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为它所感召它们勇敢的种子,纯洁的白桦、挺拔的青杨、秀美的黄菠萝,,都来了。来了。一粒、几十粒、几百粒二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为了试一试大自然的生命力究竟有多强……几千年过去了,几万年过去了:房弱的小苗曾在寒冷霜冻中死去。但总有强者活下来了长起来了,从没有阳光的深坑里长起来二
几千年过去了,儿万年过去了,进入了人类的文明时代:终于有一天,人们在昔日的死火山口发现了一个奇迹,一个生命。史上的奇迹—幽暗的峡谷里竟然柞木苍郁,松树成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耸立着一片蔚为壮观的森林。只因为它集于井底一般的深谷之中,而又黑森森不见阳光,有人便为它起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叫做地下森林。
如果它早已变成漂亮的小湖。奇丽的深潭,也许早就免除了这“地下”的一切艰辛。但是它不愿意。它懂得阳光虽然嫌弃它,时间却是公正的,为此它宁可付出几万年的代价:它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向上,爱生命竟爱得那样热烈真挚。尽管阳光一千次对它背过脸去,它却终于把粗壮的双臂伸向了光明的天顶,得到了自己期待和希望已久的荣光—那不是人们赞美,而是它无私地奉献给人们的伟岸的成材、坚硬、挺直,决无半分媚骨:、
我为寻你爬上了高高的岭,原只是因为好奇,却想不到你如此强烈地震动’了我的心怀。我不愿离去了。我望见润底闪烁的泉水,我明白那是你含泪的微笑、
秋日的艳阳在森林的树梢上欢乐地跳跃。把林子里墨绿的松、金色的唐棋、橘黄的杨、火红的枫,打扮得五彩缤纷:瞧!阳光现在多么喜爱它们,好像它从来就是这么慷慨:
风儿从我脚下的林子里钻出来,送来林涛偷悦而又深沉的低吟。你的歌是唱给曾在困难中真诚地帮助过你的伙伴们听的吗?它们如今都到哪儿去了呢……
干枯的小草儿在我脚下发出簌簌的响声,似乎在提醒我注意它。它确实比你这地下森林要高出好几分呢,这得意的小草儿。然而我却想攀着古藤爬下去,爬到深深的谷底去。那夕L的树木虽然远不如山上的小草高,但它却可以自豪地宣布:我是森林!
啊,我听见了,听见了那莽莽群峰和高高天庭上震荡的回声:我是森林!
大自然每一次剧烈的运动,总要破坏和毁灭一些什么,但也总有一些顽强的生命,不会屈服,绝不屈服啊!地下森林,我们古老的地球生命中新崛起的骄子,谢谢你的启迪。
我景仰那些曾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地下的“种子”。愿你们创造更多的奇迹!
[叶梦] 羞女山
我固执地不相信那些关于羞女山的传说,那沉睡的卧美人—凝固了几十万年的山石,怎么只会是一个弱女子的形象呢?
羞女山是资水边一座陡峭如削、状如裸女的峰峦。
我去羞女山,并不指望真能看到那据说是神形兼备的羞女的芳姿。我唯恐像在巫峡看神女峰,满怀着勃勃兴致去看,末了却大大地失望。
我盼望去羞女山,多半是为了那诱惑了我许多年的羞水。羞女山永远有神奇的泉水,永远有佳丽的女子。喝羞水的女子美,自古以来人们都这么说。
然而,仅仅由于一支关于桃花江的歌,便从此抹煞了羞女山。全中国乃至东南亚各地,谁不知道“桃花江美人窝”呢?
其实,这“窝”并不在桃花水源出之地,而在百里之外的羞女山。
为了却这多年的夙愿,我和一帮朋友相约去了一趟羞女山。
当我们饱餐了这远近闻名的‘’羞山面”,痛饮了果真妙不可言的羞水,还登上羞女山的最高峰,我只觉得那山确是一座秀丽、峭美的山,虽有几分女人体态的特征,那多半还是借助人们驰骋的想像、;
当时我们只是带着一种儿夫俗一子的满足离开羞女山,踏上了归程。
不过、走的时候,我的心里老像牵挂着一点什么,仔细一想又找不着了。
汽车离开羞山镇,渡过资水,开上去县城的公路。我忍不住侧首向对岸的羞女山作最后一瞥。
蓦地,我惊呆了。对岸的羞女山,什么时候变做了一尊充盈于夭地之间的少女浮雕?车上顿时起了一阵惊呼。同车的本地老乡告诉我们:只有从我们现在这个处所,方能看出羞女的真面目。
我擦一擦眼睛,那斜斜地靠着山冈,仰面青天躺着的,不就是羞女么?她那线条分明的下领高高翘起,瀑布般的长发软软地飘垂,健美的双臂舒展地张开,匀称的长腿,两臂微微弯曲着,双脚浸人清清的江流。还有,她那软细的腰,稍稍隆起的小腹和高高凸出的乳峰。在暖融融的斜照的夕阳下,羞女。’身体”的一切线条都是那样地柔和,那样地逼真,那样地凸现。那样地层次分明:活脱脱一个富有生气的少女,赤裸裸地酣睡在那夕阳斜照的山冈。我似乎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馨,看得见她呼吸的起伏。我祈求汽车开慢,一点再慢一点二我使劲盯着不敢眨眼。我担心我眨眼那工夫、那“羞女”便会忽地坐了起来。
