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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6

远处已有树影。急步赶去,树下有水流,沙地也有了高低坡斜。登上一个坡,猛一抬头,看见不远的山峰上有荒落的土墩一座,我凭直觉确信,这便是阳关了。

树愈来愈多,开始有房舍出现。这是对的,重要关隘所在,屯扎兵马之地,不能没有这一些。转几个弯,再直上一道沙坡。爬到土墩底下,四处寻找,近旁正有一碑,上刻“阳关古址”四字。

这是一个俯瞰四野的制高点。西北风浩荡万里,直扑而来,跟跄几步,方才站住。脚是站住了,却分明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鼻子一定是立即冻红了的。呵一口热气到手掌,捂住双耳用力蹦跳几下,才定下心来睁眼。这儿的雪没有化,当然不会化。所谓古址,己经没有什么故迹,只有近处的烽火台还在,这就是刚才在下面看到的土墩。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见一层层泥沙,一层层苇草,苇草飘扬出来,在千年之后的寒风中抖动。眼下是西北的群山,都积着雪,层层叠叠,直伸天际。任何站立在这儿的人,都会感觉到自己是站在大海边的礁石上,那些山,全是冰海冻浪。

王维实在是温厚到了极点。对于这么一个阳关,他的笔底仍然不露凌厉惊骇之色,而只是缠绵淡雅地写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镖了一眼渭城客舍窗外青青的柳色,看了看友人已打点好的行囊,微笑着举起了酒壶。再来一杯吧,阳关之外,就找不到可以这样对饮畅谈的老朋友了。这杯酒,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却,一饮而尽的。

这便是唐人风范。他们多半不会洒泪悲叹,执袂劝阻。他们的目光放得很远,他们的人生道路铺展得很广。告别是经常的,步履是放达的。这种风范,在李白、高适、岑参那里,焕发得越加豪迈。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识认,形体那么健美,目光那么平静,神采那么自信。在欧洲看蒙娜丽莎的微笑,你立即就能感受,这种恬然的自信只属于那些真正从中世纪的梦魔中苏醒、对前途挺有把握的艺术家们。唐人造像中的微笑,只会更沉着。、更安详。在欧洲,这些艺术家们翻天被地地闹腾了好一阵子,固执地要把微笑输送进历史的魂魄。谁都能计算,他们的事情发生在唐代之后多少年。而唐代,却没有把它的属于艺术家的自信延续久远。阳关的风雪,竟越见凄迷。

王维诗画皆称一绝,莱辛等西方哲人反复讨论过的诗与画的界线,在他是可以随脚出人的。但是,长安的宫殿,只为艺术家们开了一个狭小的边门,允许他们以卑怯侍从的身份躬身而人,去制造一点娱乐二历史老人凛然肃然,扭过头去,颤巍巍地重又迈向三皇五帝的宗i普。这里,不需要艺术闹出太大的局面,不需要对美有太深的寄托。

于是,九州的画风随之黯然。阳关,再也难于享用温醇的诗句。西出阳关的文人还是有的,只是大多成了滴官逐臣。

即便是土墩、是石城,也受不住这么多叹息的吹拂,阳关坍弛了,坍弛在一个民族的精神疆域中。它终成废墟,终成荒原。身后,沙坟如潮,身前,寒峰如浪。谁也不能想像,这儿,一千多年之前,曾经验证过人生的壮美,艺术情怀的弘广。

这儿应该有几声胡茄和羌笛的,音色极美,与自然浑和,夺人心魄。可惜它们后来都成了兵士们心头的哀音。既然一个民族都不忍听闻,它们也就消失在朔风之中。

回去罢,时间已经不早。怕还要下雪。    

[梁衡] 晋祠   

出太原西南行五十里,有一座山名悬瓮。山上原有巨石,如瓮倒悬。山脚有泉水涌出,就是有名的晋水。在这山下水旁,参天古木中林立着百余座殿、堂、楼、阁,亭、台、桥、榭。绿水碧波绕回廊而鸣奏,红墙黄瓦随树影而闪烁,悠久的历史文物与优美的自然风景,浑然一体,这就是古晋名胜晋祠。

西周时,年幼的成。王姬诵即位,一日与其弟姬虞在院中玩耍,随手拾起一片落地的桐叶,剪成玉圭形,说:“把这个圭给你,封你为唐国诸侯。”天子无戏言,于是其弟长大后便来到当时的唐国,即现在的山西作了诸侯。《史记》称此为“剪桐封弟”。姬虞后来兴修水利,唐国人民安居乐业。后其子继位,因境内有晋水,便改唐国为晋国。人们缅怀姬虞的功绩,便在这悬瓮山下修一所祠堂来祀奉他,后人称为晋祠。

晋祠之美,在山美、树美、水美。

这里的山,巍巍的如一道屏障,长长的又如伸开的两臂,将这处秀丽的古迹拥在怀中。春日黄花满山,径幽而香远;秋来,草木郁郁,天高而水清,无论何时拾级登山,探古洞,访亭阁,都情悦神爽。古祠设在这绵绵的苍山中,恰如淑女半遮琵琶,娇羞迷人。

