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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姬晓东 当前章节:15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3

有一次闲暇时,郝智把听到的关于他接手机的事情委婉地提起,他却反问说你不知道吗?手机接的第一声,辐射最厉害,时间长了要得脑瘤的。再说了,现在社会高度发达,没见连街头修鞋的、卖菜的和蹬三轮车的都用上了手机?手机什么的完全成为工具了,不拿手机甚至倒还成为有身份的象征,有谁见过国家领导人拿手机在打?!郝智苦笑着说他的歪理真多,心里却想这大概是他当秘书长时间长、受的压抑多了,现在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解放大道离行署不远,甚至可以说刚拉起的警笛声还没有升到高音时就到了。由于众多戴了钢盔的警察的把守,行人纷纷避让,平时狭窄的街道反倒宽敞了许多,工地上使用的大型机械虎视眈眈地摆放在那里,一些地段还用隔离条拉开,再看围观的市民,瞪着的眼神里不时流露出几分惊恐不安。现场气氛还真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

《旱码头》三十六(4)

姜和平走下车来向大家挥挥手,顿时有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照相机、摄像机马上开动起来,快门欢快地闪烁着,当然谁都明白这些掌声是梁少华早就安排好的。他戴好安全帽后就沿着已经开挖的地基走了一圈,询问工程遇到的问题。梁少华汇报说,他们按照地区要求的时间,筹措好足够的资金,安排了最好的建筑队伍,按时进场开工,但目前遇到个别市民的不理解和不配合,使工程建设受阻。

姜和平问身边的孟伟,这些市民有什么困难吗?还没等孟说话,旁边几个群众就开了腔,七嘴八舌地议论说,这是什么政府?还共产党呢,比国民党还嫌贫爱富,不然怎么光叫开发商发财,却叫我们无家可归?真不像话,“肥的增膘,瘦的挨刀”。姜和平有点听不下去,就瞄准周围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大爷,问他家里的情况,老人说自己家里有七口人,现在住的是祖上留下的产业,全家不是不支持政府城市建设,主要是现在的三间房子拆了后开发商只给五万多元,而新买一套房子至少也要七八万元,家里的儿女都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现在连生活都成了问题,哪还有余钱补贴买房子?

姜和平听着也颇为感慨,指示秘书从包里拿出两百元钱,在老人的百般推辞中硬是放到他的手里,回头对孟伟说,这个问题你们一定要研究解决,我们建设城市就是为了提高广大市民的生活质量,绝不能因为城市建设而导致老百姓没房子住、没有生活保障。一席话说得孟伟和梁少华面面相觑,倒是赢得了老百姓自发的掌声。

掌声过后,姜和平调整好严肃的表情,一半是对现场的人,更多的是对着电视镜头开了腔:近两年来,在新一届地委、行署班子的领导下,我们路山抓住前所未有的良好发展机遇,大搞以城市改造为中心的基础设施建设,努力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取得了显著成绩。新修广场,建设绿地,拆除机关围墙,迅猛的建设成就有目共睹。现在眼看解放大道全线即将贯通,但遇到一些低素质的市民私字当头,把个人利益凌驾于人民利益之上,给建设工程设置障碍,拖工程建设的后腿。在这里我郑重告诉这些人,请你们看清形势,解放大道要如期完工,其它的建设工程也要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任何制造事端的人,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又是噼里啪啦的掌声,这次是在梁少华和孟伟的带领下发出的,手里还拿着两百块的那位大爷听得发了愣,大家看着阴沉着脸的姜专员,心里不住地打鼓,纳闷领导说的话怎么像婊子的脸,说变就变了呢?

临上车前,姜和平对孟伟说,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工程一定要按时完工,耽误了时间你就主动交来辞职报告。然后又对温彩屏说,你们新闻单位还要全力配合,多想点办法,可以开办专栏嘛,为市政建设的顺利进行鼓与呼。孟伟和温总编不住地点头,连说一定按照专员的指示精神,把工作做好。

当天晚上,姜和平视察解放大道改造工程的电视新闻放出后,在路山城里掀起波澜,人们众说纷纭,但说归说,解放大道那些老实的拆迁户,看到姜和平的口气如此强硬,知道谁也厉害不过政府,心里开始发怵,在开发商隆隆的打桩机的巨响里睡不安稳,先是偷偷地自找出路,过了没两天家家户户明着倒腾开了,租房的租房,买房的买房,没有几天全部搬了个精光。

《旱码头》三十七(1)