我被羞女全美的“体态”震假犷,心灵沉浸在一种莫名的颤栗之中:、我感叹造化的伟力……
妈妈,羞女在撒尿哩!”那是一个小女孩清亮亮的嗓音。我的心在颤抖。我害怕这小女孩的直率,一看,果真有白练般的一线山泉从一羞女”两腿间的山凹里飞流而下,悄然注人江中。我的脸踌然发烫了。我着急地想:只有从山那边扯来一卷白云,快快地给羞女裁一条纱裙。我恨不得车上所有的男同胞统统别过脸去,··…
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挤满了无数个的“羞”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爹坦然地说:“这叫‘美女晒羞’呢!是我们咯乡里的一方景致。”倒是这位老爹那纯净无邪的眼神,松缓了我一颖紧张的心。
于是,我又大睁着双眼,从羞女‘卜身”上寻找我们攀援的足迹。
哦!我们原来是攀着羞女的腰际上山的,沿着她那高耸的酥胸,登上她翘起的下领,贴着她的温软的耳际,然后顺着她飘垂的长发下山的。
我的心底突然冒出一缕缕温热的情丝—我们曾经投身她那温软的怀抱,感受到了她那母亲一般的柔情。
我们一踏上羞女山那险峻而绵软的山径,脚下便发出一种来自山肚里的空檬而带共鸣音的回声。仿佛我们每走一步,那羞女便以她母亲般的心音招呼着我们。
我们一行人走在山径上,那铿铿之声此起彼伏。当时,我禁不住叮瞩那]L位穿皮鞋的朋友:一你们千万要轻点儿哟!小心惊醒了羞女!”
那羞女山的土层绵软而富有弹力,但因土层太薄,始终长不成大树,只有茸茸的绿草,疏疏的剑竹林,矮矮的灌木丛。这样,整个山倒现出一种柔秀的美来。
我的不知倦的眼依然圆睁着。我仰望着羞女枕在高冈上的“头”—那是羞女山的最高峰。峰顶可是一个览胜的好去处,只是风太大,在耳边呜呜地叫着。令人奇怪的是:陡得连空手也难攀上的峰顶居然葬着一拱新坟。据说是一位殉情的男子。这人也真有意思,婚姻失意干吗要去死?要死,哪儿不能呢?偏偏选择了这羞女山。许是想贴着羞女的耳际,絮絮地诉说他生前的怨情,让他那颗受伤的心永远安息在羞女那母亲般的怀抱,并让那呜呜叫的风载着他的声音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把生命连同不曾了却的情债全都交与了这位羞女。难道他果真相信这山原本是一座有人的灵性的神山么?
传说中的羞女原是一个美丽的村姑,贪色的财主得见,顿生邪念。做为弱女子的村姑,眼前只有一条路,逃!奔至江边,无路。财主赶上来扯落了她的衣裳,她纵身往江中一跳
……轰”地化成了石山。财主也变成了一块蛤蟆石,被江水远远地冲到了下游。
我不相信这后人杜撰的传说。大凡传说中的女子,对于强暴,只有消极抵抗的份,除了投江、上吊、变成石头,大概再没有其它法子了。可眼前的羞女明明不是这样的弱女子呢!她那样安闲自若,那样姿态态肆地躺着。哪像一个投江自尽的村姑?她那拥抱苍天,纵览宇宙的气魄与超凡脱俗的气质表明:她完完全全是一个狂放不羁、乐知天命的强者。
她是谁呢?
她的存在已经很久远了,也许在有人类之前,在有人世间的善恶是非之前早就有了。
她莫不是女蜗么?
对了,只有女蜗才配是她!
也许,她在炼石补天之后,又不弹辛勤地捏着小泥人儿。她累了,便倚着山冈睡了,多么惬意哟!头枕青山,脚踩绿水,伸臂张腿,任长发从那高高的云端飘垂下来。她睡得很香,做了千万年甜香的梦。
也许,会有人抱怨她仰天八又地躺在那,未免不成体统,未免不像一个闺阁,未免太不知羞。但她为什么要怕羞呢?那是一个洪荒太古的年代,天刚刚补好。人,还没有呢!是她创造出了人类,她是一位博大宽宏的母亲。她裸着身子睡了,怎么会想到要害羞呢?她又怎么会想到:在她捏出的小泥人繁衍的人群里,会有那么一班道学家,居然忌讳她裸着身子,居然还嫌她的姿态不合乎《女儿经》的规范。那些人不仅忌讳这个实实在在存在着的酷似人形,wJ山,还忌讳着仓领所造的那个“羞”字。他们认为:裸着的人体是神秘的,更何况这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遮饰的羞女!于是,他们利用汉字同音异义,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招,改‘羞山”为“修山”。在编撰地方志时,对此山真正的形态来历讳莫如深,仅用了“峻峰如削,卓列江滨”八个字。
难怪羞女山多少年来“养在深闺人未识”,原来全是这帮道学家捣的鬼哟!
