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体育老师开心的诀窍是对他很真诚地说:“我怎么觉得您长得越来越像马拉多纳了?”体育老师长得矮小粗壮,好像马拉多纳。头发自来卷,好像马拉多纳。热爱踢球,好像马拉多纳。马拉多纳穿阿迪达斯的行头,体育老师省吃俭用,到利生体育用品商店买了一条真的阿迪达斯运动短裤。三月十五号,北京的暖气停了,体育老师就迎着料峭的春寒穿上他的名牌短裤,露出大腿和小腿上的毛。十一月十五号,暖气开始供应了,体育老师的腿毛都冻弯了,短裤才收拾起来不穿了。由于没有换洗的,体育老师的名牌短裤常常油光瓦亮。操场上,太阳照下来,他转过身去,教我们新的一套广播体操。他的屁股光洁如镜,我透过这面镜子,看见过桑保疆的影像,提醒过他系紧裤子拉链。球场上,我们一夸他“太像马拉多纳了”,体育老师就扭动着他油光瓦亮的短裤包裹着的屁股,带球优雅前冲,像是过去的武士把护心镜罩在屁股上,杀向敌阵。体育老师实在没钱再买真的阿迪达斯足球鞋,不得已买了一双仿造的。当时的造假技术拙劣,伪造的彪马,那个美洲豹好像怀了个双胞胎,挺着肚子往前跑。他在西直门服装市场挑来的最真的假货,鞋后帮子上印着阿迪达斯,鞋侧面是耐克著名的斜弯钩。高中足球联赛的时候,刘京伟批发来二元一件的浅蓝色圆领衫,当我们的队服。我和张国栋决定把它们变成名牌。我找了块三四厘米见方的青田石,拿张国栋的阿迪达斯运动服当样子,刻了一个阿迪达斯的标志,沾着衣物染料印在圆领衫左胸前,就是阿迪达斯。才印出一件,体育老师就听了风声赶来,看了一眼就笑了,“假的。”他严肃地指出,造假的第一步不是具备造假手段,而是找一件正品真货。真正阿迪达斯标志的三片叶子是相同的,而不是像三瓣的花朵。我一把扯过张国栋,他马上招供,他的裤子是假的,他以前的臭牛逼都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体育老师慢慢地脱下他的正品真货阿迪达斯短裤,严肃地对我说:“只许测量,不许试穿。只许造好,不许造差。”他把短裤递给我,我严肃地接过来,像是接过一面旗帜,的确沉甸甸的,好像连着体育老师的血肉。第二次雕刻,大获成功,体育老师要了三件,他著名的阿迪达斯裤头终于有非常像真的阿迪达斯上衣配合了,他更像马拉多纳了。
穿了我们造的阿迪达斯,体育老师还是逼迫我们在天气寒冷的时候长跑。“你们现在骂我的娘,但是你们在将来,以及你们将来的老婆会想到我的好处。耐力很重要。”我们跑过饴糖厂,右转,跑过汽配一条街,再右转,跑过机械工程管理学院和兆龙饭店,接着右转,跑过一个公共厕所,跑过中国青年报印刷厂,跑回学校。很快我们就发现了可以坐公共汽车。在数次实践之后,我们下了四十三路汽车,发现体育老师就等在车站,慈祥地说:“以后咱们改在操场跑圈。”三千米要跑十圈,第七圈的时候,我的舌头像狗一样伸出来。后来在床上,我的老婆说,你的耐力真好,听你同学说,你体育在班上是最后一名。你们中学真是先进集体呀,你中学的体育老师是个好人。我想起了跑圈,总有跑完的时候,一圈圈跑吧,我的舌头像狗一样伸出来。在中学的时候,也只有天气寒冷的时候才跑圈呀,夏天在床上跑圈是不人道的。
长大以后,除了在床上,我不跑圈了,改为游泳,下午如果不做爱,就去二十一世纪饭店的游泳池游泳,他们有标准的五十米池。张国栋因为我学了医,请教我做爱的运动量。我说,一次完整的性爱,包括前戏、后戏和中间过程,大概二三十分钟左右,运动量和游五百米泳或是长跑一千五百米差不多。张国栋问我有没有科学根据,我说当然有,我下午运动通常能游一千米或是跑三千米,如果不运动我可以做两次爱,说明两者疲劳程度类似,一千除二就是五百,三千除二就是一千五,这是科学,由不得你不信。
下了体育课,我一边擦汗一边往教室走,姓肖的班长叫住我:
“班主任叫你去一趟。”
我正在想和朦胧诗人班主任如何探讨诗歌问题,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教导主任也在,心里一紧。
“你来了,坐。”班主任说。
“我还是站会儿吧,在教室里老坐着了。”我向四周瞧了瞧,方圆五米没有空椅子。
“刚上完体育课?”
“打篮球来着。”
“没听说你会打篮球啊?只听说过你写诗呀?”