三十七

梁怀念自从担任了地区人大工作委员会的主任后,做派一下子变了许多。三年多来除了偶尔在一些必须出席的会议和场合上勉强露面外,一般情况下连机关都去得很少,对外称有慢性病需要静养,整天沉默寡言的,其实大量的时间里不是到外地旅游,就是泡到老家禾塔镇的青年治山营颐养天年。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其实,这正是他的老谋深算之处。当肖琦坐上省委书记的宝座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再不会好过了,省里最后对自己的安排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从那次在省城等待肖琦召见的几天开始,他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人们都知道老右派的厉害,而肖琦则更属那种顽固不化的分子,多年来,这个老家伙从骨子里瞧不起自己这些乡土干部,总是有事没事地给自己找岔子使坏。先是碍于黄书记的威严,他还不敢怎样对自己。后来倒好,当黄书记一病之后,他开始采取了卑鄙的手段,背后操作叫什么鸟记者廖菁写内参曝光,然后冠冕堂皇地拿着中央的批示进行调查,大有不把自己送进牢房不罢休的势头。好在路山是块风水宝地,自己苦心经营没有白费,那些花钱得到了个人目的的人自然不说,即使还没有来得及得到提拔的人,也在调查组展开工作期间,基本上没有出卖自己。当然,他知道这种买官的事情本来就是天知地知不光彩的事情,如果哪个买官的主动张扬出来,卖者和买者都会难堪的。尽管自己的事情没有下文,但他知道肖琦是“憨狗咬住石狮子”,轻易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这家伙把自己仍然放到路山,想把过去的事情都当作一颗颗炸弹,等待着哪天自己去慢慢引爆。自己干的那些事情的确不少,严格按照党纪国法的话足可以掉几次脑袋,但再看报纸上披露出来的那些领导,哪个心不黑啊?如果路山不是贫困地区的话,自己搞的那点钱和人家比起来真只算九牛一毛。不过说实话,现在自己究竟有多少钱,真还不知道,有的钱甚至连外面的包也没有打开过。最近弄出的某省某副省长带团参加世博会期间一个人用假身份证跑到香港和情人幽会,人家那才叫潇洒呀!有时候他对自己愤愤不平,坚信自己过的桥不少,吃的盐比自己的身体都重,只要稳住阵脚,是轻易不会掉到别人挖好的陷阱里的。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处事,隐退到山里做人,有事没事地到禾塔修身养性。他自己这样做了,还时不时地对风头正盛的梁少华敲敲边鼓,甚至劝他生意场上别太张扬,该好自为之的时候还是好自为之吧。看着侄子投来嗤之以鼻的目光,他在心里说,小子,你懂得什么?老子是“老虎在袖筒里藏着呢”!

看着梁怀念政治生命的消退或者说是结束,郝智感到十分欣慰。当初听肖书记说可能要安排梁怀念继续留在路山时,他的心头感到巨大的压力,也对肖书记产生了疑问。因为这样的安排很不正常呀,一个没查出问题的地头蛇,继续留在当地而将空出的位子给自己坐,他会怎想又该怎干呢?当时,郝智是做过充分心理准备的,相信即使梁怀念明着不跳出来,肯定在暗中也要和自己用劲,谁知都几年过去了,他像一只受惊的老虎,躲藏在深山中,简直到了千呼万唤不出来的地步。虽然梁怀念仍然坐着过去的那部一号专车,经常叫嚷着要到外面考察的经费,只要不给自己找事,他就安排办公室、财政局等尽量满足,毕竟是老领导、老同志嘛,应该多给他们的调查研究提供方便,梁怀念的心舒坦了,就给自己省心了。所以他经常对下面人说,梁怀念书记还有其他老领导的事情,尽量做到有求必应,在谁手上惹出麻烦,那谁就要完全负责。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下面肯定会议论纷纷,说自己是畏惧这些人。随便怎么去说吧!郝智显得很不在乎。

过一年多就要开始换届选举了,不知道咋了,到了这个时候,本来心静的梁怀念却开始烦躁不安起来。起先他以为是由于自己闲得太久、快到被社会遗忘的地步而引起的,后来发现这是一种综合症,因为换届是人事大动的黄金时节,作为政治家也像运动员憧憬着四年一度的奥运会一样,换届的时候也是政治家们条件反射最兴奋的时刻,虽说自己已算一个退役的政治家,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想着已经萎缩了三年,马上要彻底地退出历史舞台,这怎么能甘心?看来肖琦也不会一味固执地和自己纠缠下去,他应该不是那样没水平的人,如果还再和自己纠缠的话,他也将丧失其威信的。这样一盘算,在懵懵懂懂里发现自己逝去的几年光阴真是白白流逝了,或许当初肖琦安排自己继续呆在路山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岗位,而根本没有引爆炸药包的意思。这样一想开,他就随时准备释放自己了,感觉自己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咆哮着再也不安稳了,甚至连一刻也不想再这样呆下去了。

梁怀念打电话把温彩屏叫到巨天大酒店,说要告诉她重要的事情。两人见了面却什么也不说,自然地温存起来。因为吃了药的缘故,他老半天从温彩屏身上下不来,惹得她不停地埋怨,但他心里越急越是完不了事,到后来自己也憋不住了,因为重出江湖的兴奋远比身体的*更强烈,他索性就一提裤子放弃了战斗,说出自己准备出山的决定。出乎预料的是,温彩屏听到这个决定表态说这才是男人的做法,对你这个年龄的人而言,时间意味着什么?要我说的话,前面那三年多也不应该窝着,早该出山了。

《旱码头》三十七(2)

有时候女人对权力的欲望比男人还要强烈。就说温彩屏,她对钱财早已到了可以任意自由支配的地步,家里当经理的老王收入不菲,在报社又是统管开支的一支笔,仅报社广告那一块的猫腻足可以叫她盆满罐溢,再说还有身后那个巨大的黄土地开发集团。但这两年来,她看着领导的脸色行事心里就是堵得慌,如果不是姜和平的脸上时常还刮起点春风,那日子简直没有办法忍受,哪像在梁怀念时代自己可以颐指气使的,简直就像个皇太后。

“你考虑过我的失败吗?”梁怀念问。

温彩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说:“你出山难道还能当地委书记呀?你的所谓出山,也不过就是找点事情做做,给自己弄个好心情。都这把年纪了,不就是为了舒坦几天吗!别忘了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以为路山会是非洲的某个小国,你是那部落的酋长,想政变就政变,想杀人就杀人,这能行得通吗?”

