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有记者问宋子文,赴美为什么用普通护照?
宋子文直率地回答:“当然是为了自己的私事了。”
“眼下大陆情况如何?”
“每天都有报纸,我就不必重复了。”
“蒋介石授予你什么任务没有?”
“本人现在不问政治,无可奉告!”
实际上,宋子文早在法国巴黎时,就已经与蒋介石就赴美一事交换了意见。因为他作为蒋介石的私人代表,访问美国无须更多人知道。再说,他也早有来美后一住就不走了的想法。说来这样也算宋子文聪明。因为他早意识到,台湾并不是理想之地。回头说不上哪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再翻出来,难免又让他寒心。
当时在外人看来,宋子文赴美纯粹是私事。可是他作为蒋介石的私人代表,却一刻也没停止其政治活动。
宋子文一安顿下来,就电话约请当时国民党政府驻美国大使顾维钧见面谈一下。
宋子文先向顾大使通报了当时国内的局势:
“大陆的局势眼下十分危急。中共已经渡过长江天堑。战局恐怕一时难以挽救……”
“蒋总统如何?”顾维钧插话问。
“总裁眼下也自身难保。他本不想让我离开国内,是我说服了他。我们虽然痛失大陆,但我可以以一个公民的身份来美国,为国家作点有益的事情,克尽自己的义务吧。”
“局势变化也太快了。”顾维钧不免感叹道。
“我认为我们军队缺乏斗志、指挥官之堕落是军事溃败的主要原因。”宋子文道。
“我虽然没在国内,但有些情况也略知一二。再者,我们的将军们思想落后,赶不上时代的要求。而可悲的是,他们并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失败也在情理之中了。”
宋子文忍不住掰着手指说:“一是军事上的庞大开支;二是指挥分散,面面俱到;三是纪律松弛,有令不行。总之,造成今天这个无可挽回的局面,实在令人痛心!”
最后,顾维钧用一句形象的话比喻说:“国民党已是一艘四处漏水的航船,在大海中的航行,没有不沉没的道理。”
“玩笑归玩笑。只是漏船也得想法补啊!”宋子文把话锋一转道。“我这次又是作为总裁的私人代表而来,想请陈纳德将军再帮助组织一支空军志愿队,并请求美国政府派一个正规的军事顾问团,以期挽救国内危局。”
“给我点时间,让我先试试吧。然后再给你汇报。”顾维钧信心不是很足的样子。
“也好。不过一定要抓紧,迟一步话就另说了。”宋子文叮嘱道。
“我明白。”
一周后,顾维钧找到宋子文,把情况告诉他说:
“陈纳德将军很够朋友,他拟了组织一支空军志愿队的计划。此事虽然遭到一些人的反对,但却给美国众议员和参议员们留下很好的印象。我看,此事有希望。”
“好!我这就电请总裁批准将陈纳德的方案纳人统一援助计划。此事由我来落实。”宋子文当场拍板:“不过,你可以与陈纳德再作深谈,把计划搞得细一些。长江防线守不住了,但我看在湖南衡阳地区重新布置防御,眼下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顾维钧表示赞同。
宋子文又问:“现在情况很危急,轰炸上海发电厂是否可作第一个目标?”
顾维钧犹豫一下道:“如果轰炸上海发电厂,恐怕会使上海的工业生产一夜瘫痪。这个主意还得你来拿。”
“那……那就这样,先做计划再说。我们分头行动。”宋子文亦犹豫了一下,旋又下命令似的说。
此后的日子里,宋子文四处奔走,多方找朋友托关系;并且求见美国出席联合国大会代表团成员杜勒斯,向其请求由美国派出一个军事代表团援助蒋介石。1949年8月初,杜勒斯终于给宋子文回了话。他表示赞同宋子文的意见,并告知:“我们准备提供2亿美元的借款,同时向中国派出一个军事代表团。可以吧?”