“所以才要学吗。写诗的太多了,不流行了。近年改写小说最流行了,但是小说篇幅长,《北京晚报》登不下。”
“你昨天上午上课了吗?”班主任猛地打断了我的话头。
我一楞。
“我问同学,有的说刚才还看见你,或许去厕所了,我第二节课再来,说你可能吃多了‘老城隍庙’的五香豆,还在厕所面壁反省呢。还有的说你是拥军拥属的对象,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突然病倒,无人照顾,你送她去朝阳医院了。你群众关系不错呀。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些我都干过。不过,昨天我病了。”其实,我正后悔昨天逃课。听张国栋说,昨天英语课,长发垂屁股的女英语老师带他们到电教室,为了培养他们的听力,放了一个没字幕的英文原版录像《苏菲的选择》。“露了好些肉,我只听懂了一个词,那个女的一直高喊‘dear!dear!’其他都没听懂。但是朱裳这些女生,表情木然,眼珠子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特严肃。”张国栋告诉我。
“那今天怎么又能高高兴兴上体育课了呢?”终于抓到了我的逻辑破绽,而且是在教导主任面前。班主任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眼镜里的双眼炯炯放光,酒糟鼻流光溢彩,红艳欲滴。教导主任还是面露慈祥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听着。
“我病又好了。”
“怎么好得这么快?”
“我看病了。”
“去哪家医院了?有证明吗?”
“我在家看的。”
“在家怎么看?”
“在家自己给自己看。”
“自己怎么给自己看?”
“在家对着镜子给自己看。”
教导主任给嘴角‘呲呲’作响呈欲啮人状的班主任一个眼色,面露慈祥地微笑道:“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同学,应该协助老师完成对学校的管理。你觉得学校最近的风气如何?”
“有些浮躁。”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同学们读了什么坏书,结识了什么坏人,组成了什么坏团体?”我在想像中给教导主任添上一撇仁丹胡,这样一来就更像诱骗中国乡村淳朴少年的日军少佐了。
“可能是天气原因吧。春天了。”校园里软塌塌的迎春花软塌塌地谢了。金银花、连翘又跟着肆无忌惮地黄了起来。“您的学生还是有抵抗力的。坏书、坏人是不会沾的。不是您说的吗?‘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否则怀不了孟子。”
33 女儿乐
教导主任是我们的天敌。在当时,他总是和我们作对,骨子里和我们不共戴天,他是我们心目中最大的坏人。
我们常常想像他如何度过他的一天,他的一天常常是这样的:
上午八点钟,准时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办公桌不大,但是木质不错。油漆工惜材,只上了清漆,让木头原有的漂亮纹理显露出来。办公桌上放了一块五毫米厚的大玻璃板,下面压着十几张全班合影,那是他教导过的学生。照片由黑白变到彩色,学生的衣服也从旧军装或是父母的工作服变成花裙子或是彪马、阿迪达斯运动服。但他的位置却没变动。他坐在第一排,坐在他的学生中间,健康而矜持地笑着,仿佛一名业已成名的雕塑家,周围立着的是他的杰作。如果你想和他找话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问他,这些照片上的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风光。教导主任会聊上两个钟头,总之两点,第一,他的学生现在绝大多数都在牛逼,都在党政军公检法担任要职。第二,他的学生都非常感谢他,纷纷用各种形式把他们现在的牛逼归结于他在中学时对他们的教育。而且他们都还惦记着他,每年新年,他都收到一麻袋的贺年卡。教导主任总是沿着办公室的窗户拉一根铁丝,然后从那一麻袋贺年卡中挑出最美丽耀眼的,像晾衣服一样搭在铁丝上,一显摆就是一年。
教导主任常说的话是:“自然给孩子以身体,而我们塑造他们的灵魂。”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感到可怕,感到的是巨大的责任与成就。
他的椅子和桌子是一样的好质地,老婆为他做了个棉垫,夏天也垫着,他总告诫小女老师应该学习他的榜样。“否则会例假不调的。”他讲。
像往常一样,他打了两壶开水,为自己泡了一杯茶,九点钟玻璃板上会有今天的报纸,可以就着茶学习。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教师需要仔细研究以明确塑造学生灵魂的方向。
坐在椅子上,他透过窗户,可以望见办公楼下的小花坛。青草、蝴蝶花蔓在地上,珍珠梅、榆叶梅、紫薇开在上面。
还有,雕塑。
