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作者:多人【完结】 > 中华百年游记精华.txt

第 9 页

作者:多人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46

不!真正的拿波里人都康聚在令人脚区的小胡同里面,而且出乎你的意外,他们都具有南方人的欣快。……

八月八日

……游了一天彭贝(Po}npel古城,七点四十分上车,直到下午五点二十分,才回到旅舍。我整整在里面待了六个钟头。先不说我的好感,这留到最后,仿佛吃水果,先削去了腐烂的部分。

第一,最令人不快的,是拿波里人的晓晓不休。我已经受了好几次窘。昨晚走到车站,一位剪票员见了我,立即拦住问我中日打的怎么样,我装做不懂,禁不住再三问个不已,多。好回了句:“完了。”他说,完是完了,究竟谁胜了呢?现在我请教你,如果人家明明知道你是中国人,偏偏还要追问到底,你是否和我一样,说句对不起,扭身走开呢?不料今天在这座出土不久的古城里面,遇见了个看守人,又是这一套,不过他当我日本人,听说不是,他变了颜色,颇不自然,怎样不自然,我都难以形容了。然而他究竟忠厚,不再问我哪一国少、(大约他眼里只有日本人),随便扯了几句闲话。同这相似的,是背后的议论,甚至于有些下流人,远远“起哄,起来。

第二,像我这样孤零的人,凡名义上方便旅客的,都成〕‘我的不方便。我怕极了向导的纠缠,东方人又易于识别,马」二他们就过来包围住我,而且不仅止向导,马车夫,旅馆,饭后的伙计(我自己带好了火腿面包的),全是个死死不放。有一个车夫发见了我这笔意外之财,自从我走进了彭贝新城,一孔将我尾随到车站,而且咬定没有火车,其实我先已知道,勿需他来提醒。山是不必游了的,走近了看,正不如站远了看,们是他们也为了活着,我一点没有见怪的意思,不过将我看做肥肉,未免可气而已。这也是别的地方少有的现象。你可以想见拿波里人生活的紧张。

第三,尤其可恨的,却是看守人。你知道,纪元七十九年,火山爆裂,喷出滚烫的浆液,活埋了彭贝全城,近年经人挖掘,大部分屋宇得以重见天日,其中有些完好如昔,于是较有价值的房舍,统用栏杆阻住,或者钥匙锁住,要想进去,必须寻到看守人,而看守人不是不在,便是不理睬,有向导的是看个匆匆,没有向导的又不容易看到,我哪,至少没有看到两所著名的院落,一所是神秘别墅,一所是Tullica Stephni ,花了五个利耳,不能尽情观览,自然是怨声载道。幸而我有长长的六小时应用,耐着心挨磨,总有个门开的时候,尤其幸而是个外国人,看守人立即拢近招呼,想来我有小费赏他,有时他们还客气,伸手只问我要纸烟,可惜不会吸烟,我惟有抱歉之至。

但是你想不到古时文化高到如何程度!四墙的壁画,花园的布置,镂刻的工细,惟有亲目经见,方知今人未必样样胜过古人,尤其艺术的制作,自从后人发见了彭贝,不惟考古家有了事做,便是艺术家也有了新的泉源,而成功所谓彭贝风格。

你更不会想到我看见水台,是怎样个欢喜。我差不多尽喝水了。赤裸裸的街巷,没有顶的房宇,大太阳烧下来,又不住地走着,热也热坏了人。水台古已有之,不过换上自来水是了。从这里望火山,格外清楚,半山一棵像样儿的树也没有。总算有海风吹了过来,否则苦矣小姐太太们。……

八月九日

……说我厌恶本地的居民,未免过分,因为除去游手好闲者以外,差不多全带有一种炙人的热劲儿。在任何城市,我没有见过更多的儿童,一个脏似一个,遍街赤着脚跑,瞪着两只饿眼,窥伺各自财运的来临。街上不惟有马车,而且驴车,牛车,都应有尽有了。这给我一点故国的印象,有时简直怅惘起来。

……看到下午一点半,肚子实在饿了,我这才匆匆走出美术馆。在古代雕刻方面,或石或铜,就量的丰富而言,怕是首屈一指了罢。至于花砌,特别是《亚力山大战胜波斯王之役》,既精且细,较之毕桑亭的宗教花砌,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最适意的,却是下午五点,我乘了地道车,来到全城的西北,爬上半山,一个人对着海,对着维苏维火山,静静地坐了两点钟。原意是瞻拜斐吉尔(virgil)的坟墓,我看地图,仿佛在山顶,于是上了山;一路问人,也是这样指引。好容易爬上半腰,出了一身汗,看见眼前一位妇人,带了一群小儿女,忽然有一个摔在地上,我立即赶过去扶起她来。那位妇人谢了谢我、问我是不是中国人,说我面目很像。我向她问路,她也不知道,替我转问道旁的路工,幸而她热心,居然问出来,原来就在山下面,车站一旁的教堂后面!可是马上叫我再下山,也有些不情愿,于是转过一条路,看见个清静的地方,就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微风吹来,我看着夕阳一点一点从房顶褪却,为灰红的暮氛驱走,半山有些无花果树,结满了果实,还有些庞大的仙人掌,活像一堆一堆的巨灵。在我后面,不远是上山电车的圣安东站。海水远处是油蓝,近处碧绿渐渐随着日光的消逝,变了颜色,水面披了一层灰白的雾壳。海湾点缀满了小帆。维苏维吐出的焰烟起初带红,渐渐也叫黄昏克住,遮在一层灰紫的菠巾后面。最后,一切溶于黄昏的迷蒙之中。

