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作者:多人【完结】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txt

第 21 页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6

忽然飘来一阵晶亮的太阳雨,氮氮的水雾霎时含上了浪漫的气味。繁密的枝叶就水墨般地捆润在湖的远近,似梦似烟。延襄的北岭也渐渐迷蒙,隐去劲峭的山脊线。波光如缕,仿佛闪烁美丽的诗的词藻。听雨观花之暇,中国画中平林远顿的韵致也尽可从眼底端详。

天柱、石室、玉屏、仙掌诸座高峻的岩峰是从低平的湖水中耸出的,带着湿绿的水气,依云负天,在岚光雾霭中列峙如玉替螺髻,峰峰都有独秀的气韵。常年得着湖水的润泽,众岩不枯。“影落明湖青黛光”,即使到了叶尚未凋,草已添黄的晚秋,七座峭岩也还会以它的苍碧来映我们的目光。

七星岩披翠而立,无论晨夕,都静若千年古佛,雨里雾里,峻如石骨,不移峥嵘的峰姿,且在凝定中承受一道道流动的目光,以及目光里充盈的亲切情感。山水之爱是人类之爱的别一种流露和表达。何况这粼粼的湖水,这幽幽的碧峰,互为映媚,古今长醉人心。袁子才“冷翠”二字,恍若蘸着亮绿的湖光写出,是他体悟风景的心得。烟云供养,正该书此酣悠的笔墨。

石室岩的峻直,为众峰之极。钟乳洞中三百崖刻蔚成千年诗廊。孽案巨笔,极有气象,引起我一些观止的感觉。洞口(端州石室记》,是因“书中仙手”李琶亲撰而成为古代碑版中的上选。这块可入鉴藏的唐刻,既为“人间孤本”,价值自然无边。文中所述“窦乳炼于玉颜,石床列于仙座”的游后之感,实同洞内景观相表里。有这尊三尺之碑在,康嘉年间的丈高摩崖可以不旁顾。

身越荷塘上的七星桥,东北行不远;即转人登临玉屏岩的弯路。砌阶的一程幽径朝浓芳深翠处盘折,看花听鸟,和我在北方乡间游山的趣味是一样的。飘散若仙人髯的,是悬垂于崖畔的古榕的气根,独有一种沧桑感。酥润的岩壁间。浮雕般地纵横着茶褐色的裸根,宛似瘦硬的筋骨。产于天竺的鸡蛋花,在岩上生根,粉白与艳黄相杂的花朵随风暗送硫香,又似在独自回味着馨梦。望着带露的叶瓣从枝头秋蝶般悠悠落下,我好像在品读王维的禅诗。

山中的岑寂更衬出仙音的幽微。斜倚玉皇殿前的石栏望下去,星湖凝着一汪静碧,看不出流动。云光中的水月堤摇动凤凰树的翠影,一脉绿鬓似的朝南迩通,通向墨云般的荫梓岗。人走长堤,如行山阴道上。映水的五龙亭皆覆金色琉璃,同湛绿的湖波形成一种悦目的搭配:几尊飘逸的玉女石雕,当有流泉来作陪衬。水中踱着悠闲的云影。花桥一线,也宛若心灵芳径的延伸,温柔地卧人湖光深处。一团翠烟随舟而移,似应响起缥缈的掉歌。锦鳞逮然跃水的瞬间,依稀叫人看到飞花点翠的那一闪。如此湖天,若入米家山水,定当满纸鲜碧。中国园林的建造,总在叠山理水上显出映带的巧妙。游着近身的湖山,足可领受这番美境。

停留在目光中的,还有水月宫。想到荷香中横波一笑的观世音,饮绿于斯,春之花,秋之月,独享梵界的清凉,可谓远炉香而近自然了。

当灯影犹明的初秋之夜,湖上的泛月最为赏心。白昼的湿热被晚风吹散,微爽的空气中略含秋夜的幽凉。银月眠在云边,清辉丝丝缕缕泻人湖中。恰宜坐人一只画舫去游月下的星湖。舷侧的浪花拎拎地低吟,犹带一些平仄,颇似颇响在丝弦上的粤调。七座翠屏般的岩峰此刻已化为几抹浓黛浮晃在水面。石室岩的半腰飘闪几束淡黄的灯光,仿佛亮着未倦的明眸。面对静默的水光与峰影,只好将一切交付于想像了。

微云遮不断淡月的光缕,耳边也无一丝扰心的絮枯。随着游舫的缓移,我真像寻到了灵魂的宿处。“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泰戈尔的诗句宛似一道金色的光痕,闪过心灵的原野,能够引来无数游子会心的微笑吗?

