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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郭敬明 当前章节:15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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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倒影,右手年华

目 录

 『自序』  

 十七岁的单车

 『SIDE A 流年·回首又见它』  

 序  回首又见它(上)

 回首又见它(下)  扬 花

 天 下  一个仰望天空的小孩

 庄周梦蝶  思想的声音

 毕业骊歌

 『SIDE B 幻影·天亮说晚安』  

 序  天亮说晚安——曾经的碎片

 天亮说晚安——带我回家  桃成蹊里的双子座人

 某年某个春末夏初  八月天高人浮躁

 剧 本  猜 火 车

 四 季 歌  冬日的幻觉

 关于《生活在别处》的生活

十七岁的单车

我怀念过去的你,怀念我留在单车上的十七岁,怀念曾经因你的一阵微笑而激荡起来的风,夹着悲欢和一去不再回来的昨天,浩浩荡荡地穿越我单薄的青春。明亮。伤感。无穷尽。

——题记

1

左手倒影,右手年华。谁可以相信这是我一年多以前想要出的书的名字。那个时候我在高三,在一种单纯可是近乎残酷的时光里,在一种仰望和低头的姿势里,想着不可接近可是又格外真切的未来, 我在想那个夏天里看不到整片阳光的大学。我在想我应该对自己的时光做个总结, 回忆,感伤,然后笑着开始自己全新的旅程。

2

有人问我,为什么我可以看见你高二的时候忧伤而清澈的文字,可以看到你大一时而华丽时而朴素的语言,可是我看不到你高三的时候写过的东西,我想看看你,在每个人必须经过的一段路口,是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很早就写下了这本书里的文字,写这些字的时候,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绝望。也许有人说我的忧伤都是清澈的,带着让人想向上看的张力,带着让人不想放弃的希望。我想也许他们没有看到过我在高三写下的文字,那么绝望,那么破裂。带着受伤的表情,我像个倔强的动物一样一路砍杀,一路躲避。

躲在某一个时间,想念一段时光的掌纹。

躲在某一个地点,想念一个,站在来路,也站在去路的,让我牵挂的人。

3

我总是在想,我是喜欢写散文的,那么那么喜欢。其实我是喜欢站在一片山崖上,然后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一幅一幅奢侈的明亮的青春,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很好的记录者,但是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回首自己来时的路。我不厌其烦地回头张望,伫足。然后时光就扔下我轰轰烈烈地朝前奔跑。

我最近一直在写小说,包括出版的和还没有出版的。我一直在编造别人的命运,我躲在他们起伏的岁月中,编着他们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那些鲜活的人, 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日一日,一夜一夜,他们看着我微笑,忧伤,最后看着我举手把他们杀死。

4

那天看杂志,看到一个学生说,她终于从高一变成高二了,她说开学之后就要和新的学弟学妹们抢食堂里的座位,看着他们充满新鲜感地走在学校里,看着他们在学校的树上刻下 自己幼稚的名字,看着他们,感伤自己的老去。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突然被扯得很痛。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想念我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我的中学。很少有人知道它,它不像北京四中黄冈中学那么出名,连我们高三做的参考书上都会 有它们的名字,我的学校很简单,我在里面笑过闹过,风光过,也哀伤过流泪过。去过,也离开过。

我在那里留下了自己单薄的青春, 留下了我十七岁骑在单车上吹口哨的日子。

断,断,断。

我听到时光断裂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也在我几千公里之外的故乡。

5

这本书里面的散文.是我在高三的时候写的,那个时候我在学校的老师家住,一个教美声的老师,卓越和我住在一起。只是他中午在那睡觉,晚上他要回家。每天早上我还在睡的时候,就可以听见他开门的声音,然后他放书包,再然后就把还在睡的我打起来。

那个时候我没有把电脑搬到我住的那间房间去,所以我写东西就在纸上乱划。我的老师家有个很小的天井,有风的时候我就喜欢搬张凳子去天井里,然后在白色A4的纸上刷刷地 写。那是我写作生活中惟一一段用手写的时光。于是我也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手稿。因为电脑写作一直以来占据了我生活的绝大部分。

一个遗失手稿的年代。

而我,是一个快乐而单纯的原始人。

6

在这本书里,你们可以看到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带来可以分享的举薄的青春,带走我无穷无尽的牵挂。

很多人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散落到了哪里。如果真有我所想象的那种鸟,我想叫它们在看见我的那些朋友的时候,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

《天亮说晚安》是我在这本书里最喜爱也最心疼的文字,我写摇滚写旅行,写这些早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掉的东西。当我重新看着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难过一如深深的湖水,那个湖中沉没了我的那些CD,我的风景,也沉没了我的那辆十七岁的单车。没有人经过。它们一直安静地沉睡。