看到小花坛里的雕塑。教导主任就有一种想使用不文明语言的冲动。半年前两个南方人,说是什么什么美专的,说是学校应该面向科学,面向未来,说一个校园要是没有一处雕塑就像小姑娘没有鼻子一样不能容忍。于是校长批了三千元钱,两个南方人白吃白住了四个月。雕塑出来了:一个女学生马步蹲裆高举氢原子模型,一个男学生弓箭步一手高举航天飞船。老师们说那一男一女,怎么看怎么像天外来客,或是门神。
办公楼对面是教学楼,一幢苏式建筑。从俯视的角度看仿佛一架大肚的飞机:左翅膀是图书馆,右翅膀是实验室,机胸是教室,机腹是兼做礼堂及学生食堂的大厅,机屁股是教工小食堂,机嘴是教学楼的正门。每天,上千个学生从这个机嘴里进进出出,教导主任坐在他木质很好的椅子上都能看得清楚。我们男生他很少看,女生在他眼里可以简单地分成两类:戴乳罩的和不戴乳罩的。不戴乳罩的可以再分成两类:本来就没什么可戴的和本来该戴却不知道该戴的。在教导主任看来,数最后一种女生可恶,她们与学校的不良气氛有直接关系。
“不建学校,就得多建监牢。学校人少,监牢中的人就会多。学校办得差,监牢中就会人满为患。”他在教师会上讲这番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将军。“中学生,说到底还是孩子。正处于人生观、世界观形成阶段,像一块未琢磨的璞玉,未着色的白纸。不是他们缺少问题,而是我们缺少发现。”有人从新疆回来,送了教导主任一块沁色美丽、晶莹润滑的仔玉。教导主任想起两句《诗经》:“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觉得应该成为自己教育生涯的座右铭,就让玉工用隶书体将这八个字刻在仔玉上,还打了一个孔儿,穿了一条古铜色丝带,系在裤带上,间或把玩。教导主任上厕所的时候,张国栋仔细观察过。张国栋告诉我们,教导主任的卵袋和他腰上系的仔玉,大小形状都很类似。卵袋不能经常露在外面,不能当众把玩,就用这块仔玉代替了。
在教导主任眼里,怎么可能没问题呢?就像有些花要香,有些雨要下,有些娘要嫁一样,有些人从小注定不安分。
我们几个在很早的时候就和教导主任结下了冤仇。
高中第一个学期伊始,我们几个在操场上等待开学典礼开始,没什么事情干,借口桑保疆嘴上不干不净,把他一顿乱摸。桑保疆急了,抄起一块砖头。我们掉头就往前面跑,桑保疆在后面追。我跑到宣传栏边,冲桑保疆一吐舌头,桑保疆砖头出手,我一低头,宣传栏二平方米的大玻璃应声粉碎,宣传栏里的雷锋、董存瑞、黄继光们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却依然庄重地横眉立目。在教导主任的调停下,赔偿宣传栏玻璃的钱,由我和桑保疆平摊了。
即使这样,桑保疆还是痛恨教导主任。为了迎接亚运会,每个在北京的中学生都被逼着用一块钱买了一张亚运彩票。刘京伟和张国栋刮开,是“谢谢你”。我刮了一个五等奖,可以兑换两块钱,还没出门,就被班主任语文老师拦住,被逼着又买了两张彩票,再刮,自然是“谢谢你”。桑保疆刮完之后,奇怪地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一张大脸都憋紫了,等班主任语文老师走出教室,他吐出一口长气,说:“我,我,我,得了一等奖,五百元钱!全学区就这么一张!”我们一起扑上去看,果然是一等奖。我当时毫不怀疑,我这辈子都挣不到五百元钱。桑保疆接着说:“五百块,我能看几百场录像,买上千串糖葫芦,买呼家楼葫芦王的,五毛钱一串,要掏空山楂、填上豆沙和核桃仁的那种。五百块,如果发给我的是一块一块的票子,我数都要数半天。五百块,我存到银行,每月的利息都够我吃冰激凌的。你们没手气,没你们的份儿。顶多,请你们吃一次门钉肉饼。”我们一起说:“Thank you,撒泡尿”。
肖姓班长很快就跑来告诉桑保疆,教导主任叫他去办公室一趟。“肯定是问我是要现金还是一个银行存折。我要银行存折,否则出不了学校就被你们抢跑了。”桑保疆去了一个小时之后,大喇叭广播,召集全体同学到操场集合。我们到了的时候,桑保疆已经站在了领操台上,那是我记忆中他惟一一次站在领操台上,旁边是气定神闲的教导主任。桑保疆低着头,红着脸,像是家里刚着了火或是死了人。人到齐了,操场上黑压压一片。桑保疆接过教导主任递过来的纸条,念:“祖国,是我们的母亲,她有锦绣的河山、悠久的历史、灿烂的古代文化、光荣的革命传统,以及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她经受了苦难的折磨,正在焕发青春,展现新颜,走上中兴的道路。‘我爱社会主义祖国’,‘团结起来,振兴中华’是我的心声。崇高的爱国主义,是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大精神力量,它正激励我树立远大的革命理想,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贡献青春和我的一切。我是高二三班的桑保疆,为了祖国,为了亚运,为了我们的学校,为了我的班集体,我自愿将亚运抽奖得到的五百元钱捐献给国家。”领操台下,掌声如雷,桑保疆哭了,然后又笑了。桑保疆在我们的搀扶下回到宿舍,他在那天的剩余时间里一直在说话,说的只有一句:“教导主任,我操你妈。”
