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研究目的,几年来我数度造访故居,每次见鲁馆长,都以“鸟枪换炮”相谑。的确,故居的“势力”真是越来越大了。不仅早已把旁姓邻家“顶”了过来,而且又向西延展,把“蒲松龄研究所”的牌子挂了出去。整个蒲家庄也众星捧月般围绕故居活动。村西头建停车场;村东头开“柳泉”书屋;“聊斋”卖品部出售蒲松龄画像等纪念品,年盈利达六位数;经营地方风味的“柳泉”饭店门庭若市,日盈利数百;一个拍故居纪念照的毛头小伙,一年工夫买上了一辆难马哈!
三百年前才高气傲的聊斋先生,因为穷,不得不“屡设帐于绪绅家”,他有多少辛酸?“墨染一身黑,风吹胡子黄,但有一线路,不做孩子王。”(<学究自嘲》)蒲松龄的穷在古代著名作家中真是’‘出类拔萃”了。为了葬母借了学生的钱,好几年还不上;为了口腹耘人田,无暇顾及自家子孙的学业;年年地优荒优病,恨不得田头禾苗结出银钱来纳税;在毕家一住三十年,每年不过收“哉生魄”(十六两银)多一点儿的银子,却要常年梅妻鹤子独对孤灯。逢年过节才能借上东家的马沿着英山路踢蹂回乡。途中有见到央山山市的奇遇,有心旷神怡的时节,“十里烟村花似锦,一行春色柳如腰”,更有风雹骤至、苦不堪言时,“风吹冈平拔老树,横如蛟龙百尺蟠,……右手抱鞋左提笠,一步一咫愁心颜。”当他的儿子渐次长成时,为了盖几间草房,蒲松龄更是捉襟见肘,“茅茨占有盈寻地,搜刮艰于百尺楼”。他的儿子还是满孝顺的,但他们兄弟数人都没有奉养老父的能力,只能在送素丝垂领的老父上马出村再去舌耕时,深深地感到愧疚!
这位当年穷得叮当响的蒲老秀才,如令成了蒲家庄的衣食父母!
岂止是蒲家庄?全国有多少摘学问、搞戏剧的是所谓“吃蒲松龄饭的”?一百多个剧种演出过聊斋戏,仅川剧就演了六十个剧目。在最近的全国蒲松龄学术讨论会上,学人们开玩笑地历数秀才蒲松龄“提拔”了多少多少教授、副教授—以研究蒲松龄为晋职条件。小小寰球,又有多少学人研究蒲松龄?一九八一年英国有位白亚仁来华,考察蒲松龄故居以撰写博士论文;一九八二年美国张春树教授来访,他的博士论文是论聊斋;一九八三年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教授藤田佑贤专程到故居考察,他是日本汉学界的“蒲学”权威;一九八五年新加坡国立大学辜美高先生专程来参加蒲松龄讨论会……,研究蒲松龄的中外学者真是难以尽数,论著更如汗牛充栋,以致于藤田教授编辑的《聊斋研究文献要览》印了厚厚的一本,定价四千日元。
其实,蒲家庄得其“三老祖”福荫,学者们缘聊斋而受益,还都是次要的事,极次要的事。重要的是,穷愁的蒲松龄为世界文库提供了灿烂的东方瑰宝,世界上主要的百科全书都要介绍这部奇书:“<聊斋志异》是一部散文小说,它继承了中国古代散文的传统,富有浪漫主义色彩。”(英国),“《聊斋志异》的文学语言是卓越的、有力的,达到了中国古典散文的高峰。”(法国),“《聊斋志异》早在江户时就影响了日本文学。”旧本);+四种语言的外文译本在全世界流传……
这实在是个很奇特的现象:终其一生,蒲松龄除年轻时短期南游宝应外,一辈子在枯守书斋,而他的作品却几百年来五湖四海地不胫而走,星斗悬天,光芒四射。作家是怎样艰苦而又成功地攀上艺术高峰的?这始终是人们感兴趣的。有一点是被公认的:没有穷困潦倒失意,没有终生乡居,便没有《聊斋志异》!有人在蒲松龄墓旁的柏树上题下了一首打油诗:“失却青云路,留仙发牢骚;倘若中状元,哪有此宇庙?”油滑的诗说出一个明显的哲理:求仕的蹬跌造就了“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的崛起。
须知在蒲留仙那个岁月中,写小说可不是多么时髦的事儿,按正统文学观,诗歌为正统,词为小道,小说呢?闲书,不入流。何况读书人先要以八股文为进身之阶。所以在那年月写小说不仅不会动辄评奖,还免不了被人白眼视之,连蒲松龄的挚友张笃庆都劝蒲秀才切莫沉酒于志怪:“聊斋且莫竞谈空!”蒲松龄自青年时期即开始撰写聊斋故事,康熙十八年(四十岁)《聊斋志异》初步成书,他的“自序”非常担心人们不能理解他:“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也!”但他锲而不舍,为了抒发孤愤,虽九死而不悔,继续写下去,改下去,直到晚年,他还在聊斋中修订他的书,“书到集成梦始安”。这部书熬尽了这位旷世奇才的毕生精力。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七十五岁的老作家又在聊斋依窗而坐,大约是还想再构思什么狐鬼精魅的故事吧?而永恒就在此刻来临,酉时,蒲家的儿孙发现蒲松龄“依窗危坐而卒”!