这里的树,以古老苍劲见长。有两棵老树,一曰周柏,一曰唐槐。那周柏,树干劲直,树皮皱裂,冠顶挑着几根青青的疏枝,僵卧于石阶旁,宛如老者说古;那唐槐,腰粗三围,苍枝屈 ,老于上却发出一簇簇柔条,绿叶如盖,微风拂动,一派鹤发童颜的仙人风度。其余水边殿外的松、柏、槐、柳,无不显出沧桑几经的风骨,人游其间,总有一种缅古思昔的肃然之情。也有造型奇特的,如圣母殿前的左扭柏,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它的树皮却一齐向左边拧去,一圈一圈,丝纹不乱,像地下旋起了一股烟,又似天上垂下了一根绳。其余有的僵如老姬负水,有的挺如壮士托天,不一而足。祠在古木的荫护下,显得分外幽静、典雅。

这里的水,多、清、静、柔。在园内信步,那里一乱深潭,这里一条小渠。桥下有河,亭中有井,路边有溪,石间有细流脉脉,如线如缕;林中有碧波闪闪,如锦如缎。这么多的水,又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叮叮咚咚,只闻佩环齐鸣,却找不到一处泉眼,原来不是藏在殿下,就是隐于亭后。更可爱的是水清得让人叫绝。无论多深的渠、潭、井,只要光线好,游鱼、碎石,丝纹可见。而水势又不大,清清的波,将长长的草蔓拉成一缕缕的丝,铺在河底。挂在岸边,合着那些金鱼、青苔、玉栏例影,织成了一条条的大飘带,穿亭绕榭,冉冉不绝。当年李白至此,曾赞叹道:’‘晋祠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泻翠娥。”你沿着水去赏那亭台楼阁,时常会发出这样的自问:怕这几百间建筑都是在水上漂着的吧!

然而,最美的还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古代文化。这里保存着我国古建筑的“三绝”。

一是圣母殿。这是全祠的主殿,是为虞侯的母亲邑姜所修的。建于宋天圣年间,重修于宋崇宁元年(一一O二年),距今已有八百八十年。殿外有一周围廊,是我国古建筑中现在能找到的最早实例。殿内宽七间、深六间,极宽敞,却无一根柱子。原来屋架全靠墙外回廊上的木柱支撑。廊柱略向内倾,四角高挑,形成飞檐。屋顶黄绿琉璃瓦相扣,远看飞阁流丹,气势雄伟。殿堂内宋代泥塑的圣母及四十二尊侍女,是我国现存宋塑中的珍品。她们或梳妆、洒扫,或奏乐、歌舞,形态各异。人物形体丰满俊俏,面貌清秀圆润,眼神专注,衣纹流畅,匠心之巧,绝非一般。

二是殿前柱上的木雕盘龙。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盘龙殿柱。雕于宋元佑二年(一O八七年)。八条龙各抱定一根大柱,怒目利爪,周身风从云生,一派生气。距今虽近千年,仍鳞片层层,须髯根根,不能不叫人叹服木质之好与工艺之精。

三是殿前的鱼沼飞梁。这是一个方形的荷花鱼沼,却在沼上架了一个十字形的飞梁,下由三十四根八角形的石柱支撑,桥面东西宽阔,南北冀如。桥边栏杆、望柱都形制奇特,人行桥上,随意左右,如泛舟水面,再加上鱼跃清波,荷红映日,真乐而忘归。这种突破一字桥形的十字飞梁,在我国现存的古建筑中是仅有的一例。

以圣母殿为主的建筑群还包括献殿、牌坊、钟鼓楼、金人台、水镜台等,都造型古朴优美,用工精巧。全祠除这组建筑之外,还有朝阳洞、三台阁、关帝庙、文昌宫、胜该楼、景清门等,都依山傍水,因势砌屋,或架于碧波之上,或藏于浓荫之中,揉造化与人工一体。就是园中的许多小品,也极具匠心。比如这假山上本有一挂细泉垂下,而山下却立了一个汉白玉的石雕小和尚,光光的脑门,笑眯眯的眼神,双手齐肩,托着一个石碗,那水正注在碗中,又溅到脚下的潭里,却总不能满碗。和尚就这样,一天一天,傻呵呵地站着。还有清清的小溪旁,突然跑来一只石雕大虎,两只前爪抓着水边的石块,引颈探腰,嘴唇刚好埋人水面,那气势好像要一吸百川。你顺着山脚,傍着水滨去寻吧。真让你访不胜访,虽几游而不能尽兴。历代文人墨客都看中了这个好地方,至今山径石壁,廊前石碑上,还留着不少名人题咏。有些词工句丽,书法精湛,更为湖光山色平添了许多风韵。

这晋祠从周唐叔虞到任立国后自然又演过许多典故。当年李世民就从这里起兵反隋,得了天下。宋太宗赵光义,曾于太平兴国四年(公元九七九年)在这里消灭了北汉政权,从而结束了中国历史上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一九五九年陈毅同志游晋祠时兴叹道:“周柏唐槐宋献殿,金元明清题咏遍。世民立碑颂统一,光义于此灭北汉。”

晋祠就是这样,以她优美的身躯来护着这些珍贵的历史文化。她,真不愧为我国锦绣河山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周涛] 领略巫山   