这些文字就是我高三的日子,一长串的、连绵不断的日子。

7

那天突然想起看《十七岁的单车》,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得心情悬在空气里,无法落下来。

突然就想起了(将爱情进行到底)的主题曲《遥望》。小柯的声音嘶哑可是感性。

看见你从门前经过时有一些悲哀,于是就轻轻唱了起来。

当你小心地在我身边静静坐下来,告诉我生命多精彩。

在你我相爱的地方,依然人来人往,依然有爱情在游荡。在你我相爱的地方,依然有人在唱,依然还是年少无知的感伤。

那些鲜活的面容,无数次地出现在梦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商业的肥皂剧有这样的感情。也许我看到了我的青春,他骑在单车上,摇摇晃晃,冲我微笑。笑得泪光,如同钻石一样落下来。

8

我曾经写过的几个句子.我喜欢它们:

第一,我会等你。

第二,牵着我的手,闭着眼睛走你都不会迷路。

第三,一恍神,一刹那,我们就这么垂垂老去。

郭敬明于上海

2003年4月

我在高三,我写下这些我生活中真实的文字只是为了一场见证,虽然也许结果会很惨烈。我行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总是在想,我要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而那句很哀伤的话,被我写下来放在相框里:过了这个七月,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那天在杂志上看到一句话:毕业于我是一窗玻璃,用身体撞碎了之后不躲不避擦着凌厉的碎片走过去,一窗一窗地走过去。回头看时却只是横流一地的碎片,看不清楚,拾不起来,皇后有句歌词,我听了很感慨:“当有一天,我长大了。”我总是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想下面该说的话。最后,我想:当有一天,我长大了,我希望回头看我的成长的时候,回首又见它——我的那些闪耀的年华,然后可以对它们说,遇见你们,我很高兴。

回首又见它(上)

2001年的最后一刻,我站在阳台上观望着漆黑的夜空和天幕上偶尔出现的冷清的烟火,夜风冷冷地吹过来,我看见一年的时光在掌心中翻涌、升腾,最后归于平静,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和似水般温和的年华。而天使从头顶渐次走过,没有声音。

2001年我过了十八岁的生日,那些美好的祝福,朋友真诚的眼神,心上人温和的声音,一切都让我感恩并且难以忘记。而我就像我的仙人掌一样,一点一滴地长大了。

2001年我喜欢的书,《彼岸花》和《最有意义的生活》。前者让我尖锐地疼痛,而后者却让我空空荡荡地难过。没有为什么。这个世界本就太复杂,可是却还是有人要执着地问为什 么。问了又如何,不问又如何,到最后轮回依然不停地转,日升月落,花开寂无声,那些过去的往事再也回不来,我见过的最无奈的一句话:“那些原本想要费尽心机忘掉的事情,原来 真的就那么忘了。”是难过吗?是悲哀吗?巨大的空白无法排遣,如同一幅精致的银灰色素描上突然被擦出了一大块突兀的白色,看着的时候让人彻底绝望,于是只好独自站在夜空下流 泪。以前我是个爱仰望天空的人,苍蓝的天壁总是给我求生的勇气,而现在我喜欢深邃的夜空,包容一切的黑暗和隐忍,流下的眼泪也没人看见。《彼岸花》里没有尽头的漂泊让我难过,也许一个人最好的样子就是平静一点,哪怕一个人生活,穿越一个又一个城市,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仰望一片又一片天空,见证一场又一场的别离。生离死别都是别人的热闹,我有我自己的孤寂。有时候我站在夜晚空旷的操场上我就在想,我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我不喜欢说话却每天说最多的话,我不喜欢笑却总笑个不停。身边每个人都说我的生活好快乐,于是我也就认为自己真的快乐。可是为什么我会在一大群朋友中突然地就沉默,为什么在人群中看到个相似的背影就难过,看见秋天树木疯狂地掉叶子我就忘记了说话,看见天色渐晚路上暖黄色的灯火我就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方向?那个会预言的巫师呢?你在哪儿,请你告诉我。而最有意义的生活是什么,也请你告诉我。当爱丽丝丢失了通往仙境的钥匙,她是应该难过地往回走,还是蹲下来难过地哭泣?而我还是得继续走下去,而某个人的话必定成为我的信仰,我会胸中装着这样的信仰一个人独自地走下去,没有恐惧。那些在我的生命中绽放过的花朵,那些在我头顶飞逝而过的流星,那些曾经温暖的诺言和温和的笑容,那些明亮的眼神和善良的任性,一切成为我难以抚平的伤痕和无法忘却的纪念。