在教导主任眼里,还有另外一些人,从小就注定让别人不安分。比如翠儿,比如朱裳,女孩是好女孩,脸好,腰好,腿好,都好。可是想起校门口那些不三不四晃来晃去的小流氓们,多数都是等翠儿和朱裳这样姑娘的,教导主任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没问题呢?听说校园里流传着一些黄书,不是手抄本便是国外的黄色画刊。还有他们自编的黄曲儿。联系起来,问题就清楚了,先是看了黄书,激发这些臭小子们的创作欲望,于是有了黄曲。还有厕所……”想起厕所,教导主任又有了一种想使用不文明语言的冲动。
“这帮小混蛋!摊开作文纸,好人好事、‘记一次有意义的活动’,打死也写不出八百字。进了厕所,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不仅有中文,还有英语。不仅有普通话,还有方言。不仅有文字,还有插图。不仅墙上有,门上有,水泥地上也有。教导主任刚让工人把一块不平整常常积尿的地面用水泥补平,回来就发现未干的水泥地上多了一条薛蟠填的词:“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不仅有原创,还有改编,再创作,或许好好一部《金瓶梅》,就是由于这种机制沦落成淫书的。
“明天一定找人用黑漆把大便池的门全部油一遍。”教导主任反复在楼道里和我们班主任说。
34 《西方美术史》
下课铃响了。
一二楼的低年级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教学楼,大呼小叫,手里挥舞着乒乓球拍像村民执刀械斗般冲向楼下的水泥乒乓球台。高年级学生在楼上窗口不怀好意地看着,瞧准时机扔下一把粉笔头,等低年级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仰头准备咒骂列祖列宗的时候,再把自己身后一个无辜的人推向窗口。
我瞥见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姓肖的班长庄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抻了抻衣襟让运动服上“阿迪达斯”三叶状的商标更加舒展,右手掠了掠头发,向朱裳的座位走去。我们生产出逼真版阿迪达斯圆领衫之后,班长是惟一没向我们要的,他自己去买了一件,他的“阿迪达斯”是绣在左胸口上的,和我们的印刷作品明显不同。
张国栋从骨子里瞧不上他,觉得像他这样一个面白无须,爱打小报告,好色却绝对作风严谨的人,应该生活在那个太监属于正当职业的年代。其实,张国栋也承认班长还是挺出众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除了出众的仔细。仔细地做每一件事情,仔细地说每一句话。或许就是这种仔细让他当上了班长。听他小学的同学讲,小学的时候,教室前面挂毛主席的像,他就很认真地看着。到了中学,班长便习惯性地把那种敬爱的目光投给班主任,并且能背出班主任所有发表过的朦胧诗。于是班主任就像指定接班人一样表情严肃地把班长的职务交给了他,并且尽可能地伙同其他老师尽量给他高分。她教的语文自然不用说,她说“拟人和排比用得好,作文满分”,没人和她争。数学老师就不象话了,他给肖班长步骤分:写个相干不相干的方程,给分。写几个步骤不计算,给分。写个单位,给分。实在不行了,就说:“他虽然写错了,但是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的思想是对头的。”
张国栋跟我讲过,三楼男生厕所第二个蹲坑的门上有两行字:“到哈佛读书,做朱裳老公。”
张国栋说:“咱们班长理想远大。我认得他的字。俗甜。”
“你的理想呢?”我问。
“挣钱。还有……”
“什么?”
“如果我和咱们班长的理想要是都实现了,我就尽全力让他戴绿帽子。开了奔驰600到他家楼下,用手机和朱裳叙旧。不急不躁,慢慢地聊。聊第一次请朱裳跳舞,朱裳夸我乐感好,步子踩得特别顺畅,不会跳的姑娘也能被带着满场跑。我夸朱裳轻,一推就走,手一勾就回到我的怀里来。聊两个人都觉得烦了,不约而同地在晚上十二点来到学校操场,两个人相依而坐,周围一片黑暗,除了熬通宵打麻将的灯光和窥探我们的星星、月亮。大地一片静寂,除了我的呼吸和朱裳的心跳。
肖班长走到朱裳身边,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朱裳的课桌,等朱裳意识到他的存在,左手一伸,递给朱裳一本《西方美术史》。
“还给你,多谢了。真是挺好看的。现在这样好的装祯已经不多见了。‘三联’版的书就是高别人一等,价钱还特别便宜。是在哪儿买的?”
“三味书屋。”
“怎么走?我也想逛逛,但是对西边不熟。”
“天安门再往西骑。”
“哎呀,我最怕找地方了,明天上完课,陪我去一趟好不好?就算帮助同学了。怎么样?晚饭我请,西单附近我熟。”
“我也忘了怎么走了。”
“是吗,那就算了。这本书里你最喜欢哪幅画?我最喜欢米开朗基罗的那幅壁画,《创世纪》。那么宏大、深邃、有力量,中国人是万万画不出的。除了远古时代的岩画,中国人没画出过什么有男人味的东西。米开朗基罗真是了不起。”
肖班长的“米开朗基罗”五个字发得字正腔圆,发音的时候脸上有股不细看看不出的得意。
我从旁边课桌上爬起来,睁开半睡的眼睛大声问:“你知道米开朗基罗为什么味大吗?”
