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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姬晓东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3

《旱码头》四十五(4)

听完介绍,郝智突然感到很好笑,问姜和平:“你怎么看呢?”

“我当然不相信。但流言可以杀人啊!”姜和平很诚恳地说。

郝智淡淡地笑了,好像这个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倒弄得姜和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深入了解,知道点内幕的东西,也满足自己好长时间以来的好奇心。可郝智不想再说什么,他一看表,说:“先谈到这里吧!今天给路山报社的记者张汉铭开追悼会,这个时间可是我定的,不能迟到啊!”

“张汉铭是个好记者。很不巧,我还安排了计划生育会。不然我也应该去。”姜和平显得很遗憾地说。

张汉铭追悼会的地点设在报社家属院,根据路山当地的习俗,他是属于意外死亡的,加之年龄又小,所以家属院里只是设了一个灵位,而他的遗体则一直安放在路山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对此,他的妻子争取叫张汉铭回家,但遭到报社家属的联合抵制,最后只得在哭声里放弃。

郝智和宣传部长黄劲、姚凯歌等人来到报社家属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已是人山人海,看他们那些朴实的面孔,就知道是社会上那些最普通的百姓。郝智从走进巷道时开始,就注意寻找着按廖菁的要求送的那个纯白的大花圈,但这里的花圈实在是太多了,从巷里到院子粗粗算来足有百十来个,怎么也找不到。

一身黑衣的温彩屏表情哀恸地把他们领到灵棚前,在低沉的哀乐声中,追悼会开始了。大家对着张汉铭那张年轻而刚毅的遗像,毕恭毕敬地三鞠躬后,他的儿子用颤抖的童音读了“爸爸,我不让你走”的文章,大概算是祭文了。孩子的感情最真诚,在哭泣中对爸爸真诚的挽留之声,深深地打动了每一个悼念的群众,顿时院里院外哭声一片,有许多人甚至泣不成声地晕倒在地上。郝智在孩子念完文章后,出人意料地径直走到话筒前,低沉地说:“站在这里,看着自发前来参加追悼张汉铭同志的这些普通百姓,我想起了毛泽东同志著名的篇章《为人民服务》。人总是要死的,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张汉铭同志为了揭露黑暗和*而死,他的死比泰山还重。”郝智充满激情地讲到,对于那些破坏市场经济秩序、无视党纪国法、*堕落的不法分子,我们党从来就旗帜鲜明地进行惩治,不管是谁,发现问题,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

会后,温彩屏把各位领导一一介绍给张汉铭的妻子和儿子。这是位个头较矮、身体消瘦的女人,如果说丈夫是一座山的话,她就是山上的一颗草。郝智这样想着和她握了手,说了请节哀后,询问她有什么要求,尽管给组织提出来。女人瞪着流干了眼泪的红眼睛说,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早点抓住杀人犯。

按照郝智的指示,张汉铭追悼大会的消息发在《路山日报》的头版,自然郝智的讲话成为这则消息的重点内容。

在几天后召开的地区领导班子*生活会上,郝智非常深刻地检讨了自己到路山的几年中,在注重经济发展的同时,忽视市场经济秩序建设和惩治*的问题。他表示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兼而顾之,像小平同志说的那样,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严肃的会议里,他感觉到班子里的大多数人流露出了满意的神态,但姜和平的表情有些怪异。

《旱码头》四十六(1)

电厂建设项目一确定,大华集团公司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准备工作。在搞设计、定设备、设立筹建机构的同时,该公司已在路山租赁了一个宾馆,设计代表、项目经理和一些工作人员都进入到各自工作状态中。比起人家来,路山方面的动作显得非常迟缓,大华公司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今天一个传真,明天一个急件,要求路山方面尽快解决道路、水电和土地征用、林业砍伐等具体问题,以确保工程的顺利开工。

事实上,路山地区早为电厂的顺利上马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这两个月来,仅郝智就亲自召开了三次协调会议,还五次到工地现场办公。其它的事情都还好说,最关键的是征用土地和水库移民,这两个核心问题之复杂程度,让郝智感到棘手。

