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请人来呢?”
“你都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又去请谁呢?”
“难道……只有看她死……”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刚才我来喊你时,我看她心律又慢了半拍。”
“没有,我一直看着的,还是在34到35之间。”
“但35的机率已经很小了,估计我们这会儿去就要滑到33和34的区域了。”
等我们回去看,果然如此:林达的心律已经永远告别了“35”这个缈小的数字。我们肩并肩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的两盏灯,一盏昏暗的亮着,一盏鬼眼似的闪烁着。窗帘已经拉上,那张缩在墙角的钢丝床不知谁已经收拾过,并且已经换了新的床单。
“晚上你怎么打算?”
“我就睡在这。”
“楼上还有张床,是我平时休息的。”
“不,我就睡这。”
“那我就在楼上,311房间,你可以随时喊我。”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和林达什么关系?”
“我爱她,你的女儿。”
我知道他迟早会问我这个问题,包括其他人,有机会都会这样或那样向我发问的,所以我早已想好答案,但却不是这样的。这个答案完全是临时冒出来的。我对这个贸然的答案没有不满意,甚至有种犯了规又有幸逃罚的窃喜。
夜风一次一次吹开窗帘。
八
从家乡刚到成都时,我临时在报社办公室睡过半年钢丝床。钢丝床又软又硬,身子压上去,细软的钢丝会吃力地吱吱乱叫。这个声音我不会见怪的。这个声音在哪里都一样。这个声音在躺下和起来时都一样。
我一次又一次地躺下,又一次接一次地起来,为的不是困和不困,而是这种过程让我感到了时间的流逝。由于林达父亲不容置疑的悲观,我的陪护事实上已经失去实际意义,说白了只是在等她停止心跳。尽管我对迎接种种不测早有防备,但事情一旦真的摆在我面前我还是接受不了。
深夜2点钟,随着钢丝的又一阵吱吱乱叫,我不知是第多少次起床,然后又坐在了林达身边,这时候我第一次愕然发现心电图上出现了“32”的数字。起初我还以为这是幻觉,因为整个夜里我都在惦念着这个数字,怕它突然跃然在我眼前,当然更祈求它不要出来。当确信这不是幻觉后,我的第一感觉是眼睛“嚓”地亮了一下后便一片黑暗,如同烧掉的钨丝。然后有一种盲目的屈辱,只觉得想骂人,想摔东西。再后来,我突然盯着仪器,希望那上面一波一波的脉浪立即消失。不是说我守望了十几个小时就厌倦了,而是我对自己的希望厌倦了,绝望了。我知道,尽管“32”这个数字是经过长达六个小时的埋伏才杀出来的,但它的出现意味着林达告别生命的脚步一刻也没停止。现在我全然明白林达父亲为什么那么悲观,我严格说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林达向生命对岸走去留落的脚印,而这样的脚印林达已经留下了长长的一串。
接下来的事情是荒唐的,说疯狂也许更准确。支持我作出疯狂举动的,首先当然是我不想林达就这么死去,然后是个弱智的想法,我想既然这样静躺只有等死,那么动一动呢,会不会像林达父亲说的“经不起折腾”?只要经得起折腾,我想她父亲也许就会改变主意,带她去“兰州还是西安,甚至北京看看”,这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在这种迷乱的思绪中,我开始给林达制造种种“折腾”,先是摇床,然后是动她四肢,然后又抱她起坐。我觉得这都是她以后出行必然要面临的,我反复做着这些动作,同时密切注意着心电图的变化。前两项动作任凭我怎么变化节奏,心电图都没出现异常,最后一项起初也没有,直到我第五次抱她起身时,心电图突然急骤地猛抽了几下,接着脉浪便渐渐地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这也就是说,林达中止了心跳!