“绝对够朋友。”宋子文异常激动地说。
“下一步具体怎么办?你要拿个方案,我们来商讨一下。”
“好好好。”宋子文连声叫好。果然工夫不负有心人,宋子文毕竟看到了希望。于是他又彻夜忙碌起来,还打电话把顾维钧召来一起进行策划。
但是时间已来不及了。无论是“陈纳德计划”,还是“军事代表团计划”乃至“借款计划”,此时已然远水不解近渴了。
当时中国政局发展之快,已经不以蒋介石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了。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江后,旋即占领南京,继而挥师南下摧枯拉朽,5月中旬拿下武汉,5月下旬占领上海,8月初又进军长沙,从而湖南获得新生。9月13日至10月13日解放军发动衡宝战役。衡宝战役胜利之后,人民解放军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夺得了衡阳、宝庆和广州在内的64座大中城市。尤其令世人瞩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949年10月1日正式宣告成立,五星红旗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高高飘扬--中国人民终于取得了历史性的伟大胜利。
于是,蒋介石及宋子文的企图再次落空了。
此后的岁月映在宋子文眼里的是,仓皇中老蒋败逃台湾;并且为了牢牢控制台湾这块弹丸之地,蒋介石又向过去多年倚靠的“重臣”和“元老”们开刀了:
--“四大家族”彻底分裂;“二陈”失势,且往日的威风扫尽;
--何应钦亦丢军权,成了名义上的“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后来又成了“道德重整会”的“专家”,实际上被“冷冻”了;
--大陆上最后一任的“行政院长”阎锡山,到台湾后即被夺权,并被打发到台北附近的一座山上去当“理论家”,专门炮制什么反共文章之类;
--而白崇禧和薛岳更惨,因被蒋介石怀疑搞阴谋,当时还被蒋经国带人抄了家。
宋子文则免去了一切烦恼。他暗忖幸亏及早撤出,激流勇退,眼下既不用看蒋介石的脸色行事,更不用受蒋经国的窝囊气;躲在美国自成一统,豪华日子照过,真是不幸之中万幸啊!
宋子文流亡美国之初,“四大家族”的不少重要成员宋美龄、孔祥熙、宋蔼龄、陈立夫等人,也都先后飞赴美国,或观光,或定居,或赴美继续斡旋。其中最不受美国人欢迎的是孔氏夫妇,孔祥熙在位时大肆贪污中饱私囊而名声极臭。因而孔氏夫妇借口身体不好,抵美后也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并且表示出对政治漠不关心的样子。
宋美龄赴美时,虽然没像孔氏夫妇那样处处碰壁,但是在美国政界的接待层次和规模上,也较以前大为逊色。此前罗斯福在世的时候,她曾被破例安排在白宫居住,并受邀到国会演讲。
当时有美国记者故意问宋美龄说:“杜鲁门总统这次没有给您安排到白宫居住吗?”
宋美龄十分尴尬,不予回答。
后来,宋美龄向宋子文说:“我想回台湾了。”
宋子文问:“那美援不争取啦?”
宋美龄叹口气道:“时局变了,怕是不可能了。”
“杜鲁门怎么说的?”
“他说美国自抗战以来,已经向我们提供了太多的援助,而我们在这些援助的使用上太令美国失望了。”宋美龄异常沮丧地说。
那天,宋子文把宋美龄送到机场。临上飞机时,她对哥哥说:“望你和嫂子保重。既然我们的人移居美国的已经不少了,何不成立一个组织,以显示我们的力量。”
“我也在考虑此事。”宋子文点头答道。
宋美龄走后的当天,宋子文便约见了顾维钧大使,与之商讨在美建立一个组织的事。
当时两人商量这个组织的宗旨应该是:团结在美的国民党成员,争取美援,以挽救国民党目前的败局并扭转逆境。其成员组成应为知名、廉洁、自由主义的留美文官人员。
当时两个人就谁出任这个拟议中的新组织的首脑发生意见分歧。宋子文首先提议由胡适担任较为合适,顾维钧却摇头说:“胡先生目前未必会答应,必须另找人选。吴国桢怎么样?”
