嘲弄,于是便有一八五四年和一八六二年农民领袖杨隆喜(杨凤)、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所属的曾广依部在此斩关夺隘,纵横摔阖。便有一九三五年二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歼敌四个团,打开铁关,揭开了遵义大捷的序幕。红军领袖毛泽东于二月二十六日下午攻破铁关之后,策马经过关口,下马登上山之高处,留下一首绝唱《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旧如血。”这首词可谓雄伟壮烈。现刻于娄山关铁壁之上。词碑系云南大理石镌刻,宽加几米,高30几米,词中最大的字有3米多高,一般在2米左右。驻足关前,默诵此词,刹那间,历史风云奔来眼底,千般波浪涌在心头。于是,娄山关仿佛突然变成了一道历史的风景线,一本历史的教科书,一首辉煌壮烈的史诗。而那突突的马蹄声和悲凉的喇叭声,仿佛已被液化成了山上的流泉;那些于炮火硝烟中奋进的身影,仿佛已凝固成了一座青山;那些响彻于血似的残阳中的壮烈呼唤,仿佛已变成了空谷回声与鸟音;那些长眠于关上的壮士的魂灵,仿佛已变成了神秘的众山之魂……哦,面对铁关,面对铁关下的滚滚云海,茫茫苍山,飘飘山魂,悠悠鸟音,我能说:今来此,仅仅是为了寻找这些吗?
汽车通过关口,需转七十二道弯方能下山,进入四川境内。驻足关前。俯视那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和那公路上艰难爬行的汽车,若火柴盒、小甲虫,简直令人生畏,令人倍觉铁关之雄险势壮。而那些“火柴盒”、‘“小甲虫”一旦爬上关口,无不驻足,喘口粗气,定定惊魂,才开始下山开往遵义。于是便心里生笑;那可悲的它们居然敢面对铁关,挤出一条路来,不俱艰难险阻地向前爬行。俗话说:人到山顶我自高。历史是流动的群体,娄山关则是凝固的铁壁。历史之于铁关,也许就高在它自身的流动,不嫌弃自我的渺小,不畏前途的艰难吧。古人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二”这是描绘娄山关气势雄伟之说。然而,我却诅咒那“当关的一夫”,讴歌那闯关夺隘的“万夫”。非如此,历史怎能从这里冲出一条血路来,向前流动,向前迈进呢?
久居闹市,总嫌城里的一切都很拥挤。而自然界就不拥挤么?举目娄山关,那翁薪郁郁的大娄山、小娄山、点灯山……可谓小山拥大山,大山挤小山,挤得连云儿也难飞过。山上的树林密匝匝的,也是大树挤小树,幼树挤老树,挤得连鸟儿也难落脚;树旁的花草也很拥挤,真个是红花挤白花,绿草挤黄草,挤得连蜂儿也嗡嗡叫不舒服。闹市中的拥挤是喧嚣的。能从喧嚣的拥挤中,挤出一份宁静来,便觉得是一生中的享受。自然界的拥挤是宁静的。能从宁静的拥挤中,挤出一阵蝉鸣,一挂瀑布声来,便觉得是一种满足。我走出城市的拥挤到这自然的拥挤中来,寻求的难道仅仅是一份享受和满足么?
驻足铁关,我不曾想到“从头越”,而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起点的基石。我们的老祖宗曾为了一个群体的自得,在此座战流血;我们的老前辈曾为了崭新的未来,在此闯关夺隘。他们用鲜血染红了这里的铁壁,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宝贵的遗产,一个走向未来的新的起点的基石。我们站在这个基石上,不是为了享受这份风光,也不是为了回首那份惊天动地的辉煌,更不是为了它而策马铁关踌躇不前。我们闯关夺隘是为了拓宽关隘,甚而至于消除横亘于历史前头的雄关险隘。我希望从这里出发,不再听到铁蹄声和喇叭咽,道路越走越宽广。我希望炎黄子孙能见到这雄关铁壁变通途。
我寻找娄山关,似乎娄山关也在寻找我—在我们的血液里还奔涌着先辈那份激情吗?我们能坚定不移地从这新的起点出发,拓宽这雄关铁壁,拓直那七十二道弯,拓长那父公里风景线,为未来,也为这雄关险隘留下一笔新的辉煌吗?
