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散发着臭烘烘羊毛味、挂满蜘蛛网的大车间里,郝智坐在一张桌子边,和足有百余名工人师傅拉起了话。郝智讲道,不论到什么时候,地区始终关心这个曾经为路山做过巨大贡献的厂子的命运,一定想尽千方百计帮助大家,同时也要紧紧依靠职工群众,发挥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走出困境。
咋个走出法?我们厂就是神仙来了也不会有救的!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显然对他的大话不感兴趣。“郝书记,你是见过大世面的领导,叫你来当厂长,你咋个具体弄法?”有人挑战般发问。
郝智认得出这是那天在地委和农民打架的络腮胡子,他笑着回答说:“这位师傅说的没错,可能我还真是不行。但面对困难,人如果连个想法都没有,坐以待毙的话,岂不更没有出路了?”他接着分析说,纺织厂要走出困境,首先必须完成规范化改制,实行两权分离,还要分块搞活,走模拟股份、一厂多制的路子。
见他还要往深里说,老吕师傅插话道:“郝书记,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有的听懂,有的不懂,但我不客气地说,你还是不了解我们厂,没摸透厂里的具体情况。现在,我们还够不上搞那些复杂工作的地步,眼下还有比改革更紧迫的事情。”
《旱码头》三十四(2)
郝智听着有点纳闷:企业不景气就应该改制呀,难道还有比改革更紧要的事情?
老吕师傅说自己15岁就进了这个厂子,厂子由小到大、由红盛到死下,他都经历了。厂子垮了,主要是人心垮了,是人心坏了。他举例说厂里收毛的时候,放着老百姓送到大门口的上好羊毛不收,却要高价买个人公司里的,为啥?那就是个人公司里的毛掺杂了沙子,能称出分量,里面的事情不明摆着嘛,好吃回扣啊!鼓励个人卖毛呢,却回收不到现金,顶账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汽车、拖拉机、电视、药材、轮胎、麻袋、还有一车女人用的什么卫生巾,就这些东西库房里放着都不见了,也无人过问。后来因为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要进口澳毛时,厂里把工人几个月工资都拿走了,可买回来的几车羊毛谁也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人们不是常说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吗。反正,我们厂里早成了大家拿了,送进生产线上两吨洗好的毛,最后投到市场上连一吨半都没有,要问那半吨东西哪里去了,大家拿呗!有谁敢说没有拿过厂里毛线、毛呢的,给我举起手来。吕师傅凝重地看着大家,果然没有人举手。偷拿产品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起先工人们是利用上夜班的时间把毛呢折叠在饭盒里、缠在身体上甚至塞进裤头里,后来发展到大家拿起来都像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明目张胆了,有人出厂门时还大胆地给保卫科的人丢一块,敢在传达室里比划料子质量、谈论好坏。“厂里黑的事情多着呢!所以说我们厂什么事最紧,啥事情最急?那不是企业改制,而是整顿领导*!不是我们工人不想改制,是干部*把企业变了味。*这个毒瘤还长着,我们能干什么呀?”有一位工人说得更透:“没钱不怕,没有市场也不怕,我们最怕的就是干部没有良心。现在的领导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知他们捞到多少才算是个够啊?!”
这一席谈话对郝智产生了很大的触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指示地区纪检委牵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随后,地区工作组进驻了纺织厂,发生了王大佑紧急出逃,杨卫因经济问题被判刑和追缴六百多万元外欠款等一连串事情。
然而,*问题的解决并未使纺织厂的根本面貌得到改观,工厂继续停工,职工生活仍然没有保障,郝智对此十分揪心。前几天,他看到了一份地区公安通报后更加坐不住了。据这份通报说,按照省厅的统一部署,地区公安处最近搞了一次扫黄打非活动,检查了路山城里的50多个歌厅和洗浴中心,在当场抓获的15对卖淫嫖娼人员中,纺织厂女工竟有7人。经过进一步调查发现,在数以百计千计的坐台小姐里,有30%以上是该厂的女工。与此同时,城南派出所民警发现,在长途汽车站附近经常有几十名30至40多岁甚至50岁的女工和附近私人旅社的老板勾结,利用白天时间勾引过路旅客和当地一些单身男人、退休老人。他们*价格十分便宜,一般只要10元至20元,大部分是在上班时间进行,因为卖淫后还要赶回家给孩子和老公做饭。比如,有一姓高的46岁的女子,夫妻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不仅双双下岗,而且丈夫还患有严重的肾炎,两个孩子一个在省城上大学,另外一个在路山上中学,家庭生活十分困难。那天下午4点,她和一位70多岁的老头在旅社里鬼混被民警当场抓获,退休干部的老头在得到警察不向子女们张扬的承诺后,马上从银行里取了罚款,而抽泣不已却没有眼泪的她不仅不交罚款,而且还继续向老头讨要说好的10元,因为她只有拿到这10元钱才能买回下午家里吃的蔬菜……通报还没看完,郝智的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他的心被这些工人们揪紧了,于是他下定决心,由地区领导亲自带队解决该厂的体制问题。选派谁呢?他好一阵思量,魏有亮是个好同志,但人太好了有的事情做起来不一定漂亮,还是请吴帆亲自出山,无论工作经验还是应变能力,他非常适合。刚巧在此时美国方面来了消息。