宋子文却认为“至少在目前情况下,吴国桢的威望不足以担当此任”。
二人想来思去,还真没有一个“合适人选”。最后只好挫子里拔将军--如果胡适坚持不就,就请吴国桢出山。
次一日,宋子文就去找司徒雷登大使,并且勉强争得了司徒雷登的支持。于是宋、顾二人又忙一个通宵,草拟了一份新组织的成员名单,共有50人。起初,名单中有宋子文,后来他又让顾维钧圈掉了。
待名单呈送到司徒雷登那里后,司徒雷登紧皱眉头,告诉宋子文道:“美国国务院不信任蒋介石的军事才能,同时又认为李宗仁软弱无能,因为蒋介石的专横个性使他黯然失色。最好是请蒋介石交出政权,出洋考察。我看这个名单还是重拟为好。”
宋子文踌躇半晌终于道:“重拟也好,可您一定不能变卦啊?”
“那您也应该通知蒋介石本人,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们美国政府的本意。”
“好好好。”宋子文答应。
可是就在宋子文重新拟好名单的时候,大洋彼岸通过电波传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和苏联等国承认新中国的消息。于是宋子文等人的梦想再次破灭。
那天,宋子文痛心疾首地哭了。
宋子文移居美国之后,最初一段日子里虽然并没有什么职衔,但他仍在为风雨飘摇中的国民党政权奔走呼号,竭尽全力。
1949年5月8日,逃离南京的李宗仁以国民政府代总统的身份,从桂林赴穗任职。然而他既无军权亦无财权,有的只是困难重重。而蒋介石彼时则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躲在幕后操纵广州政府。
当时宋子文基于国民党的根本利益,从大局出发进行调节,力图使蒋、李团结合作以共撑危局。
当时为了调节矛盾,宋子文先后会晤了蒋、李在美的代表,拉他们吃饭并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尤其是李宗仁的代表甘介侯初到美国时,宋子文使出浑身解数,告诉甘说:“我以私人朋友的身份说句公道话,在国难当头之际,我们不能只忠于哪个人,亲蒋派和亲李派都应该齐心协力,以大局为重。”
“你是老蒋的人,当然要这样讲话了。”甘介侯的话戳痛了宋子文的要害。
当时甘介侯明确表示不听宋子文那一套,自己私下活动,以寻求美援。而蒋介石的代表当时在美亦我行我素,与李代总统分庭抗礼。他们都把美国奉为自己的上帝。可是,当时的美国政府却不愿再为分崩离析的国民党政权再施舍半点了。结果是两败俱伤,谁也没捞到美国的一根稻草。
因为此事,宋子文也伤透了心。
当时不仅在国外是这样,在国内更是这样。
1949年9月,香港的一些报纸专门报道了蒋介石和李宗仁之间矛盾的情况。当时有消息说,蒋介石任命汤恩伯为国民党军队“东南剿共司令部”的总司令,却被李宗仁当场否决。而李宗仁推荐的另外人选,亦被蒋介石否决云云。·
闻听这些消息,宋子文不禁彻夜难眠。他不甘心于国民党这样的失败,于是又多次会同顾维钧、吴国桢和胡适等人,联名给蒋、李致电,力劝双方以国民党前途大计着想,通力合作。
然而这些电报当时能起多少作用,迄今不得而知。
后来不久,又传来李宗仁从桂林转赴香港,并宣布彻底与蒋介石决裂的消息,更使宋子文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再后来,宋子文的幻梦随着国民党的痛失大陆,彻底破灭了。而留给他自己的将是什么呢?宋子文恶梦醒来才明白:那就是自身难保。
宋子文很快发现,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宣告成立,美国当朝官员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宋子文从他们言谈话语中,或从他们的眼神的某种暗示中,感到了空前的难堪。
那段时间宋子文下决心足不出户。
可是,如此亦并不能阻止外界的传闻,尤其是报纸上那些对宋子文丑闻的揭露,一天几大张,不看也得看,更令他心烦。
也许战后的美国,反思和回顾成了他们文化中的时髦;也许美国国体的高度新闻自由的缘故,反正他们净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光宋子文,连同“四大家族”的丑闻,也一件件地往外“拎”,一时在美国成了热门话题。
当时,坐在白宫里的杜鲁门总统,也时常与他的要员们谈论国民党政府中的“贪官和坏蛋”。某日,当说到宋家与孔家在美国银行存款高达20亿美元时,杜鲁门突然严肃下来,并立即拨通了联邦调查局的电话,以命令的口气说:
“迅速查清来氏家族和孔氏家族在美的资产以及存储地点,向政府报告。”