我们不妨引用雨果在巴尔扎克墓前的诛词:
“……一这不是黑夜,乃是光明。这不是终局,乃是开端。这也不是虚无,而是永生。你们听我说话的一切的人,我不是说到真理了吗?像这一类的坟墓才是‘不朽”的明证。”
像这座简陋的、贫寒的聊斋,才是不朽的明证!
[杨闻宇] 河西走笔
两千里河西走廊,“走廊”名儿谁起的,起于何代?谁也弄不清。走廊的地面太空旷、太阔野了,西上的列车,速度显得慢,气势也不雄壮,旅人静坐窗日,常常凝望南面的祁连雪峰,沉思、默想。
千里素白,横亘长天,不同于中原的青翠山峦,不同于岭南的雾峰云岭。伏天,雪水融汇成万千条无名小溪向下奔流,山中雪线便徐徐地往上方推移,下奔的溪流是那么湍急、紧迫;上移的雪线又那样的迟缓、冷静。雪花飘落人间,纯洁是纯洁,却从来是短暂的。祁连山,却将纯洁素练似的摊开得这样长远,贮存得这么永久,旅人留恋它,它又总是与旅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高度。
掠过绿洲,走廊地带没有多少草,友友、沙篙、骆驼刺,呈灰黄色,又紧紧地贴住地皮,仿佛是几个黄于腊瘦的老人的剪影贴在戈壁上似的。这辽阔而贫膺的画面上,动物里最肥的是宽角绵羊,最高的是褐色的骆驼,羊与驼是靠细致、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啃啮稀寥、带刺的草,一枝一叶,一撮一股,才成就了自身的肥巍。没有祁连雪山抛下的流苏一样的无数细流,漫漫戈壁会连这可怜的小草也没有。小草,是雪山乳汁滋养着的绿色的琴键,驼、羊,是键盘上缓缓弹出的流动的音符,丰满的音符。
走廊里常走风沙,风沙用粗糙的巨掌,用野性的脚板,。踢踏得千里长廊光秃秃的,外表上简直存不住什么有价值的切什。因为有了祁连雪,很古的珍宝,反倒给保护住了。酒泉西南五十里的文殊沟里,有创建于南北朝及北魏、隋、唐的庵观寺庙三百余座,石室、洞窟三十余处;安西县城南70公笙_ 。是万佛峡,在踏实河切割成的两旁崖岸上,还存有四十多个洞窟,窟里有座唐代的佛爷坐像,22米高,头还没有顶出踏实河岸;敦煌莫高窟,在大泉河西岸的鸣沙山下,存住了四百几十二个洞窟,数千身塑像,最高的33米。东千佛洞、西千佛洞我没有去过,单是这文殊沟、踏实河沟、大泉河沟,不都提祁连雪水千秋万代地奔流、切割,才形成的么?‘} 1祁连山上披若没有雪,在这暴庚、残酷的大漠上,永远微笑的佛爷群、非男非女的菩萨们,哪儿去栖身呢?平川洼地聚湖泊,高原沟壑藏墟落,沙摸里深深的河谷,是神仙们的安乐窝,人们世世仁代给佛爷、菩萨晋香、礼拜,佛爷、菩萨也应当向祁连山叩头作揖的。
走廊北侧,断续的马鬃山、合黎山、龙首山,比祁连山矮多了,祁连山是屏风,它们就只是屏风下的茶几、小凳。这彗;燥寒交袭,剥蚀严重,砾石裸露,分布着地质队的钻塔。钢尽-钻杆,金刚石钻头,呼隆隆向地心钻探。下面不见土,尽是一层层大理石岩、灰岩、花灰岩,钻机日夜高速运转,钢石分磨,钻杆里得不断地进水,降温。这水,是一辆辆卡车从疏瑕河运来的,是祁连山的雪水。刚柔相济,冷热并进,工人们才从千米深的岩芯里探出了闪光的钥、银、铅、锌等矿藏。一旦断了水,要不上几秒钟,价值昂贵的钻头就会烧毁。在人手里,要用空际的雪,浇灭地下的火,地底才肯奉献出宝藏。
祁连雪从高处所输送下来的是生命,是珍宝,是力量,另外也育过一系列顶风而进的人物。除精骑轻行的张赛、虔诚合掌的玄奖、“我与山灵相对笑,满头晴雪共难消”的林则徐之外,“卤薄山河暗,琵琶道路长”,还有那和亲远嫁的细君公主、金城公主、文成公主,他们含辛茹苦,仰对祁连,也深深地吮吸着祁连清气,领略空际琼瑶的高洁情慷了。“燕领虎项,飞而食肉s}的西域都护班超,居塞上三十一载,晚岁上疏乞归:“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人玉门关。”年轻时从高洁的雪山底走出去,暮年里也乞求归骨于始终高洁的雪山下,磊落襟怀存得住冰雪,所以也就是名垂青史的“英雄”。肃州酒泉里涌流的雪山水,真不愧是天地间最纯洁、最清醇的酒。俗世的酒瓮酒缸十年二十年封埋于地下,走廊的酒,却永远贮存在寒素彻冷的云天里,拂晓昏暮,祁连山巅云山苍茫,惟见雪峰一道,银龙似的,蜿蜒浮游在白云里,在白云里酿酒哩,龙体透亮,比白云亮多了。