电厂选址在永川县禾塔镇榆树峁村内,也就是永川县几年前准备私自进行开发的那块土地。多年前,这片叫做榆树滩的土地上,有一些自家地不够种或者是经济力量较强的村民,随便走进来,打几眼水井,开发了几亩零星的小块地,大部分土地处于无限期的荒芜状态。遇到天气好、降雨多的年份,这里长满荒草,附近村民赶着一群群白云般的羊只进来悠闲地放牧,颇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思。连续几年大旱后,这里则赤黄一片,瘦弱的羊只也没有白云般美丽,只是疯狂啃起草根,本能地维持生命。

禾塔镇的青年治山营成立后,起先也不把这块地放在眼里,而是围绕禾塔周围的土地进行征山治水。进入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禾塔镇的煤炭开采逐渐形成了规模,为了加快煤炭运输速度,镇里贷款新修了一条横穿榆树滩的公路,方便了运输,也拉近了禾塔与路山城的距离,人们这时才发现榆树滩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那时,潘东方还是禾塔镇的党委书记,他指示营长梁诠山把青年营转移到这里来治理。于是,梁诠山亲自带上青年营的后生们,风餐露宿地驻扎在榆树滩里。因为没有什么具体治理目标,大家就在荒漠里不停地种树,路山城和永川县的干部职工每年春秋两季也来这里义务植树。如此花费功夫,也许是感动了老天爷,那几年风调雨顺的,林草生长郁郁葱葱的,榆树滩简直变成了小草原。过了五六年,连续发生的干旱加上一种叫杨树白蛾的虫灾大肆横行,树木逐渐开始变黄,还在小范围里出现了枯死。找来专家会诊,林业专家的答案是当初选择树种不当,是引起病虫害的主要原因;草原专家说承载过重,使还没有稳定的草原开始退化;而水利专家则说,这是不尊重自然规律带来的恶果,因为当初林草发展时没有考虑当地的水资源状况,大量植树造林加大了水资源的浪费,使林草成为“抽水机”,攫取了地下水资源。众说纷纭中,精明的梁少华找到已做了县长的潘东方,说自己有个万全之策,现在全国许多地方都在搞开发区建设,我们也抓住机遇把榆树滩划为县级开发区,由黄土地集团和县里、青年营三方联合共同进行开发,投资由黄土地集团负责,县里只要给政策就行了,等到造出地后,按公司的投入和地价、政策四三三比例分地。潘东方也觉得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也彻底平息了专家之争,只不过他担心黄土地集团介入后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所以他就建议梁少华重新注册一个以“大漠开发”为中心的公司,先和镇里、村里签订承包治理“五荒地”的合同,把土地的经营权先拿到手里,然后再说下面的事情,现在办开发区的条件还不成熟,还得伺机而行。潘东方和梁少华密谋了许多具体事宜,梁果然注册了“大漠荒地治理开发公司”,公司法人也换成手下的一个小喽罗的名字,先和村里、镇上签订了为期五十年的“五荒地”承包治理合同,后在县水利局领取了盖着县政府红章大印的“五荒地”使用证,还到公证处进行了公证。有丰富资源的永川经济形势发展很快,潘东方建议公司先搞温室大棚、节水灌溉农业,尽早把地圈起来。与此同时,潘东*得设立开发区的时机已经成熟,按规定给在北京看病的马俑在电话里通报情况。梁少华知道这只不过是潘东方做出抬举书记的样子,在永川早已进入了潘一个说话就算的年代。果然,马俑说自己正被病魔折磨得心烦意乱的,你在家里主持工作,看着办得了。

为了使榆树滩开发合法化,县政府出台了建设开发区的相关文件,还成立起筹备领导小组等机构,潘东方自任组长。梁少华指使梁军组织了几十台推土机开进榆树滩,等到群众来阻挡时已推开好大一片地了。群众见阻挡不住便开始上访,遇到了刚刚上任的郝智,郝智一了解情况,竟发现他们连最起码的林业用地手续都没有办理却推开了林地,于是做出“工程立即停工,等按规定全部办理手续后,再另行处理”的批示。后来,又遇到从上到下清理整顿开发区的事,这样的私立项目自然偃旗息鼓了,直到电厂项目准备上马时,推开的几千亩地任凭重新沙化,还在那里静静地放着。