2001年我最喜欢的乐器是大提琴。这个城市有家音像店,每天都在放着大提琴的CD。每次我经过的时候总是慢下自己的脚步,然后听到心脏的声音渐次衰弱。大提琴的音色总是让我似曾相识,如同我的一个经久不灭的梦境。梦中总有一个人压抑的哭声,像是大提琴婉转悠扬的低音。有个有名的大提琴演奏家说:我总是和我的琴一起哭。曾经有部电影,可是我忘记了名字,在那里面有段独自的背景音乐就是大提琴,独白说:我生命中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笑。曾经也有一个笑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是最后还是如雾霭般消散,而那个笑容,就成为我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条湍急河流,无法泅渡,那河流的声音,就成为我每日每夜绝望的歌唱。如果不是朋友的亲切,父母的关爱,这些东西给我苟且的能力,我想我会变得越来越冷漠。以前我总是在旅途上认识不同的人,大家开心地说话,而现在我只希望拥有自己不被打扰的隔膜,裹紧毯子,在梦境中走完我的旅程,因为我越来越不明白,那些风雨中飘摇的灯火,飞逝而过的站牌,陌生的面容,廉价的外卖咖啡,喧嚣的车厢,充满眼泪和离别的站台,延伸的铁轨,寂寞的飞鸟与我之间,究竟谁是谁的过客,谁是谁命中的点缀。大提琴的声音像是一条河,平静地流过我的岁月,却带给我最多的感伤。左岸是我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我值得紧握的璀璨年华,而中间飞快流淌的,是我年年岁岁淡淡的感伤。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我在冬天的中央等你》,我眼前总是浮现这样的画面:一个裹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大雪的中央,夜色在四周发出锦缎般撕裂的声音,那个人回首,早已是泪流满面,我知道他的忧伤无比巨大,可是他已经哭不出声音了,他眼中的绝望如同冰面下的黑色潮水,可是他还在微笑着说;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回首又见它(下)

2002年的年尾,我在上海光怪陆离的霓虹下怅然若失,我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走在灯火通明的石头森林的裂缝里面,走在时代广场苹果倒计时汹涌的黑色人群中,走在时光与时光的断裂处,喝着奶昔,哼着逍遥调,摇头晃脑地对所有面容亲切的人微笑,如同一个小混混。这一切有点像一个梦,一十冗长而斑驳杂乱的梦。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站在四川的家的阳台上,看着黑色的天空和斑斓的焰火热泪盈眶,而一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站在我曾经喜爱的城市的土地上,站在充满奢靡气氛的十里洋场。

2002年我过了19岁的生日。那个生日过得格外仓皇,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在高三,每天抱着一大堆书不断地跑上楼梯跑下楼梯。过生日那天我记得还有一场考试,是在下午。上午上课的时候CKJ他们就把礼物传过来了,跟传纸条一样。大包小包的让我很惊讶。我以为他们忘记了,可是他们都记得。中午的时候我坐在床上拆礼物,包装纸哗啦啦地响。我的心里有潮水涌过,哗,哗,哗。只是我都不知道那是悲伤还是快乐。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快站在19岁,站在成人的门口等待破茧般撕裂的痛。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是那个提着羽毛球拍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孩子,会一直是那个和朋友无论男女都勾肩搭背地在学校里横冲直撞的孩子,会一直活在十八岁,一直活在单车上的青春里,永不老去。

再把时光倒退,如同我们看影碟时,用手按着back键,然后一切就可以重新出现在你的眼前,我们还是那么年轻,我们还是那么任性,好像时光从来没有消失过,好像日子从来没有打乱过,一切清晰如同阳光下的溪涧,我们几个好朋友,站在青春的河岸边,看流岚,猜火车,清晰得毫发毕现,听着时光,哗啦啦地奔跑,于是我们哈哈地笑。就这样退,就这样一直退,退到几个月前。几个月之前我站在四川黑色盆地的中央,躲在三十五度热的树阴下喝可乐,听周围的知了彼此唱和兴高采烈,阳光如同碎银,明亮到近平奢侈。风从树林最深处穿越出来然后从树顶疾驰而去,声音空旷而辽远。我的学校有着无穷无尽的树,我和微微总是行走在那些苍翠得如同漫溢的湖水一样的绿阴下面。我和微微已经认识快一年了。一年里面,彼此的眼泪和欢笑都一点一滴地刻进彼此的狭窄的年轮,那是我们干涩而颠簸的一年,这一年,我们高三。而几个月之后,我站在上海,在零度的清晨擦去自行车座上结的薄薄的一层冰霜去上课,周围人流快速移动如同精美的MV中拉长的模糊的光线。而我在其中,清晰得毫发毕现。我学的是影视艺术技术,我知道怎么用摄像机和后期技术来做到这种效果,只是我不明白,这样的景况预示着什么。