我哼唧着,也不清楚哼唧些什么……然而这,这平静的海面,引起我的抑郁之感。一种轻快的抑郁。斜对面是骚兰陶(sorrton),十五世纪大诗人达骚的家乡,离我不远,就是传说中斐吉尔的坟墓。洋滋于我心灵的,是一种似情似理的幻觉。

七点一刻,我走下山,沿着教堂的东侧,走向铁桥后面,所谓斐吉尔的坟墓,豁然在目!可惜铁橱栏门关了,只能遥望,而且隔着黄昏,也是不清白。其实一下车,从站台的尾端往西望,就是我的目的地。没有错过,也像错过,那种昧道绝不是如有所失四个字形容得尽的。……

八月十日    

[李广田] 扇子崖   

八月十二日早八时,由中天门出发,游扇子崖。

从中天门至扇子崖的道路,完全是由香客和牧人践踏得出来,不但没有盘路,而且下临深谷,所以走起来必须十分小心。我们刚一发脚时,昭便险哪险地喊着了。

昭尽管喊着危险,却始终不曾忘记夜来的好梦,她说凭了她的好梦,今天去扇子崖一定可以拾得什么“宝”。昭正这样说着时,我忽然站住了,我望着山头上的绿丛中喊道:“好了,好了,我已经发现了宝贝,看吧,翡翠叶的萦玉铃儿啊。’一边说着,指给昭看,昭像做梦似的用不敢睁开的眼睛寻了很久,然后才惊喜道:“呀,真美哪!朝阳给照得发着宝光呢。”仿佛惟恐不能为自己所有似的,她一定要我去把那“宝贝’取来。为了便于登山涉水起见,我答应回中天门时再去取来奉赠。得到同意后,又向前进发。

我们缘着悬崖向西走去,听谷中水声,牧人的鞭声和牛羊鸣声。北面山坡上有几处白色茅屋,从绿树丛中透露出来,显得清幽可喜。那茅屋前面也是一道深沟,而且有泉水自。上而下,觉得住在那里的人实在幸福,立刻便有一个美丽的记忆又反映出来了:是某日的傍晚,太阳已落到山峰的背面,把余光从山头上照来,染得绿色的山崖也带了红晕。这时候正有三个人从一条小径向那茅屋走去,一个穿雨过天晴的蓝色,一个穿粉蝴煤般的雪白,另一个则穿了三春桃花的红色,但见衣裳飞舞,不闻人声唤吸。假如唤嘴地谈着固好,不言语而静静地从绿丛中穿过岂不更美吗?现在才知道那几处茅屋便是她们的住处,而且也知道她们是白种妇女,天之骄子。

我们继续进行着,并谈着山里的种种事情,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高崖。那道路就显得难行。爬过高崖,不料高崖下边却是更难行的道路,这里简直不能直立人行,而必须蹲下去用手扶地而动了。有的地方是乱石如箭,有的地方又平滑如砒,稍一不慎,便有坠人深渊的危险。过此一段,则见四面皆山,行路人便已如落谷底,只要高声说话,就可以听到各处连连不断,如许多人藏在什么山洞里唱和一样,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便故意地提高了声音喊着,叫着,而且唱着,听着自己的回声跟自己学舌。约计五六里之内,像这样难走的地方共有三四处,最后从乱石中间爬过,下边却又豁然开朗,另有一番天地。然而一看那种有着奇怪式样的白色茅屋时,也就知道这天地是属于什么人家的了。

我们由那乱石丛中折下来,顺着小径向南走去。刚刚走近那些茅屋时,便已有着相当整齐的盘道了,各处均比较整沽,就是树木花草,也排列得有些次序。在这里也遇到了许多进香的乡下人,那是我们的地道的农民,他们都拄着粗重的木杖,背着柳条编织的筐篮。那筐篮里盛着纸马香裸,干粮水壶,而且每个筐篮里都放出酒香。他们是喜欢随时随地以磐石为几凳,以泉水煮清茶。虽然并没有什么肴撰,而用以充饥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煎饼之类,然而酒是人人要喝的,而且人人都有相当的好酒量。他们来到这些茅屋旁边,这里望望,那里望望,连人家的窗子里也都探头探脑地窥看里边,谁也不说话,只是觉得大大地稀罕了。等到从茅屋里走出几个白种妇女时,他们才像感到被逐似的慢慢地走开。我们缘着盘道下行,居然也走到人家的廊下来了。那里有桌有椅,坐一个白种妇人,和一个中国男子,那男子也如一个地道的农人一样打扮,正坐在一旁听那白种妇人讲书。那桌上卧着一本颇厚的书册,十步之外,我就看出那书背上两个金色大字,“HOLY BIBLE”。那个白种妇人的GOD GOD的声音也听清了。我却很疑惑那个男子是否在诚心听讲,因为他不断地这里张张,那里望望,仿佛以为鸿鹊将至似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神气,觉得可怜而又可笑。我们离开这里,好像已走人了平地,有一种和缓坦荡的喜悦,虽然这里距平地至少也该尚有十五里路的样子。