好在过一会心跳又起来了,但心律已卑鄙地跌落到30(比刚才减少了2到3下)。我荒唐的试验就这样以失败告终。或许还可以这样说,如果以前面六个小时减少一次心跳的公式来计算,我所作所为的结果是让林达白白支付了12到18小时的生命,而她仅有的生命也许比这个时间还要短暂。
可怕的事情总是超乎时间之外的,从心律发生急骤变化到现在已过去十几分钟,但我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勾着头,拱着腰,双手抱着她上身。等我清醒过来,我感觉自己只剩一只右手,左手已经被林达身体压得失去知觉。我在抽动左手时,右手因为用力,自然一摁,恰好摁在林达的胸脯上,一下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起先我没在意,后来等左手恢复知觉后,我又想起刚才硌我的东西。我看林达穿的是文化衫,肯定不可能是钮扣硌的,看她颈脖上也没挂什么。究竟是什么硌了我呢?我奇怪了。我把手又放回老地方,试探地触摸了下,马上在她乳沟左上方一带触到了一坨异常的东西,它像是粘在乳房上的,我试着抠了两下,那东西并不松动,好像粘得很牢。我想,这不就是她长黑记的地方嘛——
她左乳的右侧有一片黑记,形状不甚规则,有点像地图上的某个头重脚轻的半岛,头部有个拇指这么大,黑得发蓝,摸上去似乎有点粘性,然后的部分似乎是从头部渗下来的,颜色和粘性都依次减弱,尾梢几乎变得灰色而毫无触感。在我们不久的性爱中,我发现这块黑记很有点神秘,每次做那个事,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我的激情引导到它上面去,而且只要我一去亲它,她就会显得特别的兴奋、迷醉,似乎它的感觉要比毗邻的乳头,甚至下身还要灵敏,还要强烈。有两次她甚至只是凭着我对它的抚摸和亲吻,就淋淋漓漓地完成了销魂……
说真的,这个东西的神秘性一直盘踞在我心里,它藏着她的秘密,也藏着我的好奇。好奇心驱使我把手伸进她衣服里,要说这对我已不是第一次,但此时我的感觉似乎比第一次还要第一次,而她冰凉的身体非但无法叫我联想起过去的什么,而且还令我有一种鬼祟的犯罪感。当我手一触那到坨异物后,不知怎么的,好像是被烫了一下,我手猛地往外一抽,结果一下把她衣服撩开了。这时,我被自己看到的东西惊呆了:黑记居然从原来的平面上高高拱起,变成了一坨肉赘一样的东西!其形状基本跟原来差不多,还是半岛形的模样,只是略有增大,相比拱起的高度是太明显了,高的地方(沉重的头部)几乎有乳头一样高。从色泽上看,它充满生机,黑得蓝莹莹的,黑得要冒出来,黑得四处乱挤。仔细看,周围还布有疏密不一、呈放射状的黑丝丝,像是皮下渗透的,而且也许是一直仰卧的缘故,往乳沟方向渗得尤为明显。整坨东西的重心也呈往乳沟倾斜。我用手指头轻轻摁它,又发现它硬度的变化:越高出的地方越硬,最硬的地方(头部)几乎跟结了茧似的。不论是色泽,还是硬度,还是高度,其依次增减、变化的巧妙程度都像是自然生成的。我有种感觉,好像这片黑记自我最后一次碰它后它便活了,然后一直在慢慢生长,并将继续生长下去。
我觉得难以相信。
神秘的黑记变得更神秘了!
我感到有一种要出事的害怕。
有一会儿,我看着这片蓝幽幽的黑,突然想起一句诗:黑的有毒的玫瑰。
我担心从我第一眼看它时,它的毒素就沁入了我肺腑。在这种担心中,我居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并恐惧地替她重新拉下衣衫。但被衣服盖住的黑记更有一种看不见的可怕,我甚至担心它正隐蔽在衣服的黑暗里在魔鬼地变成一支毒箭,准备向我发射,何况我想薄薄的文化衫又怎么能阻止毒素的弥漫。就这样,我又撩开衣服,再次审视着它,我感觉就那么一会它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我相信我已有些迷乱。
我需要调整一下心神。
于是我出去走了一圈。
刚出去那会,我曾想上楼去喊她父亲下来,但到洗手间撒了泡尿冲了把脸后,我又改变了主意,直接回到病房。这时候我感到自己基本上消除了恐惧,我心想,如果这东西确实可怕,那么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因为我曾经多少次亲过它,吻过它,抚摸过它,玩赏过它。有种奇怪的力量,也许是为了证实我并不怕它,也许是我进入了某种幻觉,我迷迷糊糊地将手向神秘的黑记伸去。
过度的恐惧让时空再次驳落了我,等我回到现实中时,我看见自己正全神贯注地在抚弄着黑记,那样子既小心又亲爱,既畏惧又痴迷。手指尖的感觉在告诉我,黑记表面像洒满了花粉一样细腻而具有粘性(比以前还要粘),而且有明显的热度:这恐怕是林达现在全身惟一有热气的地方。指尖稍稍上一丝力,透过毛粘粘的表面,下面又仿佛长了软骨似的硬软硬软的,有些部位可以说很硬,比如头部,下面像埋了枚指甲盖似的硬。但硬又不是那种钢铁的硬,坚固不化的,你对它上多少力它反弹回来多少力。不是这种硬,而是一种冰块的硬,我对它使力它不但不反弹,反而把我的力吃住了,同时我可以感到其硬度有随力松软的趋势。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的指头被感觉本身紧紧吸住了。
正当我在为指尖下那团硬东西顷刻间便有所松软的奇妙迷惑时,我又看到一个惊人的发现:心电图上刚才还平平缓缓的脉浪,这会儿正变得一浪高过一浪,同时表示心律的数字像读秒一样的在不停刷新——32,33,34,35,36……在“36”上停顿了一会又往回走——35,34,33……最后停在“33”上不动了。
是什么引起了这天大的变化?会不会是因为我刚才抚摸黑记的原因?为了验证,我又开始触摸黑记,先是轻轻的,后来慢慢地上力。在我感觉指尖下的硬物有些松动时,心电图上的数字又开始神奇地跳动——34,35,36,37,38……我拿开手后,数字在“38”上停顿一会又开始滑落——37,36,35……最后停止在“35”上。
不用说,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顿时,我心灵有种要爆破的紧张和激动。我强烈地感到,我一个人无法承受眼前这一切,这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几乎是荒唐的一切。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冲上楼,叫醒了林达父亲。
“这是不是一块胎记,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
“这么说是后天长出来的,而且肯定在她……青春期后。”
“嗯,应该是这样,否则我不会没见过的。”
“她最早发病是什么时候?”