柔漪抖动着漾金的月华,人善的湖堤上,情侣的臂膀挽紧相恋的心。“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的古谣,犹可从碧岸下依水的莲叶间听出。星月印在波面上的漂痕,极似灿烂的笑庸v紫荆如云,在夜的流光中塑成守望的剪影。苍茫烟水久留着暖意。

从湖心亭前驶过,又朝泊船的北岸行去。犁开的浪纹在月光下荡开抒情的谱线。聚游的众人,喝下香湃的清茗,凭雕窗,静听着水声。夜波缓流托载的梦境,翩跃着光的舞蹈。

心浸人这长宵的清寂,毫无归意的我,惟恐那依依的月辉落尽。一阵风来,不禁悠然东望,鼎湖山那边,隐约传响庆云古寺夜半的钟磐。

秋月如歌。可堪吟味的,是满岸的绿韵红香。

夜街在身后渐远了,明灭如漫天彩絮的,全是端州灯火。

游尽星湖的晨暮,犹似从一轴古画中走出。清清水浪,溅湿我的砚中的文章。    

[筱敏] 西双版纳泼水节   

从昆明出发前往西双版纳,是足够长途汽车整整跑三天的路程。山路是一盘理不顺的缆绳,颠簸,寂寥,愁肠百结,险象环生。一旋一回抛人云端,一弯一环跌落深潭。疲惫自脊椎处升起,脑子里浑糊一片,尽是黄尘。突然地迎面驰来一片翠绿葱笼的平坝子,荡荡漾漾似平得没有了边缘;

允景洪到了!人们欢呼着说。

淡青色的风从孔雀湖中轻甩而起,款款地摆过湖水,摆过树梢,摆过炽热的旱季太阳,把几片薄云擦成淡青。

椰林豁达地展着,阔叶相通相连,在半空中制造了另一浸浓绿的湖泊。湖泊之上耸起的不是船帆,却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似的建筑。佛塔纯白,玉雕般玲珑剔透,古寺流金,铜塑般雄奇壮观。淡青色的风随意飘过,立时摇响了塔尖寺角的大大小小风铃,叮叮铃铃冬冬当当,一阵精致古稚的乐音流过,给人讲许多淡青色的神话故事。

允景洪是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首府。允景洪是孔雀公主额际悬挂的珠子。允景洪张灯结彩迎向傣历新年。允景洪迎向泼水节。

遥远遥远的古时候,有一个凶残丑陋的魔王。这魔王水俺不死,火烧不亡,弓箭刀矛不入不伤,俨然是个超级魔王。这超级魔王就以他超级的丑陋和凶残独霸一方。他强抢来七个傣家姑娘,霸为妻子。七个傣家姑娘都如明星一般漂亮。七位美丽的姑娘不堪忍受丑陋的侵踏和凶残的蹂埔,于是,以其弱小的美展开了对强大的丑的抗争。最年轻最美丽最聪明的一位姑娘用计探得了魔王致命的秘密。那秘密说:只有用魔王自己丑陋的头发,勒住魔王自己丑陋的脖子,方能置凶残丑陋的魔王于死地。那年轻美丽聪明而且果敢的姑娘真的做了,魔王的头立即滚落在地。

然而,滚落在地的魔王的头颅并不就此结束他的丑陋与凶残。七位女子拿火烧它,立时天上地下到处狂飞无法遏止的烈焰;七位女子拿土埋它,瘟疫般的奇臭瞬息贴着地面漫延;七位女子把它抛入河中,河水嘴曦尖叫,滚滚翻腾、泛滥成灾,…七位美丽的女子无法可想,只得轮流含屈忍辱,将那丑陋的头颅抱在手中,一天一换。

天上一天就是地上一年。每次轮换的时候,人们就真诚地为那美丽的、忍辱负重的女子泼水。冲去血污,冲去屈辱,冲去疲累,祝福她的美丽和青春。

传说就以这样一个循环轮回的方式,闭合了这个美抗击丑的故事,闭合并不是结束。

春光明媚的泼水时分,就是傣历的新年。

月明星疏,夜空高而且远:空气和人都清爽透逸,分笙极轻极轻。

半蹲半坐,栖在藤编的小圆凳上,吃泼水把把。剥开包裹的芭蕉叶,露出又甜又糯的把把,一点一点地用牙尖尖咬着;以又甜又格的心境,听那位傣族歌手长歌。

那歌手在方圆百十里声名十分高亢嚎亮,曾倾倒几乎一代的傣家女子。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众多的崇拜者之一。她钦慕他的情歌,那情歌铿锵、炽烈、缠绵徘侧,而且掷地可作金石之声。她比他年轻十八岁,十八岁在傣家男女中是两代人的间隔。她敢做敢为,毅然离家出去,紧紧随他而去:

现在,这位饱饮仰慕的歌手五十八岁了。歌喉依旧高亢咪亮,韵味无穷。他在唱一曲极长的叙事情歌。歌是他自己从民间收集整理的,说的是如孔雀公主与召树屯王子那般神妙、那般曲折、那般缠绵、那般永恒的爱情故事。他极其投人,极其动情,以至在清爽透逸的夜色下,竟汗落如雨。

傣族的叙事长诗十分发达,《召树屯与楠木诺娜》、《松帕敏与戛西娜》、《兰戛西贺》·,一数起来,那是一个瑰丽灿然的宝殿。傣家的男孩子女孩子几乎都享有过这宝殿幻化的摇篮,摇篮上飘荡着一个个瑰丽灿然的梦,熏染得男孩子明敏多情,点缀得女孩子婀娜绚烂。

所有的竹楼和槟梅都静着,细细地品味自己的歌手那潺潺不绝的长歌。澜沧江正处在平宁温文的季节。

江岸沙质松软、细柔,缓缓倾斜而上。细柔的白沙中,却不时生出礁石。或是鳞峋,或是纤巧,错落着变化,使河道忽阔忽狭,水流忽缓忽急。于平宁温文的季节中暗暗地显示出乖决和暴烈。

大片的橡胶园沿岸而生,使丘陵青苍婉丽,郁郁浓浓。长夏无冬,太平洋面的台风又鞭长莫及。这里的橡胶园是得天独厚,甚至用不着像它们海南岛的姊妹那样,为自己围上厚厚的防风林。