我曾经十分珍爱希腊断臂的维纳斯,可相形之下,那些竟是人工的雕琢,即算栩栩如生吧,也不过师造化而已。而羞女山呢,她不仅有惟妙惟肖的形体,还具备着豪放、坦荡的气质和神韵。她得天独厚的魅力在于:她是大自然的杰作,她是大地的女儿。她就是造化本身,这正是古往今来一切艺术家苦心追求的,然而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露宿苍天之下,饮露餐风,同世纪争寿,与宇宙共存,她才是真正的艺术,永恒的艺术!
从那泪泪的山泉—羞女醇甘的乳汁里,从那山径之上听到的羞女的突突的心音里,我早已感到了她生命的存在,要不,羞水怎会那样甘醉,羞山女子怎会那样蚊美。羞山地区怎会有“民淳俗美”的古风流传至今呢?
啊,羞女山,你不只是女神偶像的山,你是一种温暖,一种信念,一种感化的力量!
汽车终于无情地拉远了我们与羞女之间的距离。望着那渐渐远去了的、在暖红霞晖里依然十分真切的羞女,我的心底里突然轻轻地冒出一句:
“你醒来吧,羞女!”
[吕锦华] 总想为你唱支歌
走一趟大西北,忽然觉得像走在一块失去平衡的地块上:中国,我该怎样勾勒你呢?
东南部低低地沉下,西北部高高地翘起。低低沉下的东南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都挤满了人,矗满了楼,停满了车,横横竖竖布满了道:高高翘起的西北则几百里地无人烟,风卷起一阵阵黄沙,沙扑打着一片片丑树,树发出凄厉的喃叫。……这是一个怎样倾斜了的世界呵!
来来往往的列车,在补缀着繁华与冷落,富丽与肃杀之间的失调;来来往往的旅客,在叹息着丰厚与贫困、文明与愚时之间的距离。粗犷苍凉的大西北呐。你果真那么荒芜岑寂得廿人心寒吗?你果真留不住一颗颗热血沸腾的、坚韧不拔的、联颖明智的心么?
深夜临窗独坐,在一片虚与清中,用心去重温西行的日记。我不寐的感觉是一支画笔:画着画着,我连自己仿佛也进失其中了。
夕阳里“左公柳”干粗皮皱默默伫立着。大漠的风沙在它们身上刻下了斑斑驳驳的伤痕。秋风里说不尽它那苍凉的妩媚。我曾见到一幕震慑人心的壮观。那是一株在狂虐风暴中被击倒的“左公柳”。这老柳并没有就此而死亡。在它倒伏的身躯下,庞杂的根系一半裸露在地上,一半残留在地下。于是,残留在地下的根系便顽强地负起了生命的全部使命。我看见茂密的枝叶在倒下的躯体上依然生长得非常美丽,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蓝,在阳光映照下好像一串串晶莹发光的绿宝石。
“大将西征久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惹得春风度玉关。”—百年前“左公卿”从西安经兰州一直通到新疆,气势磅礴的七言诗描绘了当年的大将左宗棠乘用兵机会,开辟了一条两旁遍植早柳的三千里大道的蔚为壮观的业绩。历史对这位清末湘军首领在新疆的功绩曾给予极高的评介:“一八七五年督办新班军务,率兵讨伐阿古柏,收复乌鲁木齐、和阅(今和田)等地,阻遏了俄英对新疆的侵略。”
如今“左公柳”已成为稀品。如今稀少的“左公柳”仍在讲述着左大将军收复新疆的雄才大略不朽贡献,讲述着左将军一个个感人肺腑的故事。倒伏的和永不倒伏的“左公柳”还在大西北土地上顽强挺立着,像是历史馈赠的勋章。
去民勤县拜访苏武山,公路有一半被流沙所拥没。民勤被喻为沙海中的孤岛,四周为浩瀚沙漠所包围。苏武牧羊的故事听说就发生在民勤已经干枯的北海边。
时值黄昏。瑰丽的晚霞布满了西天。霞光中苏武山像一座雄伟的金字塔,高高挺立在色泽单调、空旷沉寂的沙海上。出奇的静穆,出奇的安宁,又出奇的荒凉与悲壮。满目皆黄沙。没有一只飞鸟,没有一只走兽。几百年几千年了,亘古不变的一片黄色。有话流传:“民勤无天下人,天下有民勤人。”一曰民勤之艰苦,外乡人都望而生畏不肯前来安营扎寨;二日民勤礴君石人肯吃苦,敢于外出闯荡安身立命。在民勤,常常能见到这样的画面:一个农人,一匹骆驼,一辆小板车,在泥沙的路上踢蹈走着。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农人裸露的脸和手是黑的而且皱裂着;那农人转动的眼珠是迟缓的却是渴望的。他们就在这一派灰黄的鸿蒙中往返着。由于降生在这样一个巨大的空间里他们已无所谓大。由于生存在这样一块没有生迹的土地上他们亦无所谓无。他们知道属于自己的只有一个;要想活下去,只有向命运抗争。
听说大西北许多边远地区都有民勃人的踪迹。他们从事着那里最艰苦最繁重的职业。无论是大漠深处垦荒种地,无论是内蒙雅布赖盐地挖盐采盐,还是山丹牧场放牧马群,他们都任劳任怨干得十分出色。勤劳勇敢的民勤人总使人想起流传了千年的苏武牧羊的故事。苏武的气节和精神正滋润着四处为家的勇敢的民勤人。在沙丘中掩埋死者,在泥屋里接生婴儿;死去的躯体肥沃穷薄的土地,新生的生命接过父辈的业绩;把生命的泉水注进这块干渴的土地。他们相信,和煦的春风定将吹来他们心中的绿洲。