“14岁那年。”
“那正是她开始步入少女的一年?”
“嗯,差不多。”
“我想这东西肯定就在那一年里长出来的。”
“你想说明什么?”
“这是个神秘的东西,林达的病根可能就在这上面。”
在我一番演示之后,林达父亲也惊呆了!
刚才,林达心律最高已冲到“45”,现在衡定在“41”,同时黑记的形态包括大小、色泽和软硬度都有一定程度的变化,我看几乎有明显好转。如果不是林达父亲阻止,我甚至有信心在天亮之前让林达结束长达10天的噩梦。我所以如此有信心,是因为我看到我现行的这一套完全屡试屡灵,而且到现在为止我只是光凭手指的触摸,以我经验推测,如果我动用柔软、温润的唇舌去亲吻,去呵爱它,这情意绵绵的东西一定会更加满足,因而更加快速地被爱陶醉并融化。但林达父亲以医生权威的意志坚决反对我。
“听我的,饿汉不能一口吃饱,冻僵的身体不能直接用高温取暧。林达已经昏迷10天,你想在一夜间让她醒来无异是拔苗助长,结果肯定要害了她的,即便不死也要落个三长两短的。”
我不敢说他这种类比一定有道理,但我更不敢拿林达的性命冒险,所以最后选择了比较保守单一的“疗法”:只是一味靠手抚弄,而且还磨磨蹭蹭的,一天顶多弄个一两次。结果都到第三天黎明了,我一觉醒来,见林达还在昏睡不醒。而此时神秘的黑记已全然恢复如初,林达心律和体温也都回升到了正常人的水平。我有点等不得了,趁林达父亲暂时出去,我私自使用了新的方法:吻它。
我低下头,双唇刚触及黑记,窗外飘进了悠扬的起床军号声。当军号吹到一半时,我感到林达的身体惊动了下,然后便开始有序地蠕动起来。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唤醒了她,还是渐渐变得雄壮的军号。但我知道我必须立即停止亲吻,因为我怕她激动,更怕这一激动(当然是不合时宜的)给她带来致命伤害。
我抬起头刚一会,林达就睡意朦胧地看见了我。她就这样醒了,而且也许是保守疗法起的作用,她醒得非常自然,就像睡了一觉醒来,而且是带着梦的一觉。
“我刚才做梦了。”
“你梦见什么了?”
“你在跟我做爱,我好激动……”
在炎热的夏季,在高原城市西宁的一间病房里,一位来自成都的业余写作者正在与他刚刚告别死亡的情人细语着几天来痛苦又神秘的经历。他一边为情人终于回到人间感到万分高兴,一边又在为情人奇怪的身体所苦恼。他想,这次她差点就离开人间了,不过马上他又想,对她而言,离开人间后也许还没有现在在人间那样更像一个幽灵。
后篇:我的简况及近况
九
我的名字(真姓实名)无关紧要。我的性别不言而喻。我出生在浙江富阳,今年37岁。小时候我父母希望我长大当一名医生,因为我有个叔叔是医生,并且过着在我父母眼里的最好生活。我也确实当了一阵子医生,但时间不久。我为什么不当医生,是因为我当不了,我闻不得药味,过敏。不是一般的过敏,严重时甚至出现休克。有人说我身上不是多了个器官就是少了个器官。这话我相信。事实上我对任何事情都相信,我以为,所谓不相信只不过是我们对复杂的宇宙工厂和更加复杂的时间机器以及梦一样的生活的一种无知和无礼。世纪一个接连一个地过去,事情一件接连一件地发生,什么难以相信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相信的。我相信,在一个无限的时间里,所有的人都会发生所有的事。我身上多或少了个器官,只是和常人有一个简单的不同而已,没什么好惊惊怪怪的。
就像有些人因为特别漂亮或者高大改变了命运一样,我与众的一个小小不同也改变了我命运。现在我生活在四川成都(远离家乡),职业是一名文化记者(与医院毫不相干),业余时间喜欢写作小说(读者寥寥无几)。写作是坐牢。写作每天把我关在屋子里。我不觉得这是愉快的。但我知道,如果让我每天出门,去办公室上班,去各种公共场所──茶馆,酒吧,夜总会──跟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谈天说地,那样的话我会更不愉快。没有谁想有意为难我。不是这样的。问题是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需要别人适应或理解的种种习惯,甚至毛病。对我来说,我要忍受自己和自己的那些问题已经让我感到够困难了,更不要说去忍受别人的。