这时候,我们是正和一道洪流向南并进。这道洪流是汇集了北面山谷中许多道水而成的,澎澎湃湃,声如奔马,气势甚是雄壮。水从平滑石砒上流过,将石面刷洗得如同白玉一般,有时注人深潭,则成澄绿颜色,均极其好看。东面诸山,比较平铺而圆浑,令人起一种和平之感,西面诸山则挺拔人云,而又以扇子崖为最秀卓,叫人看了也觉得有些傲岸。我们也许是被那澎湃的水声所慑服了,走过很多时候都不曾言语,只是默默地望着前路进发。直到我们将要走进一个村落时,那道洪流才和我们分手自去了。这所谓村落,实在也不过两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中间为两行棒树所间隔,形成一条林荫小路。棒树均生得齐楚茂密,绿蒙蒙的不见日光,人行其下,既极凉爽,又极清静,不甚远处,还可以听得到那道洪流在西边呼呼地响着,于是更显得这林荫路下的清寂了。再往前进,已经走到两户人家的对面,则见豆栩瓜架,鸡呜狗吠。男灌园,女织麻,小孩子都脱得赤条条的,拿了破葫芦,旧铲刀,在松树荫下弄泥土玩儿。虽然两边茅舍都不怎么整齐,但上有松柏桃李覆荫,下有红白杂花点衬,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姗姗的竹林,这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可人的地方。而且这里四面均极平坦,简直使人忘记是在山中,而又有着山中的妙处。昭说:“这便是我们的家呀,假如住在这里,只以打柴捉鱼为生,岂不比在人间混混好得多多吗?”姑不问打柴捉鱼的有否苦处,然而这点自私的想头却也是应当原谅的吧。我们坐在人家林荫路上乘凉,简直恋恋不舍,忘记是要到扇子崖去了。

走出小村,经过一段仅可容足的小路,路的东边是高崖,西边是低坡,均种有菜蔬谷类,更令人有着田野中的感觉。又经过几处人家,便看见长寿桥,不数十步,便到黑龙潭了。从北面奔来的那道洪流由桥下流过,又由一个悬崖泻下,形成一条白练似的瀑布,注人下面的黑龙潭中。据云潭深无底,水通东海,故作深绿颜色。潭上悬崖岸边,有一条白色石纹,和长寿桥东西平行,因为这里非常危险,故称这条石纹为阴阳界。石纹以北,尚可立足,稍逾石纹,便可失足坠潭,无论如何,是没有方法可以救得性命的。从长寿桥西端向北,有无极庙,再折而西,便是去扇子崖的盘道了。这时候天气正热,我们也走得乏了,便到一家霍姓人家的葫芦架下去打尖。问过那里的主人,知道脚下到中天门才不过十数里,上至扇子崖也只有三四里,但因为曲折甚多,崎岖不平,比起平川大路来却应当加倍计算。

上得盘道,就又遇到来来往往的许多香客。缘路听香客们谈说故事,使人忘记上山的辛苦。我们走到盘道一半时,正遇到一伙下山香客,其中一个老人正说着扇子崖的故事,那老人还仿佛有些酒意,说话声音特别响亮。我们为那故事所吸引。便停下脚步听他说些什么。当然,我们是从故事中间听起的,最先听到的仿佛是这样的一句歌子:“打开扇子崖,金子银子往家抬呀!”继又听他说道:“咱们中原人怎能知道这个,这都是人家南方人看出来的。早年间,一个南方人来逛扇子崖,一看这座山长得灵秀,便明白里边有无数的宝贝。他想得到里达的宝贝,就是没有方法打开扇子崖的石门。凡有宝贝的地方氰有石门关着,要打开石门就非有钥匙不行。那个南方人在满吐里寻找,找了许多天,后来就找到了,是一棵棘针树,等那麟针树再长三年,就可以用它打开石门了。他想找一个人替他看守这棘针,就向一个牧童商量。那牧童答应替他看守三年。那个南方人答应三年之后来打开扇子崖,取出金子、银子二人平分。这牧童自然很喜欢,那个南方人却更喜欢,因为他要得更的并非金银,金银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想得到的却是山里的金碾、玉磨、玉骆驼、金马,还有两个大闺女,这些都是那牧童不曾知道的……”仅仅听到这里,以后的话便听不清了,觉得非常可惜。我们不能为了听故事而跟人家下山,就只好恢快地再向上走。然而我们也不能忘记扇子崖里的宝贝,并十分关心那牧童曾否看守住那棵棘针,那把钥匙。但据我们猜想,大概不到三年,那牧童便已忍耐不得,一定早把那树伐下去开石门了。

将近扇子崖下的天尊庙时,才遇见一个讨乞的老人。那老人哀求道:“善心的老爷太太,请施舍吧。这山上就只我一个人讨钱,并不比东路山上讨钱的那么多!”他既已得到了满足之后,却又对东山上讨钱的发牢骚道:“唉,唉,真是不讲良心的人哪,家里种着十亩田还出来讨钱,我若有半亩地时也就不再干这个了!”这是事实,东山上讨钱的随处皆是,有许多是家里过得相当富裕的,缘路讨乞,也成了一种生意。大概因为这西路山上游人较少,所以讨乞的人也就较少吧。比较起来,这里不但讨乞的人少,就是在石头上刻了无聊字句的也很少,不像东路那样,随处都可以看见些难看的文字,大都古人的还比较好些,近人的则十之八九是鄙劣不堪,不但那些字体写得不美,那意思简直就使自然减色。在石头上哭穷的也有,夸富的也有,宣传主义的也有,而肪列政纲者在在有。至于如“某某人到此一游”之类的记载,倒并不如这些之令人生厌。在另一方面说,西路山上也并不缺少山润的流泉和道旁的山花,虽然不如东路那样显得庄严雄伟,而一种质朴自然的特色却为东路所没有。