哦,娄山关,我在苦苦的寻找你,呼唤你……
[徐治平] 仰望布达拉
进入拉萨,忽然从车窗外的林梢上空闪出一座宫殿的剪影:两侧是白宫墙,中间是红宫墙,顶部的喇嘛灵塔、宝瓶、经幢等奕金饰物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背景是白云蓝天。
“布达拉宫!”心中一声惊呼,立刻感到有一种不可逼视的光从前面射来,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的声音在回响。
我强烈地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庄严与崇高。
布达拉宫耸立在拉萨市中心的红山顶上。宫前是拉萨最宽阔最漂亮的北京中路。站在铺着长方形花岗岩料石的北京中路北侧的玉兰花灯下仰望布达拉,只见一片青绿的草坪后面,横着一堵高高的围墙,围墙后面便是红山及其山顶上的雄伟宫殿,底部和东西两侧的宫墙为灰白色,称之白宫,正中顶部是褐红色,称之红宫。无论白宫还是红宫,一排排窗口四周都涂了黑色,窗头那白色布帘在高原的劲风中波浪般猎猎飘动。白、红、黑三色的宫墙及窗户,在背后的蓝天白云映衬下,对比显得愈加强烈,色彩鲜明。
巍峨、雄伟、神圣、庄严,布达拉犹如伫立世界屋脊上的一位长者,一位哲人。
从红山西侧眺望,透过北京中路旁那三座白色佛塔金黄色的塔尖,看到的只是布达拉宫的西侧,它屹立在巍巍山崖上,显得更为高峻、雄奇。
绕到红山北麓的宗角禄康,在一个十亩许的人工湖北岸眺望布达拉,所看到的是布达拉背后的宫墙,雄踞于陡峭的崖壁顶部,宫墙、峭壁、古柳、经播的倒影一起映入湖里,使布达拉在雄伟中又增添了几分俏丽;:
倘若站在八角街中心大昭寺的金顶上,放眼望去,又可看见布达拉雄伟的宫殿远远地耸立在寺前广场的西北方,耸立在连绵的群山下。
在拉萨,几乎随处都可望见布达拉。
布达拉似乎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那么多风尘仆仆、步履匆匆的僧侣平民,都是从各地赶来朝觑布达拉的吧?
他们上身微微前倾,似乎终生都在匆匆赶路,都在追寻某个辉煌目标。他们右手摇经转转(那茶杯大小的圆筒儿,风车般呼呼飞转,中间那个用细链牵着的小珠儿同时飞快旋转,划出一个个漂亮的圆弧儿),左手捻佛珠,两片嘴唇不停翁动,口中滔滔不绝地发出低沉、急促的诵经声。据说那是“六字真言、“嘛哩巴咪眸”,周而复始,反复念诵,就可积德驱邪,功德圆满,修成正果。
布达拉宫东侧山崖的围墙下,那条摆满五金和陶瓷制品的小街旁,一样镶裹黄铜、雕刻有各种图案的经筒当街而立,一个接着一个,连续数百米。从这里经过的僧侣百姓,都要由北而南,逐个摇转那大水缸般的经筒,将它们拨弄得骨碌碌地旋转。那数百个沉重的经筒,一个个地旋,需要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呢?听说经筒里藏有经卷,旋转一次经筒,如同读了一遍经书,又靠近佛祖一步,难怪人们乐此不疲,以此为荣。经筒上那层黄铜,被千万只虔诚的手拨得怪光发亮,被千万颗虔诚的心磨得金光闪烁。
有人曾描写过布达拉宫晒佛的场面:
拉萨所有可以看见布达拉宫的地点都被人们站满了。我看见许多个子矮小的山民,他们站的地方根本看不到佛像,但他们朝佛像所在的地方默默地流泪。成千上万的人民在晒佛的这一天,顺时针方向环绕着布达拉宫行走。一路上都是尘土。藏族人、汉人、西方人、僧侣、百姓……扶老携幼,犹如历史上那些伟大的迁移(于坚《棕皮手记·在西藏》)
我无缘看到这一宏大场面。但我还是深切感受到了西藏僧侣民众对佛的虔诚与尊崇,对布达拉宫的膜拜与景仰。
我不愿就这么匆匆地走进布达拉。就像看戏,不希望一下子就进人高潮。我愿布达拉仍然像谜一样悬挂在我面前。
于是,我走向八廓街中央的大昭寺。
大昭寺的大门朝西,寺门外有八根大红柱,构成一个数米宽的门廊。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花岗岩石板,柱顶及横梁描图绘彩,金碧辉煌。
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着,神秘而威严。
十多个信徒在门廊红柱旁做着礼拜仪式。他们穿着或灰蓝、或浅绿、或咖啡色的藏袍,腰间扎着或白或红的腰带,雪白或杏黄的右臂衣袖祖露在长袍外。一个个脸色阴沉严峻,面寺肃立,双手合十,依次举过鼻尖、额前、头顶,再移至胸前,然后俯身趴地,双手滑伸向前,接着爬滑回原处,站起,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如此循环往复,从早到晚,一做就是一整天,甚至十天半月,也有一连叩拜一二个月者。
这叫磕长头。大多数信徒的手掌都套有皮垫或轮胎胶,要不这般反复与花岗岩石块磨擦、非把手掌磨破擦烂不可。门廊下那坚硬的花岗岩石面,被信徒的衣物磨得溜滑闪亮,被信徒的手掌擦出一道道槽沟。得经过多少人常年累月、接连不断的磨擦,才能出现这一道道槽沟?