说得不错。梁怀念认可温彩屏的说法。其实,自己所谓的出山也不过就是再提拔几个得力亲信,或者对前几年没有来得及提拔的人做个补充交代,花钱办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好几笔钱收了事情还没有给人家办呢!自己在这方面是讲究规则的。

地区人大工委给各县和地直各部门发通知说,为了切实加强人大对明年到来的换届工作的领导,充分发挥人民代表大会的监督作用,地区工委领导将到各地进行调查,研究解决工作中可能出现的具体问题。姜和平看到文件后马上给郝智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表明梁怀念不甘寂寞了。郝智说人家出来工作那是好事情,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呢。姜和平指着文件问,地区一级人大是省人大的派出机构,它有领导换届的权力吗?再说这句“解决工作中的问题”,究竟是解决什么样的问题?郝智双手放在胸前,十个指头两两相对,只是听着,却不置可否。他沉吟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该考虑换届的问题了!

坐着一号车下乡的梁怀念依旧风光,车队虽然没有过去那么浩浩荡荡,但开道的警车、采访的新闻车依然伴随左右。出发前地区工委办公室给所到的县传真、电话不知发送了多少个,车开动后还电话保持着热线联系,精确计算着到达的时间。就快换届了,梁怀念这次出来威风凛凛的,县里的许多领导不知道他这次的来头究竟有多大,又觉得郝智总体来说算温柔的领导,所以大家心里对郝智也不怎么发怵,加上下面这些干部大多是梁怀念一手提拔起来的,几年不接待老领导了,好不容易梁怀念来了,也就用上了高规格。梁怀念第一个走的是河涧县,县委书记亲自在县境边界上搞了隆重的迎接仪式,给他此次到基层开了边界迎接的先例。后面的那些县都开始纷纷效仿,隆重的场面搞得梁怀念心里乐呵呵的,嘴上却说这样不好,下不为例啊!暗地里还有点后悔,看来自己的权力并没有过期作废嘛!遗憾的是早两年自己到人大后都干啥去了?!

在河涧县的招待宴会上,县委书记双手连端三杯酒,说着三个感谢:一谢老书记当年对自己的大力提携;二谢他亲自到北京找中将跑项目,帮助河涧建起了黄河大桥;三谢嘛,就是老书记出来检查工作,第一站就到河涧来,是对本县工作的最大鼓舞和鞭策。于是,他高兴地提议大家为老书记的身体健康干杯。乱糟糟中,县委书记带头一口把酒喝干了,大家也都是一片欢天喜地的喝酒声。看着热闹的场面,梁怀念却又一想,他们还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以前自己当书记那会儿,是没有人敢在饭桌上大着嗓门和自己这样说话的。

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他暗中观察起人们来,表面看起来自己是风光十足地转了一圈,实际上还真是体味到了官场的世态炎凉。那些官员的热情和隆重好像都是硬着头皮做出来的,从骨子里他们早已鄙视失去权力的他,过去的尊敬和抬举,那都是冲着地委书记这个名分而来的,不管是谁坐到这个位置上,哪怕就是一个傻瓜,只要他的头上有这个权力的光环,同样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和抬举。

最后一站是永川县,自从练上滋阴补阳功后他到该县来有个习惯,从来不住县城而是住到老家禾塔镇的青年营里。县城离路山城太近了,天气晴朗的晚上都可以看见路山的灯光,所以总感觉这里有股很重的阴气。

县委书记马俑因为身体的原因又到北京看病去了,在青年营的窑洞里,梁怀念问接待他的潘东方:“老马一年有多长时间有病?”

潘回答说:“差不多有大半年吧!”

他就说:“老马是个好人,更是个廉洁的好同志,但他的身体太差了,廉政不勤政,我看也不行。一个县委书记那是几十万人的统帅,他的阵地就在县里,全县的工作哪能老是这样贻误呀,你说是不是?”见潘没有什么反应,他接着又说,“明年的换届,老马确实也应该调到一个轻松的岗位。比如档案局,或者地震局、人防局,这些单位比较轻松,适合他的身体。”

潘东方笑了,说:“你别瞎盘算了,又不是你当地委书记的时代,还用你考虑这么多的事情啊。不过说真的,这次我的台阶无论如何一定得上啊,再不上真的没有机会了。”

“那倒是,你的年龄已经没什么优势了,学历文凭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现在,你和郝智的关系走得近吗?”