至于登峰造极,也正与东路无甚异样,顶上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好看处也还只在于“望远”,何况扇子崖的绝顶是没有方法可以攀登的,只到得天尊庙便算尽头了;扇子崖尚在天尊庙的上边,如一面折扇,独立无倚,高走云霄,其好处却又必须是在山下仰望,方显出它的秀拔峻丽。从天尊庙后面一个山口中爬过,可以望扇子崖的背面,壁立千初,形势奇险,人立其下,总觉得那直天盗地的峭壁会向自己身上倾坠了下来似的,有擦然恐怖之感。南去一道山谷,其深其远皆不可测,据云古时有一少年,在此打柴,把所有打得的柴木都藏在这山谷中,把山谷填满了,忽然起一阵神火把满谷的柴都烧成灰烬。那少年气愤不过,也跳到火里自焚,死后却被神仙接引了去。这就是“千日打柴一日烧”的故事。因为那里山路太险,昭又不让我一人独去,就只好作罢了。我们自天尊庙南行,去看月亮洞。

夭尊庙至月亮洞不过半里。叫做月亮洞,也不知什么原因,只因为在洞内石头上题了“月亮洞”三个字,无意中便觉得这洞与月亮有了关系。说是洞,也不怎么像洞,只是在两山衔接处一个深凹的缺姆罢了。因为那地方永久不见日光,又有水滴不断地从岩石隙缝中注下,坠人一个小小水潭中,铿铿然发出清澈的声音,使这个洞中非常阴冷,隆冬积冰,至春三月犹不能尽融,却又时常生着一种阴湿植物,葱笼青翠,使洞中如绿绒绣成的一般。是不是因为有人想到了广寒宫才名之日月亮洞的呢,这当然是我自己的推测,至于本地人,连月亮洞的这个名字也并不十分知道。坐月亮洞中,看两旁陡岩平滑,如万丈屏风,也给这月亮洞添一些阴森。我们带了烧饼,原想到那里饮泉水算作午餐,不料那里却正为一伙乡下香客霸占了那个泉子,使我们无可如何。香客中的一个,约有四十多岁年纪,不但身量太矮,脸相也极丑陋,而且顶奇怪的是在左眼上边生一个肉瘤,正好像垂下来的肉布袋一般,把一只眼睛遮盖得非常严密,令人看了觉得有些可怕,那简直像什么人的鬼趣图中的角色了。他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可用,却又最爱用他那惟一的眼睛,大概在他的眼里我们也成了什么鬼怪的缘故吧,他一亥J不停地用一只眼睛望着我们。这使我们很窘,尤其是昭,她简直害怕起来了。其他的香客虽然都生得平头正脸,然而用了鄙夷的眼光望着我们的那种神色,也十分讨厌。我们并不曾久留,只稍稍休息一会便走开了。

回到天尊庙用过午餐,已是下午两点左右,再稍稍休息一会,便起始下山。

在回家的途中,才仿佛对于扇子崖有些恋恋,不断地回首顾盼。而这时候也正是扇子崖最美的时候了。太阳刚刚射过山峰的背面,前面些许阴影,把扇面弄出一种青碧颜色,并有一种淡淡的青烟,在扇面周围缭绕。那山峰屹然独立,四无凭借,走得远些,则有时为其他山峰所蔽,有时又偶一露面,真是“却扇一顾,倾城无色”,把其他山峰均显得平庸恶俗了。走得愈远,则那青碧颜色更显得深郁,而那一脉青烟也愈显得虚灵缥缈。不能登上绝顶,也不愿登上绝顶,使那不可知处更添一些神秘,相传这山里藏着什么宝贝,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了吧。道路两旁的草丛中,有许多蚂炸振羽作响,其声如肪枯儿,清脆可喜。一个小孩子想去捕捉蚂蛛,却被一个老妈妈阻止住了。那老妈妈穿戴得整齐清洁,手中捧香,且念念有辞,显出十分虔敬样子。这大概是那个小孩的祖母吧,她仿佛唱着佛号似的,向那孙儿说:

“不要捉哪,蚂炸是山神的坐骑,带着髻头架着鞍呢。”

我听了非常惊奇,便对昭说:“这不是很好的佯句了吗?”昭则说确是不差,蚂炸的样子真像带着鞍髻呢。

过长寿桥,重走上那条仅可容足的小径时,那小径却变成一条小小河沟了。原来昨日大雨,石隙中流水今日方泻到这里,虽然难走,却也有趣。好容易走到那有林荫路的小村,我们又休息一回。出得小村,又到那一道洪流旁边去捧水取饮。

将近走到中天门时,已是傍晚时分。因为走得疲乏,我已经把我的约言完全忘了,昭却是记得仔细,到得那个地点时,她非要我去履行约言不行。于是在答色苍茫中,我又去攀登山崖,结果共取得三种“宝贝”,一种是如小小金钱样的黄花,当是野菊一类,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另外两种倒着实可爱:其一,是紫色铃状花,我们给它起名字叫做“紫玉铃”其二,是白色钟状花,我们给它起名字叫做“银挂钟”。

回到住处,昭一面把山花插在瓶里,一面自语道:

“我终于拾到了宝贝。”

我说:“这真是宝贝,‘玉铃’‘银钟’会叮当响。”

昭问:“怎么响?”