我把镜头对准一个磕长头的年轻妇女。她身子高挑,脸庞俏丽,鼻梁高挺,一根长辫垂于背后,上身穿白色毛衣,下身穿黛绿长裙,美得有如维纳斯雕像。她口中念念有词,反复磕拜,神情虔诚专注。这么一个俏丽少妇,她在祈祷些什么?或许这仅仅是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寄托?她似乎发觉我将镜头对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躲避一旁,待我把镜头移开,她又走回原地,合掌,趴地,伸手,跪拜如初。这是人道不久的少妇吧?我不便打扰她,就走到一边去。
坐在寺门外石级上的一排“老外”,完全被眼前这宗教仪式吸引住了,甚至忘了卸下背后的旅行包。他们遍游世界,见多识广,然而这独特的跪拜仪式,也足以使他们惊心动魄的吧?
一日,我寻访拉萨北面一座大山南麓的色拉寺。
在寺门坪地上,我看见一个身穿灰黑长袍的藏族老妇人‘背着一大块花岗石,缓缓娜动身躯,一步步朝寺殿走去,那粗糙沉重的大石直接背在背上,没有筐子,没有垫子,只用一根草绳拴住,双手摸着草绳,弯腰弓背,钻过矮门,登上陡梯。艰难地往上攀爬。显然,她是将大石背上去维修寺庙的。这里。海拔近喇I盯米,我每走一步,都感到气喘,吃力,身背大石的老妇,一直默默地攀、爬,神情有点淡漠,却又非常肃穆〔那如锉的石面,如刀的石棱刮削脊背,不疼吗?那如牛负重跳瘦弱身躯,哪来的如此持久强大的力量?听说背石修寺,完全是自愿的,无偿的。她的这些举动,都是神的意志,佛的召示吧?
又一日,我去拜渴哲蚌寺。
哲蚌。寺在拉萨西郊根培乌孜山南坡的山坞里。寺前山谷满是青葱的杨树林。走近寺门,意外地发现一条清清的小溪从寺后山谷钻出,绕过寺边,涂凉地往山下流去。奇怪的是,每走几步就看见一两个藏族妇女礴在溪石上,将一串用细绳拴着的铜片铜铃提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放进溪中,浸漂一下,提起来,再放进去,浸漂一下,再提起来,如此反复终日,那清冽湍急的溪水,将铜片铜铃洗刷得亮晶晶,金闪闪的。这大概又是一种宗教仪式,是祈求佛寺圣水洗去灾草,擦亮灵魂?
所有的朝圣者都一手捏小勺,一手拿酥抽(奶酪状,用塑料袋装着,或盛在小提桶里)。到每尊佛像前,都要用小勺挖出一点酥油,添在佛完前的佛灯里。或者端一盏酥油灯(钢制,酥油为液体状,灯芯燃着黄色火焰),走过殿内每盏佛灯前,都毕恭毕敬地递上手中的酥油灯,给佛灯添上一点酥油。
有的大殿两侧竖立有高至壁顶的藏经架,一小格一小格的,每格都藏有一部发黄的经卷。藏经架下有一条不足一米的夹道,无论是手握酥油袋的老翁老妇、身背背包的年轻导游,还是西装革履的机关干部,都心悦诚服地低头弯腰,鱼贯地从那矮矮窄窄的木架底钻过。他们坚信,藏经架上贮满了经卷,从架下钻过,就可以感知大藏经的博大精深,就可以获得灵感,增加智慧。
有一对中年夫妇(大概是藏族),男的西装领带,女的烫发画眉,一副干部模样。男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女的则不停地将钱币抛向高踞佛完上的佛祖身边。
“你也会念经?”我问。
“向师傅学的。”那男的说。
看来,在西藏,在拉萨,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学识,都有佛在心中。
到各处寺庙兜了几日,便又回到布达拉。
宫前小广场上云集着一伙伙善男信女。听知情人说,他们有的来自青海玉树,有的来自四川阿坝。那些身披黄袍,满身尘灰的教徒,大约是来自印度,或者尼泊尔、孟加拉。
他们是单人孤旅,日夜兼程步行来的吗?还是成群结队,赶着耗牛,驮着帐篷,一路放牧,一路化缘而来?抑或一路磕长头,三步一拜,五体投地,穿戈壁,过荒摸,翻雪山,行程千里,历时数月才来到的呢?