“他是天才。庸俗的人不能贬低的真正天才。”
“不对。因为他从来没洗过澡。他坚信洗澡会伤元气,所以每当他想洗澡时,就静坐一会儿,然后给自己身上洒一点香水。日久天长,腋窝味,脚泥味,汗碱味和不同种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于是他就味大了。”
朱裳笑了笑,没说话。
虽然周围一片嘈杂,但还是有人在注意这边。肖班长小声嘀咕了一句:“庸俗,无聊。”
我不怕班长给我穿小鞋。我老爹最近升官了,比班长的爹官大两级。刘京伟的爹比班长的爹官大三级,且与班长的妈妈关系暧昧。班长的爸爸在纺织口里管着一堆如花似玉的模特,刘京伟的爸爸提醒过去的相好小心些。班长的妈妈一撇嘴:“就他?”仿佛李隆基不相信高力士能干什么。
“杨贵妃讲,‘香皂我只用力士。’”刘京伟劝他爸爸把这句话说给老相好听,让她不能太松心。
我喜欢看朱裳笑。坐在朱裳旁边,朱裳笑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冲动想抱抱她,让她笑进自己的怀里。
“班长,你读了这么多书,我再问你一个难点儿的问题:贝多芬为什么不用这个手指弹琴?”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
班长毕竟是有身份的人,知道我可能在涮他,又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一笑,很矜持地一笑,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但是对于我这种天赋好、后天训练又严格的厚脸皮没有多少效果。“猜不出?因为这是我的手指。”
“朱裳,”我小声对朱裳讲,“其实咱们班长也很味大,也很神秘的。过去半年我有几个问题总是搞不懂:一是建筑工地上那些老吊是怎么样一节节升上去的;二是咱们班长的分头怎么会一丝不乱。第二个问题我昨天知道了。”
朱裳看着我。
“因为有一种叫‘摩丝’的东西,抹上去,梳一梳,张飞变美女。头发就一丝不乱了。”我接着说。
35 《新婚必读》
昨天,翠儿去我的房子找了我。新整的头发,刘海儿在前额俏俏地弯着,一丝不乱。
“刘海真好看。”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硬的。
“使的‘摩丝’。”
我开门进来的时候,翠儿已经坐在里面了。翠儿有我房间的钥匙。
“我说过的,钥匙少使。”
“怕什么?怕我撞见你睡别的女孩?如果是朱裳,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不用蒙汗药是上不了手的,她会留着把自己的童贞献给她未来的老公。如果是别人,我会像现在一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等你完事。”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气,又有哪个靓仔不爱理你了?我为你守身如玉,不怕别人,我是怕我老爸老妈进来看见你,又要给你难看,又要质问我为什么和不良女少年来往了。”
“我不是把着厕所门吗?开门的要不是你,我会一个箭步蹿进去,反锁上门,憋死你的双亲。瞧你妈见了我的样子,好像我和鬼故事有密切联系似的。”
“先臭死的是你。别太怪我妈,她总怀疑是你夺取了我的童贞,这倒也是真的。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开门?”
“你是天生的淫棍。你把钥匙插进孔里,总会很动情地吹一声口哨。”
“知音,同志!”我的手握住翠儿的,翠儿一笑,就势软进我的怀里。和翠儿在一起,我是我自己。不用隐藏,不用伪装。很自然也很自在,自然得就像风会吹,雨会落。自在得就像两个人一直喜欢同一个牌子的烟,同一个牌子啤酒,啤酒喝到三瓶,心里会有同样的意乱情迷。
“头发长了?”很多时候,我会想起翠儿,特别是累了,烦了,忍不住地幻想翠儿会出现在身边。可以把头靠在翠儿肩上,抱抱,插插,胡言乱语,唠唠叨叨,骇世惊俗,说必伤大雅的话。
我把头埋进翠儿的颈后,她的头发光滑而香。
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我的手顺着翠儿的头发滑下,闻到洗发水味掩不住的发香,我的下身就会在瞬间响应。我并不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我们的教导主任比我们敏感多了。我记得曾经有幸和教导主任同在公共厕所小便过几次。男厕所的小便池上方,有一个开得很大的窗户,半人多高,站在小便池上小便的时候,肩膀以上曝露在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隔壁女厕所里进进出出的女生。有一次,我和教导主任几乎同时庄严地登上了小便池,拉开拉链,我看见教导主任腰间那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玉坠子。我们几乎同时开始,几乎同时结束,几乎同时看见朱裳从厕所出来。我还能继续抖干净,却发现教导主任蓦地停住,抖不动了。他庄严地咳嗽了一声,生硬地系上裤扣,看也不看我,出去了。
“这次做头发还去了一点呢,发梢有点分茬了。臭小子,说,多久没好好看我了?多久没好好抱我了?想不想我?”
“想。”
“追人有意思吗?”