我说:“今天夜里梦中响。”    

[柯灵] 桐庐行   

我生长在水乡,水使我感到亲切,如果我的性格里有明快的成分,那是水给我的,那澄明透澈的水,浅绿的水。

我渡过很多次钱塘江,却只是往来两岸之间,没有机会沿江看看。富春江早就给我许多幻想了,直到最近,才算了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心愿。

对于这样的旅行,最理想的应当坐木船,浮家泛宅,不计时日,迎晓风,送夕阳,看明月,一路从从容容地走去,觉得什么地方好,就在那里停泊,等兴尽了再走。自然,在这样动乱的时代,这只是一种遐想而已。这次到富春江,从杭州出发,行程只有一夭,早去晚回,雇的是一艘小火轮。抗战期间,从杭州到所谓“自由”区的屯溪,这是一条必经之路,舟揖往来,很热闹过一时;现在“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才还了它原来的清静。在目前这样“圣明”的“盛世”,专程游览而去的,大概这还算是第一次。

论风景,富春江最好的地方在桐庐到严州之间,出名的七里浅和严子陵钓台都在那一段;可是我们到了桐庐就折回了,没有再上去。原因有两种,时间限制是一种,主要的是因为那边不太平,据说有强盗,一种无以为生、挺而走险的“大国民”。安全第一,不去为上,自然这未免扫兴,好比拜访神交已久的朋友,到了门口没法进去,到底缘铿一面。妙的是桐庐这扇大门着实有点气派,虽然望门投止,也可以约略想像那“侯门似海”的光景。

从钱塘富春溯江而上,经富阳到桐庐,整整走了九小时,约莫有近二百里的水程。清早启旋,沐着袭人的凉意,上面是层云飘忽的高空,下面是一江粼粼的清流,天连水,水连夭,交接处迎面挡着一道屏风似的山影。—这的确是屏,不像山,动人的是那色彩。浓蓝夹翠绿,深深浅浅,像用极细极细的工笔在淡青绢本上点出来的。这一路上去,目不暇接的是远远近近的山,明明暗暗的树,潮平岸阔,风正帆轻,偶或在无穷的原野中出现临河的小村小镇,听听遥岸的人声,也自有一种亲切和喜悦。

过了富阳,因为连日阴雨,山上的积水顺流而下,满江是猪色的急湍。船行本是逆流,这一来走得更慢。时间太久了,不断的’‘疲劳欣赏”渐渐使人感到单调,直到壁立的桐君山在船头出现,这才士气大振,似乎发现了新大陆。

拿经历来印证想像,过去这大半天所见的光景,跟我虚构的画面至少有点不符。我想像中的富春江没有这么开阔,夹岸对峙着悬崖削壁,翠嶂青峰,另是一番深峻的气象。看到桐君山,我才像是看到了梦中的旧相识。它巍然走立,那么陡峭,那么庄严,似乎颇藐视我这个昂首惊喜的游人。山上没有什么嶙峋的怪石,却是杂树葱笼,有一株不知名的花树,众醉独醒,开得正在当令。绿云掩映之间,山簸掣出几间缥缈的屋子,有人正在窗前探首,向江心俯瞰。

船转过山脚,天目溪从斜刺里迎面而来,富春江是一片绪褚,而它却是溶溶的碧流,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这里分成两半,形成稀有的奇景。

桐君山并不高,却以地位和形势取胜,兼有山和水的好处。背后是深谷,是绵延的山脉;前面极目无垠,原野如绣。而两面临水,脚底下就是那滔滔泪泊的大江;隔岸相望,两江交叉处是桐庐的市鹰一撮,另一面又是隔岸的青山。山顶的庙宇已经破残不堪,从那漏空的断壁,洞穿的飞檐,朱痕犹在的雕阑画栋之间,到处嵌进了山,望得见水。庙后的一株石榴,寂寞中兀自开得绚烂,那耀眼的艳红真当得起‘’如火如茶”的形容,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有它。站在山顶,居高临下,看看那幽深雄奇的气势,我想起历史,想起战争,想起我们的河山如此之美,而祖国偏又如此多难。在这次抗日战争中,桐庐曾经几度沦陷,缅想敌人立马山头,面对如此山川,而它的主人却是一个坚忍的、不可征服的民族,我不知激动他的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渡水过桐庐,从江边拾级而上,我们在街上闲闲地踏挞了一回,这是个江城,同时是个山城,所以高高地亚立在水上,像喜欢杭州的龙井一样,我喜欢这个小城。好在小,比较整洁,有温暖亲切的感觉,令人向往丰乐和平、日长如年的岁月,不像有些小村小城,一接触到就使人想起灾难、贫穷、老死,想起我们民族的困厄。桐庐街道虽小,却并无逼窄之感,道旁疏疏地种着街树,这似乎是别的小城市中所不经见的。市街相当繁荣,有些房子正在建造。劫灰犹在,春意乍生,可以看出这个小城是相当富庶的。