在戈壁上赶路,还能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一片片疤痕累累、粗壮结实的胡杨林,因缺水而死亡了。仿佛是一个刚刚经历了恶战的古战场,死亡的胡杨林死后仍高举着一条条痉曲的千枯的丑陋的胳膊一齐对着蓝天,仍挺立着身子不肯倒下。密密麻麻粗粗细细的胳膊汇成了一个可怕的方阵一片呐喊的海洋,为活着的伙伴和为死去的自己。荒摸戈壁上随处可见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枯枝败草的尸体。惟有枯死的胡杨林的方阵总使我热泪盈眶。
一次去大漠中参观一个千佛洞,途中迎面扑来一片拔地而起的火焰山。山呈暗红色,赤裸而荒凉,全部往一个方向倾斜,形成45度的锐角。驶得近了,又发现每一座峰峦都刀劈一般的锋利,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力度。没有一棵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犹如一群赤身裸体的勇士,刚从地层深处挣扎出来,抱成一团,默默跪在天地间。气势浩大的峰群吞星吐月般俯仰天际,带着亿万年前那天崩地裂移山倒海的伟力。也带着一份被大摸风沙折腾得十分焦渴十分绝望的冷漠,跪在每一位途经它脚下的旅人面前。它仿佛时刻都在想挺起来又随时会倒下去。令人望之又一阵激动不已。
在戈壁大漠中赶路,满目皆是这巨大的悲壮,严峻的荒凉,满目皆是这寂寞的生命,和生命催人泪下的顽强进行曲。走一趟大西北人会坚强几分;走一趟大西北,长不大的孩子会长大。
从大西北我曾拣回一枚戈壁石。谁也无法读出它的年龄。谁也无法估着它的身价。它体不盈握,状若鹅卵,但通体的赤红中沁着几缕淡淡的乳白,红白相间的石纹如涌动的江潮,似薄蓦的流云,像古银杏纵剖面的年轮。记得那天就是这石纹吸引了我,从此我们没再分离。
月光溶溶罩着它,珠圆玉润般生辉,沉鱼落雁般美丽。多少夜我与它默默对视,静谧中总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我。那声音很苍凉很低沉,那声音很真挚很动情,那声音很遥远很神秘,那声音从不可知的地方飘来,又消散在不可知的地方。每每从沉思中醒来,心潮里便涨潮似地多’了一层情思在涌动。
也许有一天,有这样一个夜晚,人们不约而同在同一时刻抬起头,一瞬之间,面对深邃而邀远的星空,大家忽然猛然醒悟:南方的天地太狭小了,太玲珑剔透了,太经不起摔打了;而这狭小的天地里又挤满了人盗满了楼停满了车。人们会发现,大西北正在呼唤我们。尽管那里的风是于燥的,水是咸涩
4韶的,但那里有一片片小鸟展翅翱翔的广阔的天空,人们不会因挤在一起而折断翅膀;那里有一块块生命茁壮生长的全新的绿洲,人们不会因挤在一起而活得太累。也许,有一天,人们还会发现,沙漠正在虎视耽耽威逼人类,沙漠可以吞噬世界上最雄伟的城池最美丽的生灵,可以制造世界上最悲惨的一幕,而贪婪、愚昧、畏缩和平庸比沙漠更可怕。人们忽然明白,开发建设大西北,正是振奋中华民族、也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为自己寻找的一种最明智的选择。也许……
会的。一定会有这一天。它会像大西北的海市反楼一样美好一样诱人。到那时,倾斜了的世界会重新平衡,来来往往的列车是一首春风荡漾的诗;到那时,人们将同心协力去建设一个更广阔更和谐更美好的新天地。
—大西北并不苍白并不无奈的黄土地呵,总想为你唱支歌。
[舒婷] 仁山智水
承蒙山西同行盛情,我们几个写作人暑期应邀参加采风。五台山寒气贬骨,应县悬空寺大雨倾盆,云岗石窟外阳光酷热,众佛居所却是一片沁凉。归途心血来潮又钻进张家界,个个鞋子都开了口,双颊贴着太阳斑回家。
朋友见面寒暄:五台山好玩吗?张家界不负盛名吧?不久有人打探出舒婷根本不会玩,只会带带孩子。
也不争辩。
男人们去登山,衬衫鞋袜均可以漏却,惟照像机决不会忘记,而且往往交叉背数台,好像长短猎枪全副武装。进人风景区,四下里抢镜头,生怕不赶紧套住,那奇峰峻岭将一溜烟跑开去。男人一上制高点,一览群峰小,就忘形,就慷慨激昂,就不停地‘’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活脱脱一副征服者嘴脸。不信你看那些篆刻碑文题字,无一不出自大男人手笔。若要说古代女辈本不入流,那么时下在古树老竹甚至残垣断谍上海写xx到此一游十有九个是现代男儿又怎么说?