接到命令,顿时忙坏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大小官员和职员。尽管当时多数美国银行拒绝为联邦调查局提供线索,但是联邦调查局仍然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材料。他们发现,宋子文的流动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他的旧金山广东银行里,宋氏家族的许多成员(指宋子文、宋蔼龄和宋美龄等),在东海岸到西海岸的美国城市里都拥有公寓大楼和办公大楼。一些公司被发现是宋家拥有或控制的,其中包括孚中国际公司、芝诺化学公司等。而据已经获得的材料分析,宋子文“开始担任公职时财产比较有限,到1943年1月积累了7000多万美元”。而宋蔼龄在美国一家银行里拥有8000万美元。宋美龄在美国的两家银行里,则存了1.5亿美元。
当时,联邦调查局的这些调查结果还没待上报杜鲁门总统,就已变成消息和文章充斥于美国国内的报端和出版物上,一时引起美国朝野上下的强烈不满。当时一大批公民愤怒谴责政府的无能,并跑到白宫的台阶前聚众请愿,示威游行,强烈要求政府首脑人物拿出解释,要求了解宋孔两家的家底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美援的成分?甚至要求给以冻结等。
当时杜鲁门总统并没有出面接见示威者,而英国的财政大臣斯塔福德·克里普斯爵士却出面为美国示威者说了话。
在一次自助餐宴会上,他对国民党政府驻美大使馆的官员们说,那些美国人指的是蒋委员长的家族,包括孔祥熙、宋子文及其弟弟们,这些人都发了大财。当时他还直截了当地说,宋子文现在到美国来,名义上是为了促进中国的利益,实际上仍是为了谋取他个人的利益。蒋委员长的亲信如宋子文在商业交易中的贪污行为,实在已经达到了罪恶昭彰的地步。
由于不断有关于前国民党的高级官员贪污腐败的消息见诸报端,不少文章又直接牵涉宋子文本人,致使宋子文在那段时间里,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后来经过一番策划,宋子文提出公布中国银行纽约经理处和纽约的银行审计员之间的信件,表明中国银行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转帐行为。但是,宋子文的一些亲信又反对这样做,他们怕欲盖弥彰。他们说,中国银行的信件并不足为证,因为从政府机构的帐户中,另有一些是通过其它银行转给私人帐户的。如果中国银行公布了信件之后,一些美国的消息来源或各家银行随之也将公款转给几个私人户头的内幕披露的话,只会使情况更趋严重。于是,宋子文幻想由国民党政府来发表声明,辟谣说美国报刊登载的此类消息是没有根据的。可惜的是,当时业已被中国人民彻底推翻的国民党政府,此际亦已经完全没可能来为宋子文发表声明了。
一时间,宋子文陷入美国朝野的攻击之中。
5.“回台主政”的梦呓
俗话说,人若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就在宋子文受到美国朝野的攻击的同时,他也受到了来自台湾的指责--当然亦是经济问题。
本来,风波初始于孔氏夫妇的经济问题,发展到后来,宋子文也被卷了进去。
虽然宋子文掌权时并不像孔祥熙那样贪婪,但反对派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国民党痛失大陆,关键是官员腐败。贪官不治民心不平,何以“兴国”又何以“反攻大陆”!最后竟一直闹到蒋介石那里,旋被蒋压了下去,于是风波不平自息。
应该说,在国民党痛失大陆后的最初一二年内,其内部矛盾重重。后来被人们称作“美国的航空母舰”的台湾,当时也并不安定。它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随时都有沉没的危险。
1950年2月,正值宋子文受到美国朝野攻击的时候。
一天清晨,宋子文刚刚起床洗漱,还没有来得及吃早点,秘书便把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他手里。因为宋子文在那段风波迭起的日子里,神经高度紧张。他给秘书作出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遇有什么情况,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要马上告诉他。
电报是台湾方面发来的,要他立即返回台湾。
事后宋子文才知道,国民党当时召开了中央委员会常委会议,会上通过一项决议,要求所有在外的国民党员返回台湾,否则就注销护照。
于是何去何从,着实令这位前行政院长紧张了一阵子。
太太张乐怡吵着说:“要回去,你自己走。反正我和孩子是不会走的。”
“我不是说我想回去,这是他们的意见。当然,我也是不愿意回去的。”宋子文道。
“你不回去就好。看老蒋能把你怎么样,还能把你吃了?”