大华电厂项目刚刚有了眉目,郝智便有了把榆树滩设立为地区经济开发区的想法,他指示地区林业局到省林业厅尽快补办变更林业用地为建设用地的手续。由于这些林地本来就是属于稀疏林地,经济、生态的价值都不高,加上具有强劲发展势头的路山的影响,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林业厅马上给予了批复。

《旱码头》四十六(2)

此间,郝智到四川参加西部经济论坛会,通过和与会人员的广泛接触,深深感到自己思想的保守。在国家继续保持经济高增长的态势下,全国许多地方新一轮开发区建设呈现出方兴未艾态势,而路山地区经济增长速度连续三年保持在20—30%,远远高于全国和西部其它地区,的确早具备了创办经济开发区的条件。

回到路山后,他连续几天主持召开了地委常委会,进行思想大讨论,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建设一个省级开发区,而且起点一定要高、规模一定要大,在符合经济规律和自身条件的前提下,选准项目,用大手笔绘蓝图,不办则已,要办就把路山的经济开发区建设成为有规模、高效益、低耗能、重环保、重点发展高科技和朝阳产业的开发区。地区决定专门组建开发区建设管理委员会,立即进入到请著名设计院规划、办理征地等程序里,力争在大华电厂项目开工建设的同时,完成土地开发利用整体规划。

准备建设地区开发区的消息一传出来,潘东方几次来找他汇报,说榆树峁村的群众蠢蠢欲动,其他村的群众也在观望,地区这样占用土地恐怕要出问题。他建议把20多平方公里的榆树滩一次性全部放开,除了给未来的电厂保证用地外,还应把其它的地块分配给永川县、禾塔镇和青年营以及涉及的榆树峁等几个村共同经营开发,否则恐怕会出大问题,到时候难以收拾。能出什么问题呢?郝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严厉地告诉他,作为全区经济龙头的永川县,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特别是教育广大干部群众认大局、顾大全、全力支持国家建设,支持地区开发区的上马。他还警告说,如果出现阻挡重点工程建设的恶性事件,首先要拿你潘东方是问!

话虽然是这样说了,但郝智心里还是一直担心榆树峁的群众会再次出来阻挡。于是,他叫地委农村经济工作部把榆树峁村作为农村“三项教育”的重点村,派出一个工作组密切注视该村的动态,可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榆树峁的群众知道地区设立开发区,显得很支持,地区定的每亩200元的造林补偿款和800元的征地款,他们家家户户都高兴地领走了。特别是当电厂项目正式落户后,他们更表现得欢欣鼓舞,没有一点进行群体上访的苗头。然而,这个村目前算是稳定了,永川县却又冒出了水库移民的事情。

水是电厂的生命,保证充足水量供应,是建设电厂最基本的条件。大华电厂之所以最后能落户路山,和这里有丰富的水资源有直接关系,这也是郝智当初自信能成功争取项目的主要原因,因为当路山拿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和毗邻的几个地区一比,优势鹤立鸡群般显现出来。因此,路山跑项目时把水资源作为一个最强大的王牌,并承诺将在电厂正式发电前,由地方出资给电厂修一座库容至少在五千万立方米以上的中型水库。

地区的确对这座水库很重视,在项目跑动的同时成立了水库建设组织,供水领导小组由郝智亲自任组长,姜和平任副组长,水利局长任办公室主任,办公室设在地区水利局内,地区财政积极支持,一次就拿出一百万用于水库设计等前期费用。在未来的运作上郝智对这个水库也寄于厚望,要求水库从建到管到经营,一定要采取市场经济的模式,建设所需的两个亿资金,完全用股份合作制的办法去融资解决。在这一点上,郝智很有信心,因为水库选址在永川河的一条支流上,这条支流倒是不长,但产生的径流一年就有几千万立方米,这里是修水库的最佳地点,且离电厂厂址仅仅十多公里,距离短且一路全部是自流,用水成本和运行费用都很低。更重要的是,电厂是永远的客户,天下还没有这样仅一次性投资后,就能一劳永逸地靠卖水坐收渔利的好生意,投资者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但大家都在等待,只等大华电厂一有点眉目,水库就立马动工修建。有资金的单位早找上门来,连平时牛皮十足的几家商业银行的领导,都拿着贷款坐到水利局长办公室里等候安排贷款,但水利局长躲藏起来就是不见,因为他知道所需的资金在几天工夫里肯定能筹集好。现在工程设计出来了,移民方案搞好了,但还得观望,电厂一天不正式确定上,水库就不能早一天开工,因为电厂是水库的命根子。真是万事俱备,只欠电厂这个东风了。