“我没追,张国栋在追,我给他助阵。我答应张国栋,那个姑娘对他有意思,我的座位就让给他。张国栋说,现在的味道还是如嚼蜡。”
“那是他没有口福。你助阵?还是等待张国栋阵亡,你自己上?”
“嚼蜡也是一种味道。”
“嚼蜡的时候有没有更想我?”
“有。”
“哪儿想?它想不想我?”翠儿这句话是咬着我耳朵垂儿说的。说完,翠儿就势往下亲。
“最想。”我说。
我想起第一次,一年前的第一次。天气也像现在,刚下完雨,天刚放晴,空气里一股泥土香。两个人坐在这张床边上,床上也是妈妈前一天刚晒完的被子,被子里一样有一股太阳的味道。翠儿问的也是“想不想我”,也是就势从耳垂儿亲起。然后下颌,然后颈,然后胸口,然后大腿,然后……在翠儿面前,只有在翠儿面前,我停止思考,我的小弟弟全权主导我的行为。我一丝不挂,饿了吃,渴了喝。我的血液从大脑里流出来,充盈我,让我就抱紧翠儿。最后,翠儿拍着我的肩背,安抚说,挺好的,累不累?
翠儿讲,我的身体里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她没有足够的耐心理解,但她有足够的耐心可以把它亲出来。那天我的身体很胀,让我想起吸饱了水就要发芽的种子,想起小时候看电影西藏女奴隶主鞭打男农奴时自己身体里的变化。真的很胀,仿佛心里烦得不行喝了无数的酒第二天胀胀的头,仿佛第一次用爸爸的剃须刀刮净嘴上的乳毛,胀胀的上唇。
像第一次一样,翠儿发育很好的身子仿佛丘陵间起伏的小路。
“你躺着,不说话,真好看。”
我在两个人之间清楚地体会到什么是自己有的,什么是自己求的,就是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与结果。我只有不停地跑,跑在乡间起伏的小路上,窗外高耸的塔楼群是某种树林,你只要不停地跑,你的下身就可以透明,照亮前面的路。可是为什么跑呢?因为胀。可是为什么胀呢?因为有人喜欢它。可是为什么有人喜欢它呢?因为它有东西。可是这种东西真的与众不同吗?扯蛋。跑到终点又怎么样呢?
我想起前些日子上的一当。我打完篮球,汗流浃背地坐到座位上,发现座子里有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心中暗喜,“又是那个暗恋我的小姑娘呀?”剥开蓝底带黄色小熊的包装纸,里面又是一层红色带黄玫瑰的彩纸,剥开,又是一层绿色带柏树图案的纸。打开第四层,终于,看见纸盒子了,我屏住气,小心打开,一张叠成心形的纸条,展开纸条,上面两个字:
“傻逼。”
张国栋看了,笑个不停,说,像是肖班长的字迹。
现在身子下的路,以及心里放不下的朱裳,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一张包裹了无数层彩纸的纸盒子呢?
乡间的路越来越起伏,越来越嘈杂。
“小声点。”我斜了一眼五层,朱裳的内裤还在衣架上晾着。
“哦———啊!这时候你爹妈还回不来,你怕谁听见呀?邻居?邻居肯定以为又闹猫了。哦———啊!”
“小点声。”五层的阳台上,白底粉花的内裤随风摇摆。
“哦———啊!好吧,那得让我亲亲你。”翠儿用我的脖子封住自己的嘴,两片嘴唇用死力气。
“痛!”
“我心更痛。”
“痛。”
“明天你的脖子上就会有一块唇形的暗红的印儿,红得就像谢了的玫瑰。书上说那叫春印儿,明天你就可以戴着它上学了。你的同桌如果真的喜欢你,又足够聪明细心,会注意到的。”
我只有不停地跑,自己越来越累,脚下的路越来越狰狞。我终于感到不行了,我不跑了,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你真能干,你要自己保重。”她是对我的身体说的。你知道吗,我在一家商店看见一个闹钟,下次买来送给你。这台闹钟会说话,定点到时了,它就会叫:‘起来了,起来了,坚持不懈。’秋水,你不许睡觉,你不能仗着年少力强就不讲技巧。你有没有读过《新婚必读》?”