河西走廊不能没有祁连山,祁连山又绝对不能没有雪。遗憾的是,当代的走廊仍嫌太空旷了。矮树零散,泥屋小小,乘车穿行,不像关中,中原,幽燕,江南那样,村树簇簇,城垣似地隔断视野,望不出多远。这儿静物中最显的,一是被长风切断剥蚀着的汉代长城,二是牛腿粗的杨树。汉长城乃打垒夯筑而成,原本结实,对当地居人已毫无用场,就像报废的列车车厢,历史的负载太重,一节一节被甩脱在走廊。再不能动了。有的被风沙揉搓成马、羊、狮、驼的模样,石相生似的,孤落落列成一行。杨树生长在一片片一佗佗的绿洲上,它们能苟活于渠畔,与长城相反,恰恰是因为对人有用(且是速生材,很快就有用)。松槐生长慢,周期长,急用的人们就不大种植,在内地,松槐多高擎于寺刹梵宇,山沟野陵,在这儿,松树就只好长到人烟稀少的祁连山里了。取用过急,走廊上这杨树也就长不大,把掐手卡,够材料了,明晃晃的斧锯就上来了。用这等木料作栋梁盖房造屋,又怎能高大、怎能宽敞呢?树矮,风就厉害,风疾,小泥房只好学那枯黄的刺草的样儿,甸旬在地上,从生态来讲,这就是恶性循环。
这缺陷,有负于祁连雪山的高情厚意了!人间尚高洁,大地要春色,雪水乳汁哺育着的河西走廊,人事理应是坚韧的、顽强的,草木也应是华滋的、繁茂的。
[贾宝泉] 长城秋雨夕
雨中登长城,秋风萧瑟无限意。
雨是今天的雨,长城是昨日的长城。
北国深秋的雨,点点滴滴,点点滴滴,温柔缠绵亦如南国梅子黄时雨。雨催开伞的花,红的,绿的,黄的,叫不上颜色的,八达岭的长城之上、长城之下,便蔚成伞的花圃;伞下面是人,黄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徐色皮肤的,满世界各色皮肤的,都来了,都来到这长城之上、长城之下,一起笑着,嚷着,用手指点着,谁也不肯让心神稍歇。十月的潇潇雨不曾邀来雷声,人们的欢声笑语便是轻奏的雷鸣。
长城又称紫塞,长城外又是塞外。幼时夜读古典诗词,“塞外”的字眼时常让我惊心休目,拖两行细长的清泪,点点滴滴,点点滴滴,落在线装书上,湮湿一片宣纸的黄土地,为筑长城的流民,为哭倒长城的孟姜,更为去国怀乡的戍边将士。微风轻摇豆油灯焰,把亡故的帝王后妃、才子词入、离人思妇一起投影到我的心幕,这几千年的电视连续剧得播映多少个时辰?像我这样读长城哭长城的少年一定不少,从古以今到未来,泪水积少成多,就连绵成代代秋雨,打湿秦时天空,汉时天空,元明的天空,直到中山服牛仔裤的天空,直到几千年以后红男绿女们美丽的天空,远古的气息就这样给代代秋雨闪回,闪回到长城还在人世的时候。
不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不再是“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癖”,不再是“将军白发征夫泪”,不再是“胡儿眼泪双双落”。如今一统了,紫塞内外飘扬的是同一面旗子。远近的烽火台还在,东一座西一座结成抗风林。长城上依然有汉家兵将,头载金盔身着恺甲,不过并不出征,而是笑容可掬地为中外游客导游。
秋雨越来越浓,转眼间就密似珠帘了,而游人并不减少,反倒越来越多。
一朵又一朵的浓云依恋在长城垛口上,随着长城追随到目力不到的远处。雨中看不远,但我推断得出,浓云下面一定是人,黄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棕色皮肤的,满世界各色皮肤的;而云朵外,依旧是长城,长城的前方,还是云……
长城外边是花是草是树,塞外的花、草、树。高挑的白桦挺起胸脯做着雨中浴,绰约的美人松虽然给秋雨琳湿了头发,依旧练着舞功,柿和枫执拗地持守霜重色愈浓的性子,分别着一身淡黄、轻红;特别是枫,岁岁年年云鬓样,秋雨不改旧时妆,云雾重了它是轻红,云消雾散它是深红,我行我素地自甘寂寞地守在立着长城的山上,年年的云雾没有漂白了它,倒是它把云雾染红了。
树间安谧地饮食的牛羊,有牧童吹着竹笛来往。他不用鞭,笛声依约是他流动的鞭。人和牛羊都做着雨中浴;牛蹄下的草,绿得深,绿得重,发射翡翠的冷光,俯俯仰仰迎送旅人;草间的野花,虞美人们,波斯菊们,蓝鸽子花们,静静地编织一片云,翌晨挂在天上就是朝霞了;花下的蘑菇一柄柄都是白绸伞,我想,这些伞下一定有许多小甲虫躲雨,那些年长的甲虫们,一定会展开薄翼遮在小儿女们头上的。
树外的古道两旁,小桥流水隐约,竹筒人家宛然画图。古道上有汽车竞赛长跑,在山腰写着一个又一个“之”字。古道用它久历风雨的肩膀扛起现代文明。
当年筑造长城的流民和兵卒,未必想得到他们给后世留下珍宝,更不会想到几千年以后有个农民的儿子叫毛泽东的,说了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话,给人勃写碑上,竖在长城边侧;也不会想到还有个尼克松,有个撒切尔夫人,有个伊丽莎白女王,还有无以计数的海内外游人,万里迢迢来看他们的杰作;他们当初想的无非是尽快造好长城省去一些战事,然后回家与亲人团聚,一起饮陶雄里的低度酒。