临江有一家旅馆,两面临水。一位朋友曾经在那里投宿,据说人夜倚窗,看山间明月,江上渔灯,有不可描摹的情趣。可惜我们没有这个幸运。

数年来梦想的富春江,总算看过了。虽然连七里拢和钓台的面也没有见,可是到底逛了桐庐。这就够了!单为爬一次桐君山,也算得此行不虚!人们艳说上游如何如何的山回水曲,引人人胜;如何如何的柳暗花明,奇峰突起,看了桐庐,我们的想像有了驰骋的依据,从这里也可以得其一二,愿将此留供低徊,作他日直溯上游时的印证吧。    

[王朝闻] 北武当游   

不论是北方诗人的《忆江南》,还是现代人把南泥湾称为陕北江南;无数事实反复表明,人们对待我国风景的态度,普遍地是褒南而抑北的。南国风光的优越性不能否认,但北国风光也有不能被代替的美的独特性。在北国,除泰山、华山这些早已名闻中外,还有许多等待人们去发现、去观赏、去利用的风景区。

离山西方山县六十华里,属吕梁山脉的北武当山,是我从未听说过,只是最近才游览了三天的一处有趣的风景区。我对处女作,处女地这些称呼听得太多,对这种称号早就不大感兴趣。可是,北武当山的绿树,红叶和灰色石头,陡峭如劈的山峰,据说有些地方是没有人去过的;因而说它是带处女地性的风景区,不见得也是哗众取宠的瞎捧。当然,我所攀登过的,有真武庙的这个高峰,气势虽不及华山那样奇险,也没有延安清凉山的古塔和石雕那么出名的文物,但是,正如长江三峡之险不能代替黄河壶口之险,北武当山的山峰那与黄土高原相结合的美的特殊点,不是幽静的青城山的特殊美所能代替的。

我站在那个有路可上的近二千米的山顶,极目眺望,在湛蓝的天弯之下,那一望无际、形态各异、连绵不断的山外有山的吕梁山脉的蓝色连山,好像成了北武当山的天然屏障:我虽不能设想传说中的真武大帝的自得其乐,但也感到心胸开阔,有时,山鹰在天空里从容飞翔,我仿佛也能体验它的自由感……有些在慢慢移动的云朵,使局部的山岗和丘陵的色彩变得格外浓重,使静态的树和庄稼地产生了动的幻觉。

这样使人愉快的感受,当然不一定只有北武当山才能获得。但是,仅就被绿树覆盖着的石头山峰,和长满了灌木和色彩丰富的庄稼地的黄土丘陵相映成趣这一点来说,我在别的地方还没有见到过。不知多少年代以前,黄土丘陵已经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纵向的深沟,承受阳光处与背光处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既仿佛有节奏感,又像浑然一体的圆雕那样,显得坚实而又柔和。在这些山丘的峡谷里,长着色彩各异的灌木;在土丘的圆顶上面,则是人工造成的玖横向的线条为基本形的层层梯田,与耸拔的石质山峰相互呼应。那些尚未收割的灰色的筱麦或紫红色的荞麦,披上阳光所以变成金黄色的谷子,……随处都像色彩丰富、变化多端的画面。在山脚下的沟里,最引我们注意的是沙棘果密结成串的黄色,和今年是休息期、暂不结果的沙棘叶的翠绿色,以及在山腰那绿色的松树、黄绿相间的橡树,透过阳光,显得非常耀眼的山桃或野杏树叶,……这些颇有交响乐的意味的各种色彩,丰富得难画难描。

对我来说,并非只有引得起像什么动物感的奇石才是有趣的。但是,在北武当山那暂时称为水火峰上,两块遥遥相对峙的巨石,不仅引起我以静示动的幻觉,而且人们把它们称为龟蛇相斗,这种幻觉之美,不是黄山奇石“松鼠跳天都”所能代替的。

在北武当山自身的群峰之间,那数百米的深谷里,那陡沁而面积很大的石壁,引起一种幻觉:仿佛是什么巨人把它劈放的。石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网状的浅沟,像长江。汽峡的石壁那样是亿万年的雨水冲出来的吧。这种不知要多少年代才能兀-成的特点,不能不引起“念天地之悠悠”的神秘感。对于过分计较自己的生命的人来说,这种自然现象可能引起什么启示。那要看游人自己的兴趣。

尽管前后三到北武当山,我所经到的感受和这一自然对象的美的丰富性相比,当然是微不足道的。落叶满地,树木上长着青苔的后山,如果有几间小屋可暂住,王维那辆川的幽静头的感受同样可以获得。多么优美的风景,却有待于从容观赏。住在这里才能领略早晚阴晴的变化的美。这里的自然美既有待于发现,也有待于人力加以丰富。不过,千万要保持它那处女般的纯真,村姑般的质朴,农民老汉那自尊而又不故意取悦于人的独特美。    

[萧乾] 初冬过三峡   

听说船早晨十点从奉节人峡,九点多钟我揣了一份干粮爬上一道金属小梯,站到船顶层的甲板上了。从那时候起,我就跟天、水以及两岸的塌岩峭壁打成一片,一直伫立到天色昏暗,只听得见成群的水鸭子在江面上啾啾私语,却看不见它们的时候,才回到舱里。在初冬的江风里吹了将近九个钟头,脸和手背都觉得有些麻木臃肿了,然而那是怎样难忘的九个钟头啊!我一直都像是在变幻无穷的梦境里,又像是在听一阅奔放浩荡的交响乐章:忽而妩媚,忽而雄壮;忽而阴森逼人,忽而灿烂夺目。