东风终于劲吹,水库移民区的群众却无端闹起事来,使工程陷入尴尬的境地。永川水库位于禾塔镇北部,库区流域面积有80多平方公里,面积虽然不小,但这里主要是人口稀疏的荒漠,水库淹没区涉及的只有六十多户两百多人口。水库设计时,地区水利局、扶贫办及当地县、镇政府就和涉及移民的群众达成协议,将把他们全部迁移到路山城附近条件较好的路山镇,建设专门的移民新村给他们使用。政府将每户补助建房款两万元,由扶贫办在移民款里解决。还无偿给每人提供1亩可以种植蔬菜的土地,另外提供部分贴息贷款鼓励发展养殖业。这样下来他们这些移民将和一般的城郊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应该说生活肯定比过去不知要提高多少倍。可没有料到的是,本来好好的移民们,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起来,一夜之中竟然组织了十几辆三轮车,开进城里堵了地委大门。

这天早晨,地委上班的干部们发现大门被堵住了。对于这些上访群众,这些干部从来不敢和他们接触,哪怕是说简单的一句话,因为人人都是奸细,要是传到领导的耳朵里,多年忍辱负重练就的功夫,很轻易就会被废了。进不了大门,他们便三三两两在附近溜达。

《旱码头》四十六(3)

当郝智从宿舍里乘车到了巷口时,车动不了了。正在现场处理事情的姚凯歌原想如果很快结束事端,就不惊动郝智,没想到事情越来越严重,移民们看着人聚集多了,就打出横幅:我们要家园!!!急得姚凯歌一头的汗水。正在此时,在巷口的郝智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只好把情况做了汇报,并说好像一时还很难解决,劝郝书记先到宾馆去,这里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郝智本想下车看看,他朝巷子里望过去,看到人群黑压压的,分不清哪是上访的,哪是看热闹的,便对司机说,直接开到宾馆。

如此恶劣的群体上访,还是这几年里没有过的。郝智很是生气,他又和姚凯歌通了气,通知秘书刘勇把永川县的书记、县长和地区水利局长等找来。其实,此时地区水利局长早接到姚凯歌的电话赶到地委门口,而马俑、潘东方、包括禾塔镇的书记梁诠山也都在赶往路山的半道上。

到开会前,郝智已经掌握了群众上访的来由。原来,为了加快前期工作进展的速度和促使水库工程早一点开工,一周前,财大气粗的大华公司以扶贫的名义,另外给路山地区安排了一千万的补助,其中有一百万是指名用于资助移民工作的。款到的第三天,就有移民到县里要钱,县里说他们不知道还有这笔专项费用,移民们又跑到地区水利局去要,水利局想到政府给移民们的待遇已经很高了,况且修建水库管理处的钱还没有着落,便请示姜和平该怎么办。姜说这事怎能这么老实说呢,还是哄走那些移民,说根本没有什么一百万的事情。地区水利局得到姜专员的指示这样回答后,对底细一清二楚的移民们感到受到了戏弄,他们更加愤怒了,一气之下就拖儿带女召集了200多人,开着三轮车,还有些人赶着毛驴车举家进城,半夜里围攻地委。