往往,举世服目的古迹,就是在深重的苦难中建造的。它要求建造者准备几百吨的血,几千吨的泪,几万吨的汗,不计其数的生命。它的挺立,意味着一些人要倒下;往往,古迹的设计者和建造者只是出于一个并不繁复的设想,却在无意间为后世留下珍宝,进而为一个民族制作了图腾。
秋雨渐渐地停了,云晾间透出蔚蓝的天光,湿重的云团躲进山谷里养神,轻纱似的云缕还留在长城上擦拭游人的履痕。夕阳已走到山村,它的光芒并不离开,依旧穿过云阵照着八达岭的群山,以及我足下、头上的长城。长城两侧的山峦上,最美的是枫,是柿树,一株枫就是一个红火把,一株柿树就是一个黄火把,这千千万万的火把,把紫塞内外的长城烧得黄中透紫,有如一簇簇沮度不等的火焰。长城是伸向云天的旗,枫是它的红缨;长城是万里关山上的万里路,云是它的骚站。
游人前方是云朵,云朵下面是人,黄皮肤的,白皮肤的,
甲拍黑皮肤的,棕色皮肤的是长城;长城的前方,,满世界各色皮肤的;而云朵外,依旧还是云;云下,又是人……长城望不断。长城的前方是长城。长城赖以存身的,是我的—我们的黄土地。
一九九一年九月
[周彦文] 青冢随想录
在呼和浩特南郊的平畴沃野上,兀立着一座山包似的大坟,人称昭君墓。昭君墓何以建在此处?怕只有夭晓得了。传说地上的名人在夭上都有星宿,也许天上的“昭君星”陨落在这里吧。
这座高约10丈,占地加亩的大圆丘,确也如塞上草原一颖绿色的星。史载:每逢秋冬,百草枯衰,独有这昭君墓青青葱葱。这也便是“青冢”的由来了。
我常扶着栏杆,顺着盘旋的石阶登临墓颠,远眺淡淡烟岚笼罩的逸通青山,近睹风景如画的田畴上紫燕翻飞。不过,兴致最浓的,还是在这个便于发思古之幽情的圆丘上漫步,驾起联想的翅膀,在那古远的天地中神游。
我常想,历史上和亲的使者并不乏其人,而且大都是位高身贵的宗室公主。如隋文帝的安义、义成两公主,唐太宗的文成公主,唐肃宗的幼女宁国公主……然而,她们的事迹大都淹没了,为后世所不多闻。却独有平民出身的王昭君,以和亲之举,留芳千古,有口皆碑。多少年来,因她而产生出多少美丽的传说和悲枪慷慨的诗文呀。自从西晋石崇的《王昭君辞》开哀怨的滥脑,后世便一发而不可收。有的把她写成受贪官迫害、昏君冷遇的怨妇。有的把她写成为民族慨然献身的女杰,但也充满了悲凉的情调。有的把她当作标榜伦理道德的工具。而在五四时期的话剧中,昭君扮演的是反对封建专制制度的悲剧角色。各朝各代的文人名士对这位南国佳人的和亲盛举进行不同的解释,洋洋洒洒,舞文弄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他们哪里是写昭君?他们其实是在写着自己呀。昭君倘若还活着,要亲自动手撰写《昭君新怨》了。
关于昭君出塞,史籍记载却颇为简单:
昭君字崎,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软以宫女五人踢之。昭君入官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邢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姿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谏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范哗《后汉书·南甸奴传》)
从这样简单的史料中,竟能繁衍出那样丰富多彩,甚至于互相抵悟的版本,难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吗?莫非历代文人、名士们的笔墨是廉价的吗?不过,无需乎替昭君打抱不平。昭君的形象并不是被肆意地涂抹了,倒是被丰富了。一个有价值的历史人物,其遭际大抵如此。
如同一本有价值的书,读者可以驰骋自己丰富的想像,用若千不同的方式阅读它;如同一面镜子,各种人都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形象。<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流言家看见宫韩秘事。”再如,黑格尔的哲学,不是一方面被推崇为普鲁士王国的国家哲学,一方面却作了十九世纪德国革命的前导吗?