总的说,我是个比较形而上的人,相信命运,喜欢神秘和伤情的东西。在生活中,除了个别隐秘的异性朋友和少有的文学知己外,我几乎没有朋友,也没什么特别忘不掉的过去。曾经有个叫林达的西宁姑娘,在与她交往间我感到的一些事情,算是我多年来少有的难忘经历。对她,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我似乎既希望她走进(进一步走进)我的生活,又觉得这样对她不公平。坦率说,除了她生的病让我略为感到有点怪异外,我觉得她是我遇到的最安静、最迷恋男人的姑娘,她朴素的容貌远远替代不了她内心的恬美。由于她身体原因,或者我的疑虑和软弱,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因素,她没有再回到成都来,而是留在西宁。开头半年,我们时常有书信和电话的联系,随着时间推移我们联系越来越稀疏,等过年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为此我曾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凭着空间的力量,我们都变了隐形人
凭着时间的力量,我们都成了薄情人
现在,一年多过去了,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和内心都发生了些不小的变化,不变的是依旧在被我的命运牵着走,依旧在爱着、恨着、烦着、活着。变也好,不变也罢,我想这都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所以也不值得拿出来说。
现在夜深人静,我正在北京西郊的一家宾馆里想着我即将写完的一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刚刚才离我而去,房间里甚至还残留着他落下的气味:我最敏感的医院的气味。这个人可以说是林达病情的一部分,我作为林达病情的知情者,我们相识似乎在所难免。在我小说里,我们是在乡下一家简陋的卫生所里认识的——
大雨过后的下午,我的头像记忆中一样的疼痛起来,我没有犹豫地吞了两颗阿斯匹灵便上了床,准备让睡眠一贯地把疼痛忘却、赶走。但疼痛越来越烈,到了傍晚,我感觉我要死了,无限的疼痛像条疯狗一样在我身上、体内,甚至在血液里上蹿下跳,狂吠不停。在忿恨和恐惧中,我迷迷糊糊来到了小镇上惟一能解除痛苦的地方:乡卫生所。因为长期头痛,这里没有谁我是不认识的,所以,虽然我头痛得睁不开眼,但他一开腔我就听出是个新来的,他的声音男不男女不女的,像喉咙给谁掐住了似的。我睁开眼看,医生的座位上居然坐着一个小孩。
“医生呢?”
“我就是医生。”
“我的天哪,快喊医生来!”
“现在没有其他医生,如果你瞧不起我可以走。不过你想过了没有,我一个侏儒能坐在这里,就说明我医术非凡,信不信由你,信就说,哪里痛?”
晚上,我请他在对门的餐馆吃饭。从餐馆出来,我们沿着马路散步,为了让他跟上我,我不得不走得像个危重病人,但事实上我早已疼痛全消,并且还从他挂在钥匙链上的那把银色小刀上(像一把耳屎勺)看到了彻底治愈我祖传头痛病的希望……
当然,这都是小说,变了样的。事实上我是应他邀请专程找上门认识他的,他人也不是什么侏儒,不过如果要跟他散步,我倒还真必须像个危重病人一样地走,因为他已经七十高龄,而且由于长年伏在显微镜上窥探世界医学顶尖的前沿科学,他的视力已大成问题。据说他可以在显微镜下数清成群蝌蚪一样的细胞,却无法在天空中看到一只飞过的小鸟。
海潮的出现是我认识小说主人公的前奏。这是三个月前的事,有一天,我收到一个“文军先生”的传呼,电话打过去,对方说是林达的朋友,并说是林达“喊”他来找我的。在他下榻的宾馆里见面后,他告诉我,他和导师正在研究林达神秘的病,“林达和她父亲都认为,你能提供更多更隐秘的情况”,所以专程赶来讨教,希望得到我帮助。后来说着说着发现,其实早在一年前我们就在网上聊过天,只不过那时他的名字叫“海潮”。然后我们交谈了将近三个小时,主要是我在谈。谈话都录了音,说是要带回去给他导师听的。
大概半个月后,他又跟我联系说他导师要求见我,鉴于可想而知的原因,当然只有我去见他。我说这怎么行,我又不是你导师单位的人,不可能他喊走就能走的。想不到我的一个小小难为,最后居然变成了省政府办公厅的一纸命令。我当时真无法想象他导师到底是个何等人物!