纺织厂坐落在路山北郊,连接307国道有一条半公里长的专用线,道路两旁齐刷刷地栽着法国梧桐树,也许是不适应当地的水土,树长得瘦弱短小,树枝零落。高大的厂门就像电影里的老地主那样十分富态,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大理石还完好地立在那里,好像在无声炫耀着昔日的风光。郝智叫司机把车停在门外,自己刚要下车,却见那道老式电动伸缩门亮着红灯,吱吱扭扭响着徐徐开启,这令他心头感到一震,继续走下车往里面望去,上次来时茅草长得老高的厂区大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朵朵玫瑰花在路旁的花坛里夺目开放。
“是郝书记呀!谢谢你又来我们厂。”看门的老吕师傅连忙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鸟笼子,把冒着青筋的大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着。
“吕师傅,你好啊!”郝智伸出手和他紧握在一起,上次到厂里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
一年多过去了,吕师傅的头更加白了,满是沧桑感的头上几乎找不到一根黑发,早已洗得由黑到白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劳动布工作服,在肘和膝盖等部位都精细地打上了补丁。见郝智对鸟笼子感兴趣,吕师傅连忙解释说这是自己搞的副业,退休的干部们都喜欢养鸟种花什么的,所以就瞅住编笼子这活,但现在是事少人多,刚卖了几个就引来一批卖鸟笼子的,最近不好卖了。说话间,见新厂长带领几个人匆匆赶来,迎接郝书记一行人到了两层办公楼。严格地说,小楼不是什么办公楼,这里原来是洗毛车间,一楼洗二楼烘干。新班子配备后,厂里的行政人员和其他工人一样,同样也拿的是生活补助,但大家说没有事情也应该上班,他们说这里是大家共同的家。封闭了几年的那座昔日辉煌的12层办公大楼,早已没有能力启用,大家收拾了洗毛车间,用废旧材料隔墙壁,做了简易的办公用具,收拾成办公室的样子,还卖了一些废品订了大小几份报纸,平时大家聚在一起,或是学习报纸,讨论事情,或是打扫卫生,收拾废品,许多人都说这人呀生来就不是个闲着的东西,整天在家里呆着,心里慌得很!
《旱码头》三十四(3)
郝智提出先到职工家里走走,看看大家的生活状况,厂领导说还是不去了吧,职工们没准备,去家里会难堪的。听他们这样说,郝智就想到了公安通报的事情,觉得唐突地到人家家里的确会使有些人感到难堪的,只好作罢,把准备好的几百块钱也继续放在衣兜里。
在车间宽敞的空间里,他像上次一样和大家交谈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带了几个有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新闻记者。郝智讲了一通国有企业普遍遇到困难的问题,探讨如何走出困境。见大家都在纷纷摇头,他就问大家同意不同意进行改制。有一位左右环顾的老工人犹豫了半天说:“改制当然好,我们也大致明白改制的道理,但说实话明明是国家的厂子,一下子被大家分割了,成了我们的私人财产,国家的东西拿到我们手里,真的受用不起呀,心里也总不是个滋味。”
我们的工人还是淳朴,自己的生活都如此了,还考虑着国家的利益。郝智讲了这样的道理:农村改革实行了家庭承包自主经营,但那些土地还是国家的,那么我们国企改制没有土地,只有生产资料,而且我们把资料并不是分到了家家户户,只是划小管理单位,是为了体现我们工人当家做主的权利,使厂子兴衰和我们每个人的利益都联系起来。我们不是说工人是企业的主人嘛!刚解放的时候,工人是政治和经济上的主人,但由于当时实行旧的计划体制,工人是主人却决定不了工厂领导人,领导人由上级党委决定。工人不能决定干部,怎么能当家做主?但现在我们改制后,工人由所有制的主人发展为决定干部的主人,有管理能力的就能当管理的主人,有资金的要当股份的主人,工人成为名副其实的更为具体化的主人,你们决定工厂里的一切事务。
说到这里,赢得了大家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掌声过后,有工人问道:“郝书记,你说我们是主人,但我们这些主人自己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事情,那厂子还有希望吗?”
“这位主人问得好!其实我今天来,就是征求你们这些主人的意见。最近有一个美国的服装公司想和你们合作,人家用丰厚的资本、市场和技术,你们用劳动力和宽敞的工厂、还有路山丰富的原料资源和西部广阔的市场,走出一条重振国企的路子。”
这个公司是郝智通过前妻苏洁联系的,当他把路山纺织厂的电子邮件发给苏洁后,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感情的欠账,她竟然暂时放下工作,接连跑了一些纺织公司,还自己掏钱在报纸上寻找合作伙伴。巧的是有一个以棉纺织品为主的美国大瀑布环球服装公司在东亚的子公司正准备进军中国西部地区,看了路山的资料后,老板连声说,这简直是上帝的安排!