剑麻粗壮锋利地直立着。菠萝株植在烧过荒的山坡上一丛丛衍生。偶尔于乱草中若隐若现点着一两座茅草窝棚,那该是傣家看守庄稼的劳力的休憩之处了。

夕阳硕大而且饱满,悠闲地滑着,浴人江里。江水便温热了,排红一圈一圈荡开。傣家女便孔雀一般落在滩上。长发随意散在肩上,长裙荡在水面,一步一片涟漪,步到江中洗浴去了。孩子们成群戏水笑闹,在沙滩上翻滚,在礁丛中追逐。静寂中敲起银质的童声,啡红的江水竟又镀出了一层浅金。

平展宽阔的卵石滩上,渐渐晾满五颜六色的衣裙。把卵石滩展成一弯虹,艳艳地升起傣家的黄昏。

依山傍水的傣家寨子里,正是点燃抹火,吹笙拉瑟,等待群蜂绕花枝的时分了。

泼水节又叫佛诞节,浴佛节,原也是小乘佛教的宗教节目。

傣乡中佛寺遍地,佛经成山。仅西双版纳一地,就号称执有佛经八万四千卷之多。那是一种很深厚的佛教文化,可谓是源远流长,叶繁根深。傣文的字母源自梵文,由印度南部的巴利文演化而来,而后又叉成两股,一为傣那文,一为傣沥文。

傣族的男孩子大都遵循习俗,七八岁就进佛寺当小和尚,那是为了通过读经学习傣文,并不是严格意义的出家。不读经没有文化,女孩子是看不起的。他们披起橙红的或桔黄的装装,削了发,圆溜溜的小脑袋顶一顶圆溜溜的绒线帽子。那帽子也是大红的,艳艳的十分可爱。学费是不必付的,学成后可以自由还俗,最终留在寺里真正献身给佛的,自然是极少数。然而师傅却一视同仁的严格,功课是绝不许可偷嫩的。每日的饭食必循出家人的规矩,由每日值班的小和尚到寨子里去化了来。寨子里的人家多半有子弟寄托在寺里,于是便每日自动留下饭菜等他们来化,傣家汉子从佛门归还尘世,大都带回师傅纹在他们身上的祝福或劝戒。很丰富又很简洁的纹样,具有装饰意味。永久地嵌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标志一段可以骄傲的人生历程,一种经历不衰的文化。

不大能见到贝叶经了,贝叶树依然蓬勃茂盛,像一亭一亭厚重的绿伞。它们的叶面上,刻写过佛教的经典,记载过神话故事,排列过爱情长诗。那一切无不以它们各自的灿烂辉煌令世人瞩目。那一切由淡黄的贝叶负载着漂起,在浩森的人类星海中,标出自己民族的位置。

允景洪流金溢彩。

槟榔树拉起了彩带,大檐屋张起了彩旗,街心喷泉闪起了彩灯。

一群群傣家女进城采买,浓装淡抹,繁花竞放,手中转着鲜艳优稚的薄绸工艺伞,使人感到个个都是新娘子。五彩斑斓的民族包挎在肩上,饱满地鼓着,两排流苏婷婷甩动。而另一只随流苏甩动在手上,常常并不空闲。透过甩摆的半透明塑料袋,你可似看到那里装的几乎全是新买来的衣料,红红绿绿十分欢愉。

傣家小伙子们也不甘人后,自行车队叮铃铃铃在城中风一样来去。挑一把弯刀,选一只手表。喜出望外在摊子里拣出别致非常的汗衫,就当街套到身上去了。那汗衫前胸印一位漂亮的傣家女,后背就是硕大的红字—“快乐的单身汉”、“版纳女婿”。那硕大和红艳足以在人声鼎沸的丢包场上把小伙子醒目地显出来,给姑娘们那些精巧美丽的棱形彩包儿一个醒目的提示。

于是街头画家们被引发了灵感,立时在玲珑古雅的白塔之下摆开了摊子。标准化的一律簇新的白汗衫,一件一件在他们的笔下变得醒目而且别致。白塔涂上去了,八角亭画上去了,椰子树槟榔树栽上去了,红葛蒲玫瑰茄开上去了。“冲我来,鱼得水”,“再来一盆”,“请跟我来”……总之是随心所欲,应有尽有。“来一件吧!全世界独一无二!”他们叫着,朗朗的尽是自信和开心。

下了一场冰雹。

每年泼水节前夜都下一场雨,给旱季一个隔断,给“泼”字一个注释。天公有意,佛有意。

今年下的是一场冰雹。乒乒乓乓叮叮咚咚,小雹子乱纷纷扑下来,像珠子散了串儿,晶莹圆润,小小的很是娇憨。检到掌心里托着,做了两分钟掌上明珠,就忙忙地化了,像是忙忙地去传那个“泼”字。

乡间的人们早早就奔到城里亲友家来了。冰雹一收,街上就熙熙攘攘尽是过节的人。寺里的小和尚也放了新年假,跟着家人进城串亲戚。父亲的自行车前载插花带彩的小女儿,后搭宽袍裴装的儿子,其乐融融奔驰着。许多的汉族女子也抵不住美丽的诱惑,纷纷施粉插花,穿起了漂亮的筒裙,于是立时变得纤长苗条,袅娜多姿。