“不回去也要有不回去的理由,我想把事情做到圆滑一些。怕--我倒是不怕!”
于是宋子文又找到顾维钧商量,提出他不想回台的三点看法:一是台湾“政府”已在他心目中丧失了信誉;二是他同蒋介石手下的许多元老都有矛盾;三是台湾小岛并不安全,随时都可能受到大陆的威胁。
顾维钧听后也表示,宋子文以不回去为好,但又提醒他说:
“老蒋为人你知道,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你要提防。”
宋子文点点头:“我不怕。说心里话,老蒋也怕得罪我,他对美国寄予希望,但他的关系没我熟。这些你都知道的。他有几个事还要让我办……看起来,我就是能办也不办了。”
顾维钧此刻突然心血来潮,开玩笑地说:“子文兄,老蒋现在要是给你个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的职衔,你干不干?”
“我不会干,而且他也不会给。”
“要是真给呢?”
宋子文幽默地说:“我太太早说了,她不回台湾,也不让我回台湾。我得听她的。”
后来,顾维钧返台后真向蒋介石建议,让宋子文回来主政。当时蒋介石一听瞪大了眼睛;“你有什么高见?”
顾维钧一本正经地说:“高见倒没有。国民政府眼下最困难的是财政。宋子文兜里有钱,只要是为了国家利益,据我了解他还是愿出的。再者,他在美国政界有关系,由他出面做工作,10个顾维钧都比不了。”
蒋介石点点头:“有道理。只是他与下面的人矛盾不少。不管怎样,让他先回来再说。”
后来,蒋介石再次发电邀请宋子文回台就任政府的正式职务,但什么职务并没有说明。于是宋子文也就没理睬。待蒋介石再次邀请时,口气就生硬多了,意即否则就将未开除国民党的核心集团。但宋子文仍然拒绝了。
就当宋子文顶住蒋介石诱惑并准备与国民党一刀两断之时,台湾国民党那边,又召开了“七大”。在当时部分代表提出的“党内重大整肃案”中,所列被开除国民党党籍的名单上宋子文位居第二,仅次于孔祥熙。
就在那一天晚上,宋夫人张乐怡把三个女儿召来,做了一大桌菜,全家其乐融融地饱餐了一顿。当时宋子文也特别高兴,还破例喝了几盅酒。
席间宋子文说:“我跟蒋介石倒霉了一辈子。共产党通缉,国民党开除。这回该辞旧迎新了。”
不久,宋子文一家由曼哈顿公园大街1133号迁到了长岛的一幢豪华别墅里。
如此真可谓是新人新房,从新起步了。
长岛是美国纽约一个著名的风景区,当时宋子文尽量把屋内装饰得和风景区协调起来,以避开人群的喧嚣而走向平静,走向自然--这便是宋子文彼时的心态。
于是他的会客厅里,出现了这样的条幅,内容为《佛学警世语人生20最》:
一、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二、人生最大的失败是自大;
三、人生最大的罪过是杀生;
四、人生最大的愚蠢是欺骗;
五、人生最可恶的是淫乱;
六、人生最可怜的是嫉妒;
七、人生最痛苦的是痴迷;
八、人生最羞辱的是献媚;
九、人生最危险的境地是贪婪;
十、人生最烦恼的是争名利;
十一、人生最善良的行为是奉献;
十二、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放得下;
十三、人生最大的债务是受恩;
十四、人生最大的欣慰是布施;
十五、人生最大的破产是绝望;
十六、人生最大的财富是健康;
十七、人生最可佩服的是精进;
十八、人生最缺欠的是智慧;
十九、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学佛;
二十、人生最快乐的是念佛。
当时胡适听说宋子文乔迁新居,特来拜访。进门后他一眼望见了墙上的《佛学警世语人生20最》,遂惊叹不已道:“老兄又对佛学产生了兴趣?”