夜四点,船至巫山县,泊住让我们下。

巫山县幽暗地据于伸向码头的近百级石阶上,它正湿淋淋地等着我们。它惟一用以迎接找们的是,这场堪称豪华的汾沱大雨。

这才不愧是云的巢穴,雨的卧室。否则哪里能下得这样豪华,这样浪费,这样不懂得节约和心疼?在深夜的淡黄光影里,无数的雨点直射江面,你眼见得那江面就一耸一涌地升高了,增厚了;而高高的石阶就成了妇人的洗衣板,一层层的水在上面摔打、撞碎,然后聚合成溪,从高阶上一阶一阶收不住脚地往下跌滚;山,黝黝地古怪,湿淋淋仿佛快泡塌了。

伞少人多。与叶公共一伞,瞬时已成半干半湿之人;石阶甚陡,急雨之下携叶公狂窜,一口气连跃数十阶,仓惶进车,方见叶公面色煞白叫苦不迭:“这小子想把我累死!想停也停不住。”这才想到叶公年近六十满头华发,虽筋骨强健异常,毕竟经不住这样拖泥带水没命似地逃窜,只好暗自惭愧了一分多钟。

是夜宿于巫山县人民武装部,雨仍下得时缓时急。仰卧于木板床上,望着些墙边棚顶的泅痕水迹,听夜雨低诉,闻隔壁奸声,实在觉得出一股潮湿凄美异地为客的滋味儿,而这滋味,全因这些雨声勾扯出来。

你就很容易地理解了七百年前赶考的秀才或赴任的官吏。因豪雨受阻,歇在这样一座长江边上的小小山城,夜半秉烛。孤馆吟诗,便不料竟得了独具神韵的名句。大约是“间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吧,那秋池,你可以想像为院中的一个小池,也可以恍然意会为整个长江或东海……致使数百年后你又偶然遭遇这样的意境,馆释大异,人事全非,雨却是同样的,豪华而著名的巫山云雨。于是那秀才品味出的两句滋殊便自己走出你的唇舌之间,如亡魂之人新体,使你茫然不知此身与七百年前赶考秀才相距究竟有几尺之遥。

你几乎觉得一伸手,就能拽住那人的袍子问:“君即李啼‘隐乎?”只是不去拽,听任那秀才足声渐隐于雨声,大珠小珠浙浙沥沥滴里嗒拉的声响,就走了一夜。

醒来,天是空旷清凉了,而残雨还在檐前、瓦上、阶畔姜。出一些闲响,格外有乐感。人武部的院子,门面不大,像一泞旧时商贾的小私宅。内庭却深长。晨起立于楼上阳台,四顾皆山,山色青檬,仿佛离得很近。正面那座山昨夜横卧雨中的沉沉黑影,现在露出真相,一条大鱼脊背似的横拱在那里,晴圣之下,正有一大群含着阴影的大朵白云贴着山脊结伴飞渡。退就是巫山的云,难怪名闻夭下了。它有一种超然世外而又贴近生活的气度,有一种笼盖着你而又关切着你的意味儿,还有一种主人翁的劲头儿和是风景又不像风景的自然态度。

而巫山县城的早展,充满了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之声,不知那些鸡犬躲在哪里,却听得那鸡鸣之缭亮、犬吠之慷慨就近

衫7在咫尺。山城小小,本来就生得如蜀人之紧凑,加上四面环抱着山,回声就格外大,和声的效果就特别好。这些朴素且充溢生命活力的喊声,有一种气息和魅力,能唤醒隐藏在人体深处的精力和生活欲望。它一点儿也不噪人,相反却能造成寂静和空旷的气氛,比大都市里高音喇叭播放的那些破烂迪斯科优美多了,对人身心的健康也有益得多。就这个意义上说,一切自然的声音均不能随意被人造的声音所替代。

这一天的计划原是游小三峡,因暴雨而山洪猛涨,船不能行,故放弃。巫山县的同志们便安排我们去看进小三峡的峡口,叫龙门口,离城不远。

决没有想到这峡口竟是如此气势夺人。

两岸陡壁之下紧紧夹着一条暴怒了的江,凌空一桥极高迈,衔通两峰。

先上桥,凌空俯看桥下,略目眩。江水从狭壁中挤出来,有夺路而去的勇猛,劈山救母的气概。两岸危崖隔江怒视,像两个守关的大将互相埋怨对方放走了江流,却谁也不肯靠前一步。

桥高10余丈,如一扁担搭在两山肩上。峡口风动,似乎一颇一颇的。桥栏及人腰腹,扶之下望,犹觉胆寒。若坠下去,无可幸免者。有鹰盘旋在桥下,顺逆于劲风,遨游于峡壁间巡视江面,似无所事事。峡壁高而苍鹰小,江水怒而苍鹰满不在乎,令人神往。

然后下桥,立于江岸边,桥已高不可及,江却骤然眼前了。三两只游船,用铁链系于码头,随波涛颠荡起伏,如树不胜风力,顷刻即拔之而去。江中怒浪奔腾,目不可追,时有浪峰轰然立起,若江中有一怪物拱出,凸起如一屋。然后坍塌深陷,又耸起。真奇景,大家无不喝采!

刁钻

立江边,水因暴涨而溢于脚下,随浪涛涌动而伸缩。时有不及防者被水捉湿脚面,于是年轻些的女子便与此巨兽做顽童嬉,逗着逗着就被迅速移动的漫水捉住脚,一声尖叫。那江水也不笑,退回去,捌,就被一往直前的主流拽回去,一眨眼不见踪影。水和水面目难分,谁知此水非彼水耶?