整个大江有如一环环接起来的银链,每一环四壁都是蔽天翁日的峰峦,中间各自形成一个独特天地,有的椭圆如琵琶,有的长如梭。走进一环,回首只见浮云衬着初冬的夭空,自由自在地游动,下面众峰峥嵘,各不相让,实在看不出船是怎样硬从群山缝隙里钻过来的。往前看呢,山岚弥漫,重岩叠嶂,有的如笋如柱。直插云禽,有的像彩屏般森严大方地屹立在前,挡住去路。天又晓得船将怎样从这些巨汉的腋下钻出去。

那两百公里的水程用文学作品来形容,正像是一出情节惊险,故事曲折离奇的好戏,这一幕包管你猜不出下一幕的发展,文思如此之绵密,而又如此之突兀,它迫使你非一口气看完不可。

出了三峡,我只有力气说一句话:这真是自然之大手笔。晚餐桌上,我们拿它比过密西西比河,也比过从阿尔卑斯山穿过的一段多瑙河,越比越觉得祖国河山的奇瑰,也越体会到我们的诗词绘画何以那样俊拔奇伟,气势万千。

没到三峡以前,只把它想像成岩壁峭绝,不见天日。其实,太阳这个巧妙的照明师不但利用出峡人峡的当儿,不断跟我们玩着捉迷藏,它还会在壁立千初的幽谷里,忽而从峰与峰之间投进一道金晃晃的光柱,忽而它又躲进云里,透过薄云垂下一匹轻纱。

早年读书时候,对三峡的云彩早就向往了,这次一见,果然是不平凡。过瞿塘峡,山岌积雪跟云絮几乎屏在一起,明明是云彩在移动,恍惚间却觉得是山头在走。过巫峡,云渐成朵,忽聚忽散,似天鹅群舞,在蓝天上织出奇妙的图案。有时候云彩又呈一束束白色的孩带,它似乎在用尽一切轻盈婀娜的姿态来衬托四周叠起的重岭。

初人峡,颇有逛东岳庙时候的森像之感。四面八方都是些奇而丑的山神,朝自己扑奔而来。两岸斑驳的岩石如巨兽伺伏,又似正在沉眠。山峰有的作编蝠展翅状,有的如尖刀倒插,也有的似引颈欲鸣的雄鸡,就好像一位魄力大、手艺高的巨人曾挥动千钧巨斧,东祈西削,硬替大江斩出这道去路。岩身有的作绛紫色,有的灰白杏黄间杂。著名的“三排石”是浅灰带黄,像煞三煮断垣。仙女峰作杏黄色,峰形尖如手指,真是瑰丽动人。

尽管山坳里树上还累累挂着黄橙橙的广柑,峰巅却见了雪。大概只薄薄下了一层,经风一刮,远望好像楞楞可见的肋骨。巫峡某峰,半腰横挂着一道灰云,显得异常英俊。有的山上还有闪亮的瀑布,像银丝带般蜿蜒飘下。也有的虽然只不过是山缝儿里淌下的一道涧流,可是在夕阳的映照下,却也变成了金色的链子。

船刚到夔府峡,望到屹立中流的艳濒滩,就不能不领略到三峡水势的险咤了。从那以后,江面不断出现这种拦路的礁石。勇敢的人们居然还给这些暗礁起下动听的名字:如“头珠石”、“二珠石”。这以外,江心还埋伏着无数险滩,名字也都蛮漂亮。过去不晓得多少生灵都葬身在那里了。现在尽管江身狭窄如昔,却安全得像个秩序井然的城市。江面每个暗礁上面都浮起红色灯标,船每航到瓶口细颈处,山角必有个水标站,门前挂着各种标记,那大概就相当于陆地上的交通誉。水浅地方,必有白色的报航船,对来往船只报告水位。傍晚,还有人驾船把江面一盏盏的红灯点着,那使我忆起老北京的路灯。

每过险滩,从船舷俯瞰,江心总像有万条蛟龙翻滚,漩涡团团,船身震撼。这时候,水面皱纹圆如铜钱,乱如海藻,恐怖如陷阱。为了避免搁浅,穿着救生衣的水手站在船头的两侧,用一根红蓝相间的长篙不停地试着水位。只听到风的呼啸,船头跟激流的冲撞,和水手报水位的喊声。这当儿,驾驶台一定紧张得很了。

船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汽笛,对面要是有船,也鸣笛示意。船跟船打了招呼,于是,山跟山也对语起来了,声音辽远而探沉,像是发自大地的肺腑。

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激流里的木船。有的是出来打鱼的,有的正把川江的橘麻往下游运。刹悍的船夫就驾着这种弱不禁风的木船,沿着鳞峋的峨岩,在江心跟汹涌的漩涡搏斗。船身给风刮得倾斜了,浪花漫过了船头,但是勇敢的桨手们还在劲风里唱着号子歌。

这当儿,一声汽笛,轮船眼看开过来了。木船赶紧朝江边划。轮船驶过,在江里翻滚的那一万条蛟龙变成十万条了,木船就像狂风中的荷瓣那样横过来倒过去地颠簸动荡。不管怎样,桨手们依旧唱着号子歌,逆流前进。他们征服三峡的方注虽然是古老过时的,然而他们毕竟还是征服者。