我以为昭君却是一位补天的女蜗。她的和亲消饵了西汉王朝的边患。社会制度较匈奴优越的封建的西汉王朝,经过文景之治,武帝开边,已趋向衰落。昭君和亲的效果自然是表现出浓重的政治色彩,但是她的主观动机却是出于一位少女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其在汉宫磋蛇岁月,何不到异域殊地一亮风采,施展抱负呢?匈奴在秦汉时十分活跃。呼韩邪单于在逐鹿漠北,五单于争立中得以取胜,不愧是一位强有力的政治家兼军事首领,而决非汉元帝那样的好色之徒,昏庸之辈。’昭君平素在汉宫不修边幅,而在会见呼韩邪单于时却“丰姿靓饰”,着意打扮。这说明什么呢?在封建统治下,少女的心是单纯、善良和满怀憧憬的。她们的愿望和迫求常常代表人心的向背。恐怕当时愿嫁匈奴的女子还有人在,只是不敢表白罢了。而昭君虽身处黑暗的汉宫,却勇敢地喊出了自己的心声。那昭君冒着扑面的风沙,顶着掠地的惊执,跋涉在塞上荒野,内心委实是有个春天的。
想着这些,盘植于墓颇,看着那些上上下下的游客,听着他们信而好古的言谈,你以为这大累真是埋香葬玉的地方了。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附会。试想,昭君身为单于的妻子,又从胡俗,死后能按照汉墓埋在汉朝的土地上吗?有人考证它是与突厥和亲的隋文帝女儿的坟墓,倒也不无道理。中国的习俗,死者必须在生前准备寿衣和棺木,若临死才现备,便认为不属于死者了。皇帝们生怕自己光着身子走了,在即位的第二年,便动用国库,大兴土木,修筑睦墓,尽管有的皇帝当时才是一个乳奥未脱的孩童。但是,历史无情,人民公正,把隋文帝女儿的墓无偿地“调拨”给用君了。由是观之,活着的人们又何必为自己的后事操劳呢?
我立于墓颠,遥望茫茫的鄂尔多斯高原,似乎看到濒临黄河南岸那座昭君坟了。它比这座更雄伟,更挺拔,历尽世纪的沧桑。如今,底部已变成流沙和泥土,只有峥嵘的山石,冠于墓顶,承受着八面来风。十几年以前,墓腰还有座昭君庙,常有香火。坟的西边是白土梁粉土厂:那洁白无瑕的粉球,大大小小地埋藏在沙土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朝多少代,如今,被不断地挖掘出来,粉刷着远远近近住户的墙壁。人们说那是昭君的粉盒惠及子孙。我说倒像是昭君纯真的思想、洁白的品行在净化着世界。
这坟的对岸便是黄河的支流昆独仑河,史称石门水,正是当年匈奴和汉朝来往的通道。考古工作者从那一带发现了“单于和亲”、“千秋万岁”的陶片、瓦当。这座昭君坟也不一定就葬着昭君的香魂,但它位于这通道口上,想必埋着昭君的芳踪。
中国的昭君墓不下十几座,大都是她足迹所到的地方。人们还把昭君院纱洗衣的小河叫香溪,行走过的便桥叫琵琶桥:并且,多处为她树碑立庙。于是,我以为青冢常青的记载是磷实的了。你想想,中国的土地这样辽阔,这里一座昭君坟,那里一座昭君坟,这座枯了,那座绿了,如此接递不绝,青冢岂不是常青的吗?我还在早、午、晚不同的时候来瞻仰青冢。走下坟山,小立远观,体会民间关于青冢“晨如峰,午如钟,鱿如纵”的说法。一天中,由于早午晚气候不同,阳光照射的舟度不同,青冢在人们的眼里自然不同了。这也正如政治气候不同,朝代不同,人们对昭君的认识不同一样。
我徘徊流连在这花木掩映的大家上,看断碑残揭,赏名声‘字画,尤其当漫步在啤酒花搭成的长廊时,嗅着那浓郁的花香,真如进到一种微醉的颠狂境界。简直像闯人那悠深遥远的历史的隧洞,看见古人,窥见了他们的思想和情感,发现了历史诸多的奥秘。原来,这昭君墓并不是埋葬昭君的地方,却是珍藏和寄托着历代人民美好心愿的所在,。一
啊,这座多么发人深思的昭君墓!
[卞毓方] 登临
眼底是深圳。脚下是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拔地为五十三层,这就有了突兀的高度。人立马也变高了,目光射出去,似乎也带上了五十三层大楼的份量。
立在轩敞的玻璃窗前向下探望,咯,这细瘦细瘦的就是街道了,这蠕蠕爬行的就是汽车了,这苔痕般斑斑驳驳的就是树木了,这影影绰绰、亦真亦幻的就是行人了,这一溜溜、一簇簇俯伏着身子紧贴大地的凹凸物,就是人们居住、活动的场所了。
试着把目光一点一点的收回来,撤后一步,再一点一点的放出去,异观立刻又出现了,咦,这不就是那座海燕大厦吗?这不就是那座南洋大酒店吗?往日看上去,都挺高挺大挺帅挺气派的呀。海燕足有二十层。南洋接近三十层,可今天看来,怪了,怎么看都像矮矮锉锉的小字辈,缩手缩脚,可怜兮兮的。