《旱码头》三十七(3)

潘东方摇摇头,说:“这人,怪里怪气的有点琢磨不透。”

梁怀念想起了一件事情,就大笑起来。潘东方问,你莫名其妙地笑什么?他说:“你还好意思问,郝智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刻意演出了一场戏吗?还把我当作批判的目标。”

“那我不也是向你学的?现在看来,郝智好像根本就不买这个账!” 潘东方也嘿嘿笑起来。

他俩这样逗趣,脑子里却不约而同地想起送钱的事情。那天晚上,梁怀念听取了潘东方的告白,想起了收取他的五十万元的事情。当初,收钱后他真开始把潘的事情放在了心上,甚至当成自己的事情干了起来。虽然心知肚明,知道潘东方在地委班子里的口碑不怎么好,在县里的群众基础也比较差,怎么办才能既保险又体面呢?他先分别给两个副书记通气,果然,他们都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脸色,但从那两张阴沉的脸上还是传递出不同意提拔潘东方的信息,后来还有一位副书记竟提出建议提名永川的常务副书记担任县长。他故作沉思,直到他们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时候,他提出潘东方还是很有魄力和水平的。副书记们知道他早已下了让潘东方当县长的决心,到了这个份儿上只好默许,梁怀念还不依不饶地要求常务副书记到时在会上主动提出潘东方作为县长人选,副书记答应了,但同时也提名要提拔地区的一位科长当副县长,梁怀念一口答应。他就这点最好,几乎每次提拔人时都给常委们分一两个提拔的指标。

潘东方通过地委的提名担任代县长后,梁怀念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因为永川分为南区和北区两大派,潘东方和自己同属北区人,这几年北区人在县里的干部特别多,部、局长和乡镇书记、乡镇长的数量更是明显占有优势,但南区面积大、乡镇也多,代表自然更多,所以有时候优势明显时就离劣势也不远了。果然,县人代会报到的那天,有内线弄来消息,南区的代表之间已经开始串联,准备在选举时搞掉潘东方。这是给潘东方难堪,也是给自己难堪,更是给那50万难堪。梁怀念救火般赶赴永川,亲自坐镇县里,挨个给各代表团领导做工作。为了起到震慑作用,他叫人修改了投票办法,把写有潘东方名字的选票发给每位代表后,如果同意就不能动笔原样将票交上,而另有提名则可以动笔写在另外的纸上。这他还不放心,当选举大会召开时,他亲自坐在主席台上,每个角落里安排了几名投票监督员,又调来地、县的六部电视摄像机,像机枪一样高高架设在礼堂里,扫射着每个代表的一举一动。当主持人宣布潘东方以高票当选时,梁怀念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事后,有人将用摄像机监视代表投票的事反映给省人大和全国人大,说永川县的选举是*民意,省人大派人下来了解情况,县里说那是新闻单位的事情。到新闻单位了解,才发现这些摄像机来自地、县电视台、有线台、还有教育台,既然真是新闻单位派出来采访用的,就再没有好说的了。

潘东方一波三折当选县长后,和梁怀念的关系更进了一步。由于资源丰富的永川是全区财政状况最好的县,这里自然也就成了梁的“大钱包”。梁怀念走省城,进京城,请客送礼,拉关系,找门子的费用基本上都在潘东方这里报销处理。人就是这样,再纯洁的关系一旦发生了经济交往,那纯洁的关系就变了味,即使是父子、夫妻之间,有了不太正常的金钱关系后,在花钱的同时也会把人情也消费进去的。过去,作为下级的潘东方在梁怀念面前是毕恭毕敬的模样,但后来就成了全区为数不多的、敢在梁怀念面前肆无忌惮的几个人之一。时间长了,人们对财大气粗的潘东方和梁怀念有了传言,迫使他才有所收敛。所以,在那次上报粮食产量会上,聪明的潘东方为了消除自己是梁怀念的人的影响,甚至打消一些人对他如何当上县长的怀疑,就拿着实话演绎了一场苦肉计,当面顶撞了梁怀念,还真的赢得不少人的口碑。而会后,梁怀念铁青着脸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却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地说,就是为了打消大家对我们关系的疑虑,难道错了吗?听了这样的回答,梁怀念多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这小子,这点本事算是玩得可以。不过,梁怀念还真的喜欢潘东方,他曾经实话实说准备调走马俑叫潘东方做永川县委书记。潘闻此言后二话没说,又拎来一个装了五十万现金的胶质口袋,说梁书记你就看着办得了!可还没来得及给马俑找好位置,郝智就来了。对潘东方的人情就这样拖欠了三年多,三年中他们倒是经常接触,但潘好像忘记了这个事情,愈是这样,就愈觉得这个人的可贵,这样的人可以交。因此这次换届,一定要鼎力相助,叫潘东方如愿以偿。梁怀念暗暗下定了决心。

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又该怎么说话呢?显然,这次调研可以看出,自己的力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郝智跟前自己倒是可以说话,既然潘东方演出了一场苦肉计,那我也索性将戏演到底,毛主席不是说过,只要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我们拥护的敌人就反对吗?那我反对不就是拥护了吗?但具体该怎么操作呢,此时,他想到了地委常务副书记吴帆。虽然当年为推荐吴帆当专员的事情他们之间产生过一些隔阂,但那是自己身不由己啊,到现在吴帆他应该理解,何况二人在提拔使用干部的问题上“观点”十分一致,他得到的好处应该也不少嘛,可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后却是自己一个人背了黑锅,仅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也应该心存感激的,再加上后来郝智根本没有推荐他,而直接在省里要来了姜和平,他的心理早应该不平衡了吧。