有省政府撑腰,我不但走得放心(还光荣),而且还可以放心地不归,结果本来一两天就可以返回的,我却滞留了两个星期。我也不是在耍,我是完全被召见我的人,文先生的导师——他的智慧,他的科学,他的荣誉,他的奇特,他的经历,他的天才,等等等等,吸住了,迷醉了!说真的,多年来我渴望“功成名就”的笔一直在寻找它理想的主人,现在主人就在眼前,我不会——绝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每天捂着鼻子在弥漫着我敏感的气味的人群中四处奔忙,尽最大限度地追随着导师和他数以百计的学子,把他们确凿和不确凿的记忆统统记录在案。坦率说,我已经收集了足够寻常和不寻常的材料,但不要指望我在这里透露,我甚至连导师名姓都不会奉告,因为我怕我伟大的计划受到致命骚扰。从某种角度说——在医学界,导师的名字也许比总统还要响亮,还要令人敬仰。
总的说,我要放弃虚构写一篇小说,好让导师奇特的智慧和同样奇特的业绩背着我万世流芳。但是我遇到了麻烦,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这位举世罕见的天才人物居然有着人类少见的生理缺陷。他是个阴阳人!终生未婚似乎只是个无聊的凭证,人们有目共睹的是,每年到了季节更替的月间,他总会莫名地变声,同时变得多愁善感,对男人彬彬有礼。据文先生说,他名下的学子每年总有个别女生拿不到学位,而男生们因为“每年都有几次被异师另眼相看的机会”,所以总是年年“人人过关”。我先后与他几十个学生或同事接洽过,我的体会,只要谈及这方面话题,他们总是一边做够没什么可说的样子,一边又忍不住地漏出种种叫你“想入非非”的趣闻轶事。经过三个人“证实”的谎言和真理具有一样的权威,在成堆的说法面前,我实在无法把我小说的主人公当成一个健康人,所以大家看到在我小说中他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请允许我忌用“侏儒”之词,此外我自以为我这种替换还是比较到位的,基本保留了一个阴阳人生理缺陷的部分表象甚至本质,比如声音、无性等。
我刚说过,在医学界,导师的名字比总统还要响亮。可在我看来,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名字将在世界的任何角落爆响。明天下午三点,我现在窗户对面的那幢八角楼里将云集世界医学领域的各路精英人物,他们都是受中国科学院和瑞典皇家医学院的邀请,前来参加他个人学术报告会的,会上他将作题为《猜想未来恶症》的专题演讲。现在这份演讲稿就在我手上。作为林达病情“非同寻常”的知情者,我当然是这份报告素材的提供者之一,而且明天还将以证人的身份亲临会议现场,接受可能出现的相关盘问和解释事宜。现在安排我先睹此稿,为的就是叫我提前进入状态,为届时可能需要的解答工作做必要的准备。
十
尊敬的骆甬祥院长,尊敬的科波拉博士,女士们,先生们:
下午好!
在座的没有人不知道,我是靠撰写有关医学论文和在这样的场合“照本宣讲”而变得这么老的,现在我已年过70,我写的医学论文已经不计其数,这种场合我也是经历得太多太多。但今天我还是异常激动,我以一个老人的真知预感到——幸福地预感到,我即将告别过去的我,这个报告会也将成为我今生所经历的无数报告会中的惟一一次令我今生不忘的。我为自己行将就木之前有这么一个美妙而难忘的时刻感到无法控制的激动!
(请给我一点平静的时间……)
好,现在我想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个人——(播放录像。如果此人临时改变主意,愿意亲临现场,则取消录像)屏幕上的这位小姐姓林,叫林达,今年26岁,出生在青海西宁,并在那儿长大,父亲是个医生,母亲在铁路上工作。她父母身体很好,双方家族病史上也没有得过什么恶病或顽症。在父母的记忆中,小时候的她身体很好,几乎没进过医院,只在5岁时闹过一次水痘,结果除了更添了她对疾病的抵抗力外,没任何不良后果。她健康地长大,到了14岁,正常地迎来了青春期。没有人会记得她第一次看见的黄颜色或者黑颜色,记得她第一次尝到的什么味道,因为太小的缘故,我们不可避免地丢失了许多“第一次”。然而,还有一些别的第一次,我们却永远牢记在了心上。14岁那年,林达记住了自己生命中的许多第一次:第一次来了例假;第一次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神奇变化”;第一次做了一个“难以启唇的梦”;第一次收到了一封匿名求爱信;第一次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一次害怕又渴望得到异性的关爱,等等。
当然,这不是林达独有的,几乎所有青春期女孩都会有这些第一次。但有一个第一次,一个很特殊的“第一次”,却是她林达独有的:在一个并不特殊的早晨,我们的林达第一次莫名地昏倒在饭桌上。因为是第一次,当时在场的她的父亲和外婆,包括她只有10岁的弟弟,她母亲在铁路上工作,经常不在家,那天也没在家。他们都记得她昏迷的全过程:事先没有一点预兆,好好地坐在餐桌上,正准备吃饭,突然就昏过去了,没有一分钟,又好好地醒来了,整个过程就像是她没睡醒又小睡了一会。即便是当医生的父亲也没把女儿的这次昏迷太当回事,因为有各种情况都可能导致类似现象,直到女儿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这种情况后,他才开始带她走进了医院。事实上她家就住在医院里。
