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作者:多人【完结】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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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6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颐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

龙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析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草案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现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菜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滩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跳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媒。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无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沉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像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过一露脸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健庵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伯,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乃报落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像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坷罗版色彩,一色创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巢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吠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配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尹‘先生神像的完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稚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t泛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朽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崇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像他那样的顽固自尊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埠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完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嗽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响,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徐志摩] 秦山日出   

振铎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手健也曾答应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文字,一直挨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写出。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妖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是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

秦山顶上,我们无展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这是这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 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森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吸—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苍……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醚,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探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暑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哥:声,也已在霞彩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八隅……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庐隐] 月夜孤舟   

发发弗弗的飘风,午后吹得更起劲,游人都带着倦意寻觅归程,马路上人迹寥落,但黄昏时风已渐息,柳枝轻轻款摆,翠碧的景山巅上,斜辉散霞,紫罗兰的云慢,横铺在西方的天际,他们在松荫下,迈上轻舟,慢摇兰桨,荡向碧玉似的河心去。

全船的人都悄默的看远山群灿,轻吐云烟,听舟底的细水潺援,渐渐的四境包溶于模糊的轮廓里,远景地更清幽了。

他们的小舟,沿着河岸慢慢地前进,这时淡蓝的云幕上,满缀着金星,皎月盈盈下窥,河上没有第二只游船,只剩下他们那一叶的孤舟,吻着碧流,悄悄地前进。

这孤舟上的人们—有寻春的骄子,有飘泊的归客,—在咖呀的桨声中,夹杂着欢情的低吟,和凄意的叹息。把舵的阮君在清辉下,辨认着孤舟的方向,森帮着摇桨,这时他们的确负有伟大的使命,可以使人们得到安全,也可以使人们沉溺于死的深渊。森努力拨开牵绊的水藻,舟已到河心。这时月白光清,银波雪浪动了沙的豪兴,她扣着船舷唱道:

即“十里银河堆雪浪,四顾何茫茫?这一叶孤舟轻荡,荡向那天河深处,只恐玉宇琼楼高处不胜寒!我欲叩苍弯,问何处是隔绝人夭的离恨宫?奈雾锁云封!奈雾锁云封!绵绵恨·刁·…几时终!”

这凄凉的歌声使独坐船尾的晕情然了,她呆望天涯,悄数陨坠的生命之花;而今呵,不敢对冷月逼视,不敢向苍天佃诉,这深抑的幽怨,使得她低默饮泣。

自然,在这展布天衣缺陷的人间,谁曾看见过不谢的好花?只要在静默中掀起心幕,摧毁和焚炙的伤痕斑斑可认,这时全船的人,都觉得灵弦凄紧。虞斜倚船舷。仿佛万千愁恨,都要向清流洗涤,都要向河底深埋。

天真的丽,她神经更脆弱,她凝视着含泪的架,狂痴的沙,仿佛将有不可思议的暴风雨来临,要摧毁世间的一切,大其要捣碎雨后憔悴的梨花,她颇抖着稚弱的心,她发愁,她叹息,这时的四境实在太凄凉了!

沙呢!她原是飘泊的归客,并且归来后依旧飘泊,她对着这凉云淡雾中的月影波光,只觉幽怨凄楚,她几次问青夭,但苍天冥冥依旧无言!这孤舟夜泛,这冷月只影,都似曾相识一一但细听没有灵隐深处的钟罄声,细认也没有雷峰塔痕,在她毁灭而不曾毁灭尽的生命中,这的确是一个深深的伤痕。

八年前的一个月夜,是她悄送掉童心的纯洁,接受人间的绮情柔意,她和青在月影下,双影厮并,她那时如依人的小鸟,如迷醉的茶靡*·她傲视冷月,她窃笑行云。

但今夜呵!一样的月影波光,然而她和青已隔绝人天。让月儿蹂嗬这寞落的心,她扎挣残喘,要向月姊问青的消息,但月姊只是阴森的惨笑,只是傲然的凌视,—指示她的孤独。唉!她枉将凄音冲破行云,枉将哀调深渗海底,—天意永远是不可思议!