去谰沧江上赛龙舟。

去体育场里斗鸡。

去曼听公园赶摆。

放焰火。放高升。放孔明灯。

荡秋千的孩子在云端里。丢包场的青年在热恋里。唱赞哈的歌手在涌泉里。西双版纳的人们在节日里。

一个拥有狂欢节的民族是一个幸运的民族。一个敢于狂欢的民族,是一个不会萎缩不会衰败,敢于肯定人生的民族。

冲去那个丑陋凶残的魔王强抹在你身上的血污;冲去生命中难以负载之沉重;冲去心灵里不能承受的屈辱。在这一刻放浪形骸,释放生命,毫无顾忌舒展你自己。在这一刻大笑,大叫,把人性提升出来,扇旺生命之火,唤醒你自身。

芒锣打起来。像脚鼓敲起来。酒葫芦底朝天,狂饮一轮水酒。祝福之水漫天泼洒,尽情喊着,跳起舞来。

广场上是一汉沸泉,街市里是春潮泛滥。宣泄你自己。放任你自己。激活你自己。听狂欢之水澎湃汹涌,摄人心神,动人魂魄。

泼—

阳光烈烈的,如情感一般白炽。天宇灿灿的,如生命一般无穷。

笑着泼。哭着泼。唱着拨。舞着泼。蛮野地泼。痴迷地泼。泼苍老的寂寞。泼少女的憧憬。泼是漫漫旅途一个亲切跳中继。泼是蓦然超越一种冗长的生存。泼是生命本能的骚动;泼是赤裸裸的未经雕饰的人。

把孔雀湖水端起来;把澜沧江水端起来;把今天端起来;把这一刻端起来。无需掩面,以惯常的卑怯向内塌缩自己。坦然地走到水中来吧。

西双版纳!西双版纳!    

[素素] 湖殇   

至今仍惦记着玄武湖和大明湖,或许那一点点嘈杂并不影响它们的美丽,但湖就是湖,湖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安静的地方,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所有在遥仄中窒息、在红尘中受难、在旅途中疲累的灵魂,有一个憩所。

不看湖的时候,美人的深眸便是湖。看了湖之后,湖是城市的心。其实,我所居住的城市,只有一个人工湖,在儿童公园的一角,湖面上仅能游开几只自鹅形状的船。冬天湖便结冰,常有小孩滑冰时不小心掉进冰窟,前几年几乎每个冬天都能在报上见到一个两个舍身救儿童的英雄人物,只不过那英雄都没有死,湖浅,能淹了小孩却淹不了大人。后来湖更浅了一些,冰则厚了一些,这类事情就不再发生了。

我工作的机关离这个湖很近。春回的时候,我们便在湖边挖黑色的淤泥,挖冬天里四周居民倒的垃圾。一起来的还有学校和部队,要在这里挖一天,挖出的东西有一股腥臭的气味,想不到湖的下面有这样深重的积淀。挖过之后,儿童节就快到了,做妈妈的便想到该带女儿去湖边看柳,偶尔也租一只大鹅在湖上漫游—叫慢游更准确,人太稠了。女儿看动画片看出了一个习惯,骑的坐的都要风驰电掣,慢游了半小时,女儿便有了烦躁的意思,第一次要求提前回家,宁可画画儿弹琴去!

湖太小,然而我的生活里毕竟有一个叫作湖的地方。

去年有了两次开笔会的机会。先到的南京,。南京有玄武湖、莫愁湖。有一位诗人朋友某次坐在莫愁湖畔,居然想念了我。湖是很能令人想起什么的,身外的风景与心内的风景总是遥相呼应的。然而我到南京最急切要见的不是莫愁,而是玄武,因为它大。玄武湖是可以追溯到三国昊的。历朝历代都极善待这湖,并竭力地放大它。今人又胜过古人,新中国给了湖以新的生命,这是必然的。总之,千年的湖依然年轻。所以乍见玄武湖,我竟舍不得快走,生怕一走就走到底。尽管南京的朋友一再说这个湖一天也走不完,我仍像个老人似的跳姗着东张西望。我开始明白六朝粉黛为什么迷恋南京,因为有玄武湖。我也开始明白在日渐喧闹的城市里面,为什么保留着这一处静谧的所在,因为湖是城市人最后的空间。但是,就在这时,有一种很杂乱的声音送进我的耳里。细一分辨,是儿童乐园的碰碰车。还有一种声音是从那间很别致的公园小屋里传出来的,像野人的嚎叫,像野兽的厮杀。屋外的牌子上赫然写着:当代原始部落掠影海外版录像,票价x元。当我快快离开那间小屋向公园深处走去时,另一种声音更加鼓噪,不知哪里来的杂技班子用劣质编织布围起了城堡,西游记音乐与猴子的尖叫刺耳地混响,直让我感觉无处可逃。

好在玄武湖大,浩茫的湖水能使那些怪异的声音和灰尘渐渐地被吸收,以至于吞没。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安静而有意味的小路,一边是千年老树,树冠呈弧形绕过人头,垂进另一边的湖里。我认定了这条浓荫穿起的小路,走过去,再走回来。直到走累了,才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面向着绰绰约约的湖,呼吸着这里的清宁。突然,背后“砰”地一声枪响,我立刻中弹一般跳起。咫尺之外,竟是一座商业性打靶场。