经过几家医院会诊后,父亲基本上认定女儿得了强直性昏厥症。这种病就像间歇性神经病一样,是无药可治愈的。所谓无药可治并不是这类病有多么深难,恰恰相反,在现代医学中不乏有这样的观点,认为这种病本身算不上是病,因为它们对生命构不成伤害。在我看来,这种病就像有些人多或少长了个手指,甚至跟有些人睡觉爱打呼噜一样,仅仅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生理现象,一种个体差异。我们可以认为上帝在模造他们时有些犯规行为,但不能因此刻意认定他们是不健康的人,是病人。所有的病都是可以治疗的,昨天治不了的,今天治得了;今天治不了的,明天治得了。总之,时间会叫所有的病告别人类,即便曾经不可一世的天花病,如今我们也许只有在少有的几个实验室里才能找得到其病菌——珍藏在密封的冷冻室里,像稀有的文物一样令人倍加爱护。然而这种病,强直性昏厥症,间歇性神经病,六个手指,呼噜病等等,从古迄今一直跟随着人类步伐,如影相随,永不消失。从这意义上说,与其把它们看作人类的疾病,还不如将它们看作人类的多样性。我说这些的目的就是希望更多的同仁接受我们的观点,不要把这些现象看作一种病,更不要刻意去治疗。把多长的手指割了,给他们吃一些兴奋或者镇静的药剂,让他们显得跟平常人一样,这些行为最终的结果只会伤害他们生命本身。
林达的父亲是客观的,当他认定女儿得了强直性昏厥症后,他放弃了医药。他担心女儿的命运可能会被这个病弄得有些苦涩,但不担心她的生命,他相信女儿的生命不会被几次“好好的昏迷”提前夺走。生活中,我们看有些昏厥症病人常常过早去世,凶手其实不是昏厥症本身,而是盲目的用药和过分的忧郁。明智的父亲不想让女儿在过分的忧郁中打发一生,他采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尽量让女儿相信:你没有病,你可以和你的同学、朋友一样,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就这样,从14岁到26岁,12年间林达走过了和她身边人一样的人生,既没有刻意地留在父母身边,也没有专门地去选择某一职业。事实上18岁后她一直独自生活在四川成都,在那里上大学,谈恋爱,工作,娱乐,除偶尔有的昏迷现象,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是的,尽管在父亲影响下,林达没有沉浸在药物和忧郁中,但昏厥症并没有因此离开她,12年间她不知道自己昏厥过多少次。她有个小本子,是专门记录昏迷发生情况的,本子上记的是37次。但这个数字是不可信的,因为昏迷发生时她本人是没有知觉的,所谓的37次指的是在有旁人见证的情况下事后她认定的。那么没有旁人见证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从已有的37次记录看,昏迷时间最短的只有几秒钟,最长的达到3个多小时,还有一次超长时间的——多长时间?现在暂且保守一下秘密,因为后面我将着重谈到。
让我们把她每年昏迷时间取一个平均值看,这个时间总的趋势是在渐年增加,比如15岁那年她昏迷三次,平均每次时间为11分钟,而到20岁那年昏迷次数同样是3次,但每次的平均时间已达到86分钟。这是一个规律,请大家注意了。还有一个规律,据林达自己讲,每次昏迷总是发生在她来例假期间。应该说这是一个具有相当研究价值的东西,我后来所作的一系列研究和发现都是从这里受到启发后往前走的。
好了,现在我们再来看一下大屏幕——(播放录像)这是什么?地图上的辽东半岛?不是的,而是长在林达左边乳房右侧面的一块黑记的平面图,当然是经过放大的,放大比例为1:10。请大家注意看,这种不规则的形状,这种色泽巧妙的变化——自上到下色泽依次减弱,多像一块天然的胎记。但林达本人,包括她父母,都否认这是一块胎记的说法。这也就是说,它是后天长出来的,而且至今还在不停地长着。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林达第一次看到它是16岁那年春天,据林达讲,当时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小,色泽也是淡灰淡灰的。有趣的是到夏天它又不见了,而到秋冬之交天气稍为冷一点时,它又冒出来了。第二年夏季它又消失了一阵子,但消失的时间没有头年长,而且重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失过,取而代之的只是大小和色泽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又遵循着两个规律:
1、在同一年里,天热时总是要比天冷时小,同时色泽要浅;
2、在不同年里,总的说它是一年比一年在长大,在变黑。到了最近几年,它甚至出现了厚度,尤其这个头部,摸上去粘粘的,感觉明显要比周围高。
现在我们不难得出结论:这片黑记是活的,就像人身上的一只肿瘤,有独立的生命。比一般肿瘤更奇特的是,它的生命力和天气的冷热有某种关联。不仅如此,更奇特和神秘的是,它还是林达隐秘的一个性器官。很多次——对不起,林达,这话我也许是不该说的,我决定说不是出于对你不尊重,而是我太想用一两句话来说明问题。是什么呢?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好羞愧的,每一个成熟男女都有手淫的经历。手淫是人类公开的秘密,也是人类五种性生活方式之一。然而没人想得到,林达手淫奇特的方式:不需要任何器具,只需要她用手亲爱地抚弄这片黑记,抚弄这儿比抚弄其它任何部位都要令她激动,令她达到完美的性高潮。
行了,关于这点,我不想过多陈述细节,我只想告诉大家一个结论就是:在林达的性生活里,这片黑记担当着重要角色,重要的程度不亚于乳头和阴蒂。换句话说,这片黑记比乳头和阴蒂还有强烈的性要求,对性爱的感受力也要比前两者灵敏、充分得多。
世上什么神秘的事都有,但这样神秘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不,更神秘的事还在后面。朋友们,今天我有充分的信心带领大家作一次奇特的精神冒险,现在我们的冒险之旅仅仅才开始。我刚才说到了,12年来昏迷症一直陪伴着林达,到了去年夏天,具体说是去年的八月间,林达遇到了一次超长时间的昏迷。这次昏迷的开始既没有特别不良的症状,也没有任何可怕的预兆,一切都似乎是在重复,但昏迷时间却远远超过正常的长,比以前所有昏迷时间加起来还长。
多长时间?