“不用读,我都懂,我自己都可以编了,不就是‘完事之后,继续爱抚,不要睡觉’吗?但是你体会过这种事情做完后一个处男的苦闷吗?想想今天学的氢氧化钠,双曲线方程。所以,我要睡觉,一个人。”
翠儿带了随身的小包去了厕所。小包里有面巾纸,小瓶的洗面奶,玉兰油,摩丝,摆弄几下,刘海又在前额俏俏地弯着,一丝不乱了。
“你应该先去小便一下,不管有没有尿意。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新婚必读》上说的。”
我没回答,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整理床。主要是从被子、褥子上把长头发一根根摘出来,团成一团扔进马桶冲掉。
有一次我出门赶上大雨,一包‘希尔顿’湿在裤兜里,老娘洗的时候查到我没捡干净的烟丝,便像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之后一般,满屋子地奔走呼号:“我终于发现了!我终于发现了!”从那以后我总是分外小心,甚至春梦之后的短裤总是马上脱下来自己洗掉。以至于老娘暗地里常向我爹嘀咕,这孩子的生理发育是否正常。
36 麒麟汽水
春光明媚。
亮丽的太阳,懒洋洋的风,风托了漫天的柳絮杨花笑着追人跑。花褪了,早春的叶子嫩得让人心情愉快。爱打扮或是不太怕冷的女生们换上了裙子或是纱质半透明的衫子,走在你前面。迎了光,可以看见身体运动时的变形以及乳罩后袢细长的深色阴影。
我缩在我靠窗的座位里,人也懒懒的。望着烦躁的窗外的春,柳絮在飞。想起那句庸俗的宋词:“柳径春深,行到关情处。颦不语,意凭风絮,吹向郎边去。”
奇怪的是,朱裳很少在我的春梦里出现。在梦里,朱裳基本上是残缺而模糊的,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缕头发或是伸出的一只白白的手。梦也总是那种黎明时黑夜与白天交接的蓝色。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就像平时两个人也没说过太多的正经话。如果有什么活动,就是走,走来走去。朱裳在,有两三里垂柳堤岸就够了。“行到关情处”便是走到动情处了。手不必碰,眼不必交,只需两个人慢慢走就好了。有些心思,想不清,分不明。就像这酿在春光中的柳絮。有些心思也不必说出口,也不必想清楚,好在有柳絮。柳絮会带着柳絮一样的心思到她的身边去的,让她一样地心乱、心烦,一样的不明白。
更奇怪的是,在现实里,我从来不知道,朱裳是什么,应该如何对付。朱裳成天就坐在我旁边,是肉做的,是香的,但是比睡梦里更加不真实。我不知道自己在朱裳这里是怎么了,一点不像我自己。我瞧不起自己。强暴?不敢想。梦?梦不到。像张国栋讲的,“不强暴也找个机会强抱一下,听听群众反映”,却也不知从何抱起。就像维纳斯的胳膊,放在什么地方都别扭。一直想打个电话,在某个风小些的春天的晚上,叫她出来。也不知道找个什么理由,嘴被封住,话都被胃囊消化了。
放学,我决定回家。我们一块推车出校门,门口有一辆银色的“皇冠”停着,张国栋后来说是鼠皮色的。朱裳走近的时候,车门打开,两个穿西装的人钻出来把朱裳拦住。我、张国栋、刘京伟的步子放慢,朱裳聊了几句,一脸的不高兴。平时,朱裳虽然不爱说话,但从没有把不快堆在脸上。
我停了下来。张国栋后来说,他很少看见我的眼睛里充满这种凶狠躁戾之色。
那两个人长得满帅,领带也不像是从小摊买的,红底蓝花。张国栋、刘京伟是我见过的长得最有男人味的男孩,但比起那两个人来,还是一眼就觉得嫩得像个青苹果。
那两个人一脸的和颜悦色。朱裳只是摇头,手死死地插在牛仔裤兜里:
“我要回家。”
其中一个人抓住朱裳的胳膊:“没事,吃顿饭,唱唱歌,然后我们一起送你回家。挺好的天。好久没一起玩玩了。”
朱裳摇头:“我要回家。”
“是不是功课还没做完?真是小妹妹。要不然像以前一样,我们先帮你对付完作业再去玩?”那人的手还抓着朱裳的胳膊。
朱裳摇头:“我要回家。”
我听到朱裳说到第三遍“我要回家”,便把手里的车摔在地上。我尽量平静地说:“把手放开,人家不乐意。”
“你谁呀?”