这么想着,目光也裸捏了几分冷峻。咳,你们—对,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城市建筑—一幢幢、一栋栋的,四面高墙徽日新又日新的装饰材料包裹,浓烈的色彩争奇斗艳于厅堂内室。惟有在这儿,在我立足的高度骋目,光秃秃的楼顶才泄露了砖瓦水泥的底蕴。浓妆艳抹原为了娱乐俗眼,高大庄严更多的是供人们顶礼膜拜,面对上天,你们则欣然担露本色,力戒浮华,全然不计修饰,与日月。互照,与风雨相伴;也为这世界留下一份断代史式的发展佐证。
林中的高枝是互相遮掩的,城市的楼宇是互争高低的。你一旦登临了制高点,它们立刻就有了自知之明,俯首下心,谦恭识礼,而你呢?也不必客气,自然也有了知物之明。譬如眼前吧,凭这般悠悠地瞄过去,这座楼比那座楼略高一头,那座楼比这座楼稍矮半肩,绝对是层次分明,一目了然。
所以,世人才讲究登临。
怡然中又有了一层新的发现,近处的楼宇,轮廓鲜明,却显出矮,远处的楼宇,隐约散淡,却瞧着高,愈是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的,则瞧着越高。
一列火车从西北方向驶来了,驶近了,进站了,是汽笛声指示我大致的方位。眯起眼追随,无情的城市建筑将它斩得一截又一截的,只有从时隐时现中去组合实体,只有从若断若续中去把握生命。
车站的前方是那座神秘的罗湖桥,桥下有水,一水横陈,隔出了界内界外。界内是深圳,界外是香港,界河两侧,仿佛都架有铁丝网。我说是仿佛,因为实在看不清,即便是有吧,也是矮得不能再矮,一抬腿准能跨过去:
敢情是登临在点化智慧。说来惭愧,从前也攀过高山,山多是层峦叠嶂、绵延起伏,难得有这种了无遮拦的开阔视野,从前也乘过飞机,离地的距离太远太远,速度又太快太快,难得有这等清晰,这番从容。
我是在傍晚登上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的,就这么瞧瞧看看、思思想想着,天光竟一点点地暗下去了,暗下去了,暮色苍茫,行将淹没城市之际,万家灯火又在一刹那间大放光明。光明是光明的了、却不能普照,万象呈现出朦胧,不见了错落有致,不见了轮廓分明,不见了··,一
凭你把眼睛眯起,或睁大,再睁圆,日间的图画是无法再现的了;夜的世界,惟见灼灼的灯火在显示,在传语,在撩拨,在竟争……
一九九四年七月深圳
[梅洁] 通往主格尔木之路
一个总是宽容总是好性格的朋友,一个大西北美丽而神奇的召唤,一个关于散文现状与未来的话题,一个关于西部神奇的向往,在八月的季节向我多情地涌来。于是,一个关于生命的感悟,关于人与自然的审美意识,关于西部那条路的悲壮与美质,就伴随我走向柴达木。穿过祁连山南麓的徨水河谷,翻越美丽的日月山,亘古沉寂的大漠—柴达木便以神奇的力量,震慑我的心魄……
日月山,一个跨世纪的传说。
传说中,长安一个美丽的女儿向遥远的西部走去。因着回望故土时颤栗的一瞥,将父亲唐皇馈赠的日月宝镜摔成了两半,于是,日山月山便始于这历史的佳话;于是,日亭月亭便世代女儿般耸立在中国西部高原。
日月山下,女儿般温柔的草原涟漪般涌来,涌来退去;青葱静谧的感情涟漪般涌来,涌来退去、
朋友们睡美人般躺下,躺下留一张日月山灿烂的忆念。
无数藏。人用虔诚信仰在日月山上堆起一隆石堆,石堆上插满盘树虫L枝,无数经蟠在盘树此枝上迎着日光漠风飘扬……啊,麻尼堆,佛之坛场!从什么年代,成了那个喝咸苦奶茶的民族跪拜的图腾?
藏衣人虔诚的额抵在麻尼堆的青石上;
藏衣人趴在地上长长地跪破……
在这梵文构成的信仰里,藏衣人祈求什么?现时的温逸?来世的极乐?还是福佑传说中那个美丽的灵魂?
站在这海拔3么洲)米的中国西部高原,我寻觅历史上那一行纤弱而壮丽的足迹,寻觅那辛酸而大义的泪滴……
啊,前面就是倒淌河—唐公主千年流不断的眷念啊!
你是大海退去后的一滴眼泪。
你是一个永不干涸的依恋。
你是生命死去后的梦境。
啊,青海湖!
是什么样的爱与力量使你亿万年在这冷寂的高原涌一腔蓝色深情?亿万年不被裹读,亿万年清清白白,亿万年平平静静,亿万年默默守候,··…
你的清清澈澈,你的坦坦荡荡,你的超凡脱俗,本该属于浩浩蓝天,可你却亿万年躺在地上;你一腔深情厚意却亿万今被苦涩淹渍。我该向你诉说什么,青海湖?咆哮的黑马河,险峻的橡皮山,引我们向柴达木腹地走去。啊,茶卡草原!