12天!
是的,12个白天和夜晚,总计283个小时!
我这里有一份病历,详细地记录了12天里林达病情的变异过程以及采取的各种救治措施。昏迷的头三天,林达健康状况基本没有出现异常,从第三天起,健康状况开始发生变化,主要体现在心跳逐日减慢,平均每天减少五次,到了第十天,心跳已滑落至每分钟30下。这之前,曾有23位专家医生先后来到林达病床前,并积极采取了17种正常或不正常的方法,试图救治林达的昏迷,但无一奏效。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医生的父亲比常人惟一见长的,就是他更明白女儿的生命已经不可挽救。没有人不知道,每分钟30的心律,这样的心跳与其说是生命的跳动,倒不如说是死亡的钟声。可想而知,如果照此下去,林达的生命顶多还能维持个一天半日。
然而就在这时候,林达的救命恩人出现了,他不是什么医生,只是林达的男朋友,也许说情人更准确。对我刚说的这句话大家可能要产生两个疑问:
1、我为什么要强调他是林达的情人?
2、一个并非从医的人又怎能挽救林达垂死的生命?
说到这里,我想我应该休息一下了,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太神奇,仅仅由我来转述似乎难以令人信服。正是为了想给大家一个信服,出于这样的目的,我以一个老人的诚恳说服了当事者本人,林达的救命恩人,他现在就在会场,下面我们欢迎他来给我们讲讲他所亲身经历的一切——
(由麦家先生陈述他救治林达事情的全部经过)
谢谢!谢谢这位先生,麦家先生。此刻我想对你说,你所经历的一切,意义不仅仅是挽救了一个生命,而是奇迹地抓住了冥冥的世界丢给人类的一个莫大馈赠。当这馈赠摆在我面前时,我猛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活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天。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大把大把地收获了。收获起码有如下五个方面:
1、林达患的不是所谓的强直性昏厥症。事实上那些医生在确认林达患此症时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就是,林达的昏厥症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和青春期一起降临的。
2、导致林达昏迷的罪魁祸首是她乳房上那片黑记。
3、这片黑记是活的,而且其活性和生命力似乎相当神奇,长大也快,变小也快,大大小小跟变戏法似的容易,而长大变小对心律有直接影响。
4、这片黑记还有神秘的性欲,可见它降生在青春期不是偶然的。
5、黑记至少有二只触角,分别与心脏和支配人性欲的神经暗通着。
科学总是这样,和猜想相比,求证工作往往是容易的。通过仪器检测发现,我们看到的黑记只是冰山的一角,在乳房的表皮下埋着一块更大的“黑记”,几乎有半只乳房那么大。从表面上看,它无异于一只肿瘤,有独立的形状、结构和筋脉系统。但奇怪的是里面没有血管,这又说明它不是一只通常的肿瘤。是的,请记住,黑记不是一只通常的肿瘤。
(播放录像片)
这是我们根据对黑记的了解借助电脑绘制出来的,它无法支持事实,包括我即将有的论点,但现在大家不妨就相信它是事实,这样的好处就是便于我们交流。现在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黑记的形状有点像一只胃,中间圆,两头尖,尖的一头钻出了皮肤表面,就是我们肉眼看到的黑记部分,另一头则直接插入了心脏的主动脉里。从这里看我们不难想象,随着黑记长大,它自然要压迫心脏。
我们再来看这些,枝枝桠桠的东西,最后全都汇聚到了乳头下,那么我想黑记之所以有性欲,缘由就在这,它的神经系统是由乳头的主神经分叉出来的。我还是要强调一下,这么大的一坨东西,我们居然没有发现一根血管,甚至连毛细血管都没有。为什么?暂且把这个问题留着,呆会我会解释的。
现在我们来看这幅照片。这是我们在核磁共振仪器上拍下的,是事实的东西,红线圈内的部分是林达左乳的肌肉平面图,蓝线圈的是右乳的,两者相比差异十分明显。如果说右乳是一轮灰色的圆月,那么左乳——大家仔细看这左半边,它的色泽明显发黑,黑得像是这半边胶卷跑光了,没有照到东西。现在我们用电脑将两边的色差放大,看这幅照片,像什么?像不像一个黑白相交的阴阳图?