大家情绪甚高,或拍摄,或投掷石子,或静观怒浪一泻千里。有人望见隔岸累石间有一小狗初试犬威,赶得几只老山羊四下逃窜,跳跃于乱石间。终使那小狗凯旋而归得意洋洋,有如占了便宜的一年级小学生。

那人就独自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人问:“你笑什么?”

他无法说明,因为那一幕好笑的情景已经过去了,诚如此浪一去不复返,谁也没法让它再退回去从眼前重流一次。

第二天,我们乘船离开了巫山,沿长江而去。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郭保林] 戈壁有我   

大草原的尾声便是戈壁滩。

戈壁滩是死亡的草原。

七月流火,我们的汽车在热风炙浪的夹击下,气喘吁吁地挣扎爬行。

大戈壁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车速很慢。我的目光在前后左右的车窗外,以3仅)度的大视角纵横驰骋—这是纯种的戈壁,没有一点杂质,没有山阿,没有河流,没有背景,旷达的蓝天,缥缈的白云,一目荒旷的沉寂,一目宏阔的悲壮,粗莽零乱的线条,悠肆奔放的笔触,浮躁优郁的色彩,构成浩瀚、壮美、沉郁、苍凉和富有野性的大写意,一种慑人心魄的大写意。成片成片灰褐色的砾石,面孔严肃,严肃得令人惊惶,令人谏然。这是大戈壁面局上的痔瘤,还是层层叠叠的老年斑?

沉重的时间压满大戈壁。戈壁滩大苍老了,苍老得难以寻觅一缕青丝,难以撷到一缕年轻的记忆,仿佛历史就蹲在这里不再走了,昨天,今天,还有明夭都凝固在一起。

但是,我们并未停下。车子从戈壁滩僵硬的面履上碾过,而它无动于衷,一阵风轻巧地擦去轮痕,前面依旧是起起伏伏、莽莽苍苍的戈壁沙丘,疯长着亘古洪荒,铺满百代旷世的岑寂。

据说,我们的车行路线是古丝绸之路。在人类历史上,影响最深、持续时间最长的四大文化体系—中国文化体系、印度文化体系、伊斯兰文化体系、希腊罗马西欧文化体系—的交汇点,就是这条古丝绸之路。它是历史的通道和罗盘,它导引过心灵史、文明史以至于生物史,至今,敦煌宝窟的画壁上还生活着两千年前用骆驼贩运丝绸、茶叶和陶瓷的商人。想当年,这路上骆驼成列,驼铃叮咚,车马喧阂,骤站如珠,该是一片多么繁华的景象啊!而今丝绸之路荒芜了,湮灭了,罗盘生锈了。

汽车在奔驰。

又是一片僵硬的雷同化的灰褐色砾石,大大咧咧,蛮蛮横横。星星点点的发艾草和三两墩红柳,像垂危的老人,它的青春和生命被风沙和干燥榨千了,它的灵魂也扬弃得无影无踪。炽白的膝气把地球表面固有的绿涤荡得一干二净。

大戈壁藐视生命,嘲弄生命。我不知道它吞噬了多少如花的青春和如雨的血泪,这漫漫古道咽饮了多少驼铃的悲枪和戍边将士的悲绪;这浩浩风沙摇落了几多闺妇的春梦和相思树上苦涩的青果;这重重叠叠的砂砾下面又埋葬着几多累累白骨?而今,这里是死神盘踞着。鸟雀罕至,人迹罕至,天空是阳光态意的泛滥,眼前是风沙的狂歌,亘古的蛮荒肆无忌惮地坦露着它的高傲和雄悍—这一切都像野兽派画家的杰作,不,这是宇宙之神的雕虫小技,完全按照它意念的任意涂抹。我想,宇宙之神在创造这戈壁巨幅时,肯定是情绪惶惑,思想苦闷,而又体力强壮,精力过剩。

这惊心动魄的苍凉和浩瀚,可以驰骋想像,既无高山的阻挡,又无噪音的干扰。我放飞思绪的小鸟,穿越时间的屏帐—我看见飞将军李广,汉家大将军霍去病的啸啸战马,猎猎大髯,迎风踏踏而去;我看见汉武帝的使臣张赛,大唐一代佛宗玄奖的驼队,昂首行进在戈壁荒漠,风沙浩浩,星路遥遥,驼蹄踏碎星夜的寒霜,驼铃摇落戈壁的黄昏。一曲折杨柳的哀吟,三两声阳关三叠的古韵,使这寂寞的氛围更添一抹凄凉,几缕悲枪……生命的游祸,人类的梦幻,而今都化为一种历史的难堪,和风沙卷逝而去又卷来的峭叹。

你看,那一丛丛骆驼刺,被阻拦的沙尘形成一个个小丘,像坟墓似的,莫不是那里真的埋葬着戍边将士的遗骨?“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坟丘”排列成一个个方阵,没有纸蟠,没有花圈,没有墓碑,只有萧条和凄凉相伴,只有漠漠的阳关的抚慰,只有浩浩长风的哀吟。风过草梢哩噬做响,那是一代代古魂在悲泣么?