西藏女作家马丽华在《灵魂像风》中曾详细描述过一个从青海囊谦一路凌长头来到拉萨的‘’朝圣部落”—
男女老少一行十八人,有职业僧人,有普通平民,有七十七岁的老太婆,有不足半岁的小男孩,他们各司其职,结伴而行,有专本诵佛经该长头的,有背孩子赶耗牛做后勒的,虽分工有别,但功德相同。自一九九一年秋在他们家乡澳谦的土地上磕下第一个长头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宗教行程。过荒山野地,浴风雪烈日,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磕头的每一个程序,额头硬茧每天都被蹭出新鲜的血,经过一年一月零三天,终于如愿以偿,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三日到达雪域圣地拉萨。其时,每位磕失人磨穿了生牛皮做的围裙不止八张;用坏了的木制手套不计其数;上路时的十五头耗牛已所剩无几。
古往今来,这种三步一身、磕着长头到布达拉朝圣的人到底有多少,谁能说得清呢?
一位藏族作家告诉我,藏族“以高为尊”。我于是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布达拉宫建在拉萨市最高的红山顶上,明白为什么要用铜质婆金瓦将布达拉的金顶铺饰得金碧辉煌,明白为什么珠穆朗玛峰麓有一座世界最高的寺庙绒布寺。
这位藏族作家还告诉我,藏族同胞的生活方式、宗教信仰几乎是亘久不变的,一个个朝代政治变革暴风雪般刮过之后,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复原如初。
我又一次仰望高高耸立在红山顶上的布达拉。
那依山叠砌的宫宇群楼,巍峨雄峙,谜一样闪现在我眼前。那上万间房屋数万个涂了黑边的窗口,有如神佛鬼怪宇宙精灵所睁开的一只只充满诱惑的眼。
我分明觉得,布达拉是藏族僧侣百姓的信仰、意志和毅力的象征。或许,高原的冰雪严寒,生活的艰难困苦,都需要这种力量去支撑,这种精神去慰藉?
我又想起了那位藏族作家的话:假如我们藏族有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哲学家,将这种坚定的信仰、顽强的意志与无与代比的毅力引导到体制改革和经济建设上来,那将是怎样的一利辉煌?
这种见解无疑是深刻独到的。
明天,我将走进布达拉宫,进一步领悟其中的奥秘,聆听神抵的启示……
[马瑞芳] 蒲松龄故居漫笔
十九世纪的世界文坛,正是短篇小说云蒸霞蔚的时期。契诃夫为首的俄国,莫泊桑领衔的法国,还有纳撒尼尔,霍桑、马克·吐温、欧·亨利为代表的美国,佳作竞出。每读这些堆金垒玉的世界名著时,我不能不望洋兴叹,为大师们的才思所折服。但也常常有点儿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我国古代短篇小说不仅不比欧美差,而且繁荣得比他们早。当那个著名的美国流浪汉在监狱里以“欧·亨利”的笔名开始创作时,《聊斋志异)已经在神州风行了两个世纪,而且由英国传教士卫三畏‘一八一二一一八八四)译成了英文。
《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一六四O一一七一五)被科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他出生在山东淄川一个普普通通跳小村庄,一座普普通通的茅草房中,做了一辈子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和他生前的穷愁寥落相映成趣的是,有越来越多赵人,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来看这位穷秀才的故居,有的是从大洋彼岸不远万里专程而来的。