刚上五台山,男人们立刻被它近百个寺庙所倾倒,恨不得两天内东南西北台一并揽在怀里。可惜时间太短,快快然离去,听他们满车上啧舌,眼中已无他山。等进了张家界,猛抬头,只见夜空展现一轴巨幅山水画,随着月光与云的游动而变幻不定,他们都张大了嘴,然后极力对其他名山嗤之以鼻,甚至将自家武夷山地狠贬一通以讨好新欢,真乃男人喜新厌旧之本性也。
那日在五台山,雨下一阵停一阵,山随之忽而清明忽而影绰,江雾弱岚游曳其间。大家都去朝拜名胜,我怕儿子体弱,影响众人脚程,自带孩子在住所旁的小河边走走。河越走越浅越急,渐渐变成嶙峋的溪再变成水晶纹的泉。水边野生植物蔓衍丛繁,有牛芬、野菊和青紫嫣黄各色小花。儿子攀高跃低,快活疯了,大喊大叫。一驼一驼峰峦不惊不诧,却浑然拙朴,如光头和尚肩挤肩拥立四周。我慢慢踩在冒水泡的草滩上,到处都是咕噜咕噜的泉声。
下午,别着腿弯的同伴们回来,无论他们的口气多么骄傲,都不搅我心中那份宁静与恬适。好比众人都在听那长篇讲座而崇拜那人的口才,而惟有散座后偶尔相视,才能体会他内心的软弱与深沉。大自然给人的赠礼各不相同,男人们猴急好比乘车,明知人人有座,照例先乱挤一通,把车门都挤军了。女人在领受自己那一份时感谢地低下头。
女人与山水,少了一股追捕似的穷凶极恶状。与男人目婚熠相比,女人多半闭着眼睛,浑身毛孔却是张开的。男人重兀式,女人偏内容。比如雁荡山的风润而轻,五台山的风潮证尖,张家界的山滞而绵;还可以说武夷山的水是怎样率真,猛洞河的水是如何矜持;说庐山松与黄山松在落叶时分各有凄消与潇洒。
其实山水并非布匹,可以一段一段割开来裁衣。心境的差异,犹如不同程度的光,投在山水上,返变出千变万化的景观来。
常常想,从容对一峰夕照凝然比匆匆抢占)L座山包对我更具魅力。可是现代人哪来山中不知人间岁月的神仙日子,假期三五天,多走一个地方就是多了份记忆收藏。张家界旅游一周,仅路上乘汽车来回就用去四天,颠得浑身骨头支离,还要立刻去爬山。因此离去时人人怀有诀别的味道。交通如此艰难,下次再有假期,又急急奔向另一处地方了。
说实话,最艰难的并非是交通,而是假期。还有就是银子够不够的问题了。
无论公访私出,我与丈夫常常分道扬镇,他去博览,我来精读。他往往循章直奔代表作,拿来炫耀,不外是某古塑某建筑某遗址,我均掩耳。我自己的心得只能算些夹页,描述不得。丈夫恨铁不成钢,痛斥我没文化。
有文化的男人造出“游山玩水”一词。政治玩得,战争玩得,山水自然玩得溜溜转。没有文化的女人们常常没有运气游历山水,只好以拥有一窗黛山青树为福气。两者均不具备的女人最担心的是,把丈夫(或者丈夫把他自己)当作一座巍巍高峰,隔断了她与大自然的那份默契。
男人们向山汹汹然奔去。
山随女人娓娓而来。
[和谷] 王维的輞川
只是未能登高一望,只缘身在车惘中,便看不出川流如辆的山水景致净这是王维的輞川,和谷只是一个匆匆过客。不见王维,王维却无处不在。倒是奇怪于一个半官半隐的闲士,终未能远离红尘之外,留给后人的輞川,多少带有点未曾挣脱人生之网的味道。
但谁能否认,有一条风光秀丽的川道,就藏在秦岭北麓的褶皱间呢?叫做敬湖的一汪水,接纳着由境关口流来的川河,两岸山间的几条小溪流也同时注人湖内。湖是流水的释站,又是流水的集聚点,环凑沦连,交融汇合,构成一个车惘形状:而后又曲曲弯弯,如同闲者散步的足迹,又像醉汉浪荡的影子,蜿蜒流入象征别愁离恨和肃杀苍凉的瀚水。
那么,輞川又象征什么呢?是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还是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王维的“惘川二十咏,可以在古籍中去查阅,他的“惘川图”空留有摹绘石刻,其葬身之地也只能靠当地文化人指点方位。笃信佛教的王维与輞川合为一个概念,这里的趣味是诗是画是隐是佛?
从晓关口到飞云山下的鹿苑寺,刃里清静的山水,30里淡稚的风光。疑是王维窃得一处江南的景色,置于这巍巍秦岭浩浩原野之间。这里距唐代的长安城数十里之遥,近山的骊山华清池为皇上妃子们所世袭拥有,輞川皆因稍为偏僻而成为雅士闲居之处。先前曾是宋之问的“蓝田别墅”,后被王维买得,重新构筑,点缀造景,便有了惘口庄、孟城坳、竹里馆多处游观食宿之地。诗琴加悠闲,赋予輞川以永不褪色的恬淡和逸趣。
宋之问如何得来这方风水,史书没见细说。史书只说宋之问在武后、中宗两朝颇得宠幸,睿宗执政后他却成了滴罪之人,发配岭南。红得发紫,就该到黑得如墨的时间了。所谓“蓝田别墅”,想必是宋氏飞黄腾达之后的产物,怎么又卖给王维,一则有了更好的游玩消闲之所,二则怕是厄运当头料理家当准备南行了,三则是后裔处理掉的。曾官至考功员外郎,馅事权势,到头来被贬钦州,末了落个赐死的悲惨下场。诗名颇高,多歌功颂德之作,文辞华靡,只能到了放逐途中才显出感伤情绪。雁南飞至大庚岭而北回,诗人至此非但不能停滞,还要继续南行到那荒远之乡。雁归有期,诗人何日复归?“髻发俄成素,丹心已作灰。何当首归路,行剪故园菜”。官场荣辱无常,思乡之情更切,宋氏是看破红尘想着归隐田园梦回他的“蓝田别墅”么?