汽车穿行在“沙坟”中,索索的骆驼刺向我讲述着一幅幅战争的残景—甲戈森森,放旎烈烈,战马啸啸,厮杀声,嚎叫声,呐喊声,呻吟声,血染砂破,尸暴荒野·…这里原是一个古战场,战争的悲剧曾轰轰烈烈地演出一幕又一幕。目睹这漫漫戈壁,谁说这里是不毛之地?戈壁滩曾长出二十四史一页页辉煌,曾长出唐诗宋词的悲壮,曾长出阳关三叠的凄枪,也长出过“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黯然神伤……

前面出现一座古城的废址。我们停下车来,走进废城。只见一堵堵被蚀的沙墙,默默地。立在阳光下,似乎向苍天昭示着什么,祈祷着什么,也许是回忆昔日的丰采,哀吟今日的冷落。我不是考古学家,但从残垣断壁上,也能读出几个世纪前,这里曾是歌舞声喧,车流人浪,爱的疯狂,情的轻桃,茶的香馨,酒的浓醇。。。…眼前却是一片死寂。轻轻拂去浮沙,那墙垣下部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也许是戈壁驼队曾在这里躲避过风暴,孤独的戈壁之旅曾在这里做过几缕温馨的寒梦。那驼队遗落的驼铃呢?那胡琴丢失的音符呢?举目四望,依然是雄风浩浩,飞沙漫漫,依然是裸体的黑褐色的砾石,几棵红柳和骆驼刺点缀着古道一千七百年的荒凉。还有一堵被风蚀的沙柱。像纪念碑似地盗立着庄严和孤独,向历史宣告,这里是一处神秘、恐怖、狞厉而又以慈悲为怀的密宗天地。

一切都被风沙埋没了,被时间的巨浪吞噬了。

人类是难以征服宇宙的。人类只是在宇宙的缝隙中默讨着生活的偶然幸存。在宇宙面前,人类是孤独的。几千年来,人类在这里播种的文明和文化、繁荣和繁华、恩爱和仇恨、美丽和丑恶、善良和罪孽……都化为了乌有。只留下这类似月球地貌似的灰褐色宜言,只留下太阳孤独的鸣唱,只留下漠风唱给死亡的挽歌!

一位哲学家说过,人类的悲哀与宇宙的存在是两个极端,人类的意识大于他的存在,宇宙的存在大于它的意识。

宇宙之神啊,你对生命永远保持着那种高傲的淡泊,冷酷的仪表,和狂妄的自尊;在宇宙眼里,人类不过是枯附在地球表层的微生物,宇宙的尺度从来不须衡量人类的行程和人生的历程,即使对秦时皓月汉时关,对五千年华夏历史的辉煌也不屑一顾。但是,在这狂风的起跑线上,在这起伏跌宕瀚海潮头,在这无边无际的空旷和寂寞中,宇宙之神也是孤独的,是那种无法宣泄的悲哀和难以倾诉的孤独。

我在戈壁滩上漫步。太阳已西斜,热浪开始退潮。

前面是戈壁,身后是戈壁,左边是戈壁,右边也是戈壁。我浑身长满戈壁意识。我不是随着戈壁走,而是戈壁随着我走。

荒凉,荒凉!荒凉得残酷、残忍、残重!然而在这荒凉之中,我却看到一切都是平等的,废墟比之灯火辉煌的大厦,瓦砾比之繁华的商业区,穷鬼乞丐比之亿元豪富,庶民百姓比之达官贵人,体现出更多的平等精神和民主意识。这是一切都处于湮灭中的平等,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平等,是宇宙之神随意创造的一种平等。

蛮野的豪风,粗砺的阳光,宇宙的宏阔,史前的苍茫,构成大戈壁的庄严和肃穆,构成一种不屈不挠地创造无数激越与奋争的瞬间的永恒。

四维空间只剩下一维。不,还有我!有我在,大戈壁便增加成了二维。我正处在洪荒炽情的拥抱中,我正处在亘古沉寂的热恋之中,我和宇宙之神肩并肩地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四周弥漫着“古从军”乐曲的那种郁回悲壮。此时此刻,只有我和宇宙之神在谈心、聊天。宇宙之神伏在我的肩头,悄声说:“大戈壁最美的风景是晚霞,不信,你等着瞧—”

宇宙之神并未说假话。当大戈壁的黄昏降临之时,的确是一祯美丽悲枪的大风景。且看,远处那一道道起伏跌宕的沙梁,那是夕阳点燃的一条条火龙。火龙在晚风中飞跃腾动,发出一种啸啸的鸣叫,给戈壁滩增添无限的生机和壮观。而遍地的砾石,红光灼灼,热烈动人,像是谁遗弃的无数元宝。至于那阔大的天空,则开满绚丽的血红的野樱婴花—那种美丽的带有毒性的花!那是献给大戈壁热情的吻么?大戈壁也似乎年轻了,到处是深深浅浅、迷迷茫茫的金碧辉煌,而那骆驼刺和红柳也开出星星点点的红花,结满星星点点的红果,更添一抹斑驳富丽的景观,给人以庄严、神秘的感觉。

夕阳沉去了。我站在暮色中,只觉得自己也化为一朵花,向大戈壁倾吐着爱恋之曲;化为一棵草,一棵树,向宇宙颂扬着生命之歌!    