2002年,我从四川离开,飞往上海,我独自背着沉重的行囊走出那个我生长了19年的盆地,那个黑色而温暖的盆地,过安检,登机,升空,脱离的痛苦,如同从身上撕裂下一块皮肤。在飞机上,我靠着玻璃窗沉沉地睡去,梦里不断回闪曾经的碎片,回闪出微微卓越的笑容,回闪出小A白衣如雪的样子,回闪出我遗落在四川的18岁。梦里想起一个朋友说过的 话 “我的理想就是存钱,存很多的钱,存到有一天我们可以买很大的包,装下我们所有的书所有的CD和所有的理想,我们手挽手一起跳上火车咣当咣当,我们迷迷糊糊地随着人群下车,然后出现在我们喜欢的人的城市,就那么出现在自己想见

的人的面前,嘻嘻哈哈,热泪盈眶。”

2002年我没有喜欢的乐器,如果说有,也是大提琴延续下来。我在上大,在空旷而寂寞的草地上穿行。每个星期二的晚上,我骑着车从教室回寝室,一个人穿越夜晚黑色的风,有时候和阿亮在一起。这个时候我会听见大提琴演奏的乐曲,是我们学校的广播节日,我不知道选这些乐曲的是谁,只是我总是在想,他或者她,也许是个有着落寂的笑容的孩子,一个站在年轻光阴尾巴上的牧童。我的寝室对面有个人是学大提琴的,我在一个傍晚看到他把提琴从楼下搬上去。很多个夜晚我就是坐在20瓦的台灯面前,写文章,看小说,听那个人生涩的琴音。在翻动书页的瞬间,我总是听到马蹄穿花而过的声响。

三月的牧童,打马而过。惊雷。雨点一滴一滴飘下来。

2002年我几乎没有听CD,我的CD机遗忘在四川的家里,所以我在上海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后来某天心血来潮,跑去买了个松下,然后又跑到新世纪门口的马路边上买盗版买打口CD,甚至花掉四十块钱买了一张国外来的“皇后”的精选集,我抱着一大堆的CD跑上楼去,然后倒头就睡,耳朵里面轰隆隆地响,跟开火车一样。但是以后我很少再听CD,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个CD机被我放在写字台的上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尘埃。我突然想起自己高二高三的时候,没日没夜地沉浸在近乎破裂的呐喊声里面,想起那些日子,内心就惶惶然般纷乱,下雪般地惆怅。

2002年,似乎真是一个时光的断层,我对自己的过去开始一种决绝的割裂,如同一种背叛,我将那个忧伤的寂寞的孩子孤独地留在他的18岁,将那个怕黑怕人多却又怕孤单的孩子孤独地留在那片黑色的大地上,然后一个人如同夸父一样朝着成长义无反顾地奔过去。曾经有位诗人说过,既然追不上了,就撞上!我已经没有什么我以前必须买的杂志《旅行者》和《通俗歌曲》以及《我爱摇滚乐》了。我忘记了我曾经沧山央水四季春秋,我忘记了我曾经听摇滚听到死,我忘记了颜叙忘记了齐勒铭,忘记了年轻得无法无天的日子,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那么乖戾的孩子,尽管现在在别人眼睛里面,我依然是十乖戾的人,可是只有我自己才明白,我已经变得失去了所有的棱角,变得不再爱去计较一些什么事,不再爱去争一些什么事,以前那个倔强而任性、冲动而自负的孩子被我留在了逐渐向后奔跑的时光中,我听不见他的哭泣看不到他的脸,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像刀割一样疼?

山顶上的微风吹,心跟着四处飞。我为什么掉眼泪,夜色那么美。一段回忆翻箱倒柜,跟着我在追,想的是谁。2002年我最喜欢听的歌:《祝我幸福》。我记得那段时间我将这张CD放在我的CD机里,然后单曲循环单曲循环,听到耳朵都要起茧了还在听着。公车上,操场上,马路上,在这个城市的各个地方,我带着这张CD如同带着我孤独而巨大的财富踽踽而行,满眼观花,满身落尘。杨乃文的声音不好听,又破裂又嘶哑,可是我喜欢。因为太多的往事,在歌曲中,在每个难以入睡的夜里,雪崩般将我灭顶。