蓝田别墅”却不再姓宋,易主为王维,成了王维的輞川:宋之问于輞川也是个匆匆过客么?他留在唐诗选本中至今仍被人吟咏的已不见歌舞升平之作,惟有放逐的切肤之吟与后世交谈。原来,好行馅事的宋之间还是不乏人情与诗心的。当初如果少问朝政。看重“蓝田别墅”,现在我们脚下的輞川也便不是王维的輞川而是宋之问的輞川了。好在王维毕竟与宋之问有过或多或少的关系,才使现在的过客在这冬雪过后的一个丽日于稠川叙说起他的人品诗品,他的兴衰荣辱和他的结局。
这样,輞川便又不那么恬淡闲适,那么充满悠情逸趣。在人的生存方式中,果真是唯有隐逸才是高招么?比起壮烈之士,隐者应为弱者,但耐得寂寞与孤独也同样是强者之举。沙场不比輞川,輞川不是沙场。沙场不比官场,战术难及权术。王维的妙处在于半官半隐,难得一个半字,而永远拥有了輞川。把道家的现世主义和儒家的积极观点调和起来,成为中庸的哲学,这是中国人所发现的最健全的生活理想么?是王维在拥有财富、名誉、权力之后感到某些失意才寄情山水的么?王维恐怕没有完全逃避人类社会和人生,算不得第一流的隐士,但他的“輞川二十咏”,又绝对是主人的感悟,并非环境的奴隶所作为。
輞川是王维的輞川,我辈只不过是輞川的匆匆过客。在王维谋过事的唐长安城那块地土上,晚生一千年的我如今居住在那里。为何不去海南闯世事,为何不守在城里寻点赚钱的营生,不去卡拉OK,不去洋楼里吃西餐,却跑到这偏僻的輞川寻找王维闲聊。是有闲么,是穷开心么,说不清道不白。似乎觉得这辈子不来一趟輞川就缺乏什么似的,每每听说輞川就受不了一种诱惑。来会见一位诗书中的人,是替古人担优,还是为自己心绪的自在?按说,当一个人的名字半隐半显,经济在相当限度内尚称充足时,应该活得颇逍遥。但完全无优无虑的人是否存在,仍须置疑。过客来輞川采集清雅,所感所思,铆又添几分调怅,几分幽怨。
有人评述道,王维的诗画艺术成就很大,但他逃避现实。大多作品描绘的是上层阶级的闲情逸趣,而缺乏深刻的社会户容。过客只是觉得王维的輞川不失为一种人生的大境界。王维在陇西之行中吟咏过“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在渭川田家描述过“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这与《山居秋唉》中所勾写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何曰高下?诗人的人生际遇使他能有怎样一种无可指责的生存方式呢?这輞川的旧主人宋之问是王维的山西老乡,一为上元进士,一为开元进士,王维是步宋氏后尘来长安谋事的。宋氏之遭际,王维该是清醒的。但王维也并非好命,安标山叛军陷长安时曾受职。乱平后由给事中降为太子中允。后来虽官至尚书右承,但那段受惊落魄的日子王维能淡忘么?晚年来輞川享受优游,仍亦官亦隐,想来也是很馗尬的。
王维拥有稠川,不等于王维的生命是逍遥自在的。王维仍不好活过。在唐代有名的私人大庄园中,司空图的王官谷庄,裴度的午桥庄,李德裕的平泉庄,都不及王维的輞川庄在后世有名气。名气不等于一切。名气抑或害人,这其中不都是嫉妒。王维的輞川再好,它不过还是置于现实世界和虚幻天堂之间。说是胜似天堂,终还不是天堂。天堂那么好,世人仍愿意滞留在人间久一些。过客所置身的輞川,只是一个地名,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成为乡民世居之地。尚且落后的自然经济形态,取代了唐朝的已经逝去了的富贵与闲适。从旅游意义上,并未有向外界开放的设施。