《旱码头》三十五(1)
三十五
不到一周时间,黄土地集团玩了“倒口袋”的游戏,从建设银行贷出一亿元,购买了债券后又进了建行的库里,也许是专门安排的巧合,梁少华拿到贷款的利率和购买债券的利息之间没有一分一厘的差别,也就是说用银行的钱扬了梁少华的名。但多年来他和银行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人能知道。姜和平更不知道钱的筹措过程,看到的结果是,黄土地集团真的购买了一亿元的债券。
有了这一个亿,拆迁户的安置和清理工作顺利开展。土地拍卖工作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边拆迁拍卖,一边动工建设,姜和平自豪地说,我们路山是内陆地区的旱码头,要的就是这样的深圳速度。后来,他对土地拍卖过程感到怀疑,因为当二期工程把半个街道的土地用五个标段分别拍卖完后,最后的赢家竟然都是黄土地集团公司。他还亲自参加了一次拍卖会,亲眼看到完全按照法律程序开展的整个拍卖过程激烈而又刺激。面对黄土地集团这个大赢家,真搞不懂梁少华到底有多少资金和多大的实力,他们是采用了何种手段,在十几家参与竞买的公司里一路绿灯走了过来。
其实,梁少华和姜和平谈过话后,更加雄心勃勃地树立了稳操胜券的决心。从和姜的谈话里他得出这样的结论,目前姜和平本人还没有和其他的开发商有什么勾结。这样,保守地说,自己初步定的拿下一半工程的目标就能顺利实现。他先找到建设银行的吴行长,说服他给自己提供一个亿的贷款,同时购买该行发行的建设债券。事实上,他在找吴行长前就知道该行当年的贷款额度还有几个亿放在那里。起先吴行长听到他的想法感到很滑稽,别人拿着自己的钱来购买自己的债券,这算什么事情呀?因为是老关系,特别是这位吴行长不光收过他20万贿赂,而且还接受过他的邀请,在省城一起泡过洋妞,用时下人们的话来说他俩是“挑担”关系,所以就不好意思拒绝。梁少华耐心展示了这个项目的美好前景,他说,在西部大开发中,路山这座老城马上会乘着大开发的东风成为全省经济发展的“桥头堡”,其势头真的是很猛啊。经济发展了,作为升值最快的地价,特别是黄金地段的地价将会很快攀升,房地产特别是改造过的解放大道铺面必将会翻着跟头涨价,这全国其它地方都有先例。面对前景如此看好的项目,银行还有什么犹豫呢?虽说这笔贷款是在“倒口袋”,但银行本身不就是在做倒口袋的生意吗?拿着老百姓存的钱,一放一收地来赚钱。而经过我们集团的手,从你们银行的这个口袋拿出一亿,放到那个口袋时就变成一亿几,安全可靠且利润可观,天底下哪儿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呢?一席话说得吴行长只有点头的份儿了。
路山城建局通过电视台和报纸等媒体发出城市土地拍卖开发启事后,几天时间就有十多家符合条件的建筑企业报名竞买,这大大出乎组织者的预料,看来这项工程的确令投资者看好。为了体现公正和严肃,他们也费尽苦心,从省里请来了有名气的拍卖公司主持活动,自然也请了当地的公证处来公证。按照竞拍规则,资格审查合格后,每家企业首先交纳了100万元的保证金。
拍卖的第一块地皮就是紧临广场的原供销社旧址。昔日这里是何等繁华,经常能进出这里那是能力和地位的象征,拿着批条走进这个大院,走出时抬着的是蜜蜂牌缝纫机,抱着的是红灯牌收音机,推出的是飞鸽、凤凰牌自行车。但市场经济的到来给这里敲响了丧钟,随着供销系统的名存实亡,这个大院也完成了历史使命,开始走向破落。
大前年,和梁怀念老婆沾点亲的一个乡党委书记和梁挂上钩后,二爷长二奶短的发扬了愚公移山精神,坚持每天不间断地给他家里送新鲜蔬菜,一年多时间的辛苦终于感动了梁怀念,刚好原供销社的领导退休空出了位子,他就安置了该乡党委书记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单位当上主持工作的副主任,算是个副县级干部。农民出身的新主任看着单位的窘况十分着急,先带领十几个坚持上班的同志们清理了院子,还在院子里种上了几分地蔬菜,后来还是通过梁怀念的关系,到银行跑到了几十万贷款,把临街的七十多米围墙拆倒,盖起三十多间简易房子租赁出去,虽说房租不是很高,但不仅解决了人员工资,还隔三差五地给大家发点小钱,一个已经死去的单位又死而复生重新被救活。这次城市拆迁时,孟伟首先盯上他们,拿出方案找他们谈时大家果然一拍即合,不仅把大部分下岗职工安置到未来的广场办公室工作,而且还给供销社的职工每人补助一套单元房,同时在未来的写字楼里留几间给供销社做办公室用,从领导到群众都乐得同意,拱手把地皮的一切权利交给了城建局。
由于是路山历史上第一场拍卖会,按照姜和平的指示精神,城建局煞费苦心做了周密的策划,原本打算把拍卖现场放在巨天大酒店28楼豪华的大会议室,却遭到梁少华的拒绝,他说自己作为参加竞买者,会场放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妥当,要是中得标来,外界恐怕说是在自己的店里搞了什么动作,没有中标的话,自己没台阶下那更是不好意思了,还是恕不接待。孟伟听到此言,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成熟、老道和干练、精明。于是,会场后来放在了行署宾馆。