2002年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回忆,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坐在摇椅上,一遍一遍感怀自己的青春。我在上海不断地接触新的人群,融进新的圈子,彼此勾心斗角或者彼此肝胆相照。这样的生活让我说不出任何评价的话。我只记得以前,我还可以在没有人的时候告诉自己,我在过怎样的生活,是孤单,是快乐,还是无聊地消磨光阴。可是现在呢,我在上海,在这个灯火通明却刀光剑影的城市,每天轰轰烈烈地忙事,然后倒头沉沉地睡去。可是怎么还是觉得空虚呢,觉得自己的身体空洞而单薄,于是大口大口地吃东西,大口大口地喝奶茶。似乎可以用物质来填满精神,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愚蠢怎样的自欺欺人啊。2002年的冬天,如同村上春树说的,我喝掉的奶茶可以注满一个游泳池。我是个喜欢回忆的人,我总是觉得一切的纷扰一定要沉淀一段时光之后再回过头去看,那样一切才可以更加清晰。只是年轻的我们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可以在年轻的时候轰轰烈烈地彼此喜欢,彼此仇恨,然后彼此淡然地遗忘。以前我也不明白,我也是穿越了十九年漫长的光阴之后才渐渐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也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如同以前的人说的,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在抬头看天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朴树嘶哑的声音,他唱: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啊……

2002年我在上海,在上大数万平方米空旷的大地上看落 日,在上海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中看光阴的剪影。以前看书的 时候看到过有人说,人总是要走陌生的路,听陌生的歌,看陌生的书,才会在某一天猛然间发现,原本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 事情原来真的就那么忘记了。我总是反复体会说这句话的人的语气,是历尽沧桑后的平静抑或是想要再次追忆时的无可奈何。可是水晶球不在我手上,我永远无法洞悉别人的思想。我只能一次一次地用自我的感觉去设想甚至去实践,而这样的过程,被所有老去的人称为青春。

我有我的现实,我生活在物质精致的上海,我也有我的梦境:我曾经生长的散发着浓郁时光味道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那么想念我的城市,以前我只是以为,我可以了无 牵挂地走,独来独往。

看到朋友以前写的话,说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坚强,孤单的日子里,我们才可以听见生命转动时咔嚓咔嚓掉屑的声音和成长时身体如同麦子样拔节的声响。寂寞难过,仰天一笑泪光寒。

而以前的电视剧中总是唱:滚滚啊红尘翻两番,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2002年的寒假,我从上海回四川,见以前的朋友,走以前的路,在我曾经念书的高中发现自己的照片被很傻地贴在橱窗里面。那个时候的自己,头发短短的,一脸单纯。而现在,当我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纠缠不清地走在曾经走过的学校里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孤单的过客。那些孩子的青春飞扬弥漫在四周,我看到他们想到我的曾经,想到我的9瓦台灯,那些昏黄的灯光,那些伤感的梦。

2002年的年末已经过去,2003年的轮子轰轰烈烈地碾过来。我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离开四川去上海的最后一天了,这个寒假匆忙地就过去了,好像我就是昨天才回到家, 然后睡了一个冗长的觉,第二天就提着行李又起程。

2002年已经过去,而我依然匍匐在时光中,等待心里一直等待的东西,尽管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也许又要到很久之后,在某一个清晨,在某一个陌生的街道,回首又见它。

扬 花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刚从老师家补课回来。一路上灯火辉煌,满城的物质生活在我眼前飞扬不息,如同这个春天漫天漫地的扬花。

一瞬间我想起杜拉斯的物质生活,然后低头笑一笑继续往前走。

路上经过一个广场,有一些年轻的孩子在那里滑滑板,我听到轮子在水泥地面摩擦时真实的声音,其中一个孩子高声哼唱着一段诡异的旋律,我知道那是病医生《夜上浓妆》里的歌曲,那张唱片的封面上有句让我很崇拜的话,“仅以此张专辑以传世”。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小A,也许是因为那些年轻孩子的身影太像我们原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在外面玩,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愉快地回家。

只是现在小A在日本念大学,而我,在中国念高三,念得几乎要绝望了。

我发现自己在犯一个很致命的错误,我开始把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称为年轻的孩子,好像我自己已经年华早逝的样子。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由得俯下身来,我想看看地面上有没有我成长的痕迹,看看那条痕迹是不是悄悄地向前蔓延了很多。因为,我仅仅十八岁而已。我还是该称自己为孩子。

小A从日本不断地打电话回来,国际长途,信号出奇地差,我可以从电话里隐约地听到那些低声的日语在他的身旁弥漫开来。他说你过得怎样?我说还好。他说还好就行,我怕你不开心。

放下电话,我才慢慢地说,其实我很累,可是,对你说有什么用。

然后我看到飞进住宅区的天空中的扬花,它们无声地落满了我的肩头。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带来一些我无法听懂但可以感受的暗示。