[张承志] 忆汉家寨   

那是大风景和大地貌荟集的一个点。我从天山大坂上下来,心被四野的宁寂—那充斥天字六合的恐怖一样的死寂包裹着,听着马蹄声单调地试探着和这静默碰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若是没有这匹马弄出的蹄声,或许还好受些。三百里空山绝谷,一路单骑,我回想着不觉一阵阵阴凉袭向周身。那种山野之静是永恒的;一旦你被它收容过,有生残年便再也无法离开它了。无论后来我走到哪里,总是两眼幻视,满心幻觉,天涯何处都像是那个铁色戈壁都那么空旷宁寂,四顾无援。我只有凭着一种茫然的感觉,任那匹伊犁马负着我,一步步远离了背后的雄伟天山。

和北麓的蓝松嫩草判若两地—天山南麓是大地被烤伤的一块皮肤。除开一种维吾尔语叫u,的毒草是碧绿色以外,岩石是酥碎的红石,土壤是淡红色的焦土。山坳折皱之间,风蚀的痕迹像刀割一样清晰,狞恶的尖石棱一浪浪堆起,布满着正对太阳的一面山坡。马在这种血一样的碎石中谨慎地选择着落蹄之地,我在曝晒中晕眩了,征怔地觉得马的脚躁早已被那些尖利的石刃割破了。

然而,亲眼看着大地倾斜,亲眼看着从高山牧场向不毛之地的一步步一分分的憔悴衰老,心中感受是奇异的。这就是地理,我默想。前方屋气迷涂处是海拔一l科米的吐鲁番盆地最底处的艾丁湖。那湖早在万年之前就被烤于了,我想。背后却是天山;冰峰泉水,松林牧场都远远地离我去了。一切只有大地的倾斜;左右一望,只见大地斜斜地伸延。嶙峋石头,焦渴土壤,连同我的坐骑和我自己,都在向前方向深处斜斜地倾斜。

—那时,我独自一人,八面十方数百里内只有我一人单骑,向导已经返回了。在那种过于雄大磅礴的荒凉自然之中。我觉得自己渺小得连悲哀都是徒劳。

就这样,走近了汉家寨。

仅仅有一柱烟在怅怅升起,猛然间感到所谓“大漠孤烙直”并没有写出一种残酷。

汉家寨只是几间破泥屋;它座落在新暇吐鲁番北、天山心南的一片铁灰色的砾石戈壁正中。无植被的枯山像铁渣堆一样,在三个方向汇指着它—三道裸山之间,是三条巨流般跳黑戈壁,寸草不生,平平地铺向三个可怕的远方。因此,地医上又标着另一个地名叫三岔口;这个地点在以后我的生涯中君是被我反复回忆咀嚼吟味,我总是无法忘记它。

仿佛它是我人生的答案。

我走进汉家寨时,夭色昏暮了,太阳仍在肆虐,阳光射产。眼帘时,一瞬间觉得疼痛。可是,那种将结束的白炽已经变了,汉家寨日落前的炫目白昼中已经有一种寒气存在。

几间破泥屋里,看来住着几户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一个地名。新疆的汉语地名大多起源久远,汉代以来这里便有中原人屯垦生息,唐宋时更因为设府置县,使无望的甘陕移民迁到了这种异城。

真是异城—三道巨大空茫的戈壁滩一望无尽,前是无人烟的盐碱低地,后是无植被的红石高山;汉家寨,如一枚被人丢弃的棋子,如一粒生锈的弹丸,孤零零地存在于这巨大得恐怖的大自然中。

三个方向都像可怕的暗示。我只敢张望,再也不敢朝那些人口催动一下马匹了。

独自伫立在汉家寨下午的阳光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一直拖向地平线,又黑又长。

三面平坦坦的铁色砾石滩上,都反射着灼烫的亮光,像热带的海面。

默立久了,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左右两座泥屋门口,各有一个人在盯着我。一个是位老汉,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们痴痴盯着我。我猜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外来人了。老小二人都是汉人服色,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地方确实叫做汉家寨。

我想了想,指着一道戈壁问道,

—它通到哪里?

老人摇摇头。女孩不眨眼地盯着我。

我又指着另一道:

—这条路呢?

老人只微微摇了一下头,便不动了。女孩还是那么盯住我不眨眼睛。

犹豫了一下,我费劲地指向最后一条戈壁滩,太阳正向那里滑下,白炽得令人无法燎望,地平线上铁色熔成银色,闪烁着数不清的亮点。

我刚刚指着,还没有开口,那老移民突然钻进了泥屋。

我呆呆地举着手站在原地。

那小姑娘一动不动,她一直凝视着我,不知是为了什么。这女孩穿一件破红花棉袄,污黑的棉絮露在肩上襟上。她的眼睛黑亮—好多年以后,我总觉得那便是我女儿的眼睛。

在那块绝地里,他们究竟怎样生存下来,种什么,吃什么,至今仍是一个谜。但是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神话。汉家寨可以在任何一份好些的地图上找到。《宋史·高昌传》据使臣王廷德旅行记,。有“又两日至汉家告”之语。碧就是寨,都是人坚守的地方。从宋至今,汉家寨至少已经坚守着生存了一千多年了b

独自再面对着那三面绝境,我心里想:这里一定还是有一口食可觅,人一定还是能找到一种生存下去的手段。

次日下午,我离开了汉家寨,继续向吐鲁番盆地行进。大地倾斜得更急剧了;笔直的斜面上,几百里铺伸的黑砾石齐齐地晃闪着白光。回首天山,整个南麓都浮升出来了,峥嵘嶙峋,难以言状。俯瞰前方的吐鲁番,属气中已经绰约现出了绿州的轮廓。在如此悲凉严峻的风景中上路,心中涌起着一股决绝的气概。