《旱码头》三十七(4)

青年营真是世外桃源,潘东方知道梁怀念此次检查工作把永川放在最后一站,主要是又想多在禾塔住些日子,尽管自己还忙着,但还是把一切安排得很周到。吃饭时,他知道梁怀念的爱好,除了一辈子都喜欢的吃喝外,这几年受大环境的影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现在这个开放的年代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姐,在梁到来之前,青年营里早早从外面弄来几位江浙一带的美女。

金碧辉煌的青年营餐厅里,服务人员在紧张地忙活,梁的随行人员知道他的爱好,和他坐一起很不方便,就依照惯例早早走到另外的包间里。“风月阁”的包间里,梁怀念左右都是年轻美丽的小姐,这个夹菜,那个喂酒,其乐融融,好不热闹。有一个叫娜娜的杭州小姐露着半个明晃晃的乳房,依偎在他的身上,*浪气地大哥、大哥连声叫着,要敬三杯酒,梁怀念笑吟吟地乘势握住她的手,问你知道杨国忠吗?她傻乎乎地直摇头,飘逸的长发摩擦着梁的脸庞,弄得他心里痒痒的。他说你们真笨啊,连他都不知道,杨国忠是唐朝的宰相嘛!看她们还是一脸的茫然,就进一步说他是杨玉环的哥哥,美人杨玉环总知道吧?就是杨贵妃啊!“嗷——”,小姐们这才张大口夸张地说,就是好吃荔枝的杨贵妃,那我们都知道。你们还知道什么?人家杨国忠大冬天里办公都不用火炉子的。娜娜揪住他的胡子说,不用怎么了,你办公的地方不也是不用火炉吗!傻瓜才放着暖气不用而用火炉。真是一群不可救药的笨蛋,我们现在是有暖气,但在唐朝的时候哪有这些玩意呀!小姐们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有说使用火炕的,有说用榻榻米的。对老爷子这些做派早已司空见惯的潘东方告诉小姐,那是几十个又胖又大的宫女脱了衣服,用身体给杨宰相取暖。又引来一片嗷嗷母狼般的叫唤。娜娜说,我现在就给你取暖,说着真的脱了外衣,两个乳罩显然包裹不住张扬的*房。梁怀念把手伸进深深的*里摸了一下,连说这三杯酒我喝,随即就要扬起脖子灌进去。娜娜玉指一挡说,这三杯要给你喝出三种味道:第一杯是“口子酒”。她把酒含在自己的口中,对准梁怀念的嘴送了进去。在热烈的掌声里,又端起第二杯说这是“肚康酒”。自己顺便一躺将酒放在肚脐眼上,要他趴下去喝,又是讨来了掌声。第三杯酒嘛,那就是“扳倒井”了。他们搂抱着躺到一起。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这酒的文化真是太深厚了。梁怀念更加兴奋起来。

“呜——”,“呜——”,梁怀念的三杯酒还没喝完,小镇上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听起来情况很紧张和异样。潘东方的手机响了,他一挥手制止了小姐的吵闹,听着电话,神情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煤矿爆炸了,是青年营的永平矿。他少气无力地说。

《旱码头》三十八(1)

三十八

禾塔镇青年营所办的煤矿发生了大爆炸事故,可能有十余人被困井下,生死不明,目前永川县长潘东方和正在检查工作的梁怀念同志已赶到现场,指挥有关人员展开救援。几乎是同一时间,郝智和正在省里开会的姜和平接到了地委和行署两办这样的报告。

煤矿生产安全非同小可,最近,山西、陕西等几个省发生了事故,许多领导受到处分,因此国务院专门成立了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郝智刚刚拿起饭碗还没有走到机关食堂就接到了报告,他一边叫姚秘书长准备车,一边就给魏有亮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先走一步,请他立即组织公安、武警、消防和医护、矿山救护等单位的人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禾塔。其实,同样接到报告的魏有亮已经开始安排调集人员,而且几乎是在郝智赶到禾塔的同时,魏有亮就带着几十名消防队员也风驰电掣地赶到了。此时已是昏黄时分,但十几辆汽车灯全部大开,把矿难井口照得亮如白昼。郝智下了车见到红光满面的梁怀念,就和他握了手,说梁主任你也赶到了,接着就忙着听取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潘东方的汇报。潘说爆炸的时候,他正给检查工作的地区人大的梁主任汇报工作,听到警报声后马上和梁主任他们赶赴这里,了解情况,安排驻扎在禾塔镇的县国营煤矿救护队出动,在爆炸发生后仅半个小时里,就组织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救援队伍下到井中,展开了抢救工作。他把身边一位刚从井里出来的队长拉到面前,介绍说这是救护队长,详细的情况请他介绍。