沙低声默泣,全船的人都罩在绮丽的哀愁中。这时船已穿过玉桥,两岸灯光,映射波中,似乎万蛇舞动,金彩飞腾,沙凄然道:“这到底是梦境?还是人间,} *}

攀道:“人间便是梦境,何必问哪一件是梦,哪一件非梦!”

“呵!人间便是梦境,但不幸的人类,为什么永远没有快活的梦,……这惨愁,为什么没有焚化的可能?”

大家都默然无言,只有阮君依然努力把舵,森不住的摇桨,这船又从河心荡向河岸。“夜深了,归去吧!”森仿佛有些倦了,于是将船儿泊在岸旁,他们都离开这美妙的月影波光,在黑夜中摸索他们的归程。

月儿斜倚翡翠云屏,柳丝细拂这归去的人们,—这月夜孤舟又是一番梦痕!    

[曹靖华] 洱海一枝春   

—云南抒情之二

大理好。

洱海,这面光洁的梳妆镜,南北长百里,东西宽十余里,就放在它前面。苍山,这扇锦屏,高达八里,宽百余里,就竖在它背后。

苍山十九峰,自北而南,宛如十九位仙女,比肩并坐,相偎相依,好像在对镜理妆,凝视洱海;又好像在顾盼着苍山下、洱海边的终年盛开的繁花,默默欣赏。

山续白雪恺皑,好似一条又细又白的纱巾,披在头顶,显得分外洒脱。

大理,好一幅风景画。大理,好一首抒情诗。大理,这神话之乡,处处皆神话。任你走到哪儿,谁都会津津有味地指点着告诉你:这是蛇骨塔。据说从前洱海出现了一条怪蟒,兴风作浪吞食人畜,常用尾巴堵住洱海出口,海水泛滥,淹没田舍。这一带人民可遭殃了。大理石匠段赤诚,决心为民除害。他手执宝剑,身捆钢刀,纵身人海,与蟒搏斗,被蟒吞人腹中,他在蟒肚里滚来滚去,用钢刀将蟒刺死,自己也身葬蟒腹。人民将蟒捞出,破开肚子,把段赤诚起出来,把蟒烧成灰,拌入泥中,在苍山马耳峰下,修了这座塔来纪念他。

这就是蝴蝶泉呀!据说当年泉边住着一户人家,有一个姑娘,长得可美呢!姑娘有副好心肠,她爱上了一个年轻樵夫。国王听说姑娘长得好,就把她抢到宫里。樵夫深夜把她救出来,国王派人追到泉边,二人知无可逃,就投泉而死,化为蝴蝶,双双飞去……

瞧。那就是苍山玉局峰!“望夫云”就出现在玉局峰上的天空呢里据说从前大理南诏王有位公主,心肠好,长相美。她爱上一个年轻的穷猎人,一块逃到玉局峰上的岩洞里。国王大怒,就请法师把猎人打死在洱海里,变为石骡。公主日夜想念,不久也就死去,化为一朵白云,出现在玉局峰上,像在探望似的。这朵云一出现,洱海上就狂风大作,白浪掀天,直到吹开海水,露出石骡,才风息云散呢。

这是……

瞧,那就是……

啊,只要你有情致听,这儿的故事真比《天方夜谭》还多呢!纵让说上一千零一夜,也未见得能说完!

不论谁到这儿,都会恍如置身神话境界,禁不住从心坎里发出赞叹:大理好。

可是,更好的是大理人。他们正依着党的蓝图,创造着比神话还好的现实呢!