“她同学。”
“是么?”拉着朱裳的男人问朱裳。
朱裳点头。
“江山代有玩闹出,咱们老喽。”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别废话,把手放开。”
“要是不放呢?你嘴唇上的胡子昨天第一次剃吧?”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兜,兜里放着一把弹簧刀。
这把刀是很早以前从云南带过来的。最近,和我一起受老流氓孔建国教育中的一个小流氓,刚把一个呼家楼的小痞子废了,自己去河北躲风头了。小痞子的发小们纠集了一帮人叫嚣要报复,时常拎着链子锁、管叉之类的在校门口晃悠。我怕找上自己,没一点准备,就请老流氓孔建国开了刃。老流氓孔建国说刀的钢一般,但是很亮,在阳光照耀下阴森怕人,而且弹簧很好,声音清脆,所以这把刀最大的威力就在于弹出来那一下子吓人。
现在,我不想吓人。
学校门口的汽水摊就在一步之外,卖汽水的小姑娘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欢快地关注着这场热闹。我一步跨到汽水摊,抄起两瓶麒麟汽水,先将左手一瓶砸在自己头上,瓶子在我的头上碎开,血和黏甜的汽水顺着头发流下来。那个人还没有醒过神来,我已经将右手的另一瓶抡到他头上,更多的血同汽水一起从那人剪吹精致的头发上流下来。他抓着朱裳的手慢慢松开了,身子也慢慢瘫软到地上。蓝地红花的领带像吊死鬼的长舌头一样无力地舔着地皮。
我剩在左右手上的两个半截汽水瓶对着同来的另外那个人,半截汽水瓶犬牙交错的玻璃上夕阳跳动,直指着那个人粉白的一张脸。刘京伟和张国栋已经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了家伙。
“带你的朋友去医院吧,朝阳医院离这儿挺近的。”我说完,把半截瓶子扔在地上,掏出两块钱递给卖汽水的小姑娘,然后扶起自己的车往家走。朱裳跑过来搀住我的胳膊,我感到朱裳微微靠过来的身子和一种被依赖的感觉。
“你也上医院去看看吧。”朱裳后来说,她搀住我的手当时碰到我的单衣,她知道我的单衣下面的肌肉坚硬如石。
“不用,还是一起回家吧。”挽着自己的朱裳没有太多的表情,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我忽然想,为了这种被依赖的感觉付出一切或是在此时此刻就地死掉,绝对是种幸福。
朱裳陪我走到四楼,在我的房门外停下来,她随意顺着楼道的窗户向外望了一眼,要落山的太阳将天空涂抹得五色斑驳。下了班的人手里拿着从路边小摊上买的蔬菜和当天的晚报,面无表情地朝家中走去。胳膊上戴着红箍的老太太们,三两成群,瞪着警惕的眼睛,焦急地盼望社会不安定因素的出现。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朱裳说。
“不用了。”
“今天的事,多谢了。”
“不客气。”
“那我回去了。”
“要不到我屋里坐坐?”
我察觉到朱裳思路里明显的停顿,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下班的人陆续回来了。朱裳说:“改天吧。今天心里有点烦。我不知道。”
我回到屋里忽然感觉天地一片灰暗。我走到桌子前,拿起凉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水进入咽喉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响动,几乎吓了我一跳。拉上窗帘,现实和感觉统一起来,变得一样昏暗。这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有节奏的声音。我瘫坐进沙发里,那种声音单调恼人,头疼得厉害,我听见头部血管的跳动,就像小时候拿一根木棒拨动公园围墙的铁栏杆,如果出神听,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会形成一两个固定的词汇,不同的人听到的并不相同,仿佛夏天的蝉声,有人说是“知了”,有人说是“伏天”。我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反复叫着一个名字:“朱裳、朱裳、朱裳。”我听不下去了,头疼得厉害,那声音是从脑子里面发出来的,就像是颅骨沿着骨缝一点点裂开,互相摩擦着似的:“朱裳、朱裳、朱裳。”
37 奶罩
天开始热了。
北京的天气就是这样。冬天不很冷,却很长。某一天一开门,忽然发现花红了,柳绿了,春天了。然后就是风,便是沙,然后便开始热。北京的春天短得像冬眠过后的小熊打了个哈欠,打完便已经是夏天了。不过,春天的花刚谢,女孩的裙子就上身了,所以在人们的感觉中,天地间并未缺少些什么。
课还在上,语文课。
我累得不行,眼睛半睁半闭地歪在桌子上,半听半睡。昨天的麻将打得太辛苦了。
过去的一个小流氓卖内衣发了笔小财,请大家随便到他的窝去聚聚。聚在一起能干什么呢?
吃饭,打麻将。
“奶罩。我说秋水,你还念什么书呀?”自从他做起内衣生意,就开始管二筒叫奶罩,并说二筒是他的幸运张儿,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出的。他还到地摊上买了一个岫玉的二筒,打了一个眼儿,戴在脖子上。后来,他发达了,美国“维多利亚的秘密”牌奶罩,有一半出自他的工厂。他眼睛一点五的视力,还是戴了个眼镜,说是像奶罩,脖子上还是挂了个“二筒”,但是已经是老种玻璃地翡翠精雕的了。他还盖了两个小楼,连廊相接,远望仿佛奶罩。小楼前一个小池塘,仿香山眼镜湖。他女儿的英文名字叫维多利亚,从小立志要当乳腺外科大夫。大家都说,还好,他不是做马桶生意的。
“跟,奶罩。你们别打击秋水,咱们这堆人渣就剩这么一个还正经念书的了,得重点保护。”
“三条。”
“打三条是不是想骗二条吃,给你。秋水,以后要是想让人请你吃饭了,或是想抱姑娘了,就跟咱们说一声。”
“一万。你别自作多情了,秋水还要你帮忙找姑娘。”
“听说你的同桌是新一代绝色呀,你念书真的是想当陈景润呀?不能够吧?”旁边看牌的一个姑娘说,眼睛瞟着我。
“南风。好好打牌,话那么多,瞧我把你们的钱都赢光。”
“红中。听说你同桌的妈妈就是老流氓孔建国常挂在嘴边上的那个人呢。”
“跟,红中。秋水心术就没正过。”
“七筒。老流氓孔建国早讲过,秋水的心术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