三峡的山水叫人惊服,更叫人惊服的是沿峡劳动人民征肺自然,谋取生存的勇气和本领。在那耸立的峭壁上,依稀可口辨出千百层细小石级,蜿蜒交错,真是羊肠蟠道三十六迥。有时候重岩绝壁上垂下一道长达十几丈的竹梯,远望宛如什么爬虫在嘎岩上蠕动。上面,白色的炊烟从一排排茅舍里袅袅上升。用望远镜眺望,还可以看到屋檐下晒的柴禾、腊肉或涟具,旁边的土丘大约就是他们的祖莹。峡里还时常看见田垄禾牲口。在只有老鹰才飞得到的绝岩上,古代的人们建起了高培和寺庙。

船到南津关,岸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山蔑下搭起一排新的木屋和白色的帐篷。这时候,一簇年轻小伙子正在篮球架子下面嘶嚷着,抢夺着。多么熟稳的声音啊!我断到了筑路工人铿然的铁锹声,也听到更洪亮的炸石声。赶紧借过望远镜来一望,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张充满青春气息的笑脸。多巧啊,电灯这当儿亮了。我看见高耸的钻探机。

原来这是个重大的勘察基地,岸上的人们正是历史奇迹的创造者。他们征服自然的规模更大,办法更高明了。他们正设计在三峡东边把口的地方修建一座世界最大的水电站,一座可以照耀半个中国的水电站。三峡将从蜀道上一道险嗽的关隘,变成为幸福的源泉。

山势渐渐由奇伟而平凡了,船终于在苍茫的暮色里,安全出了峡。从此,漩涡消失了,两岸的峭岩消失了,江面温柔广阔,酷似一片湖水。轮船转弯时,衬着暮霭,船身在江面轧出千百道金色的田垄,又像有万条龙睛鱼在船尾并排追踪。

江边的渔船已经看不清楚了,天水交接处,疏疏朗朗只见几根枯苇般的桅杆。天空昏暗得像一面积满尘埃的镜子,一只苍鹰此刻正兀自在那里盘旋。它像是在寻思着什么,又像是对这片山川云物有所依恋。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季羡林] 游石钟山记   

幼时读苏东坡《石钟山记》,爱其文章奇诡,绘声绘色,大为钦佩,爱不释手,往复诵读,至今犹能背诵,只字不遗。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敢梦想,自己能够亲履其地。今天竟能于无意中来到这里,真正像做梦一般,用金圣叹的笔调来表达,就是“岂不快哉!”

石钟山海拔只有五十多米,摆在巍峨的庐山旁边,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但是,山上建筑却很有特点,在非常有限的地面上,“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绳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今天又修饰得金碧辉煌,美仑美英。从山下向上爬,显得十分复杂。从怀苏亭起,步步高升,层楼重阁,小院回廊,花圃清池,佛殿明堂,绿树奇花,翠竹修墓,通幽曲径,花木禅房,处处逸致可掬,令人难忘。

这里的碑刻特别多,几乎所有的石头上都镌刻着大小不同字体不同的字。苏轼、黄庭坚、郑板桥、彭玉麟等等,还有不知多少书法家或非名家都在这里留下手迹。名人的题咏更是多得惊人,从南北朝至清代,名人咏石钟山之诗多达七百多首。从陶渊明、谢灵运起,直至孟浩然、李白、钱起、白居易、王安石、苏轼、黄庭坚、文天样、朱元璋、刘基、王守仁、王渔洋、袁子才、蒋士铃、彭玉麟等等都有题咏。到了此地,回忆起将近二千年来的文人学士,在此流连忘返,流风余韵,真想发思古之幽情。

此地据都阳湖与长江的汇流处,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在中国历史上几次激烈庭兵。一晃眼,仿佛就能看到舶扩蔽天,烟尘匝地的倩景。然而如今战火久熄,只余下山色湖光辉耀祖国大地了。

我站在临水的绝壁上,下临不测,碧波茫茫。抬眼能够看到赣、皖、鄂三个省份,云山迷蒙,一片锦绣山河。低头能够看到江湖汇流,扬子江之黄与都阳湖之绿,径渭分明,界线清晰,并肩齐流,一泻无余,各自保持着自己的颜色,决不相混,长达数十里。“楚江万顷庭阶下,庐阜诸峰几席间”,难道不能算是宇宙奇迹?我于此时此地极目楚天,心旷神怡,仿佛能与天地共长久,与宇宙共呼吸。不由得心潮澎湃,浮想不已。我想到自己的祖国,想到自己的民族。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勤奋劳动,繁殖生息。如今创造了这样的锦绣山河万里。不管我们目前还有多少困难与问题,终究会一一解决,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真有点手舞足蹈,不知老之将至了。这一段经历我将永远记忆。

我游石钟山时,根本没想写什么东西。有东坡传流千古的名篇在,我是何人,敢在江边卖水,圣人门前卖字!但是在游览过程中,心情激动,不能自已,必欲一吐为快,就顺手写了这一篇东西。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我没有能在这里住上一夜,像苏东坡那样,在月明之际,亲乘一叶扁舟,到万丈绝壁下,亲眼看一看“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的大石,亲耳听一听“嘈吃如钟鼓不绝”的声音。我就是抱着这和遗憾的心情,一步三回首,离开了石钟山。我嘴里低低地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我心中吟成的两句诗:“待到毫羞日,再来拜名山”,我看到石钟山的影子渐小渐淡,终于隐没在江湖混茫的雾气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