一个临别晚会上,大理白族自治州文艺单位的几位同志们和我们聚在一起,畅聊起来。她们都像暴雨之后,洱海猛涨,海水来不及倾泻一样,那汹涌激荡、倾吐不及的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都争着说:

“我们大理可好着呢!你喜欢我们的‘风花雪月’吗?我们这儿流行着这样的……啊!怎么说呢,也可算是咏大理的四景吧:

下关风,上关花,①

下关风吹上关花。

苍山雪,洱海月,

洱海月照苍山雪。

来去匆匆,怎能品出‘风花雪月’的味儿呢?”

于是有的同志说大理含蓄得很,不让客人到此一览无余。有的说大理是一篇好文章,越读越耐人寻味。有的说大理是杯醇酒,芬芳馥郁的味儿,一口尝不出来。最后都说:

“再来吧,下次再来。可别忘记我们的风花雪月呀!下次再来,我们准备在‘花前月下’,陪你乘下关风,破洱海浪,游我们洱海的水晶宫,在我们自治州的水晶宫里表演……”

我连忙笑着插道:

“那时你们可再不能像刚才那样,表演《新媳妇走娘家》了,那是水晶宫呀。”

一阵笑声过后,就都又抢着说:

“怎么呢,那时我们就表演《仙女遨游水晶宫》吧。不过,伴奏的将不是我们的乐队,而是下关风。风声所至,万籁齐鸣。这是我们水晶宫里的交响乐。我们将在洱海月、苍山雪的清辉交映中,翩翩起舞。咱们将在水晶宫里共餐洱海月映照的苍山雪吧,那才别有情趣呢!……”

风花雪月……

大理,它美,美得别致、有情趣。

大理风,不,应该说是下关风吧,确实了不起。我一到这儿就领略到了。我住在楼上,窗子又正对风口,每夜狂风大作,龙吟虎啸,屋瓦齐鸣。真比黄山玉屏楼、狮子林的风还要猛烈。大风一起,我就想这大概又是望夫云想看石骡子。风声之大,耸人听闻。原来下关地当洱海人漾湃江的出口,由苍山十九峰最南的斜阳峰下的山谷中,夺峡而出,直奔下游的澜沧江去。这又深又窄的峡谷,是个大风口,正对着大理平川的下关。所以,劲风阵阵,呼啸而来。其来也,如钱塘怒潮,万马奔腾,地动天摇。多少弱不禁风的人,都会闻风色变呢!

大理的花,也别有风骨。狂风中,尽管它的枝叶身干,随风俯仰,而花苞却脾院一切,迎风怒放。

大理繁花如锦,真是“花花世界”。大理人也别有情趣,有福气。他们爱花、养花,几乎成了风习。尤其白族同胞,几乎家家院内是繁花,户户门外有清流。他们把花当作美好生活的一部分。花好还须绿叶衬,这翡翠般的绿叶,正衬托着他们那幸福的“生活之花”呢。

大理的花又多又好。尤其是茶花,如果说云南茶花甲天下,那么,大理茶花就该是盖云南了。

茶花品种之多,达七十余种。什么蝶翅、大紫袍、雪狮子、大玛瑙、童子面、恨天高……啊,不是记忆力好的园艺家,谁能记得清它们的称号,辨得出它们的容颜呢!花朵之

硕大,有直径达七寸者。颜色有紫、有白、有粉、有红……接枝后,一株树上可开出数千朵五彩缤纷的花朵来。漓江还有上千年的万朵茶花呢。尤其是大红的茶花,老远就把人的眼睛、大的心魂都吸住了。盛开时,火焰般的满树通红。假使孙悟空月现,定似为这儿是火焰山了。至于下关风啊,也会认为这是似扇公主扇起来的呢!而“恨天高”这称号啊,是否也因为它想同齐天大圣比高低,待长得不能高与天齐时,才恨天高呢!总之,这儿是不应死板地用一般现实主义的眼睛,来对待这神话之乡的一切吧。而今,党给这儿的人插上了翅膀,他们都在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中翱翔呢!

岂但茶花而已,杜鹃也出色,品种多、花朵大、颜色鲜。有红、白、粉、黄……尤其是黄杜鹃,倍加别致。

岂但杜鹃而己,梅花也与众不同,有红梅、白梅、朱砂梅……更别致的怕是绿梅了。满树绿苞,比翡翠嵌镶的还逗人呢!