羊群,似蓝天下无优无虑的白色风,向草原深处滚动。
耗牛,公狮般傲慢地前行。
牧人疏落的营帐,向天空址一住悠远的孤烟。
一只猎狗卧在营帐旁,吠营帐上空月牙上的风……
高原人,自古以来就牧一群羊、‘一群耗牛或一群马;自古以来,就住流动的毡包,流动的营帐:自古以来,就骑在精光的马背上,在这流动的草地里放牧野性的爱与温馨。
总看见穿佛衣架装的佛徒和光膀子的牧人的孩子站在营帐旁,和牧人的妻子站在营帐旁,和牧人站在营帐旁……营帐的炊烟摇曳着上升,营帐旁的小河窈窕着穿行。太阳把静谧把古淡把惬意涂抹在无岸的草原。
茶卡草原,人和畜,楼抱无垠的绿色,造就坦坦荡荡、平平静静、辛辛苦苦的民族。
《本草纲目》里就记载有“青盐”。
宋民就吃“青盐”,当代中国人就没离开过“青盐”。
三百多年前,就有人走向这片苦涩的盐泽,世纪的咸苦淹渍了生命也孕育了生命。
105平方公里的卤水,4.5亿吨的储量,一铁铲下去就有白花花的结晶,一年就有上百万吨食盐运往东部中国和南部中国。这就是白茫茫的茶卡盐湖。
5800平方公里,500亿吨储量,够全世界人口吃两千年;用食盐修一条3米宽l米厚的公路,可以从地球修到月球。这就是白茫茫的察尔汗盐湖。
还有柯柯盐湖,达布逊盐湖,大柴旦盐湖,昆特依盐湖……河北籍的柴达木人向我如数家珍。
啊,柴达木,你这盐的世界!
冒十级大漠风在卤水中一人一天能采5吨盐是柴达木人不朽的意志;在60度高温下,在西大陆炙灼的太阳下一人一年能采千吨盐是柴达木人勇韧的风骨;盐块砌就的房屋,卤水浸泡的皮肤,盐土掩埋的尸体都是柴达木人生命的内容。
不去香港,不去美国,却只身走向盐湖一干就是三十三年的是广东籍柴达木人;离开杨梅树摇曳荷花浓艳的时节走向盐湖的是浙江籍柴达木人;从鸭绿江对岸的战场上走下来,把孩子和女人装到大卡车里,自己端着冲锋枪横跨大戈壁的是河北籍柴达木人。还有江苏籍柴达木人,山东籍柴达木人,河南籍柴达木人……
啊,柴达木!你寸草不生,飞鸟不停,你以怎样的内涵引来了无数壮美的人生?我该怎样感知这方苦涩里的生与死、爱与恨、搏斗与受挫、生存与泯灭、理想与奉献呢?
太阳站在昆仑山冰峰之熊,照耀着这方白茫茫。
疏了密了的骆驼刺无岸无涯,裸露了覆盖了无岸无涯的昏黄;红柳花似沉默的思索指向无垠的空摸;几节无名枝蔓,痉挛般生成直线和曲线,生成无尽的躁动和悸想;生命前行,沙漠退却,沙漠前行,生命退却,吞噬与反吞噬在亿万年的无声息中泣泪泣血。亿万年的沉寂、亿万年的荒旷,亿万年的痛苦碎裂成戈壁黑色的砾石。
啊,察汗乌苏,你这白色的河流!你滋润了北岸几十里长的戈壁绿带,滋润了香日德那方被囚禁的生命,滋润了负罪的生命在这方荒旷中创造了世界小麦最高亩产纪录,滋润了乌兰山下那位全国一百个交粮先进典型之一吴芳兰……察汗乌苏,你用亘古的痴情滋润孤寞生命在这孤寞世界产生亘古的奇迹。
然而,你能复活大格勒一望无际的沉寂吗?你能滋润这亘古的干涸、亘古的窒息、亘古被爱流放的寂地吗?
全世界的寂寞从这里升起,全世界的热浪从这里升起,白光从这里升起,死亡从这里升起。残忍的荒旷幻化成美丽的海市厦楼。如宫如殿,如梦如幻。啊,大戈壁!
这里曾经是海,是单细胞、多细胞、两栖多细胞、猿、类人猿走过的路。曾几何时,生命从亘古的死亡里退去,这里成为死亡之海,这里便不再是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沙摸拍浪般涌来,时而像无头的巨兽站起,撼人心魄地摇晃着;沙丘像无数的坟家,悲怨着旷古的哀愁;一只黄羊向戈壁深处逃遁,一只秃鹜在沙丘上空盘旋……
惟有骆驼是不死的。在这绝了生望的大漠,惟有骆驼是生的象征,勇气和雄悍的象征。倘若不见骆驼,在这死亡之海,即便看见一只苍蝇,那也是美与神圣的惊悸和感动。
柴达木人说,倘若有人阻止公驼向母驼求爱,公驼会将你在戈壁上碾死。骆驼是残忍的。
柴达木人说,骆驼每吃一棵骆驼蓬草,总要把驼峰里储藏的水吐一些出来泅到草根上。骆驼是博爱的。
柴达木人还说,骆驼可以十天半月不吃不喝,驮你在绝望的大摸中找到生存的希望:或一吼泉水,或一个湖泊,或一庇绿荫,或一个毡包……然后安详地死去。
骆驼,这死亡世界里最壮美、最震撼、最深刻、最情感的精灵。
天空里飘着一缕青烟,前面就是格尔木。
格尔木,你这瀚海里的奇葩,你这戈壁里的神话,你这骆驼驮来的城市啊!
三十年前,一个将军,一峰骆驼,一顶帐篷,连同将军的信念、骆驼的坚毅、帐篷的孤寞一起筑成一条震惊世界的公路。中国最长的公路通往遥远的日光城。
戈壁里原本没有路,祖国的版图中原本没有格尔木市。
曾几何时,将军、将军的战士,将军的两万五千峰骆驼,来到这河流汇集的地方,筑一条路。
当两万峰骆驼一年里全部在戈壁毙命;
当成群的乌鸦从骆驼的血泊中飞出:
当将军用泪水和汗水洗净黄昏的疲惫;
当将军日携夜枕的那块写着“慕生忠之墓”的木牌成为亘古的悲壮;
当大摸那枚浑圆的落日在将军的记忆里泊成血色的美丽;
当一个扎帐篷睡地窝子的部落在这里生息4……
格尔木市诞生了!青藏公路诞生了!昆仑魂诞生了!