宋子文当即答说:“当年你我是‘对头’,如今一笑泯恩仇。我虽是基督教徒,也兼收百家之精华啊。”
胡适一听也笑了:“人生如梦,当年我们之间所以冲突,就因为没学好这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人类最大的悲惨也就在这里。”
“现在学好了,恐怕一切又都迟了。”宋子文叹道。
“不迟不迟。关键在坚持。应该再加一条,即是人生最大的毅力是贵在坚持。”胡适建议道。
这回轮到宋子文笑了:“胡夫子怕我坚持不了?”
“世事如此纷繁,金钱如此耀眼,你能坚持得住?”
“绝对能!”宋子文下了保证似的。但实际上,他的确只是三分热血。就在那条幅上的墨汁尚未干之时,经他人狂热鼓动,他便又做起了石油股票、农矿产品期货和新技术交易等生意。
俗话讲,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亲朋。
当宋子文后来手中有了更多的钱后,包括当年曾开除宋子文党籍的台湾政界,一时也如蚂蚁行雨般地涌向宋子文的长岛住宅请求施舍;甚至连当初反对他的人,也厚着脸皮向宋子文乞求。彼时,宋子文真正地笑了:当年我在蒋介石手下当差,你们说我无本事靠关系,论才能充其量也就当个团后勤处长。可今天,没有了蒋介石,你们看我宋子文照样挣大钱吧。
而且,随着国民党政权的彻底崩溃,宋子文亦不时看到当年那些竭力攻击他的元老们,一个个结局都不怎么样,且都走向了历史的终点。
--先是戴笠,这个一生没做好事的混蛋,战后不久即乘飞机摔死在山上,葬无全尸。
--还有那个最大的政敌陈果夫,结果亦被蒋介石革职;1951年迁居台北不久,即病死在台湾,终年不到60岁。
--再有一个政敌陈立夫,虽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却又很快被蒋介石骂出台湾,先去欧洲,后来美国,听说混得也挺惨。
不过,宋子文虽然有钱,精神却难免空虚。
尤其是晚年的宋子文,回忆往事是他的一大毛病。特别是想起当年的辉煌时,他眉飞色舞;想起痛失大陆的事情,他又扼腕叫痛;而当他想起骨肉亲情的分离时,更加心里不安。特别是每每当他想起家父家母临终的遗言--“我死后就葬在上海,希望日后孩子们也都回到我的身边。”可是如今,自己流浪异国无所归依;虽然美国再好,可毕竟不是自己的祖国啊。
家父的遗言还能实现吗?每念及此,作为宋家长子的宋子文心里便忐忑不安。此种不安,后来竟导致了他严重的“失眠症”。
1958年12月11日,据说这一天是宋子文的家父宋耀如老先生的诞辰之日。那天早上一起床,宋子文突然提出要到香港走走,换换空气。
太太张乐怡出来挡驾说:“你最近身体不好,等过了年我和女儿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宋子文埋怨道;“本来杜月笙故去时,该让我去的。可那时你偏让秘书代祭,我听了你的。这次我不能再听你的了。”
于是,宋子文当即决定出发赴香港。
这是宋子文在海外居住9年后,第一次香港之行。
陪他一同赴香港的,有其太太和三个女儿。
当下,一架被宋子文包下的国际航班专机,把宋子文全家从大洋那一边送到了大洋的这一边,抵港后全家住在了香港般含道余东璇的私邸。
来到香港的第2天,宋子文就驱车前往九龙等地,去眺望大海和大海那边的大陆。在海的那一方,有他父母大人的基地--上海万国公墓。已有多少年了,宋子文没有为长眠于地下的父母进香火了。父母太寂寞了!而他也太寂寞了!还有此时留在大陆的二姐宋庆龄,向来是他最敬重的。想起当初在美国留学时,其姐弟之间的手足情谊,宋子文更加想念二姐了--二姐眼下怎么样呢?宋子文无言地惦念着。
大海涨潮了。
大海起风了。
那天宋子文久久地站在海边,任凭海风吹拂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一动也不动。
“爸爸,这里风挺凉的,咱们走吧?”最心爱的小女儿宋瑞颐过来劝他。
“不,让爸爸再呆一会。”宋子文凝望很久,后来竟掏出手绢揩眼睛。
太太张乐怡理解丈夫,此时也掏出手绢揩自己的眼睛。
同年12月18日,宋子文又作出一个令太太不解的决定--他要召开一次驻港记者的招待会,宣布自己已来到香港这块中国的土地,从而让世人承认他的存在。
这一次,太太张乐怡没有拦他。
于是20多名中外记者应邀到会。
招待会在能容纳200多人的大客厅里进行。
那天,宋子文精神焕发。他身穿西服,颜色是咖啡色的。在随身携带的十几件行装中,他认为只有咖啡色最能表达他当时的心情。当年,他在重庆出任行政院长时,主持记者招待会穿的都是咖啡色西服。
当宋子文在太太张乐。冶陪同下,步人客厅并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记者们鼓起一阵掌声。
宋子文打了个手势说:“我已离开香港9年,今天在这里会面,我很高兴,也感谢诸位的光临。”
有一记者首先问:“宋先生这次来港有何任务?”