我走下第一道坡坎时,回转身来想再看看汉家寨。它已经被起伏的戈壁滩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泥屋的屋顶窗洞。那无言的老人再也没有出现。我等了一会儿,最后遗憾地离开了。

千年以来,人为着让生命存活曾忍受了多少辛苦,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揣测的。我只是隐隐感到了人的坚守,感到了那坚守如这风景一般苍凉广阔。

走过一个转弯处—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和汉家寨重逢的日子了—我激动地勒转马缰。遥遥地,我看见了那堆泥屋的黄褐中,有一个小巧的红艳身影,是那小女孩的破红棉袄。那时的天山已经完全升起于北方,横挡住大陆,冰峰和干沟裸谷相映衬,向着我倾泻般伸延着,是汉家寨那三岔戈壁的万顷铁石。

我强忍住心中的激荡,继续着我的长旅。从那一日我永别了汉家寨。也是从那一日起,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坚守着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觉得它与汉家寨这地名天衣无缝。在美国,在日本,我总是倔辈地回忆着汉家寨,仔细想着每一个细节。直至南麓天山在阳光照耀下的伤痕累累的山体都清晰地重现,直至大陆的倾斜面、吐鲁番低地的白色厦气、以及每一块灼烫的戈壁砾石都逼真地重现,直至当年走过汉家寨时有过的那种空山绝谷的难言感受充盈在心底胸间。    

[苏叶] 索溪的月亮   

洗了澡出来,房间和走廊里寂寥无声。人呢?据说都看香港的打斗录相去了。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在这样清秀美丽的深山幽谷里,连吐口气都怕把它熏脏了,难道还要把那样的光怪陆离收到眼里、吃到胸中来吗?我不!

没有栏杆的阳台上,静静地坐着老前辈碧野的夫人,摇着小扇儿。她告诉我,今天是阴历六月十五。这么说,她也是个要看月亮而不看功夫片的?我笑了,她也笑了。赶来的叶梦和我都吃惊地发现,刚才还显得心事重重的峰峦,忽然有些骚动起来,仿佛在挪动一面薄纱。一会儿,在那边山坡茂密的枝梗后面,一轮满月,金黄金黄,像位绝代美人似地,撩开竹帘,姗姗地步人青庭院落之中……,这样地娴静和大度!我们坐不住了,决定走,下山去。

路是迂环的,岩峰也有高低。因此月亮总是时隐时现。虽说长天如练,但山、路、树、草却是明一段,暗一段。走到明处,像饮着沁凉的酒;行到暗处,又觉得身在魔魅之中。就这样饮着,魔着,在不知名的夏虫如铜簧一般的鸣叫中,不觉已走了十几二十里山路。渐渐听到一重急切而又柔婉的无字的倾诉之声,穿岩漱石,幽咽而又执拗:在这样的深山!在这样的静夜!除了索溪,会有准?—找的心跳快了。紧走儿步,果然间山开树闪,只见明月高忿,一架木桥躺在朗朗的月光下,仿佛睡去了、而那自天裸露在阳光里的清冽的索溪啊,此刻好像羞怯起来厂,想用两岸的山影和水中坎坷的乱石掩盖住自己的秀体、但哪吸遮盖得住!只见浅滩上,石块上,岩缝间,这的水声,流滑着一片片清秀的波光。阴影越重的地方,越是亮斑点点,如情灵跳跃。分不清究竟是月色还是水色……

“下去吧?”叶梦指着溪中一块半明半暗的大黄石,悄声说。

“下去,当然下去。”我也悄声地回答。

在银子与墨玉交融的光影里。我们踩着水与石头,坐在了岩板上,望望叶梦,痴了一般,只管仰着脑袋、。那一脉乌黑的秀发从肩头蜿蜒而下,垂到腰际,使我忽然想起湘君的神逸来。再望望岸那边蓬蓬的芭茅草,在月辉中晃着一枚枚银灰色的丝穗,像素色旗蟠上的流苏,透着些悲抢的味道。也不知是否尧舜的雄风刚从那穗尖上吹过?一只宿鸟“嘎”地一声,掠起水光,扑到黑沉沉的山影中去了。月儿不出声地走着,看不见她的来路与归处。

我大约也早就呆了。话白然也经没有,连呼吸都是多余。觉得一颗心在辞下去。静下去。静到极处。只想永生水世这样地坐,坐,坐,坐到石凉、水凉,风也凉,不知夜深有了几许:坐到今夕不知何夕;坐到通体清澈,万虑皆空;坐到不要知道人世间还有生、死、苦痛和忧伤……

真的不知坐了有多久。还是我脱不了凡胎。晓得夜有尽,月有家,莫如趁着未尽兴的时候回去好些。

山路上已经轻雾弥漫,又觉得有露水打落在眉尖。七。:一根曲拐的树枝使我惊跳起来。出了一层汗。以为是蛇。抬头,能望见山预招待所的彩灯了,在廊檐下晃着。、走近些才看见个个窗口漆黑一团,还有均匀的断声。这些有福的人们哪!