开学已经半个月了,我的生活平静地向前奔流,如同一条安静的河,而且日复一日地继续。

我现在住在一个老师家里,有自己的房间,有我所能想见的现阶段的最大的自由。按照道理说我应该很快乐,我也真的很快乐。可是在每个笑容的背后,我却有着只有自己才能感 受到的疲惫,如同用很薄很薄的刀片在皮肤上划出很浅很浅的伤痕,那种隐约但细腻持久的疼痛,有时候会被忽略,有时候却排山倒海地奔涌到我的面前,哗一哗一哗,我听到海浪的声音,以及天空海鸟的破鸣。

我的窗外是一排立在春风中树叶越来越密的树木,高大,挺拔,阳光从枝叶间穿透下来的时候,成为一块一块很小的碎片,纷乱地掉落在我的窗前。就像那些散落在我窗前的吉他声音一样。

卓越每天中午总是在窗户外面练习吉他,一大段一大段的练习曲。有次我看到了他的手,长出一个一个晶亮的茧。我总是羡慕他有花不完的时间,而且,他可以自由地追求他的自 由。而我所谓的自由,必须要放弃另一段自由之后才可以得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笑话。

这个春天给了我太多的东西也夺走了我太多的东西,只是我不知道究竟哪些是水中的幻象,哪些才是手中的真实。

我去上海的七日再次成为我的一个梦,一个我不愿意醒来的梦境。梦境中有清和,有一草,有颜歌,有爆破,有我们凌晨在宽敞的马路上游荡的身影,和我们如扬花般漫天飞翔的笑声。

在上海的第四天,清和在地铁站门口笑眯眯地对我和颜歌说,今天立春。

然后我迅速地仰望了一下天空,我想知道,我的城市里,有没有四处飞满扬花。

在我呆在上海的日子里,我,颜歌,清和,我们三个总是每天有走不完的路乘不完的地铁,在上海的地上地下频繁出没。在我的记忆里,那七天抽象为一幅明亮的油画,用色绚丽,光线明朗,一句话,直指人心的纯粹的快乐。我似乎是一直在笑,尽管我的脸上没有很多表情,可是我知道我内心的愉悦。为颜歌的纯真,为清和的真诚,为一草的热情。现在我还仍然记得清和从飞机场的厕所里走出来拿着手机用十分不敢确定的眼神看着我的样子,还有颜歌在人民广场用800度近视却不带眼镜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Hi的时候的样子。一切的一切,让我快乐。

比如我和清和走过市三女中门口看见居然有人去抱着那块写着“欢迎第四届新概念参赛选手”的牌子照相,我们同时深为绝倒。比如在离开上海的最后一天,我们三个坐在宾馆走廊的地毯上,偶尔有人从我们身旁走过,我们三个都几乎没有说话,偶尔说一些,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因为我们都知道,明天大家就要离开。

在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清和给我的留言,她说,那天晚上,她看着长长的走廊,觉得几乎没有尽头。

在飞机场的候机室里,我打电话给清和,想和她说再见,可是她已经关机。然后我登机,坐在座位上,拿出CD机,找到爆破送给我的CD,然后闭上眼睛听音乐。可是几秒钟之后,我突然坐直身子,因为我听到耳机里传来的摇滚的声音。我像是重新回到以前和颜叙一起整夜整夜听摇滚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散发灼灼光芒的岁月。我旁边一个男人在翻着一本很无聊的航空杂志,空中小姐提醒我系好安全带,然后在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在耳里歇斯底里破裂而华美的摇滚旋律中,我离开了上海,将我的忧伤带上9000米的高空。

在我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楼下的邮差在喊我的名字,然后我下去,那个人说有我的信。我从他手里接过信封,然后看见上面爆破的地址,湖南邵阳。当我上楼的时候,我看见我的电脑已经转到屏幕保护,大片大片的白色樱花不断飘逝。然后我拆开爆破的信。

爆破是我在上海比赛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我很喜欢他。在比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和很多人在我们的房间505聊天,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我很少说话,爆破也是,我蜷身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爆破则躺在我对角线的角落的那张床里。当所有人散去之后,我站在窗户前看楼下对面那个通宵灯火通明却不营业的家具店,然后感叹真是奢靡。然后我听见爆破在我背后说,你想睡吗?要不我们出去走走,然后我就笑了,我说正合我意。