岂但梅花而已……

大理花好,不过更好的却是洱海的一枝春。它比茶花艳,比杜鹃娇,比绿梅清秀,比任何花都出类拔萃。这是近年来党的甘霖滋养的、大理人民喜爱的一枝花。它已经显露出大理人民的艺术的春天。它,大理白族自治州歌舞团,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据我们看过的一些演出,都别具地方色彩,民族风趣。鲁迅先生说:“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打出世界去,即于中国之活动有利。”洱海一枝春啊,望你在人民的土壤中,在党的春风化雨中,不断成长、壮大;在自治州、全省、全国艺苑中,开出挺拔绚烂的花朵,最后,如鲁迅先生所说:“打出世界去”,替祖国艺苑更添几许春色吧!

①下关,在大理南;上关,在大理北,均临洱海。

九六二年一月中旬,于大理    

[方令孺] 在山阴道上   

撩起窗幕,看初升的红日,可把它五彩的光华撒在湖上了么?可是,湖水呈现着一片冷清清的铅色,天空也云气沉沉。难道今天的旅行又要被风雨来阻挡么?

好久以来“故乡”就在吸引着我;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这些美妙的名称,像童话一样,时时在我思想上盘桓。我想看看咸亨酒店,土谷祠,还想看看祥林嫂放过菜篮子的小河边……在那浓雾弥漫的黑暗时代,鲁迅先生在那里开始磨砺他的剑锋,终生把持它,划破黑暗,露出曙光。今天我决定要去瞻仰磨剑的圣地。

湖水轻轻地拍岸,像是赞同我的决心,天空也对我显出无可奈何的气色。七点钟我们就从北山下乘车前去。

车轮卷着灰尘,迅速地前进。这时云雾渐渐稀散,清风吹送着月桂的芳香,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射出来,像放下轻轻的纱帐,爱护似的,笼罩着大地。

汽车一转弯,将要到钱塘江大桥了,我看见高大的六和塔,岿然坐在林木翁郁的山岗上,背负着远山与高空,下临浩渺的白水,气象非常雄伟。

在高楼①一样的大桥上,俯看江水,像一条潇洒的阔带,从西面群山之下,一撇而来,越流越宽,向东长逝,到眼睛所能见到的尽头,水和云都融合成一片混沌。

山上的壮丽和我心里正在思想的巨人形象,也融合在一起。

车在奔驰,风在欢笑,将要成熟的晚稻,沉沉地压在整片大地上。远处是重重叠叠、连绵不断的山峰,山峰青得像透明的水晶,可又不那么沉静,我们的车子奔跑着,远山也像一起一伏的跟着赛跑;有时在群峰之上,又露出一座更秀隽的山峰,像忽地昂起头来,窥探一下,看谁跑得快。

近处,又看见碧油油的大地上,一条明亮的小河统蜒流过。河身不宽,可有时也像伸出双臂,抱住几个小绿洲。

萧山、柯桥,刚刚落到眼前,却又远远退到车的后面。

中午到了绍兴城。

我们走在青石铺成的古老的街道上,心情是这样严肃又欢愉,眼睛四处张望,处处都像有生动的故事在牵引人。

一片粉墙反映着白日的光辉。新台门的门口簇拥着一群红领巾。他们一看到新来的客人,便又簇拥过来,牵牵客人的衣袖,抚弄客人的围巾,亲密地交谈,并争先要领路。我就和过些孩子们一道拥进了黑漆的大门。

这是一座古老朴素的房屋,空闻无人,可是,这方桌,退条台,这窗前的一把椅子,都告诉了我们许多故事,连那盆草叶茂密的建兰也不甘寂寞,唠叨地诉说着怎样被一双宽厚的手培养起来。①钱塘江大桥有两层,底层走火车,上层走汽车,因此说像高楼一样的大桥。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鲁迅先生幼年和农民儿子结成朋友;在父亲的病中分担了母亲的优愁;从这里他认识了封建社会的欺骗与毒辣;被侮辱与损害的究竟是哪一些人!十七岁的时候,在一个刮风下雨的早晨,带了一点简单的行装,辞别了母亲,走出这座黑漆大门,奔向他一生战斗的长途。