《旱码头》三十五(2)
这段时间里,关于拍卖会的预告,电视、报纸、电台等宣传工具轮番轰炸,已经造起了声势。到了拍卖这天,宾馆上空放起十多个大彩球,还用鼓风机吹起两个拱型的大彩门,每道门口各有一班唢呐队和洋号队使劲地吹奏,张灯结彩,鼓号齐鸣,拍卖会搞得隆重热烈。在任何热闹的门口总是挤满普通的老百姓,但他们永远只是远远地张望,对这样热闹的拍卖活动,各单位也都发了入场观摩的票,只有那些牛皮十足、西装革履的人才有资格走进现场。本来就是拍卖这一件事情,但兴许是为了体现领导重视的缘故,拍卖台还像其它会议室那样设立了主席台,地区领导的牌位依次一字排开,领导也都按规矩依次就坐,倒是把拍卖会的主角——省里来的拍卖师挤到了旁边,哭笑不得的他,只好木然地呆在一旁冷眼观看这些“演员”表演。
拍卖会先是由主管副专员主持,原来说好姜和平讲话,但可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他感觉在这里讲话不伦不类的有点掉价,就把这差事交给了常务副专员魏有亮。魏有亮当然也是照本宣科地念了讲话稿,在一通“今天的拍卖活动掀开了我区崭新一页,具有划时代重要意义”之类的讲话后,拍卖才算正式开始。
拍卖师喊出了起拍价后,手举小木槌等待人们竞拍,兴许是54亩地每亩30万元总计1620万的价格像一只有力的大手,掐住了路山这些小老板的喉咙,令他们大气难出,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梁少华轻蔑地一笑,心里产生了极大的舒服感,他用眼神暗示了坐在不远处的赵娟。“2号给出1680万元,还有没有更高的?”随着拍卖师潇洒的报价声,全场的目光马上投向风情万种的2号赵娟。拍卖师的眼睛扫射着全场,他看到只有坐在后面的三个人在窃窃私语,于是掌握着火候慢腾腾地叫起“1680万第一次,1680万第二次,1680万第——”,“1700万!”后面那几个外地人犹豫地举起了牌子。见有人竞价,拍卖师仿佛注入了强心剂,提高嗓门大喊:“1700万了,1700万了。”赵娟带着蒙娜丽莎般的笑容,再次举起牌子。“1780万,2号又给出1780万!”拍卖师把目光投向后排,见刚才的那几个人嘀咕着,现在都垂下头,他知道故事到了尾声,为这场只进行了两个回合就匆匆收场的竞拍感到遗憾,“1780万第一次,1780万第二次,1780万第三次。”他的声音继续没有大的情绪变化,“啪”的一声木槌落地,黄土地集团赢得了黄金地段的开发使用权。台上台下都响起了一通掌声,姜和平想亲自过去表示祝贺,但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现一下,又感觉不妥当,今晚的电视新闻里一放,老百姓看见自己和一个刚拿到土地的大款站在一起亲热地握手祝贺,恐怕影响不太好,就远远地和梁少华挥手算是打招呼,走向台边的侧门。临出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瞥过去,见许多话筒伸到梁少华面前:这小子又该风光了!不知道从中能赚多少黑钱?这样想着,也对自己心里突然产生的淡淡的失衡感而感到奇怪。
也不知道梁少华这小子究竟有多少钱,在随后的半年里他一发不可收地竟然拿下了路山城最繁华的解放大道两边几乎所有地皮的开发项目,路山老百姓都把解放大道改名为梁家大道了。
其实,仅仅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路山的房地产经济已经开始拉动。在地委、行署等政府一些人士一惊一乍地今天喊、明天叫“路山地区出现了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泡沫”时,梁少华开发的单元房价一路飙升,特别是最好的铺面,每平方米已经卖到接近两万元。普通职员和低收入者更在喊叫着,赌咒这样的局面维持不了几天,有的人甚至幸灾乐祸地等待这些新的“地主们” 一夜之间走向破落,但有钱人却一声不吭地埋头收购铺面。
半年后,在脚手架林立的解放大道上最后一块土地拍卖时,积蓄待发的路山当地几个老板私下结盟,一定要打破梁少华独霸房地产市场的局面。这最后的黄金地块一边紧邻路山县政府,另一边和正建中的路山购物中心挨着。如果说解放大道是一颗鲜活的大白菜的话,那么这里无疑就是最生动的白菜心。老板们被梁少华的垄断所刺激,眼看着路山城都要姓梁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什么生意也无法再做了。
经过四次拍卖,特别是次次都是梁少华拔的头筹,所以没有悬念的拍卖会显得比较冷清,领导也无暇再来顾及,新闻报道也是蜻蜓点水,后来几块地皮的起拍价甚至都低于第一次的每亩30万元,但拍卖之所以还能进行下去,是因为那些陪买的公司都是梁少华安排的,他们参与只是为了凑够法定的报名数,使其符合法定程序。至于地价为何压低,城建局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受到了市场变动的调节”。