那天我们一点多出门,然后在空旷且有点冷清的街道上一直荡到了5点,我们聊音乐,聊旅游,聊他的生活和朋友,街上偶尔驶过车子,车灯从我们脸上斑斓地照耀过去。当我和爆破看到一家特奢侈的陶瓷店的时候,我们同时说将来一定要有钱。我说要是我有钱了那该多好,我可以去多远的地方旅游啊!爆破仰天憧憬,要是我有钱了,那该多好啊,我可以买一屋子的CD了。于是我想起颜叙,那个在我天花板上不断跳舞的孩子,那个摇滚乐听到死的孩子。于是我对他讲起我在《天亮说晚安》里写到的一切。在我讲述的过程中,爆破也一直在讲,当我讲完的时候,我从爆破的话中发现,其实他比颜叙更像个没有方向的孩子。

我们走上天桥,走下天桥,走过灯火通明的工地,走过安静得像要闹鬼的街心花园,走过一家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走在上海永远不黑的红色的天空下。

5点多的时候,我们在路边吃拉面。6点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旅馆,我们拉好被子准备睡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于是我对他说晚安,天亮说晚安。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是4日,我们一起去参加青松城的颁奖。那天我遇到了周嘉宁,然后我们安静地坐在量后一排,然后我听到一等奖里我的名字。镁光灯再一次闪疼了我的眼睛,我觉得这又是一个美丽的幻觉。

我5日的飞机,而爆破要在4日的晚上回去。我说你能再留一天吗,他想了想然后说我去退票看看能不能行。当颁奖结束后我从那些大学招办的房间里出来,去徐家汇的麦当劳里面找到清和和颜歌。然后我们一起回旅馆,因为爆破在等我们。

结果我们回去的时候,爆破已经去火车站了。他留字条给我,说,如果我八点半之前没回来就不要等了。然后他就真的没回来。我们三个人坐在走廊里等他,等到了接近午夜。其间爆破打过一个电话回来,说他正在退票排队,我听到火车站里喧嚣的人声和各种杂音从电话里冒出来,可就是爆破的声音格外地小,然后电话就莫名其妙地断了。

那天晚上我带清和和颜歌出去走我和爆破那天走过的路,走上天桥,走下天桥,走过灯火通明的工地,走过安静得像要闹鬼的街心花园,走过一家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走在上海永远不黑的红色的天空下。

然后我就从上海回来了,最后走的那天我甚至没有和颜歌与清和说声再见,因为颜歌早上8点的飞机,6点多就离开了,而我的飞机是11点半,而且当我赶到机场的时候,我被

告知飞机晚点。

爆破在信中说:

我觉得我像处在无数的梦里——上海,长沙,广州,学校,小洲……我失败地没有抓住任何痕迹。但我喜欢这种一无所有的感觉,它让我干净得像一个死去了多年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很不同的——虽然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但是你有希望,更像几年前的我。我陪你在一起——走路,看夜景,坐公交车……我很喜欢你,甚至可以感觉到你身上的血肉。可我在疏远,我想疏远一切,一面又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据为已有。我努力地记住,又努力地去忘记。我用力地看着你,很用力地在这里,其实我早在某个地方死去了,四仰八又,臭不可闻。你的一切都难以到达我,难以灼伤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么扫兴的话——回忆应该是美好温馨而模糊的。我就像一个垂死蹩脚的巫师一样不合适宜。

信的最后,爆破对我说,《Run through the Light》是惟一一首他听了一百次后仍让他头发竖立的歌。

于是我找出那张专辑,放进电脑。

回来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学校对我的成绩大为肯定。我走在长满树木的校园里面,偶尔会看到扬花从江边飞来,飞遍整个校园。那些白色的寂寞飞行,那么像我匆匆流过的时光,一去不回来。

一去不回来。我跨着单肩包重新低调地穿行在这个校园里,并且在开学的第一天将头发染回了黑色。我为着我的大学向前艰难地行进,信箱中的信件爆满,可是我都没时间回。有时候我看见我装信的盒子落满灰尘的时候,我心里的那些难过都有点支离破碎了。

开学后我收到了清和给我的三张极地双子星的CD,和安妮娃娃给我寄的大提琴CD,还有李萌给我寄的复旦大学的资料。我感谢她们,这些关心我的朋友。

而另外一些关心我的朋友,他们已经离开了。

小蓓昨天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另外的地方学影视编导,她真的是选择了自己的理想,她说不想再那么累了,为了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我也不知道她是开心还是难过,不过我好像隐约地记得,曾经有段时司:小蓓是很爱很爱华师大的。她离开的前一天我将我的蓝狮背包借给了她,结果第二天,我们还没有说再见,小蓓就突然离开了。我想,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至于小A的离开,颜叙的离开,齐勒铭的离开,我想我写得已经够多了。

我的同桌荻是个超人,全市第三名, 比第一名少两分。我很喜欢他。善良,沉默,干净,独来独往,符合我欣赏的人的全部条件。他一直在鼓励我考复旦,在我没信心的时候他都依然有信心。