百草园是芳草萋萋的后院。这是幼年鲁迅的乐园。断墙、菜圃依然保留着。高大的愉树和皂荚树那边,新建了一座亭子,鲁迅先生的塑像端坐在亭中间。

孩子们在园里跑着,笑着,也跑到断墙下,在那儿寻觅,可还有像人形一样的何首乌?他们又围在亭子旁边,仰着头,望着塑像;孩子们的脸,像朝阳照耀下初开的百合花,眼睛像星星一样的明亮,亮着无限亲切爱慕的光。

一座曲折如画的小石桥把我和孩子们引到三昧书屋。我们也是从那扇黑油竹门走进去的,并且大声的数到第三间。

书房里的陈设,正像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的一样,正中的书桌上,现在还放着寿老先生手抄的唐诗。好像这儿刚刚放学,老先生和学生们都吃饭去了。

我默默地站在鲁迅先生幼年读书的桌旁,很想看看他所描摹的(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

这间房不很大,只有前面一排窗户。后园也很小,墙也高,花坛上的老腊梅树还顽强的活着。

孩子们在卿卿峨峨地讲话。

是的,今天,我们的孩子,有了明亮的课室,有了大片的草地,还有细沙铺成的球场。他们有了自由广阔的天地。我这样想着,突然在脑中出现一座勇士的雕像:

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我抚摸着身边一个孩子的头发,心中油然生出感激的深情。

我正在默默地寻思,一只小手伸过来了,又一只,又,一只。原来时间已经不早,他们要整队回去了。我们热情地握手,说着:我们还要见面。

回来的路上,我们让车在河边慢慢开行。在静静的黄睁里,发光的小河上,滑着一只乌篷船。船尾坐着一个农民,戴着毡帽,有节奏地划动一根大桨。河岸上,有时是稻田,有时又是开着红花、黄花的青草地,草地上有一群牧童在放牛,‘:背平得像一块石板,牧童从牛角间爬上爬下,牛万般温存地驯服着。又是芦苇迎着河边来了,芦花轻轻飘拂,像老人银白的胡须。

我不知道这可就是著名的山阴道?

鲁迅先生在一篇《好的故事》中描写过: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鸟柏卜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簔笠,天,云竹……一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伟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生活本来应该是这样和平、美丽,而且光明,鲁迅先生所说《好的故事》,正是他所想望的好的生活。然而,在昏沉如夜的时代里,人们只能在朦胧的梦中见到,即使是梦,也被们碎!

今天,鲁迅先生在三十年前朦胧中看见的“许多美的人私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的《好的故事》,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水底,而在我们祖国大地上,到处出现了。并将“永是生动,永是展开,以至于无穷”。

在路上,车又经过这样一个地方:四山环绕,又高又黑,山下溪水潺潺,像在朝鲜的山中。记得当时我走在那些大山里,觉得像是走在坚强的战斗英雄队伍身边,今天我仍有这样的感觉,在我刚才到过的地方,和正要去的地方,以及走在祖国任何城市和乡村里,都有这样的感觉。