这次的拍卖起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台下那些买主互相开着玩笑,大声喧哗着旁若无人,仿佛他们是来逛农贸市场的。已经习惯了路山拍卖会没有一点悬念的拍卖师再也进入不到那个职业的兴奋状态,按照程序在懒洋洋地喊出每亩28万元的底价后,就再也打不起精神,因为按照前几次的规律,经过加五千、八千块的一两个回合的叫卖,象征性地涨到30万元左右,拍卖会就算给画上了句号。
“三十万。”后排左边有人举起了牌,一口涨了两万,令拍卖师的眼皮弹了一下。
《旱码头》三十五(3)
“三十万八。”可人的赵娟依然用她那口好听的吴语说着。
“三十二万。”前排右边又有人举起了牌。
“三十二万八。”赵娟不紧不慢地继续举牌。
“三十四万。”后排有人举起了牌。
这时赵娟不由得拿眼瞄了一下梁少华,看到他挥手的暗示,同时,也看到坐在梁少华周围的那些人开始走动起来。
“三十四万了,还有没有加价的?”拍卖师显然已经被*得开始兴奋了,“三十四万第一次。”他环顾全场,控制着节奏,甚至拖延了一会儿,不得不提高声音叫出“三十四万第二次”,眼睛投向了赵娟。果然,她不负期望地又喊出“三十四万八”。拍卖师又大叫起来:“这位女士给出了三十四万八,还有没有加价的?”他扫视刚才那几个竞价的人,却见他们都在忙着和别人交头接耳。
“三十六万。”前排一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人第一次举起牌子。
“三十六万八。”赵娟当仁不让地接跟着。
“三十八万。”
“这位先生给出了三十八万了,还有没有加价的,有没有?”拍卖师仿佛又回到了省城的拍卖场,情绪高涨,灵牙利齿。“好,这位女士又加了八千,三十八万八,现在已经到了三十八万八千了,还有没有加价的,有没有?有没有?”拍卖师像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辆跑车,面对平坦宽敞的大道,只有继续保持速度,高速前进。最后报价的那位先生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后方,他多么希望那几个同盟军有谁再喊起来,因为按照先前的约定,他已经多喊了一次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几乎同时接到了几个同盟军的短信,内容如出一辙:“撤吧,我们拼不过他!”而另一个短信是梁少华发来的:“只要快闭嘴,就能拿十万。”他顿时明白同盟军们撤退的原因。他们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他感叹着也只好选择了撤退,他知道来这里和到赌场没有什么两样,玩到最后的赢家永远是最有钱的,而梁少华是最有钱的人,也是这里最大的赢家。此时,他关心的倒是一会儿到哪儿去领取十万元?只喊叫了两次,就赚到十万,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他相信梁少华不会赖账的,因为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何况自己还保存着他的短信呢。
“三十八万八第二次!”拍卖师像一个被*性起的男人,浑身*中烧的,只想逼迫对方就范。但这里毕竟和风月场有别,即使为了痛快想*犯罪,哪怕完事就死也办不到的。他用老鹰般的眼睛扫视着大家,似乎也看出场下不正常的猫腻之事,只好盘算起收场的事情。“三十八万八第三次!”“啪!”他举槌猛地一敲,显得有些沮丧地说,“成交。”
此时,笑到最后的梁少华心里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尽管他的这种满足还是用钱买来的,但感觉很特别。其实,早在这次报名时,看到路山当地的几个建筑商都参加竞买,他就感觉到其中有什么问题。他调动各方面关系想搞清楚内幕,但却没有结果,而没有结果其实就是最大的结果,组织如此严密,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在里面。所以他就留有一手,提了50万现金到拍卖场,并把自己的人分别安排到对手的附近。才经过几个回合就看清楚他们的同盟关系,马上指示助手们采取行动,当场送现金五到八万基本上就搞定了他们。但坐在最前排的、也是他们同盟军里最有实力的贾老板却不识时务,硬是两次抬高4万块,梁少华只得在先搞定其他人后,最后才去瓦解他。至此解放大道成为名副其实的“梁家大道”了。
《旱码头》三十六(1)
三十六
孟伟和梁少华的交往很深,究竟深到哪个程度,外人是搞不清楚的。事实上他俩也说不清道不明。在现代人之间,发展深厚关系无非需要通过三种途径:是真挚的同学;有生死之交的朋友;共同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勾结发展起来的酒肉朋友。前两种关系已经在市场经济面前淡化了,保持这样关系的人也越来越少,所以他们两人的朋友关系自然属于后者。当年,梁少华的黄土地饭庄生意兴隆时,已是城建局规划科长的孟伟早已成为小城里的人物,无论哪里动工修建都离不开他的审批,甚至包括谁家拆个小房、盖个厕所这样的工程都必须经过他审批,否则就是违章建筑。当时,最高档次的黄土地饭庄自然成为孟伟他们固定的消费场所,去的多了和梁少华也就成了朋友。