我们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写很多漂亮的古典诗词给我看,然后顺便给我出道诗词鉴赏题。曾经有一次我说我不想考复旦了,然后他写了句“人到难处需放胆”给我。

有时候我们不想上课,于是我们伏在课桌上,整节课整节课地睡觉。

我突然想起我在上海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对我大声说,你快点回来,我很想你的呀。

当我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我在上海的街上一个人。那天的风很大,黑色而且凛冽。不过我却感到很温暖。

我从上海回来的时候,荻给我假期补课里发的全部的试卷。后来小王子告诉我,其实里面很多试卷在发下来的时候已经遗失,遗失掉的部分荻又去街上买回来。

小王子和我有相同的悲哀,因为她想上同济的建筑,而我想上复旦。而那两个“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是不能称为目标的,最多是希望,悲观一点应该说是梦想。不过我在证明我的梦境是否能成真。

就像我对荻经常开的玩笑,我告诉他人可以不断给自己精神暗示:我可以,我可以,我真的可以。然后我就可以了。每次荻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都是笑一笑,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酒窝。

这篇文章写得支离破碎完全不成章法,可是这些都是真的。这本书其实是为了我的那些朋友所写的,小A,颜叙,齐勒铭,FOX,黄药师,清和,林岚,爆破,还有荻。我看着自己曾经的生活,发现它们居然离我那么遥远,遥远得像是在看一场梦,甚至我都不知道那是别人的梦还是自己的。特别是当我背着装满试卷的书包沿着墙根快快走的时候,当我在午夜喝着咖啡在参考书上飞快地写着ABCD的时候,当我再也看不见天花扳上掉落下来的柔软灰尘的时候,我真的是怅然若失。

我觉得生命中的一些珍贵的东西已经被我遗落在某个血色的黄昏,可是我却再也找不到那张翻黄的地图,我曾经记得那张地图上面路途彼此交错,可是我现在的面前,为什么只有一条长满荆棘的独木桥?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快乐,都能在他们各自所在的城市,安静而满足地穿行,而不是一脸张皇地站在十字路口,遗失了所有的方向。

我希望真的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过了这个七月,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如果不可以,起码让我离开。过了这个七月.请让我离开。

我想把这句话告诉所有背着双肩包在学校里低着头穿行的孩子,我祝你们一切都快乐。

天 下

当我将手中的唱月剑刺入那个人的咽喉的时候,那个人的血沿着剑锋流下来然后从我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地掉下去,大理石的地面上他的血延成了汩汩的流水,像是我从小在江南听过看过的温柔的河。婉转凝重的流水,四散开来。我转过身,看到我娘倾国倾城的容颜,她的青丝飞扬在江南充满水气的风里,她笑着对我说,莲花.这个人叫辽溅,江南第二的杀手,现在他死在你的手上,你将接替他的位置。母亲的笑容弥漫在风里,最终变得不再清晰,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氤氲着厚厚的水气。

我叫莲花,从小在江南长大,我和我娘母子俩相依为命。说是相依为命其实我从小过着帝王般的生活,因为我娘是江南第一的杀手。她的名字叫莲桨。只是在精神上,我们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因为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我曾经问过我娘,我说,娘,我爹在什么地方?

我娘总会捧着我的脸,然后俯身下来吻我的眉毛,她说,莲花,你的父亲在遥远的大漠,在一个风沙弥漫的地方,他在那里守侯着一群飞鸟,寂寞,可是桀骜。

我问过我娘我父亲的容貌,她告诉我,莲花,他和你一样,星目剑眉。

我从小在莲漪山庄长大,陪我长大的是我的表哥,他的名字叫星效。我们从五岁开始在莲漪山庄中学习练剑,只是他学的是正统而绚丽的华山剑法,而我,由我娘亲自教我,她告诉我我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招数,只有目的,那就是杀人。在我年幼的时候我总是对杀人有着恐惧,可是每次我听见娘说杀人的时候我总会看见她的笑容,如扬花般柔媚而艳 丽,每次我的恐惧都会减弱,直到最后我可以平静地听我娘对我说,莲花,你将来要成为最好的杀手。然后我笑着对我娘点头。那一年我七岁。

星效总是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白色的珠冠纶巾系住头发。而我总是黑色的长袍,头发用黑色的绳子高高束起,额前有凌乱的发丝四散飞扬。母亲告诉我,一个杀手总要尽量地内敛,否则必死。我曾经问过她,我说为什么要是黑色?她笑着对我说,莲花,你有没有看过人的血,那些在身体里流淌奔涌的鲜红的血,却会在人垂死的前一刻,变成黑色,如同纯正的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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