宋子文道:“此次来港无目的,只是看望一下朋友。如果非要说任务的话,看朋友也可称之为任务。”
又有记者问:“先生对时局有何评论和见解?”
宋子文道:“我已是在野之人,对此很少考虑,因无考虑也就无所见解。”
有记者问:“您和蒋介石有无来往?”
宋子文道:“交往是有的,不过是一般的交往。”
有记者问:“这次香港之行后,还去台湾吗?”
宋子文道:“至少我现在还没有这个计划。”
有记者问:“台湾如果邀请宋先生去呢?”
宋子文道:“我可考虑,去不去还要和夫人商定。”
宋子文说到这里,全场都笑了,并把目光投向宋夫人张乐怡。张乐怡莞尔一笑道:“子文身体不好,我管得紧些。不过我声明,大事还是他定。”
有记者问:“在美国,您能经常与蒋夫人见面吗?”
宋子文点点头:“她是我的妹妹,亲情胜于政治嘛!怎么不可见面?”
有记者问:“她元旦前回不回台北?”
宋子文道:“我主张私事尽量少关心人家。不过据我了解,她很忙,想必短时间内是不会回去的。”
有记者又问:“北京的孙夫人与您家人有无联系?”
宋子文道:“至少两岸没有和解之前,这个问题我不会公开,请理解。我担心给别人找麻烦。”
当时港台普遍认为,宋子文突来香港是个谜,宋子文召开记者招待会也是个谜。据香港《华侨晚报》的一位记者透露:宋先生来港确是寻根看朋友的。而召开记者招待会,则是放风,让台湾当局知晓:如邀请他去,顺理成章;而不邀请他自去,作为被国民党除名的人,面子上过不去。
后来香港《自由日报》又作了详细的报道:
原来家氏此次离美东来,本有意复出为国家效力,最初之洽商是宋氏主持救济总会并由宋氏先垫出美金1亿元,辅导国家财经建设,并扩大海外救济工作。因年来救总由谷正纲氏主持,外间颇有烦言,若换一个宋子文,自能将工作圆滑推进。因家民有的是钱,而救济工作则非钱不行也。
内幕的报道并说,如果此事能顺利进行,则宋氏复出之第一步工作算是完成,而第二步则是宋氏由主持救济事业进而兼涉财经任务。所传宋子安氏赴台为其铺路,即是如此。宋子安赴台后,即分头和若干立法委员和国大代表接洽,同时并进谒某巨公(蒋介石),试探当局意见。
使宋子安氏感到犹如冷水浇背的是,某巨公谈当局对宋子文之复出,如果单是协力于救济总会工作,是无问题的。如果要进一步重登政治舞台,以宋氏过去遭到各方的不良反应来说,似乎目前尚非时机。当局之意如此,宋子文氏遂不得不知难而退。
宋子文此次香港之行,台湾官方始终没作任何反应。看来,宋子文夫妇只好在美国久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