会议一开始,郝智黑着脸严肃地说,关于上访的具体情况,不需要你们汇报了,现在要说的是问题和处理问题的办法。接着他首先批评了地区水利局在工程建设如此紧张时,还以小集体利益为重,不顾全大局,惹起事端,给工程带来麻烦,还给地区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然后,他十分严肃地责问马俑、潘东方:“你们整天都在忙些什么?作为县里的主要领导,几百名群众在你们的眼皮底下组织起来,你们还在睡着大觉!”在他严厉的训斥中,与会人员脸上大都红一阵白一阵的,纷纷低下了头。依照水利局、县里、镇上的顺序,大家都讲了各自的情况。最后,郝智讲了三点:一是马上领回上访的群众,给他们做耐心细致的解释,承诺把一百万全部用到他们身上,但这钱不是给他们发放现金,是用于发展生产,这一点大华电厂讲得也很明确,他们也是这样要求的;二是要求马俑、潘东方和水利局长三人,给地委写出深刻的检查;三是会后姚秘书长马上以地委的名义起草一个通报,将永川县和地区水利局进行通报批评,并在通报后面附上他们的检查,叫各县、各部门引以为戒,杜绝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会议算开完了。郝智最后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与会人员都面面相觑。刚要散会时,姚凯歌的手机响了,他说是值班室的,接通后与会的全体人员都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果然,挂断电话后,手机还在姚凯歌的手里拿着,他就带着沮丧的神情说,上访群众冲进了机关食堂抢饭吃,被工作人员阻挡后,有人拿起菜刀砍伤了食堂的大师傅,现在伤者刚刚被送进了医院,估计没有生命危险。郝智问那些闹事的人现在在哪里?听说还在地委,郝智要姚凯歌马上给公安处打电话,抓获寻衅闹事者,依照法律严惩不贷。

后来,地区公安处马上调集了百余名干警,抓了十几个闯入食堂的人员,见这些人被带了手铐、捉到“呜呜”叫唤的警车里,上访的群众吓得慌忙下跪,求爷爷、告奶奶哭喊成一片,场面顿时大乱。郝智下午上班时地委的秩序已恢复了正常,听了姚凯歌关于事情处理的汇报后说,农民,重要的在于教育,只要他们有认识了,那就从轻发落。当天晚上,十几个农民灰溜溜地出了拘留所。这些移民们看到政府还真不是好惹的,何况又得到了钱,几天后安分地开始了移民搬迁。

移民的事情虽然这样得到了解决,但令郝智感到疑惑:一切早得到妥善处理的问题,怎么说变就开始变了呢?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华公司的款才到地区两天,处在大山里的农民怎么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来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大文章。

《旱码头》四十七(1)

肖琦将来路山视察,并出席大华电厂的奠基仪式。这是郝智和姜和平到任路山后,“老佛爷”第三次前来视察,三次中有一次他还是陪同全国人大一位副委员长来的。有一种说法,领导到一个地方来得多的话,说明是对这个地方的重视,自然也是对当地领导的刮目相看;但另一种说法是,领导来得少,说明这里的工作令领导满意和放心。反正,领导来与不来都是令当地官员担心的事情。郝智不知道肖琦对路山的态度更符合哪一种说法。谁都知道作为一个西部大省的省委书记,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忙人,加上路山在全省14个地市里是离省城最远的城市,他不经常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随着路山在全省经济发展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肖书记一年来一两次视察应该很正常,可这一点他还没做到。

这天一大早,去路山的车队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离开了省城。肖琦同样是一个不喜欢张扬的领导,在这点上郝智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处。他这次到路山带着两位副省长和财政、计划、电力、建设、水利、林业、教育等一大帮子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集体乘坐三辆中巴轿车,其队伍的简单叫人吃惊。车队里虽有一辆警车在前面开道,但肖琦却不让拉响警报,他说听着这声音心脏就受不了,而且还不自在。以前,他出门时连警车都不要,当了省委书记后,因为被选为中央委员,进了中央委员会,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必须要享受三级保卫的待遇,他说这样的待遇还是不享受为好,无奈这是安全部门的规矩,既然是规矩就只好执行了,可出门时只叫警车跟着,不叫张扬地喊叫。

郝智知道肖琦的工作作风,可考虑到毕竟他两年没来路山了,自己就想了个主意,提前两天到了和毗邻地区接壤的古港县,先是冒着小雨跑了两个乡镇进行调研,然后名正言顺地“顺便”在边界地带迎接肖书记一行。姜和平则留在路山准备汇报材料,安排具体的接待事宜。

见到郝智,急速行驶的车队停了下来。肖书记下车和他招了招手,到路边随便找个地方撒尿去了。这举动要放在当副书记那会儿,有儒雅风度的“老佛爷”肯定不会这么随便的,“有伤风化”,而现在他有点随心所欲起来。郝智脑子在思忖的同时和其他领导握起了手,还没握完一圈,肖书记提起裤子快人快言地说:“你这个郝智,不知道我讨厌迎来送往这一套吗?你怎么还到这个什么边界来接我。”