转过山路,就看见了反映出暮天幽蓝色的湖水。远处城市,电灯通明,烘托着天空,像一片光的海。

一九五六年十月,杭州    

[郑振铎] 移山填海话厦门   

这是“旧”话了,但还值得重提。

几年前曾到过厦门。那时厦门还是一个海岛。从集美到}熨门去,一定要乘帆船或小汽轮。我在小汽轮上,望着前面一重山、一重山的无穷尽的小山岛,耸峙于碧澄澄的海水之上,嘴台巧那夭没有风,连小波浪也不曾在磷磷的跳跃着,太阳光照对在绿水上,懊暖而作油光,是仙境似的为无数小岛的所围绕的内海。小汽轮在海面上像滑冰似的走着。但有一件事使我们觉得很诧异。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帆船停在这内海的当中呢?不像是渔船,也不像是远海的归帆。总有一二百只的数目,当然也不是为了避风,问问同行的本地人;他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亮,微笑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么?厦门将不再是一个岛屿了,她将和大陆连接了起来。我们将在集美和厦门之间建筑一道长堤,走火车,也走汽车。过个三两年,你们再来的时候。就可以乘火车或汽车来了。这些帆船都是运载石料,倾倒于那里的海中,作为这道长堤的基石的。”

“这有可能么?”我心里有些怀疑,这。不像小说里写的樊梨花移山倒海的故事么?一面问他道:’“这个填海的大工程有把握么?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当然有把握。我们准备削平。三四座山,用山石来填平这一段预备筑堤的海水。现在己在积极进行着了。并且已经削平一座山。每天总有二百只以上的帆船,从那边把石块运载到这里来。”他一面说,一面指着道:“你们看,那边船上的人不是在把石块倒在海里么?”

果然的,在那边密集着的帆船上,有无数的人在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往海水里抛下。无数只手,无数块山石,在不停的倾抛着。“精卫填海”,只是寓言。想不到如今是竟成为活生生的现实的事迹了。

到了厦门,觉得街道整洁,沿街的房子,以洋式的为多。公园是一座很幽深的园林。在那里,有一座很大的文化馆,外表是宫殿式的建筑。我所见到过的文化馆,恐怕要算这一座是最漂亮的了。可惜内部正在整理,没法进去参观。

“厦门大学”是一所著名的南方的大学,就建筑在海边。站在海边就可以隐隐约约地望得见尚为敌人所占领的大小金门岛。奇怪的是,一点战争的气氛也没有。我们看不出她是坐落在国防最前线:“弦歌之声”不绝,教职员们和学生们完全按时工作,按时上课,和内地的任何大学没有什么不同。更奇怪的是,这所大学。那时正在大兴土木,建筑一座可以容纳五千多人的大礼堂;还在建筑一个大运功场。它的露天的四周的圆座,足足可以坐上观众近五万。人。那气魄是够宏大的。

说起闽南人的玄伟的气魄来,从泉州的洛阳桥开始,就能够看得出。、洛阳桥本名万安桥,落成于北宋仁宗时代,离今已不f九’百年r二蔡襄的《万安桥记》说:这桥始建于皇佑五年(一O五三年)四月,落成于嘉佑四年(一O五九年)十二尧;桥长凡三千六百尺,广丈有五尺。这九百年前所建筑的石桥,桥基还很稳固。被敌人炸毁的一段,已用木板补好,照样能够通车。我们走过这座著名的桥梁就想起九百年前的工程师们具有怎样的高度的设计能力,能够在昼夜为海潮所泛滥的水面上,架起这座长及三华里的石桥来。后来越向南走,就知道像这样长到四五华里的石桥,在闽南是不足为奇的。在一个皂区,在海湾之上,我们的先人们就建造了一座大石桥,像在i形的弓上,安上一根直弦,使走路坐车的人少走了不少弯潞,那座桥本来可以走吉普车。但为了安全起见,已经禁止通车。汽车都要沿着海边的公路走,不走那座长桥了。而那条海边公路足足有三十公里长。我们之中,有几个人奋勇地步行从桥。t几走过,而我们则坐了汽车沿海边公路走,几乎是同时到达目lrJ地。由此可见那座石桥是如何的“便捷”了。

“厦大”还在建筑着物理楼之类的。他们有充分的信心,知道师生们虽身处于国防最前线,却是安如泰山。他们相信浅们的国防力量和人民解放军的威力,丝毫也没有任何的担心受怕之感。不仅大学的师生们有这样的感觉,整个厦门市的人民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恐慌。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中山路上川步,防空的警报响了。市民们仍是安闲地走着,并不急急地忍回家。街上的电灯照样地亮着,热闹的市容,一点也没有,_。色。我们有点不解了,就去问一家店铺里的伙计:

“警报响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关上电灯?”