参观蒲松龄故居最好趁秋高气爽时。故居门前数株古槐权繁叶茂,翁翡郁郁,似乎把周围的空气都染绿了。进入月洞门,迎面数茎太湖石潇洒而立。甫道两旁一排排、一株株各色各样的名贵菊花争妍斗丽。月洞门旁有个绿藤缠绕、绿叶纷繁的瓜架,吊在上边的十几枚南瓜个头儿一般大,圆圆整整,端端正正,红红艳艳,熟得透了,熟得实在,真极了反而像是假的。南瓜上的“聊斋”、“柳泉”字样,是坐果时镌刻上的,随南瓜而长大,长得天衣无缝,倒像固有的一样。有后墙的绿屏为陪衬,这些南瓜更平添了一种“万绿丛中数点红”的韵味儿,受到特殊礼遇的游客可以讨得其中一枚,置于案头,越冬不坏,成为朴素而别致的装饰品,并可时不时体味“豆棚瓜架雨如丝”的意境。进人第二个月洞门,“聊斋”豁然在目,门前左右各有一株石榴树,挺拔而匀称,树叶将落未落,特意留在树上的石榴裂着嘴儿,似笑迎佳宾。
须要仔细看、慢慢瞧的,是聊斋。这是蒲松龄生活的地方,一般被介绍为作家的出生处,其实不对。蒲松龄的《降辰哭母》说:“尔年于今日,诞汝在北房,抱儿洗榻上,月斜过南厢”,这个‘“北房”指蒲家老宅,蒲架的正房,而“聊斋”是蒲松龄娶妻后分家得的三间农场老屋,蒲松龄苦撑苦熬了几十年,才把这尘泥渗流的破屋翻盖了一番。
“聊斋”砖铺地,竹为拥,古色古香,迎门高悬路大荒书写的“聊斋”匾,匾下是清代画家朱湘麟画的蒲松龄像,两侧是郭沫若的名对:
写人写鬼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对联两侧是蒲松龄手稿照片。画像下陈列着蒲松龄用过的铜手炉(近年来手炉已收进纪念馆的保险柜中)。蒲松龄常写到他“呵冻急草”的写作情况:“一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凝冰。”(<聊斋自志》)“弯月已西,严寒侵烛,霜气人纬,挎腹鸣饥”(《戒应酬文》)。在饥寒交迫中写作,这小手炉该给聊斋先生以多大温暖和慰藉?铜炉极薄,大约是被作家瘦骨棱棱的手摩擎而致吧?
南窗下有张粗糙而陈旧的两抽桌,摆设着聊斋老人用过的砚台。这张桌子和画像下的大方桌据说都是蒲老夫子的旧物,不过南窗下的旧桌更像。画像下那张,新得令人起疑。
“聊斋,,内文物不少,可真正属于蒲家的不多。一块海岳石,也叫灵壁石,据说是宋代米带玩赏过的,后来落人西铺显宦毕际有之手,“刺史归田日,余钱买旧山”;一块三星石,状如玲珑剔透的假山,顶端有三个亮点,以水涂抹,灯下闪闪发光;一块蛙鸣石,形似青蛙;一座硕大的木影炉,据说是整个黄杨木树根雕成;……都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却又不属于蒲松龄所有,这是一九五六年从西铺毕家搬来的。蒲松龄在毕家坐馆三十年,这些置于他设帐处的木影炉、三星石,还有那’绰然堂”大匾,以及蒲松龄睡过的床,都被一古脑儿搬了来,算是作家的遗物。其实只能算是作家终生贫困的证明。
于是,所谓“聊斋”,变成了“绰然堂”的部分再造,而且是不伦不类的再造。三百年前蒲松龄到毕家抛妻别子地舌耕,伴随他度过漫漫长夜的,就是这炉,这石,这床,尔今,它们又来寄聊斋篱下,完成了一个煞有趣味的历史回环。
“聊斋”是蒲松龄纪念馆的基点,“文革”前即纪念馆之全部。“红色风暴”中蒲松龄墓被掘,故居却幸运地尘封了起来,因而除四害后迅即“东山再起”,且有日渐扩展之势。除“聊斋”外,故居现有好几个展室。著作室中展出《聊斋志异》各种版本,英、日、俄、匈牙利等语言的译本,装顿、插图非常漂亮。聊斋评书、小人书、白话读本更是琳琅满目。蒲松龄文集、诗集、理曲、杂著也收藏甚丰。纪念馆鲁童馆长一直潜心收集散铁在民间的蒲氏著作,他曾购进若于精美的会注、会校、会评本《聊斋志异》,在乡间声明“欢迎以旧换新”,有人就拿光绪年间的石印本来换三会本。鲁童很得意地说:’‘这叫两满意。他们的书不就是为了看嘛?有铅印的新书,还看那石印的破烂?他认为得了便宜了。”学友们都取笑鲁童的小诡计,暖叹他用心之良苦。前不久蒲氏的遗著《药祟书》又给他们挖掘了出来,引起文学界医药界的双重兴趣。另一个展室粉壁光洁,字画满墙,当代书画家吟画聊斋故事的名作在此汇合。刘旦宅、戴敦邦的仕女画尤为醒目,那些姿容绝世、和蔼婉妙的狐女仙姬似乎可以从画上走下来。其实,说穿了,这些展室只展出了“大路货”。关于短篇小说之王的一手资料,蒲松龄的若于手稿,由墓葬中发现的四枚图章,还有作家生前用的烟袋、油灯,都被鲁童珍藏密收装进保险柜中,而且越来越不肯轻易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