郝智解释自己是在古港县下乡调查,顺便过来的,肖琦说,是不是这样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先赶路吧。

几辆车一路急行走进路山城时,已是华灯初放,街道上下班人群熙熙攘攘。车队刚进城区速度明显地慢了起来,突然,听到车窗外警报大作,整个城市马上像被炸响了一样,细雨中人群纷纷躲避,场面很是混乱。从车窗望出去,本来十分宽阔的解放大道,因为行人很快散去显得更宽阔,街道两旁绿地如茵,五彩的霓虹灯闪烁着。路山是全省第一个拆除了单位围墙的城市,古老的城市既有历史宽容的厚度,也有现代气质的大度。车队走过宽敞的腾飞广场,灯影反射在雨中的地面上,斑驳陆离,朦胧中透着清馨的现代气息。

过了广场,肖琦发现街道两旁都齐刷刷地背站着戴着白手套的警察,在霏霏细雨中他们显得挺拔和严谨。又到了繁华路口,车队走得更慢了,显然是为了叫领导们看那些新修的高楼大厦,顺便还看从高楼上垂放下来的许多宣传标语,都是一些热烈而空洞的欢迎口号。再仔细一看,有那么几条竟是肖琦前不久在省委工作会上的讲话,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叫秘书打电话问前面车上的郝智,这些乱七八糟的究竟是咋回事情?郝智心里埋怨姜和平,但不便给肖书记具体解释什么,含混地说自己下了几天乡,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挂了肖书记秘书的电话,他马上又打给走在最前面的姜和平,叫赶快关闭警报,快点走进宾馆。

肖琦他们进房间洗漱时,郝智批评姜和平怎么不按照事先说好的安排,惹得“老佛爷”直说是扰民,很不高兴。姜和平心里说,自己各种大领导见得多了,肖琦到了这个年龄又坐在这样的高位上,还不是嘴上这样说,实际心里高兴着呢。这年头叫人抬举的事谁不喜欢呀。郝智问晚饭怎么安排的,姜和平说这倒是按照原来定好的,以地方小吃为主,再加几个凉菜,喝点地方酒。郝智说那还是请示一下秘书长,看能不能上酒。我们可不能再让肖书记不高兴了。请示后秘书长说,今天是下雨天,天气有点凉,上点地方产的白酒也可以吧!

吃饭的时候,郝智看到肖书记的脸色还有点阴沉,当地生产的路山春白酒摆到桌子上,他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谁知,肖琦什么也没有说,还拿起酒瓶问秘书长这个酒怎么样。他知道秘书长可能已经给肖琦汇报过了,就大着胆子端起酒杯给肖书记敬了酒。肖书记把杯子放在唇边沾了,说好酒,脸色也逐渐缓和、好看了。

饭后,郝智和姜和平跟随着肖书记到了房间,显得无所适从,走也不是陪也不是的,只好陪着说了阵子闲话。秘书拿着药瓶过来,对他们说肖书记今天坐了一天车,有些累了,要早一点休息。肖琦却摆了手,说大家再坐一会儿也没有关系。他俩连忙说请书记早点休息,就乘机告退。

《旱码头》四十七(2)

出了书记房间,他俩又按照级别逐级到两个副省长和那几个厅长、局长、主任的房间里礼节性地看望了一圈,因为开工典礼在大后天,最后他们到秘书长那里请示,听取肖书记和诸位领导明后两天的日程安排。秘书长说肖书记带着声势浩荡的队伍来,是路山历史上没有过的吧,你们看该怎么安排呢?听他这样说了,姜和平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说,我们这里准备好了三套方案,请秘书长过目定夺。秘书长看了一会儿,认为第一套方案不错,就说你们先按照这个准备吧!明天上午大家集中看城市建设改造工程和永川县拟上的煤改油项目,午饭就安排在永川,吃过饭后大家再顺路看电解铝招商项目,下午到川口县农村退耕还林、舍饲养羊示范典型看看,或者看“一养三*”(洋芋蛋、鸡蛋、苹果蛋)工程成绩突出的典型。后天上午各厅局自己找到对口的项目去看,下午听取地区的汇报。