轻轻地走到房门口,叶梦没有去伸手开灯,我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和我一样,此刻,除了一个索溪的月亮,心里,眼里,已容不得一点儿别的东西了。几相去千万里。心随月色归。来生甘作石,嫁与索溪水。也许,只有叶梦能知道,我的这首’‘诗”,不是颠狂之余的应酬之作吧?    

[张杭杭] 地下森林断想   

森林是雄伟壮丽的,遮夭蔽日,浩瀚无垠。风来似一片绿色的海,夜静如一堵坚固的墙。那就是森林,地球尚未造就人类,却已经造就了它,植物世界骄傲的代表。

可是你,却为什么长在这里?长在这阴森森,黑黝黝的幽深的峡谷。我寻找你,爬上了高高的山岭,穿过了长长的石洞。袅袅烟云在我身边飘浮,而你那充满生机的树梢,却刚够得着我的脚尖,不及山坡上小草儿高。你似乎深不见底,宽不可测,没有人见过你的全貌。虽然你拥有珍贵的树木,这大自然无价的财富,然而你沉默寡言、一与世无争—多么不公平啊,你这个世界罕见的地下森林。你从哪里飞来?你究竟遭受了什么不幸。以致使你沉人这黑暗的深渊,熬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

那一定是遥远的年代了。那时候这里也许是一片芬芳的草地,也许是肥美的湖沼,美丽的大自然,万物鼎盛。可是突然一次巨大的火山爆发,瞬息间改变了一切。狂风呼啸,气浪灼人,沙石飞腾,岩浆横监,霎时天昏地暗,山崩地裂,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

人们不知道地球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或许仅仅是因为它喜欢运动。嗬,听苍郁的巨木在风暴中咔咔折断,见地心的“热血”喷射上天,气势之宏伟壮观,连太阳都要肃然起敬。

然而它终于息怒了,于是一切都平静下来。平静了。草地变成了明镜似的湖,昔日的湖底成了奇形怪状的石山,它把岩石熔化成沙砾,把峻岭劈成深渊;一切都改变了:烧焦的石头取代了绿色的森林,黑色的岩浆覆盖了娇艳的野花。多么宁静的世界哟,万籁俱寂,没有百鸟啾啾,没有树叶沙沙……

就像那一切火山爆发后留下的痕迹一样,在这里,黑龙江省宁安县境内距镜泊湖1公里的山林里,早已沉寂的火山留下了七个不规则的深坑,四面均为悬崖,险岩峭立,怪石嶙峋。深处百十米,浅处少说也有三四十米,谷底开阔,散落着万年前山摇地动时崩塌下来的巨石。

火山制造了峡谷、深渊,却没有留下生命。山是光秃秃的,谷是光秃秃的,太阳依然高悬,可是山没有颜色,谷没有颜色……

多少年过去了,风儿把山顶上岩石的表层化作了泥土,清薄而细密;它又不辞辛苦地从远处茂密树林里捎来种子,让雨水把它们唤醒。坡上青翠的小苗讨得阳光喜欢了,便慷慨地抚爱它们。于是,灰黑的火山石变绿了,悬崖上,山岭间,一片郁郁葱葱,鸟儿也回来,为的是歌唱生命。

然而那幽暗的峡谷,却依然如故。黑黝黝、光秃秃、阴森森、静悄悄。樵夫听得见泉水在谷底的石洞里激起的滴嗒回声;猎人追踪狼曝虎啸。至此,除了厚厚的青苔外什么也没有。几千年过去了,大自然的生命无处不在,峡谷却没有资格得到哪怕一株小草……

也许鸟儿掠过山崖,衔叼的草茎曾在这里落下过草籽儿,但是草籽儿没有发芽;也许山泉流过谷底。携带过几粒花种。但是小花儿没有长大。都说阳光是公平的,在这里却不、不!它沉缅于高山大川平野对它的欢呼致意,却从来没有走到这深深的峡谷的底部来过。它吝音地在崖口徘徊,装模作样地点头。它从没有留意过这陷落的大坑,而早己将它遗忘了。即使夏日的正午偶有几束光线由于好奇而向谷底窥测,也是脾晚着眼睛,没有几丝暖意。

阳光不喜欢峡谷,峡谷莫非不知道?

阳光是公平的么?峡谷莫非不明白?

不幸的峡谷,它本可以变成一串明珠也似的小湖,像德都县的高山堰塞湖“五大连池。,那样,轻而易举就可赢得人们的赞美。可是它却不。它悄然无声地躺在这断壁底下,并不急于到世上去炫耀自己,它隐姓埋名,安于这荒僻的大山之间,总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希望着什么。它究竟在期待和希望着什么呢?

长空的大风经过这里,停下了脚步。不等探询,便很快理解了它。它把坑口的石块碾成粉末,一点一点地撒落到峡谷的石缝里去。

洁净的山泉日日与它相伴,电终于明白了它。它从石洞里流出来,又一滴一滴渗进石缝里去,把石块破成的粉末变成了泥土。

山顶的鱼鳞松时时顾盼着它、,虽然相对无言,却是心心相通。它敬仰峡谷深沉的品格,钦佩峡谷坚韧的毅力,它为阳光的偏爱愤感,为深渊的遭遇不平、,秋天,它结下了沉甸甸的种子,便毅然跳进了峡谷的怀抱,献身于那没有阳光的一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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