就这样,輞川荒芜着,王维荒芜着,这不仅是名胜古迹意义的荒芜。仍生长得很美很秀丽的是輞川的山水诗,长在惘河里,长在冬树的枝梗上,长在阳光与云朵之间,长在过客脚下每一寸泥土中。要想找见王维别墅的遗址,只能依据前人的考证,从“輞川图”上抄来标识。沿途去按图索骥。蓝田县南去约10里,就是刚才路过的薛家村,处于輞川口外,王维的輞川庄据说就在附近,今日却改姓薛了。屋舍,田陌。山林。炊烟,何处去觅王维的旧梦?两岸的悬崖绝壁形成辆口,山回路转,过7里峡谷有一个叫阎村的地方。村东大山伏卧,即王维的华子冈。村西可望诗中的斤竹岭,东南方的虎形崖为鹿柴,王维在那里养过鹿。现在的这块地方没有鹿了,返景人深林,复照青苔上,没有鹿就没有养鹿人王维了。
过客东望华子冈,在这冬日的正午仁立成了裴迪。裴迪是王维最好的朋友,过客没有资格做王维的好朋友。王维曾与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互为唱和。裴迪唱一句“山翠拂人衣”,王维和一句“连山复秋色”,也许就在过客站立的地方,不过时节会较早些。现在辆水瘦了,不可以载舟,过客是乘四个轮子的轿子来的。若唱和一首绝句,也弄不明白平平仄仄的格津。新诗不讲平仄,甚至没有韵脚,倒是有一点相近也就是没有标点符号。王维当初趁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写诗极赞吕姓隐士闭户著书的境界。新昌里在长安城内,也许现在的街巷位置是可以认识的。在城内做隐士,据说是可以称为一流的,是因为身居尘嚣而不染,比客观上远离闹市尤难。
溯流而上见一村庄,借问村名,牧童回答说是何村。究竟是何村呢?村北与小首楷沟口之间有片半圆形的台地,如同半边月亮,王维给它起的名字很好听,叫茱英片。是遍擂茱英少一人的悠悠思乡情凝成这半边土月亮么?君自故乡来,应知触乡事。过客的故乡人不谙寒梅,只知岸畔上的迎春花该是含营。欲放了。故乡也没有红豆,南国生红豆,那血珠一样圆润鲜润的荚果最相思,过客曾采撷不少,苦于送谁,只好为自己留作存念而渐渐散失了。渭城的朝雨还不到时令,春雪扬扬洒洒了一场足有半尺厚,可不,这茱英片的对面山间还雪迹莹莹,柳色还未睁开青青的芽眼。过客西来,王维也许还是劝酒不舍。道不尽的故人情。
村西南一条乡野小径,说是王维的宫槐陌,蹄印辙迹却是刚刚烙下的。陌上走过了千年的日月。肝陌的尽头,便是关上,一块巨石雄峙村头,后世人在石上筑一小庙,即王维的临湖亭所在。关上村,就是王维山水诗中的孟城坳,传说王维的胞弟王婿曾住在这里。(惘川集》中的头一首诗就是《孟城坳》,王维作为新家搬至孟城坳,却可叹这里只有疏落的古木和枯萎的柳树。过客思量,许是诗人的心疏落了,衰败凋零的是一片心境。自然界的草木由盛至衰,原本也是悲哀的事情。衰也可以转盛,是么?“来者复为谁,空悲昔有人”。诗人在为自己的悲哀排解。也就是说,王维在这里安家是暂时的,以后来往的还不知是谁,前人拥有过盛景,诗人何以为昔人而悲呢?一千多年后的过客来了,又何必去为王维的輞川而伤感?
是王维在为宋之问而发感叹,荒芜的孟城坳游动着宋氏客死异乡的灵魂。宋氏的由盛而衰由得宠到失意,是古来许多文人的命运。李林甫搜权,张九龄罢相,这使王维带着深刻的失望和优虑退隐輞川的。“后之视之,亦犹今之视昔,悲夫”!空悲,乃之大悲。潜隐于心底的痛苦,最为深沉。无法消释的沉郁和幽愤,永远地种植在了孟城坳。过客眼前的孟城坳,雪痕处处,然而阳光灿烂,麦芽已透出新绿,预示着一年的最后一个季节即将过去,又一年的第一个季节已从地气中泛了上来。
南佗北沱间的歌湖,在今日的关上村和支家湾之间。没见大片的湖面,哪里去寻泛舟湖上的王维?盛产大米的支家湾,竹子并未绝种,王维竹里馆的竹子一直长到了今天。这片诗中的盛景,已被今人迁至西安。南大雁塔东侧的春晓园,木屋被簇拥在竹笙中,幽径从中穿过,只是难以碰到天上有月亮。幽深的一片密竹林子,独坐一翁,弹琴复长啸,是安闲自得么?