所有人都会发问,同样一只乳房,同样的肌肉,同样的仪器,怎么会出现两种现象?就像相机对着我脸拍照,照片洗出来你发现成影的只有半张脸。奇怪吧?我们不禁要问,还有半张脸跑到哪儿去了?我们知道它肯定没跑,只是没有成影而已。
为什么不成影?
答案要吓死人!
当我们对黑记进行切片分析时,发现了一组奇特的细胞群,是我们在人体细胞里从未见过的。打个比方说,如果人体正常细胞“模样”像一只鸟,鸟的样子当然是形形式式,什么样子都有的,有雀类的,有燕类的,有鹰类的,等等等等类的,而同一类型中又有大小、颜色、叫声等等不同的。但不管怎么不同,作为一只飞鸟,它的基本特征是变不了的,不管怎么变化,总是有一定的羽毛,有一对翅膀,有一个头,有一双脚。而我们在黑记里发现的那组特殊细胞,虽说它们本质上还是一群在空中翱翔的飞鸟,但模样已变得十分奇异,有的长着九个头,有的只长着一只翅膀,还有的没有脚或者有三只脚,等等等等,总之是乱套了的。乱是乱,但它们自己似乎正是从这个乱中找到了共性,只要是怪头怪脑的,都视为己友,彼此团结在一起,维护着它们建立的秩序。这种秩序给了它们生存的力量,也给了它们进攻的武器。当正常细胞侵略它们中的某一个别时,它们总是一涌而上,合同作战,奋力解围,那情景如同一群狼在同一只孤独的水牛作战,后者虽身强力壮,但毕竟势单力薄,难以胜数。有趣的是,虽然正常细胞时有侵略行为,但它们从不侵略对方,即使合力解围也仅仅是解围而已,把侵略者赶走了事,决不会借此将对方置于死地。现在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林达即使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从不发烧?我想秘密就在这儿。这是一群不爱发动“流血事件”的细胞,同时别的细胞也休想放它们的血,因为它们总是“团结在一起”,难以攻克。
不用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意外,我们发现了新的异常细胞。当我们对这群新细胞作进一步的了解时,又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意外:这群细胞里居然没有碳、氢两种基本元素,却有一种莫名的新元素。这简直不可思议!
大家知道,自从门捷列夫发明元素周期表以来,人类还没有确凿发现一种新元素,如果我们肯定这个发现则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我们人类最基础的科学都要被推倒,重新来建立。坦率说,从我主观上讲,我不想在垂死之年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但我又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种尴尬的心态下,我强迫自己相信:那种莫名的新元素只不过是碳、氢复合元素。即使这样,这件事情也是够神奇的,因为在非人为因素下,两种元素自然复合的情况十分罕见,感觉就同地球上原有的两种动物绝迹了,然后又诞生了一种新动物。这样的事情在传说中似乎很容易发生,但在现实中少说是百年才能一遇的。
好了,现在我想大家一定都明白,黑记为什么“不成影”,因为组成黑记的元素都发生变异了,更何况它的分子结构,当然会变得面目全非。就像X光机是针对骨骼显影一样,核磁共振器是针对特定的肌体分子结构来完成显影的,黑记的分子结构变异了,它自然难以显影。这个问题现在已不成其为问题,甚至这个问题——黑记在核磁共振器上不成影的事实——现在已成了我们认定黑记不是一坨正常肌体的最直观的证据。
既然不是一块正常的肌肉,我们就有理由怀疑它可能有非正常的功能。通过进一步研究、测试,我们果然发现它具有一种特殊罕见的功能:吸食血质的功能!我知道,在座的没人会相信我说的,那么我们就来看一段录像——(播放录像)大家看,这是我们从黑记上取下来的切片,很小的一点,还没有一瓣瓜子壳大。现在我们把它放在试管里,并往试管里放进一些蒸馏水,结果你们看见了,没什么反应,取出来还是干干的,跟片玻璃一样不沾水。这也足以说明,它没有,起码是缺少正常的碳、氢元素。如果我们发现的新元素,像我刚才讲的是碳、氢复合元素,那么现在看这种复合也不是简单的复合,复合之后它已经有本质的不同。不过现在我不想揪住这个话题,包括以后,我都不想谈这个元素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太有杀伤力。不用说,我应该明智一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已经碰不起这样杀气腾腾的问题了,它会让我死不瞑目的。如果说这个问题会造就一个名垂千秋的大科学家,这样的荣幸就让在座的年轻人去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