玄武湖一下子老了,我的玄武湖之游也到此为止。

另一次是去泰山开笔会时路经济南,我执意要去大明湖。我没见过大明沏,但我熟悉一支关于大明湖的歌儿,它的鲜荷和丽水,在我心中永远栩栩生动。而且,我知道济南是万泉之城,那一万个泉将使大明湖永远清澈,永不枯竭。所以走进济南,我的心十分安详,玄武湖的那种伤感己是很淡了。

但是,我在这座以湖命名的公园里未及走进百步,就被与玄武湖十分相似的声浪撞了回来。依旧是碰碰车转转车,微小的巨大的,布满了树下和夭空。这儿距海较远,所以新建了大型“迷你鱼宫”、‘’海底世界”,貌似文化的商人们拥挤进湖里,以一种极粗糙的方式。强迫观湖的人观海。各种声响的高音喇叭此起彼伏,像走进一个农贸市场,没有立足之地,没有一片荫凉。完全不是第一次来的那份新奇和陌生的心情,倒对一种熟悉的东西滋生出深深的厌恶。我只向那湖面匆匆一瞥,一瞥之间,我便发现湖面落满子灰尘,湖上的天空也涂满了灰尘,包括这座万泉之城,也是灰尘的颜色。

当我诀别似的从大明湖退出,也便想即刻就退出这个城市。但我没有这样告诉我的济南朋友,那天为看湖,他们特意租了辆敞篷三轮脚踏车,为的让我把城市与湖都看个透彻。只怪我读过哪道元的《水经注》,读过刘风浩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那天我确确实实刚走到湖边就转身往回走了。

曾有一个人想“打捞世界的原稿”。他认为我们当今的世界已失去了‘’原天”、‘原草木”、“原水”,如果这种失去积累得太多,“总有一天要在地球上堆积出无法穿透的黑暗”。这就是思想者以及思想者的痛苦吧?我想,当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人类都能为此而痛苦时,原来的世界怕已成为废墟了。

只是,至今仍惦记着玄武湖和大明湖,或许那一点点嘈杂并不影响它们的美丽。

但湖就是湖,湖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安静的地方,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所有在逼仄中窒息、在红尘中受难、在旅途中疲累的灵魂,有一个憩所。    

[冯君莉] 青海期,梦幻般的湖   

高原奇特的梦境

我们同启明星一起上路了。和我们一起上路的,还有那各种各样的扑朔迷离的关于高原的梦。

汽车在青藏公路上行驶,但没有往日的颠簸。窗外,是一片漆黑和寂静,细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玻璃上,雨丝中夹杂着几声遥远的犬吠。我在轻轻的摇晃中,又接上了刚才在温暖的兵站未完的梦。

……黄色的山峰,黄色的波涛,我在翻卷的波涛中吃力地游着,几乎抵档不住一个又一个更高的浪峰……波涛忽然间平息了,变成一片灰色的死海,真大呀,无边无沿的,这是茫茫的戈壁。我又吃力地走着,干渴疲乏,几乎拉不开双腿。那是什么?天边一片朦胧的绿色,树木在摇,溪水在淌,岸上有房子,房子像在走动。这究竟是沙漠绿洲,还是海市屋楼?去,看看究竟,可是,怎么也迈不开腿了……

身子猛地朝前一倾,我从睡梦中惊醒,不解地望着身旁年轻的司机。这个自从上路就没有说过几句话的铁道兵战士,此时轻轻地说了声:

“青海湖到了,下车看看吧!”

夕月梦境的继续

我扑向七月的清晨,深深地呼吸着雨后甜润的空气。瞬间,我惊住了,像是无意中扑进一幅巨大的画卷,失去了中心和方向。我的眼前,一片镶着露珠的绿茵茵的草滩,草滩上生长着一垄垄黄灿灿的油菜花,在这绿色和黄色的背后,又衔接着一振无边无际的蓝色湖水。那草滩的绿,绿得娇嫩,那菜在的黄,黄得蓬勃,而那湖水的蓝,又是蓝得多么醉人啊!它蓝似海洋,可比海洋要蓝得纯正;它蓝似天空,可比天空要蓝得深沉。青海湖的蓝,蓝得纯净,蓝得深湛,也蓝得温柔恬雅。那蓝锦缎似的湖面上,起伏着一层微微的涟漪,像是尚未凝固的玻璃浆液,又像是白色种的小姑娘那水灵灵、蓝晶晶的眸子。正当我折服这蓝色的魅力,而又苦于找不到恰当比喻的时候,我突然记起少数民族对青海湖的称呼。在蒙语里,它被叫作“库库诺尔”,在藏语里,它被叫作“错温布”,都是“青颜色的大海”之意。为什么要叫做“青色的海”、而不叫做“蓝色的海”呢?莫不是出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俗语?其实,青海湖水所以如此湛蓝,因为湖面高出海面3197米,,比两个泰山还高,湖水中含氧量较低,浮游生物稀少,含盐量在百分之零点六左右,透明度达到八九米以上,因而,湖水就显得更晶莹明澈。我明白了,难怪青海湖水要比其他的蓝色显得更美,更醉人呵!