介绍是尘虑皆空么?人不知。月相照,想必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情形。生活在诗里固然是美境,而生活本身并不都是诗画。王维终究是作古了,就埋在前面的白家坪的台地间。王维是孝子,王维死后躺在母亲坟墓边上,完成了生与死的离合过程。过客没找见坟西水边的那方古石,听说它表面光滑,四角的孔,是一切都逝去之后唯一不灭的遗物。
飞云山上的鹿苑寺早逝去了。笃信佛教的王维把这里的重峦叠嶂和满山松柏留给了今人。这恐怕是好风水的缘故。河床改了道,钓鱼台空悬着。干涸的旧河床无水更无鱼。王维的钓鱼台不是姜太公的钓鱼台,所以不被历史所熟识。寺前的一株古老的文杏,是标识,是见证。文杏粗约五抱,树于的鱿劲胜于冠的茂密,越冬的树叶有几片仍扎挣着滞留在枝梢上,舞成了几只苍苍的蝶。传说文杏是王维手植,成了惘川不多见的代表性遗物。文杏活着,也许还可以耐过若于岁月。过客仰望着,眺望着,遥望着,也是一种相望,文杏被望成了王维,望成了唐诗,望成了古今之际的一缕和音。
鹿苑寺东有椒园,西有漆园、北有栗园,如今无椒无漆无栗,王维死了,今人或种庄稼或盖房子或让它荒芜着。如果刻意复制历史,本质上是徒劳的,何必去怨天尤人?不去找王维的亲家漱了,时下不逢秋雨,也就没有适时的浅浅溜泻,白鹭也只能飞翔在遐思之中。也不必去寻王维的白石滩了,绿蒲不大鲜嫩,明月下也不会遇到洗纱的女子。也别再去觅王维的辛夷坞,芙蓉花的红曹不开在一片残雪里,洞户也许进山扛木头了,犬吠仍是千年前的声调。既然王维自喻为微官,而非傲吏,漆园已非王维的漆园,那诸如鸟鸣涧的风景,柴扉旁的送别图,田园的乐曲,皆物是人非,又在哪里去辨认王维的惘川二十景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輞川是王维的,也不是王维的。輞川是王维的异乡。他曾离开生养他的蒲州乡土,西来长安谋取功名。繁华的帝都对年轻士子以诱惑,而茫茫人海中的游子是孤孑无亲的。即使功成名就,后来隐居于这稠川山水间,终未摆脱游子的心境。遁入佛界的王维,也许以为尘世上的历程也是游子的意味。他曾作《陇西行》,曾谱塞上曲,咏叹长安少年,叙述老将节操,也吟青溪水,也唱桃源行,走渭川,过夷门,登终南,归篙山,拜渴香积寺,泛舟汉江上,之后又如何闲居这輞川别墅,独坐悲双鬓,哀叹时光的不可挽留。一个人,就是这样在岁月的无情流逝中走向老病去世。灯烛雨声,落果秋虫,万物有生必有灭,人及万物生命短促,而大自然是永存的,輞川是永存的。
天色垂蓦,过客匆匆归来,又陷人茫茫的长安都市的万千灯火之中。輞川的游历,似乎是一场梦,但不甘它是梦,想让梦凝在唐诗的铅字里,流泻在方格内。且又弄不明白了王维的輞川是王维的还是和谷的。
[贾平凹] 三游华山
华山是天下名山,我在西安住十多年了,却还没有去过一次。今年四月里,筹备了好些天,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去了。一到华阴,远远就看见华山了,盗立群山之上,半截在云里裹着,似露非露,像罩了一层神光灵气,趋着那个方向走去,越走越不见了华山,铁兽似的无名群山直铺了几里远的凉荫。树木一片一片的,偶尔从树林子里漫出一条河来,河里却全都没水,满是石头,大的如一间房的模样,小的也有瓮大的、盆大的、枕大的。颜色一律灰白,远远看去,在绿树林之下,白花花的耀眼,像天地之间,忽然裸露了一条秘密。这便将我吸弓!过去。置身在那里,先觉得一河石头高高低低,密密疏疏,似乎是太杂乱了。慢慢地便看出它乱得有节奏,又表现得那么和谐。本是一片死寂的顽石,却充满了运动和生命,这使我惊奇不已,高兴得从这块石头上跳上那块石头,从那块石头上又看这块石头的阴、阳、明、暗,不停地在石隙之间跑动出没,竟没有再往华山去,天到黄昏便返回了。
到了五月,我又去了一趟华山二直接搭车在桃枝站下来,步行了7里赶到华山入谷口,忽见谷处有一处院落,很是好看,便抬脚进去,才知道这是华山下名叫“玉泉院”的寺庙。院内空寂无人,数十棵几楼粗的大树,全部遮了天日,树下的场地上,有着深深浅浅的绿,如浦了一层茸茸的地毯。坐上去,仰头看见太阳在树梢碎纸片大的空隙激射,低眼儿看身下的绿,却并不是苔鲜,是一种小得可怜的草,指甲盖般方圆,裂五个七个瓣,伏地而生,中有数十个针尖大小的花蕊,嫩黄可爱。用手去抠,草不能抠起,手却染成浅绿。这小草一棵挨着一棵,延续到草场边的斜砖栏上,几乎又生长在树的根部,如汗毛一般。我太喜欢这种环境了,觉得到了最好的地方,盘脚坐起,静静地听着自己呼吸。忽见后边的朱红方格门推开了,出现几个游客。再看时,一条曲径,直从那边花坛旁通去,不知那里又有了什么幽境,只见那路面碎石铺成,光影落下,款款如在浮动。我就这么坐着,神静身爽,竟不觉几个小时过去,起来看天色不早,就又搭车返回西安。
两次为华山来,却未登山而归,友人都笑我荒唐,我只笑而不语。到了六月初,又邀我的一个学生再次上华山,终于进了谷口,逆一条河水深人。走了3里。本应再走1里便可上山了,河水却惹得我放慢了脚步,后来干脆就在水中凸石上坐下。水很明净。河底石子清晰可见,脚伸进去,那汗毛就显出一层银亮亮的小珠儿,在脚下形成无数漩涡,悠悠而去。青石板很多,水从上流过,腻腻的软着身子,但遇着一块仄石了,就翻出一朵雪浪花,或在下出现一个空心轴儿的漩涡。河里没见到鱼。令我很遗憾,到了拐弯处,水骤起小潭,有几丈深的,依然能看到底。捡些小石丢下去,片石如树叶一样,先在水面上浮着飞,接着就没进水,左一漂,右一漂,自自在在好长时间才落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