当日进斗金有了巨大的积蓄后,怀揣票子却找不着投资地方的梁少华显得十分无措,他向朋友孟伟讨主意。别看孟伟自己不做生意,但由于经常出去考察,见多识广的他点子还真不少,一下子帮助梁少华拿出搞房地产、组建客运公司和建设超级市场三个方案。梁少华也看了许多中外知名企业家的发迹史,无一例外的都是在房地产领域把资产滚起大雪球的,于是他打消了路山地方小、经济不发达、老百姓比较穷困的顾虑,成立了路山第一个房地产公司——黄土地开发集团,由此正式步入了商界,并由此成就了今天的事业。在公司运作过程中,城建局的孟伟和梁少华之间相互利用和勾结的关系,在多年里早已纠缠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说不清道不明了。不过有一件事情那是非常明晰的,那就是孟伟帮助策划操办的巨天大酒店建成后,梁少华拱手送给孟伟公司的10%股权。而有了股权后,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偷偷摸摸地拿钱,而是名正言顺地参与分红。但10%究竟该得到多少?他自己留有一本黑账,大体记载着黄土地开发集团股份公司的工程情况,两年多时间过去了,还从没发现梁少华给他隐瞒过什么,看来梁少华还是讲商场规则的。他记得自己曾给梁少华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嫖客上床前给*说好价格是两百块钱,事完后却反悔了,拿出一百块想了事,*就羞辱他道,虽然看起来你像个大老板,但就你为几个钱出尔反尔的举动,别说社会上你的生意伙伴了,就连我们地位卑贱的*也瞧不起你,注定你不会成功的。这个人听到小姐竟然教训他没有“职业道德”,就恼羞成怒把*掐死了,果然应验了小姐说他干不了大事的预言。*为了诚信而嫖客却违反了诚信,只因为区区一百块钱毁了两个人的性命。
市场经济是契约经济,在市场经济里梁少华自信会取得成功,因为他自己很懂得规则也遵守规则。而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公务人员孟伟,在规则上更是讲究和注重。比如按照常理冲着自己和梁少华的多年合作关系,不用自己张口梁怀念也该提拔他当城建局长。但深谙官场之道的他知道,在官场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在官场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玩空手道式的所谓关系。所以,当他感到条件基本具备该当上局长时,就提着二十万元直奔梁怀念家。梁怀念亲自起来倒茶,端着茶杯的孟伟,知道自己不需要讲明具体事情了,稳住神谈论起城建局的一些工作设想。讲到第三个设想时,梁怀念从他坐的那个沙发上探过身子,伸出宽厚的大手在孟伟的手背上轻轻一拍,慈祥地说道:青年人,好好干,好好干。受到鼓励的孟伟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再次似乎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茶几,看到大钱包岿然不动的样子,他的血沸腾了,知道自己的事情算是彻底搞定了。果然不到十天,地委组织部前来定向考察,半个月后一纸文件把他“做”成了孟局长。
那次由于只顾和小姐潇洒,醉酒耽误了参加姜和平晚上临时安排的突然行动,他按行署办公室的要求,破天荒地写了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来最“诚恳”的书面检查,同时也用非常另类的思维,试探性地拿出一万元来送礼。在他走出姜和平办公室两个小时后,换上了自己的手机卡,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时刻都可能来的电话召见。其实,就在他换手机卡的前两分钟,姜和平还真的给他打过电话,这些他当然不知道,他还在等待中设计了几种见面后会出现的局面,并盘算该怎样应付尴尬局面。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整个晚上很快过去后,“世界上没有不吃腥的猫”这句名言又一次得到了印证。为了进一步得到证明,也探探姜和平的水究竟有多深,他想起《路山日报》上报道过有个残疾的退伍军人的三个孩子辍学的事情,又拿出一万元,以“公务员”的名义寄送到这位残疾人的手里,引发寻找好心人的故事。在姜和平的办公室里,他发现姜和平有意无意地让他看那张刊登“好心人,你在哪里”的报纸后,他像一个好猎手看到早已垂涎三尺的猎物跳进自己精心编织的网里,兴奋而激动地知道自己将要走进姜和平的内心深处了。
解放大道改造工程又是孟伟亲自导演的杰作。其实,早在几年前,当他看到全国房地产市场异常旺盛时,就开始准备走活路山这盘棋。无可奈何的是,无论梁少华苦口婆心地给梁怀念怎样做工作,他对此就是没有什么兴趣,用地区目前的主要任务首先是解决贫困人口温饱问题来推脱。也难怪,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卖官发财更快的生意了!