再顺眼望去,在青海湖所能目极的尽头,在水天相连的地方,是一道尚未退却的乌云,它翻滚着,好似奔腾的骏马。再往上,就是那雨后所特有的万里晴空了。这淡蓝色的苍弯一直伸展到我的身后,垂向一片碧绿的草滩,草滩上伫立着连绵起伏的深褐色的山峦。而我的脚下,银色的公路像是一条哈达,透通着伸向遥远的地方……一幅多美的画卷啊!而这其中的一切,又都浸透了黎明的生气,浸透了晨雨的滋润,显得这么清新,这么幽静。那晶莹的雨珠隐隐约约地闪露在草丛中、花瓣里、湖面上,以及山峦顶端和空气的分子之间,只要轻轻地吸一口空气,甜丝丝的,凉爽爽的。我几乎醉了,想跑,拍破坏这画卷的安谧;想喊,又怕惊动这画卷的宁静。我看着不远处那位年轻的司机,他仍旧那么肃穆,默默地望着远处的一个地方,丝毫没有交流感情的意思,而草滩上那几匹漫步的耗牛,更是分外的悠闲。我只有独自默默地伫立着,任大脑在美中陶醉,任心潮在美中起伏。我曾经领略过西湖的妩媚,东湖的清丽,南湖的庄严,太湖的辽阔,以及都阳湖的帆影,玄武湖的桨声,昆明湖的笑语·。。…可是此时,也许是偏爱的缘故,我却被青海湖的质朴所展慑,原先那些华丽的感慨被一股大自然的魅力所推翻了。我幻想着,当年大自然这真正的造物主在创造青海湖的时候,面对偌大一块画帘,一定毫无犹豫地甩下那些精细的刻刀,酣畅淋滴地挥舞着最大的画笔,一抹黄,一抹绿,一抹蓝……大笔泼洒勾勒,因此,留下的这没有丝毫粉饰和雕琢的湖,留下这粗犷的美,自然的美,质朴的美。

谁说一见钟情总是轻浮的呢?在某种机缘下,突然遇见自己或朦胧向往或苦苦追求而未能获得的美好事物,怎能不一见生情呢?

是啊!我不曾领略过如此醉人的美,我甚至怀疑这是否又是那高原奇特的梦,是那梦境的继续?

梦一般的传说

阳光越来越明媚,那蓝色的镜面上摇摇曳曳倒映出三五个岛屿的轮廓,也似乎倒映出那许许多多关于青海湖的神话传说。有的说,这是当年东海老龙王最小的儿子引来一百零八条江河的水,汇成这浩瀚的西海,因此他成为西海龙王;有的说,这是当年文成公主在进藏途中,行至日月山口,回首汉宫,思念之情油然而生,禁不住潜然泪下,泪水汇成这蓝色的湖,随后,文成公主又毅然决然地上路了;还有的说,这是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把二郎神追赶得逃到这里,二郎神又饥又渴,发现了这个神泉……

仅仅这些神话般的传说,就有多么迷人啊!而蓝色湖面上那微微泛动的波澜,又似乎在悄声叙说着青海湖遥远的历史,变迁的过程:早在二亿三千万年以前,这里整个是一片浩瀚的古海,甚至和现在的太平洋连在一起,后来,在一次强烈的“造山运动”中,喜马拉雅山的隆起把全部海水遇走了,古海变成了内陆盆地。又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一些河流、湖泊和沼泽形成了这个青海湖,然而那时它还是“活”的,它的水流人黄河。到了大约距今十三万年,在地质学上称为“第四纪”的时候,又一次地壳运动,一下子把青海湖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了。那条输出湖水的河流也来了个首尾大掉头,倒流人湖了,这就是我国罕见的,自东向西的倒消河。至于青海湖中的海心山、海西山、海东山、石义岛,以及那驰名中外,像一尾顽皮的黑姗料似的鸟岛,娓娓动听的传说就更多了。这是鸟儿的世界,是个绝妙的世外桃源,不然,为什么会一年又一年地吸引着数万至数十百千万不同种类的水鸟呢?那红的、蓝的、花的鸟儿,甚至那洁白的天鹅、美丽的风头潜鸭、欢快的云雀、优稚的黑颐鹤都年复一年地从我国江南,从东南亚、尼泊尔,从印度,飞到这里,在这里飞旋荡漾,悠然自鸣,在这里安家落户,繁衍后代。只有这神奇、美丽、和平的得天独厚的地方,才能够成为生气勃勃的鸟的世界,成为萦荣昌盛的鸟的王国啊!还有那满湖欢快地畅游着的鱼儿,恐怕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少储量吧。据说,到了盛夏时节,一群群,一层层的鱼儿自由自在地浮游着,金灿灿,红艳艳,美极了。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次捕鱼队拉网捕鱼,网特别重,全体人员都上了阵还拉不动。最后不得不将十匹马也派到“前线”,才把网拖了上来。一称,足有三万多斤。就是在用机船捕鱼的今天,也必须两艘大船协同作业,“四万斤鱼一网拉”,那是常有的事,而到了冬天呢,只要在冰面上凿开一个个洞,然后在洞口点燃簧火,那成群结队的鱼儿便会飞快地涌来,一条条自动地从洞口跃出,这就是脍炙人口的青海“冰鱼”呢。那情景,那气氛,该会换来多么欢畅的笑声。

谁能相信这是大自然的现实而不是大胆的梦幻呢?

这梦一般的传说,梦一般的景色啊!