一个胖乎乎满脸流淌着汗水、浑身在颤抖的中年人哆嗦着说:他们的队伍到来时井下巷道里已全部断电,大家头顶着备用灯走了进去,估计爆炸地点离地面大约七八十米深,离井口一千多米远,现在还没有发现有透水发生。爆炸已导致巷道大面积坍塌,估计有五六千方,堵塞在巷道里。不过,奇怪的是,爆炸点可能不是一个,好像是连环爆炸。如果是这样的话,救人的麻烦就大了。

“要救人。现在最关键的是做什么?你们的人员现在都在干什么?”郝智急急发问。“我们的队伍在塌陷的地方动不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先想办法给里面送风,然后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塌石。”队长蹲在地下,眨巴着眼睛画起井里的路线草图。“那有没有再发生爆炸的可能?”郝智问。队长说:“咱们这里的煤矿都没有瓦斯,所以自然不会爆炸的。至于里面刚才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爆炸,现在还有没有可能再发生爆炸,那就得问这个矿里的工人,我们不好说。”郝智又仔细询问了里面的具体情况后,神情凝重地对身边的人说:“同志们,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尽千方百计抢救生还者。想办法往被堵塞的巷子里送风,时间长了那可会使人窒息的。同时组织人马开挖巷道,但一定要注意安全。”队长表态,鼓风机和往里输入空气的钢管他们已经开始架设,只是投入的人手不多,时间不等人啊!郝智问潘东方,你们青年营的民兵在哪里?潘东方大喊:“梁军,梁军,你的人呢?”黑暗里听到说,我们正在组织,马上就到。这时,来了几辆军用卡车,跳下一群身着迷彩服的军人,姚凯歌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到郝智面前,军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集团军三团二营二百四十名指战员前来报到。”郝智迎上去和营长紧紧握手,说谢谢了同志们,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在队长的指挥安排下,他们都进到了井里。郝智看看表,沉着脸又看了潘东方一眼,一言不发地拿过刘勇手里的安全帽戴上,走进矿井里。

永川煤炭埋藏不深,所以矿井打的都是斜巷,而不像其它地方的煤矿仅直上直下就达几百米甚至千余米。郝智戴了安全帽走进黑幽幽的巷道时,里面已临时通了电,昏黄的灯光被黑暗吸收,勉强能照个路。刚走了几十米,巷道变得狭窄低矮了许多,顶上没有支撑,只有那些眼看摇摇欲坠的巨石下,才有几根碗口粗细的木头支撑着。郝智不想说什么,其他人就更不敢多言,静谧里除了脚步声,就是从巷顶上流淌下来的滴水声。郝智利用这点工夫快速地思考着,总的看潘东方的救援工作算是及时的,但现在的结果就很难预料了。井下埋进了工人,死人看来不可避免,但如果死人多了,那责任就重大了。不管怎么的,应该叫地区的媒体马上把情况报道出去,千万不要做那些捂着瞒着的傻事。于是,他大声问这里有没有记者,一个身体瘦小的人凑到跟前,说自己是《路山日报》的记者张汉铭。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他也没想什么就说,你写个简单的消息,把这里的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发回报社,给你们温总编说马上见报。张汉铭有点愣神,魏有亮、马俑也停住脚步,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见这些人的神情怪怪的,郝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这是对公众最起码的知情权的尊重。请马上和你们报社联系,就说是我说的。”

郝智又把救护队长叫到跟前问,既然没有瓦斯,发生这样的爆炸会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这些煤窑都是不规范的小煤窑,不具备现代化的开采条件,井下都是使用炸药炸煤,所以可能是爆炸技术没有掌握好的缘故。“这个煤矿是什么人开的?”黑暗里马上沉静了,“怎么,你们不知道矿主吗?潘东方,你知道是谁开的?”他点名要潘东方回答。潘说:“好像是青年营的吧,地界和产权还有过纠纷。我好像处理过这个事情。”听说是青年营的,郝智也不做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个治山营,却在干挖山破坏环境的勾当,难怪他们营经济效益好,原来是什么都干,什么都敢干啊。

《旱码头》三十八(2)

坍塌地离井口不远,加上大家心急如焚,郝智一行十多分钟就走到地点。窄小的巷道聚集着许多工人,但大家显得束手无策,在这里干呆着。还有人在安慰几个嘤嘤抽泣的妇女。不像话,谁叫女人进到这里来?潘东方看着队长狠狠地批评甚至斥骂着,队长嘟囔说这几个婆姨都是埋进里面的矿工家属,人家是来救自己男人的。听队长这样一说,妇女们的哭声变得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抢险紧张地进行了两天两夜,到第二日午夜三点的时候,送风的钢管才终于穿透巷道堆积物,鼓风机狠吹了一个多小时,焦急的人们对着钢管大声呼喊着名字,可无论怎么喊叫,那几根黑黢黢的管子就是没有传出一点声音。黎明时分,巷道的几千方堆积物基本清理完毕,在大家的期盼中,抬出来的却是四具尸首。

以姜和平为组长的地区事故调查组很快拿出调查结论,结论认为发生矿难的永平煤矿属于集体矿,因为煤层太薄导致塌方造成的,属于自然事故。而死亡的矿工是因为全部被堵塞在巷道里,空气稀薄,导致窒息死亡。此前有媒体报道说在矿井里发生爆炸,纯粹是一种猜测。