《旱码头》三十六(2)
郝智、姜和平确立的城市建设理念,和孟伟的计划不谋而合。当城市全面拆迁开始后,望着那一片片废墟,他产生了无比的*,知道资金问题马上要凸现了。但问题出现后,姜和平却及时有了推向市场的应对措施。为了树立路山建筑老大和财大气粗的形象,黄土地集团开发公司用银行的一亿元购买了建设债券,有一亿元作为王牌,自恃有功的梁少华觉得应该理直气壮地和姜和平摊牌,同时也想用常规送钱的办法搞定姜和平,以赢得支持从而拿下所有的建设工程。梁少华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对钱已流露出渴望的姜和平那里这一招肯定有效。孟伟分析了路山目前的经济形势后认为,他们现在有几大优势,在内部有他一手掌握的竞卖程序,可以按照有利的方向进行操作,在外部黄土地开发集团已名声远扬,真正敢和路山第一大款梁少华较劲的没有几个人了,即使是按部就班地竞争也基本上是万无一失的。
果然,黄土地开发集团公司在前后的四次土地竞卖中都所向披靡,一举拿下所有的标段。到了最后一个标段竞卖活动将要进行的前两天,孟伟通过线人得知,城里的几大建筑老板将联手狙击黄土地集团。梁少华一听十分着急,再次提出去找姜和平,叫他出面采取议标的方式,因为既然解放大道四个标都全部由我们中了,那没有悬念的第五次竞卖即使是议标,也算不上是啥大不了的事。孟伟不同意为了这事叫姜和平提前进入,甚至都觉得如果连最后一个标也叫梁少华中的话,是不是太“树大招风”了?前几天,他从电视里看到东北的一场春雪竟然压断了街头好多树木,而导致的原因竟是树木枝繁叶茂。连树木茂盛了老天爷都要制裁,何况弱小的人啊?!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梁少华很清楚,但春风得意的他此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孟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是心里警告自己,梁少华的心已经膨胀起来,和如此大野心的人打交道应格外小心。人啊,有时候太有钱、太霸气了很危险啊,看来是到考虑找适当时机和他分道扬镳的时候了。脑子是这样想着,但仍不动声色地顺应他,提出另一个高明的收买竞争者方案,梁少华一听马上直叫好。考虑到提前采取瓦解行动,会叫对手留有准备应对的时间,所以他们大胆地把行动放在了拍卖会场,提了现金就地收买。最后虽然多花了几十万拿到地皮,但这种成功的*是远比赌博或者其它更加激烈的项目还要刺激多倍的,更重要的是梁少华奠定了路山老板大哥大的地位,此时在他看来如果有谁和自己再抗衡的话,那岂不是“蚍蜉撼大树”?
像孟伟担心的那样,黄土地开发集团真的太扎眼了,拿下标段后,房地产特别是旺铺价格已被他们炒得离了谱,因此最后的那个费了周折、高价格购买的标段,从拆迁开始就出现了问题。拆迁户联合起来抵触,他们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补偿,提出以一平米铺产换同样面积铺产的要求,这等于从梁少华口袋里掏钱,无疑是在割他的肉啊,当然他是不会答应的。结果双方僵持起来,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此时,孟伟觉得该到了用姜和平的时候了。
这天下午,从秘书处听说姜和平晚上没有其它安排,可能将呆在他的宿舍里。孟伟就告诉了梁少华。等新闻联播结束的时候,梁少华开车到了建设银行家属院,看着三楼姜和平宿舍的灯光隐隐约约的,他又候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估计全省新闻联播、路山新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他用不需身份证明可购买到的神州行卡手机,打通姜和平宿舍的电话,听到电话里省城口音的普通话“你好”后,一言不发地悄悄挂断,然后拎起一个沉沉的老板包,上了单元楼。轻轻拍门听里面没反应,再拍还是没有反应,他只得按了门铃,可能因为没有电池而没声,尴尬里他咬了牙,压低声音叫道:姜专员,姜专员。话音未落接着又拍了两下。
“是你!”姜和平把他让进门里,不知道怎么的有些慌乱。梁少华把包放在地上,自己在沙发上落座,瞥见面前的茶几上笔记本电脑正在运作,而且一看就是路山电信局创办的著名的“人间处处都是情”聊天室,这里的故事他经常听赵娟说起。姜和平大概是看他注意到电脑,就说收拾一下,忙把电脑搬走。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对于熟悉甚至可以说精通电脑的梁来说,聊天室里在私聊状态中的“性情中人”和“咪咪”两个网名马上深深地跃进他的大脑里,无疑“性情中人”就是姜和平。