追求,而不是沉洒于梦境

我们沿着绿色的草滩,沿着蓝色的湖畔,继续赶路了。尽情的美的欣赏,已使我从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彻底解脱出来,我拉开车窗的玻璃,留恋地朝外看着,想把青海湖的美,深深地印在心里。此时此刻,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遗憾和惋惜的心情,如此一个美丽的湖泊,竟欧默地珍藏在如此遥远的地方。我真想告诉所有的人们,都来观赏青海湖独特的美,都来领略这大自然的魅力。但是,我又很矛盾,我不敢想像,当成千上万的钞票像一条支流似地流向青海湖,青海湖畔因此而筑起西式的小楼,撑起遮阳的花伞,荡起阿波罗乐曲的时候,今天这醉人的青海湖会变成一种什么景象呢?不,还是让它自然而然地生存吧。现代文明固然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潮流,然而美的领域,是不是应该留下一席原始的纯自然的位置呢?因为审美是有差异的,时髦女郎虽然引人注目,而清雅自然的少女不也令人爱慕么!

比如,我身旁这位年轻的司机,不就偏爱这种纯真的美吗?虽然他现在仍然是一脸肃穆的表情,可我不再觉得他陌生和冷峻了,倒隐隐地感觉到我们心灵之间相通的东西,我感谢这“严肃”的大兵,把我引向美丽的青海湖,引向这令人陶醉的美。我知道,他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把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介绍给旁人,否则,我不是仍在梦中去寻求那永远无法到达的海市屋楼吗?是他将我从梦中唤醒,告诉我,真正的美就在人间,就在地上,即便你至今尚未发现,然而它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要珍惜,要觅寻,不要错过,更不要在梦中追求。

我会再来的,青海湖。    

[王剑冰] 绝版的周庄   

你可以说不算太美,你是以自然朴实动人的。粗布的灰色上衣,白色的裙据,缀以些许红色白色的小花及绿色的柳枝。清凌的流水柔成你的肌肤,双桥的钥匙恰到好处地挂在腰间,最紧要的还在于眼睛的窗子,仲春时节半开半闭,掩不住招人的妩媚。仍是明代的展阳吧,斜斜地照在你的肩头,将你半晦半明地写意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那里等我,等我好久好久。我今天才来,我来晚了,以致使你这样沧桑。而你依然很美,周身透着迷人的韵致。真的,你还是那样纯秀、古典。只是不再含羞,大方地看着每一位来人。周庄,我呼唤着你的名字,呼唤好久了,却不知你在这里。周庄,我叫着你的名字,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动人。我真想揽你入怀。只是扑向你的人太多太多,你有些碎不及防,你本来已习惯的清静与孤寂被打破了。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有些厌倦与无奈。周庄,我来晚了。

有人说,周庄是以苏州的毁灭为代价的。眼前即刻闪现出古苏州的模样。是的,苏州脱掉了罗衫长褂,苏州现代得多了。尽管手里还拿着丝绣的团扇,已远不是躲在深闺的旧模样。这样,周庄这位江南的古典秀女便名播四海了。然而,霓虹闪烁的舞厅和酒楼正在周庄四周崛起,周庄的操守能持久吗?

参加’‘富贵茶庄”奠基仪式。颇负盛名的富贵企业和颇负盛名的周庄联姻。而周庄的代表人物沈万三也名富,真是巧合。代表富贵茶庄讲话的,是一位长发飘逸的女郎,周庄的首席则是位短发女子,又是巧合。富贵、茶、周庄、女子,几个字词在檬漾春雨中格外亮丽。回头望去,白规湖正闪着粼粼波一光。

想起了台湾作家三毛,三毛爱浪游,三毛的足迹遍布全世界,三毛的长发沾得什么风都有。三毛一来到周庄就哭了,三毛搂着周庄像搂着久别的祖母。三毛心里其实很孤独。三毛没日没夜地跟周庄唠叨,吃着周庄做的小吃。三毛说,我还会来的,我一定会来的。三毛是哭着离去的,三毛离去时最后亲了亲黄黄的油菜花,那是周庄递给她的黄手帕。周庄的遗憾在于没让三毛久久留下,三毛一离开周庄便陷人了更大的孤独,终于把自己交给了一双袜子。三毛临死时还念叨了一声周庄,周庄知道,周庄总这么说。

人夜,乘一只小船,让桨轻轻划拨。时间刚过九点,周庄就早早睡了,是从没有电的明清时代养成的习惯?没有喧闹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狗吠的声音。

周庄睡在水上。水便是周庄的床。床很柔软,有时轻微地晃荡两下,那是周庄变换了一下姿势。周庄睡得很沉实。一只只船儿,是周庄摆放的鞋子。鞋子多半旧了,沾满了岁月的征尘。我为周庄守夜。守夜的还有桥头一株灿然的樱花。这花原本不是周庄的,如同我。我知道,打着奸息的周庄,民族味儿很浓。

忽就闻到了一股股沁心润肺的芳香。幽幽长长的经过斜风细雨的过滤,纯净而湿润。这是油菜花。早上来时,一片一片的黄花浓浓地包裹了古老的周庄。远远望去,色彩的反差那般强烈。现在这种香气正氰盏着周庄的梦境,那梦必也是有颜色的。

坐在桥上,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周庄,从一块石板、一株小树、一只灯笼,到一幢老屋、一道流水。这么看着的时候,就慢慢沉人进去,感到时间的走动。感到水巷深处,哪家屋门开启,走出一位苍髯老者或纤秀女子,那是沈万三还是迷楼的阿金姑娘?周庄的夜,太容易让人生出幻觉。    