在给省里上报事故调查情况的同时,姜和平给郝智打电话,想和他谈谈,郝智说自己回到省城了,他说马上也回去。两人约好在省城里见面。

《旱码头》三十九(1)

三十九

日子过得真快,郝智的儿子郝乐要上初中了。要是根据户口所在地按学区划分上学的话,他家附近的那所学校是一个工厂的子弟学校,教学水平比较差。而在全省有名的华栋、电子、古城等几所重点中学,成了多少人拥挤的一条小道,为了能进这些学校,郝智被老爷子专门叫回家里,这是他到路山几年来,为个人的事情第一次回家。

家事国事天下事,孩子教育是头等事。现在路山当地有许多家庭条件好点的人,都把孩子送进省城里来上学,有一些生意人话说得更直白:给娃娃进行教育投资,是最好的项目。即使有万贯家产,却生一个今天赌博、明天吸毒的败家子,那一辈子的努力只会前功尽弃。而孩子从小得到良好的教育,能上一个好的大学,将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建设一个美满的家庭,这样的投资回报那可是比做什么生意都大啊!

郝乐现在却叫他放心不下。这孩子天资聪颖但性格孤僻,也许和从小生活在他们这样残缺的家庭里有关,对于孩子的教育和成长,他认为最起码的条件就是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即使有最好的爷爷奶奶呵护,也比不上身边的父母对孩子的成长有利。而郝乐一出生,远走美国的母亲就成了他的陌生人。前段时间苏洁提出把郝乐接到美国去上学,和她完全是陌生人般的孩子咋可能去她的身边?在那位一身革命正气的爷爷身边,郝乐不会和爷爷有什么共同语言,爷爷讲打仗的战斗故事那是对学龄前儿童有吸引力的,现在的孩子喜欢的是《哈里凡ㄌ亍罚塾蔚氖峭缡澜纾娴氖堑缱佑蜗贰:吕盅俺杉ㄒ话悖灯鹜缋炊冀凶约汉寡铡:罄此⑾郑战嗌洗位乩锤哪翘ǎ桑拢捅始潜镜缒猿闪撕吕肿钋酌艿幕锇椋舶颜馔嬉獾背伤镒友白詈玫墓ぞ摺U獯位丶遥投幼隽艘淮窝纤嗟奶富埃雍孟裢Χ碌赝獍训缒允掌鹄础5暇故呛⒆樱行┦焙蛭颐谴笕硕家蛭粤刀嶙呋鹑肽У模运故亲急父⒆踊桓龌肪常谌獗盏闹氐阒醒Ю锍浞址⒒铀那蹦堋!糐P〗

本来估计这事费点周折完全可以搞定,没有想到跑了一周下来连个眉目都没有。几个校长他倒是都见过,见人家牛皮十足的样子,他客气地递过去工作证,有点想证明自己是个人物的意思,同时他一再说明自己的工作很忙,所以请校长高抬贵手把孩子接纳。谁知那些校长们对他这个地委书记根本不屑一顾,有一位校长连工作证都没接到手里,就说请你理解,我们是名校,对于择校生,这里只认学习成绩。倒还有一位校长看了他的工作证后,停顿了好久,玩味地说,路山地委,书记!路山地区这几年可是很有名气噢,经济发展很猛啊!是不是?郝智连说,那是,那是。校长好像在等待他的下文,他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好。校长终于没有了耐心,干脆地说,要进我们学校的择校生,必须收赞助费的。他问那费用是多少?校长说,这就要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定了,一般也要十来万吧,你这样的情况可能高点。我这样的情况?郝智暗暗思忖叫苦,地委书记就是摇钱树?

情急之中,他想到《中国青年报》驻省记者站站长,当团省委书记的时候,该报记者站想搬到团省委里,说是为了工作方便,但团省委这些部门,机关事务所是不会给多余房间的,郝智就大度地把自己的套间办公室隔出一间提供出来,有了这个前提,他们后来关系处得很不错。郝智把自己的窘况说给记者,记者实话实说办这事的确很难,因为这些中学的校长远比大学校长难说话多了。不过两天后,记者高兴地说终于搞定了,郝智就问需要多少钱,记者连忙摆手说,这你别管了。见郝智过意不去,他只得说自己答应给学校发一篇长稿子,不过这样的稿子在本报是不会发的,已联系好了一个行业报的记者哥们儿,由他处理好了。郝智提出把你的哥们儿请来,大家吃顿饭怎么样?记者说还是别了吧,大家都很忙,以后再说。

安顿好儿子的事情,他准备星期天回到路山。周六下午接到姜和平的电话,说他也回来了,问郝智有没有时间。想到早该和他交心地谈谈,但这样的谈话应放在轻松的环境里,显然在路山谈话比较正规,现在回到省里谈就能放松,于是两人约定见个面。很快,姜和平开着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到他家里来接他。上了车,郝智说我们找个地方去喝茶吧!姜和平神情有些怪异地笑笑说,行啊!我带路。