将军和将军的战士和将军的骆驼驮走了靠沙海屋楼撒谎的历史,一部真正的拓荒史以撼人心魄的力量开始在这里叙写。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这一切都已成为一个用沙漠雕塑的话题。一座寂寞的小楼,一把孤独的长椅,墙角,一个养狗的小洞……“将军楼”和年轻美丽的格尔木站在一起;将军的信念和血与格尔木站在一起,将军拥有一个城市的名字。
已听到敦煌反弹琵琶的悠扬琴声;
已听到敦煌少妇飞腾的古歌;
掉转头,我向古丝绸之路走一去。
中国西部!中国青海!中国格尔木!
我将用生命的全部来感悟你的亘古与傲岸;感悟你最深刻最震撼最悲壮最内涵的生存大体现……
[余秋雨] 阳关雪
中国古代,一为文人,便无足观。文官之显赫,在官而不在文,他们作为文人的一面,在官场也是无足观的。但是事情又很怪异,当峨冠博带早已零落成泥之后,一杆竹管笔偶尔徐划的诗文,竟能镌刻山河,雕镂人心,永不漫德。
我曾有缘,在黄昏的江船上仰望过白帝城,顶着浓冽的秋霜登临过黄鹤楼,还在一个冬夜摸到了寒山寺。我的周围,人头济济,差不多绝大多数人的心头,都回荡着那几首不必引述的诗。人们来寻景,更来寻诗。这些诗,他们在孩提时代就能背诵。孩子们的想像,诚恳而逼真。因此,这些城,这些楼,这些寺,早在心头自行搭建。待到年长,当他们刚刚意识到有足够脚力的时候,也就给自己负上了一笔沉重的宿债,焦渴她企盼着对诗境实地的踏访。为童年,为历史,为许多无法言传的原因。有时候,这种焦渴,简直就像对失落的故乡的寻找‘对离散的亲人的查访。
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他们褪色的青衫里,究竟藏着什么法术呢?
今天,我冲着王维的那首《渭城曲》,去寻阳关了。出发前曾在下榻的县城向老者打听,回答是:“路又远,也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老者抬头看天,又说:“这雪一时下不停,别去受这个苦了。”我向他鞠了一躬,转身钻进雪里。
一走出小小的县城,便是沙漠。除了茫茫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连一个皱折也找不到。在别地赶路,总要每一段为自己找一个目标,盯着一棵树,赶过去,然后再盯着一块石头,赶过去。在这里,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哪怕是一片枯叶,一个黑点。于是,只好抬起头来看天。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天,一点也没有被吞食,边沿全是挺展展的,紧扎扎地把大地罩了个严实。有这样的地,天才叫天。有这样的天,地才叫地。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侏儒也变成了巨人。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巨人也变成了侏儒。
天竟晴了,风也停了,阳光很好。没想到沙漠中的雪化得这样快,才片刻,地上已见斑斑沙底,却不见湿痕。天边渐渐飘出几缕烟迹,并不动,却在加深,疑惑半晌,才发现,那是刚刚化雪的山脊。
地上的凹凸已成了一种令人惊骇的铺陈,只可能有一种理解:那全是远年的坟堆。
这里离县城已经很远,不大会成为城里人的丧葬之地。这些坟堆被风雪所蚀,因年岁而坍,枯瘦萧条,显然从未有人祭扫。它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排列得又是那么密呢?只可能有一种理解:这里是古战场。
我在望不到边际的坟堆中茫然前行,心中浮现出艾略特的(荒原》。这里正是中华历史的荒原: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故乡柳荫下的诀别,将军圆睁的怒目,猎猎于朔风中的军旗。随着一阵烟尘,。又一阵烟尘,都飘散远去。我相信,死者临亡时都是面向朔北敌阵的;我相信,他们又很想在最后一刻回过头来,给熟悉的土地投注一个目光。于是,他仁扭曲地倒下了,化作沙堆一座。
这繁星般的沙堆,不知有没有换来史官们的半行墨迹?史官们把卷峡一片片翻过,于是,这块土地也有了一层层的折埋。堆积如山的二十五史,写在这个荒原上的篇页还算是比较光彩的,因为这儿毕竟是历代王国的边远地带,长久担负着保卫华夏疆域的使命。所以,这些沙堆还站立得较为自在,这些篇页也还能哗哗作响。就像干寒单调的土地一样,出现在西北边睡的历史命题也比较单纯。在中原内地就不同了,山重水复、花草掩荫,岁月的迷宫会让最清醒的头脑胀得发昏,晨钟暮鼓的音响总是那样的诡秘和乖庚。那儿,没有这么大大咧咧铺张开的沙堆,一切都在重重美景中发闷,无数不知为何而死的怨魂,只能悲愤懊丧地深潜地底。不像这儿,能够袒露出一峡风干的青史,让我用二十世纪的脚步去匆匆抚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