[铁凝] 正定三日   

少年时听父亲讲过正定。建国前后正定曾是培养革命知胡分子的摇篮,著名的华大、建设学校校址都曾设在那里。

那些身着灰布制服的学员生活、学习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如堂里。当时教堂虽已萧条,但两座高入云霄的钟塔却仍然耸立在院内。每逢礼拜,塔内传来钟声,黑衣神父从灰制服武装起来的学生中间目不斜视地穿插而过,少时,堂内便传出布道声。学生们则趁着假日,从街上买回正定人自制的一千六百曰币一支的挤不出管的牙膏。

在哥特式的彩窗陪伴下,两种信仰并存着:一种坚信人提:由猿猴变化而来:一种则执拗地讲述着上帝一日造光、二日造天、六日造人……

庭园内簇簇月季却盛开在这个共同的天地里。神父种植的月季,学员也在精心浇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仿佛是那些月季把两种信仰协调了起来。

成年之后,每逢我乘火车路过正定,望见那一带灰黄的宽厚城墙,便立刻想到那教堂、那钟声和月季。

不知为什么,父亲讲正定却很少讲那里的其他:那壮观的佛教建筑群“九楼四塔八大寺”,那俯拾即是的民族文化古迹。

我认识的第一位正定人是作家贾大山。几年前他作了县文化局长,曾几次约我去正定走走。我只是答应着。直到今年夏天大山正式约我,我才真的动了心,却仍旧想着那教堂。但大山约我不是为了这些,那座“洋寺庙”的文化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相反,他那忠厚与温良、质朴与幽默并存的北方知识分子气质,像是与这座古常山郡的民族文化紧紧联系着。

一个深秋绵绵细雨的日子,我来到正定。果然,大山陪我走进的首先就是那座始建于隋的隆兴寺。

人所共知,隆兴寺以寺里的大佛而闻名。一座大悲阁突立在这片具有北方气质的建筑群中,那铜铸的大佛便伫立在阁内,同沧州狮子、定州塔、赵州大石桥被誉“河北四宝”。

隆兴寺既是以大佛而闻名,游人似乎也皆为那大佛而来。大佛高加余米,浑身攀错着四十二臂,游人在这个只有高度、没有纵深的空间里,须竭力仰视才可窥见这个大悲菩萨的全貌。而他的面容靠了这仰视的角度,则更显出了居高临下、悲天悯人,既威摄着人心、又疏远着人心的气度。它是自信的,这自信似渗透着它那四十二臂上二百一十根手指的每一根指尖。人在它那四十二条手臂的感召之下,有时虽然也感到自身一刹那的空洞,空洞到你就要拜倒在它的脚下。然而一旦压抑感涌上心境,距离感便接踵而来。人对它还是敬而远之的居多。这也许就是大悲菩萨自身的悲剧。

’距大悲阁不远是摩尼殿。在摩尼殿内,在释迎牟尼金装坐像的背面,泥塑的五彩悬山之中,有一躯明代成化年间塑绘的五彩倒坐观音像。和大悲菩萨比较,她虽不具他那悲天悯人的气度,却表现出了对人类的亲近,她那十足的女相,那被人格化了的仪表,一扫佛教殿堂的外在威严,因而使殿堂弥漫起温馨的人性精神。她那微微俯视的身姿,双手扶膝、一脚踏莲、一脚踞起、端庄中又含几分活泼的体态,她那安然、聪慧的目光,生动、秀丽的脸宠,无不令人感受着母性光辉的照耀。松弛而柔韧的手腕给了她娴雅;那轻轻翘起的脚趾又给了她些许俏皮。她的右眼微微眯起,丰满的双唇半启开,却形成了一个神秘的有意味的微笑。这微笑不能不令人想起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一位意大利的艺术巨匠,同我国明代这位无名工匠,在艺术上竟是这样的不谋而合。他们都刻画了一个宁静的形象,然而这种宁静却是寓于不宁静之中的。蒙娜丽莎被称作“永远的徽笑”,这尊倒坐观音为什么不能?

没有人能够窥透她的徽笑,没有人能够明悉这微笑是苦难之后的平静,抑或是平静之后的再生。这微笑却浓郁了摩尼殿,浓郁了隆兴寺,浓郁了人对于人生世界之爱。不可窥透的微笑才可称作永远的微笑。

游人却还是纷纷奔了那著名的大悲阁而去,摩尼殿倒像是一条参观者和朝拜者的走廊。

走出寺门,我用心思索着大悲菩萨和倒坐观音,谁知威严无比的大悲菩萨我竟无从记起,眼前只浮起一个意味无穷的徽笑。原来神越是被神化则越是容易被人遗忘,只有人格化了的神,才能给人深切的印象。

人却愿意被自己的同类捧若神明,人的灾难也大多开始于此吧。当神以人的心灵去揣度人心、体察世情时,盛世景象不是才会从此时升起吗?

次日,我再去隆兴寺。

此次进寺,是专程去看天王殿北面那座大觉六师殿。

实际大觉六师殿已无殿可看。殿宇早已坍毁,只有一方阔大的台基和几十尊柱础袒露在翠柏包围之下。台基正中兀自立着一只汉白玉莲座,莲座上的空香炉映衬着正北那绚烂华美的摩尼殿,更增添了这殿址的寂寥。

这大觉六师殿曾是寺内的主殿,创建于北宋元丰年间,寺志记载着殿内的规模,仅五彩石罗汉就有一百零八尊,还有高一丈六尺的金装佛三尊,高一丈六尺的金装菩萨四尊,还有其他各种五彩泥塑罗汉、菩萨……加起来约有八、九十尊。可见这主殿确实颇具些规模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