穿过繁华的闹市,七拐八转地到了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楼前,透过车窗,郝智看到大楼上悬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匾,上书“又一家”。他感到这个店名没有特点,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进了大厅却发现里面金碧辉煌,和大楼外面相比真是别开洞天。姜和平熟悉地刷了卡,然后两人乘了电梯,走到的却是洗浴的地方。郝智有些紧张地说,到这里来干嘛?我们不是喝茶吗?姜和平低声说,这里很正规的。果然进了洗浴室里发现空间很大,他只好学着姜和平的样子,先在一个角落冲洗了淋浴,然后进到另一个角落的桑拿室里蒸了几分钟。蒸得满头大汗出来后,在正中央的三个大池子里选择好水温,躺了进去感觉到强烈的水流在身体上冲刷,真是好不惬意。爬出水池,上到池子旁边的小床上,几个来自扬州的年轻后生很规范地替他搓起身子,这些南方人真是敬业,搓起澡来真是一丝不苟,他们就像工兵刨地雷那样,搓遍身体的每个角落。洗浴完毕,两人仍然光着身子,坐在一面硕大的玻璃幕墙面前,尽情地刮脸、刷牙,几个龙头里喷出的水流舒服地扫射在身体上,真是舒服无比。

《旱码头》三十九(2)

洗浴出来,服务生递过一次性的纸质浴衣穿上,引导他们进入到另外一个小房间里,郝智以为是喝茶,却见两个胸前佩带工作牌、说不上漂亮的年轻女子端了一盆飘浮着几朵美丽红色花瓣的药水到他们的面前,水盆一落地,女子们二话没说把坐在沙发上他俩的脚拎起,几乎是机械性地放进水里。脚在水里泡着,又叫他们转过身子,从头到身子、到腿上按摩起来。到了这个份上郝智也不能说什么,只是随了姜和平。他闭着眼睛被这样揉捏了一会儿,还真不错,想起肖琦曾在一次会议上,在批评享乐型的干部时特意提到,有些干部生活观和世界观严重扭曲,现在连脚也懒得自己洗了,看看省城里一夜之间冒出多少个洗头城、洗脚房,就知道这里有多大的市场,有我们多少领导在里面遨游。

没多久洗脚就完毕了,一看时间已过了一个多小时,郝智真是感叹相对论的无比正确,在享受中时间也像长了翅膀。他督促姜和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姜和领班耳语了几句,款款的领班小姐把他们领进一个KTV包间,也许是有声控的装置,人一进去,音乐马上响了起来,播放的正是郝智喜欢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姐把无线话筒递到他的手里,说了声先生请。听着这美好的音乐,郝智看姜和平和小姐在选择茶水,只好独自一首首唱了起来。也真奇怪,接二连三播放的歌曲都是郝智喜欢的。

忘情地唱完《十五的月亮》,在听得几声鼓掌后,不知啥时进到包间的一位小姐用温柔好听的声音说:“先生唱得真好。”

郝智的喉咙咕嘟了几下,他眨巴着眼睛说:“谁叫你进来的,请出去,出去!”

“先生不要这样凶巴巴嘛!我们小姐也是人啊。”小姐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倒叫郝智不忍心再说什么。他把纸质的衣服往严捂了,拿起手机给姜和平打电话,电话是通的,但没人接,可能音乐太吵的缘故。

小姐说过后,可能是心里有些胆怯,她独自坐在一旁。这时电视里很欢快地唱起《女人是老虎》,什么小和尚、老和尚和女人乱七八糟的。郝智想小姐也不是老虎,我凭什么怕她呀,他打量起来,这位小姐身高足有一米七,身材呈现出动感的线条,可能就是常说的魔鬼身材吧。看她一脸的羞涩和胆怯,他就开始问这问那的和她攀谈起来。小姐说了一个凄怆的故事,当年她和男朋友双双考取了大学,但由于两家的生活都很贫困,几经考虑自己选择了放弃。为了男朋友能完成学业,她不停地变换工作,做过售货员、啤酒推销员、保龄球馆服务员,但眼看男朋友就要大学毕业,他却意外地患上了白血病,现在还在医院里。为了能使他延缓生命,自己只好做了赚钱多的三陪,不过她仅仅是陪喝、陪唱、陪聊,不陪上床,因为要把自己的那份纯洁陪到他走的时候。这样的故事对于从不涉足娱乐场所的郝智来说听着还真新鲜,他想,这些人之所以做小姐,她们肯定有好多的原因,好多人的后面不是有一个城市下岗家庭,就是农村的贫困家庭,她们的出现在某种程度可能是一种自我扶贫的措施,同时也许是社会的安定器。这样胡乱想着,猛地感到自己也快不是玩意了,马上拿出200元给小姐递过去,说请找刚才叫你进来的那位先生来。小姐无功受禄感到不好意思,说先生我还是不要你的钱吧!要不,我——说着小姐就把身子靠上来,还挨过红彤彤的嘴唇,郝智一挥手说你还是出去吧!

小姐一出去,姜和平不知从什么地方进来了。郝智黑了脸说你是怎回事?姜和平说这些地方到处是小姐,不过请放心,他们都很正规的。如果两人还是过去的关系,说不定关于这个问题还能深入地进行交谈,但现在他们两人同在一个地区,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同事关系,什么话都不好说了!人他妈的真是一种特殊的动物,有时候相处异地是很好的同学、朋友关系,但工作到了一起后,由于妒忌和猜疑,就开始很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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