还没等梁少华开腔,姜和平倒是主动发问工程的进展情况,梁答道:“全靠姜专员你的支持,托你的福,工程还算不错。”“那是应该的嘛!同时,政府还要感谢你们呢!为政府排忧解难,为老百姓办了大好事。当然,这也是利国利民还利己的事情。”梁少华马上心领神会地表示:“就是啊,人们不是常说,吃水不忘打井人吗。我们公司发展自然不会忘记姜专员你的。这不——”他有意把眼光投向脚旁,“不成敬意啊!不成敬意。”“梁总,不要这样嘛,你可太客气了。”“姜专员,我今天来还有一点小事给你汇报,害怕到时候不能按期完成解放大道的改造任务,你批评啊!”梁少华马上换了话题,说,“解放大道第五期工程目前没有什么进展,主要是30多个住户联合起来抵触拆迁。你大概也知道,当初拿下这块地时,我每亩出了三十八万八的天价,但老百姓看到了我付的地价后乘机开始敲竹杠,已经三次让了步,他们还是得寸进尺。”“是不像话,你找没找孟局长他们协调?”“找了,但孟局长大概因为上次拆迁死人的事情,现在处理起来还有点束手束脚的。”“那好,我明日抽点时间,就到你们的工地上进行现场办公。”梁少华连忙说了感谢的话,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姜和平看见包好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旱码头》三十六(3)
送走梁少华,姜和平拉开包一看,全是“老人头”,大致一数是二十摞。说实在的,他从来都没有经手过这么多钱。当副秘书长那会儿,逢年过节时,下面的一些人借机来看自己,也就是把钱夹在贺卡里,写几句祝福的话,一般也就是一千两千的一个红包。记得只有一次大钱,那是承包省委机关食堂翻修工程的包工头送的。八月十五那天工头拎着一个大月饼盒子和一袋水果,临走时暗示说盒子里有点礼品,请他一定打开,当时他就想到了社会上传说的香烟或者是礼品盒里夹带着人民币,被消费不了的主人卖给商店的故事。包工头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万块。像第一次做小偷那样,这钱叫他胆战心惊了好几天。而如今,梁少华一出手就是20万,相当于自己十年的工资啊!看着它,姜和平的心颤抖了,说不准这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他静下心来后,仔细回想了刚才和梁少华见面的整个过程,的确,在两人的对话里没有提过一个钱字,这令他有点释然。起码说,那个暗中录音的担心,看来是多虑了。
当姜和平躺在床上,那捆票子在脑子里萦绕着的时候,起先有几分惊恐,随后只是不安,再后来就变得坦然起来。改造路山老城,打通解放大道是作为专员的本职工作,这和梁少华的钱有什么关系呢?!坦然中,他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现代人的角色置换太快了,川剧的绝活是变脸,领导的绝活是变心。在当代社会里,好人和坏人的区别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目了然、泾渭分明的,他们之间是相对的,而且随时都可以转换,当然一般情况下好人向坏人转化的多,而坏人向好人方面转化的少,这也正是好人没有好报的原因。
次日一上班,姜和平告诉行署秘书长,今天上午十点,他要去视察城市改造工程进展情况。之所以要到十点才去,就是给办公室留有准备的时间,因为按照惯例他要出外工作,和准备车辆一样,文字、摄影、摄像的新闻记者是必不可少的。当行署办公室慌忙通知到《路山日报》时,总编辑温彩屏不由得再次佩服梁少华的功夫,事实上昨天晚上梁少华就告诉说姜和平今天早晨要到他的工地去。都这么晚了,行署办公室还没有通知,梁少华怎能说得那样肯定呢?一大早她在怀疑中,还是略施粉黛待命,这不,刚收拾好,真的接到了通知。当她带了两名记者坐着报社的“豪桑”(豪华桑塔纳)轿车赶到行署大院时,就看到一溜车陆续到来,在那里排队等待贴号。
都说姜和平是个严谨的领导,这从他外出车队的井然秩序里就可以看出。无论多大的事情,只要有行动,开道车、新闻采访车必不可少,再加上他自己的座车和随行人员的车辆,怎么着也能组织起一个车队。平时,他的车上随时准备着多副现成的不干胶号码牌,在院子里排队的时候,他的司机就把这些牌子一式两副发给随行的司机,前面贴在副驾驶位置前的挡风玻璃上,后面就贴在玻璃的正中,望过去,清一色红底黄字的号码齐刷刷地贴在车玻璃上,一看就属于“正规部队”,这些标志也给队伍平添了几分威严。姜和平专车的牌号是0002号,所以他在以自己为中心的车队里也是2号。
姜和平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车前,用很短促的时间环顾大家的时候,大家都慌忙进了车里,见温彩屏也来了,他有点意外,径直走了过去和她握手,还打趣说我的这点小行动,怎么把你这个大总编也劳驾了。温彩屏笑吟吟地说,能及时、准确地把领导的指示传递给全区人民,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职责。说笑中,秘书将他的包、茶杯等物品放好。等他一钻进车里,车队就急驶出行署大院。从来到路山时起,姜和平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没有比自己官大的人在场时,他孤芳自赏地很喜欢找霸王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看来是十分美妙的,这是党和国家给的,也是凭靠自己努力的结果,单靠金钱是买不来的。平时,他把自己的生活都交给了秘书,几乎从吃到拉、从起床到睡觉都是秘书安排管理,就连手机一般也不亲自接。当然,他告诉秘书说如果来电是郝书记或者是比郝智官更大的领导的那就另当别论了。一次,他在陪同几名省里下来的记者朋友时,饭桌上一个县长打来电话请示工作,秘书接听后过来耳语,他表示同意接听但手却拿着“骰子”忙着行酒令,秘书把手机放到他的耳旁,他一边玩着骰子喝酒,一边颐指气使地在电话里发布指示,神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