他徐缓地答道:“这是常有的事。对面的飞机起飞了,我们就响起警报来。但根本上不用去理会他们,他们是不敢飞过来的。所以,我们也可以不关灯,还是照样地做买卖。”

是的,我们的强大无匹的国防力量是足以保卫着人民的安全的!在国防前线上,特别的看得出我们人民是怎样地爱戴和信赖我们的解放军。有一个故事,流传得很广。解放军在某山区挖壕沟。但在那里,老百姓已种下了不少白薯。军士们怕把那些白薯搞坏了,连忙代为掘起,移种到附近的山坡上去。第二天,老百姓上山一看,他们的白薯已经搬了家。这是有名的“白薯搬家”的故事。不,这不是“故事”,乃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实事。

我们在厦门住了好几天。除了工作之外,还能有时间到几个名胜古迹的地方去游览。那里的名胜“南普陀寺”,就在厦门的附近的五峰山上。

我们登上了五峰山顶,心旷神怡地态意吸取着四周的风景。海水是那么无穷的广大、深远,它拥抱着大大小小的无数的岛屿,白色的浪沫在澎澎湃湃地有节奏而徐缓地扑向海边的褚苍色的古老的岩石上来,仿佛是摔碎在岩下,却又像是有节奏而徐缓地引退了。这时,有微风在吹拂着。白色的帆船在安稳地驶进或驶出港口。绿水和青山在这里是最和谐地构成了不止一幅两幅的好图画。是那样地山环水抱的海湾。是那样地轻云微罩,白波细跳的水面。是那样地重重叠叠的山峰,一层又一层的显露地雄峙于海上。是那样地像南方所特有的润湿温暖的山水画。我们想,在晚霞斑斓的夕阳西下的时候,或在曙红色的黎明带着紫黑色的云片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或是银白色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映照在这平静的夜的海湾上的时候,或那样地蒙蒙细雨,像轻烟薄雾似的笼罩着这些海上的群峰的时候,那些景色的变幻,是更会十分迷人的。就在这晴天白日的时候,我们也为这四围的风光所沉醉而舍不得下山。

这里的物产丰富极了,特别是香蕉,整年地都有得卖。家家有一株或好几株的墨绿色的荔枝树或龙眼树,就像北京那里家家有棵枣子树似的。不时的有暗暗的浓香,扑鼻而来,那义是月桂花—在那里,桂花是四季皆开放着的,故名月桂一-就是香椽花在喷射出它的香气来。在那里,几乎没有冬天。订许多多的花卉,此开彼谢,从没有停止过“花朝”。元人张养浩有诗道:“山无高下皆行水,树不秋冬尽放花,,,正道着这里的特色。

是这样仙岛似的厦门岛,而如今却已经不再是一个岛屿,而是和大陆连接在一起了。从今年的元旦起,鹰潭铁路已经可以运载旅客了。移山填海的大工程,不再是幻想,不再是空想,而已是活生生的现实了!再要到厦门去的时候,我们可以乘坐着火车直达厦门港了。这样宏伟的建设,只有在社会主义社会里才会有可能实现。我们正在做着许许多多前人从未做过的大事业。这一番移山填海的足以使洛阳桥或其他的那些闽南的大石桥都黯然无色的大工程,就是空前的建设事业之一。豁阳桥的故事,已成为“神话”,已播为戏曲。这远远地超过浴阳桥的移山填海的海上长堤的故事,难道不会也变成了现代的“传说”,而被写入诗歌、小说和戏曲里去?    

[朱自清]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泪—泪,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藏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生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杆,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杆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但在

卯小船上更觉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勾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像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膝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渡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冈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翻阿及阔大,俨然是三座门)七;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像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探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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