谈定了方案,郝智、姜和平以及早在其他房间里的吴帆、魏有亮和地委、行署两院的秘书长们碰头,忙碌地准备起来。负责外联的行署办公室马上给有关县领导打电话,叫他们准备现场和接待的有关事宜。有“一养三*”的那几个县,尽量把*们拿到公路边来展示,制造出繁荣的景象。被重点视察的退耕还林、舍饲养羊的县,要求他们安排劳力上山,营造雨季种草的场面。为了准确计算明天视察时车队走的时间,接待组的人员带着交警,按照最终确定的路线,模拟车队行走的样子,连夜跑了一圈。到第二天一大早,模拟的人员才回到宾馆。姚凯歌拿到他们准确记录的时间表,连说大家辛苦了,先去洗洗吃早餐吧,自己却对照时间表又忙碌地修订起来。

吃早餐的时候,省委秘书长告诉郝智,肖书记原则上同意了我们昨天晚上的安排,只不过后天他准备到曾经搞过调查研究的河涧县刘家洼村去看看。郝智知道这个被国家水利部誉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典范村”,在他刚来路山熟悉情况时,从地区地方志的档案里看到过肖琦写的关于刘家洼村的调查报告。从时间上看,肖琦搞调研时还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他在该村蹲了三个月点,写出了这份很有分量的调研报告。

全国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几年,路山地区曾经出现了砍伐果园、倒卖土地、毁林开荒、毁田卖土、乱垦滥牧等严重问题。但刘家洼村采取了“五个统筹、六个集中”的办法,有效地解决了农村普遍出现的问题,不仅包产到户的农民生产力获得了巨大的解放,农、林、牧、副都得到了发展,仅仅是五年多的时间,全村整体脱了贫。“黄土高原上的奇迹”,兴奋的肖琦写了这样的标题。他在文章中介绍了刘家洼村的经验,并把该村保护生态的情况和相邻的列入水土保持重点治理区的那些村的生态状况进行对比,得到了这样的结论:国家每年投入巨额资金进行小流域治理的那些村的群众,只知道依靠国家挣钱,无论治好治坏都是国家的事情,有时候在他们心里甚至希望造的林早点死了,修的地快点毁了,只要国家在投资上有愚公精神,那他们就永远有赚不完的钱,根本没有一点治理好自己的家园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主人翁精神。抱着这样的态度,其治理效果则可想而知。而刘家洼的农民真正把保护一棵草、种植一棵树当作自己家的事情来做,效果自然好。

报告里,肖琦建议国家应该将用于小流域治理的投资拿出来,进行水土流失的预防和监督,加强这项工作的科学有效管理,从解决农民群众的生存问题入手,切实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文章强调:引导农民树立生态意识,调整产业结构,给农民找到致富门路,这远比修多少梯田,种多少树重要得多;同样,组织农民群众被动而盲目地进行人工造林,远没有注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关系,把保护和利用水资源结合起来重要。听说这份报告在上面引起过很大的争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石沉大海了。近几年国家推行的有些做法,如退耕还林、舍饲养羊等和当初这个报告的设想非常吻合。有人说,如果当时早按肖琦提出来的思路去做的话,那可是少走了多少弯路、减少了多少损失呀!

〖JP2〗肖琦来的那天晚上,张扬的警车、警备森严的街道已经惹他不高兴了,所以这以后的行动郝智都特别注意,他指示这两天里安全保卫工作一定要安排得内紧外松,让人看起来要显得很随意。特别要注意群众上访事件的发生。至于暗中采取怎样的安排,那是公安警卫部门的事情了。〖JP〗

没有了警笛的喊叫,车队行动却更加轻松自如。在乘车途中,肖琦表扬他们,说我们不扰民了,民也就不扰我们了,大家各行其道,各干其事,不是相安无事,都很好吗?说得满车的人都点头称是。

去刘家洼村,肖琦只叫郝智陪同。姜和平倒是想去,但还有那么多的其他领导需要他接待,他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郝智他们消失在视野里。

刘家洼村到路山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到河涧县是三级路面,但从县城到村里那段六十公里的路则是典型的乡村“扬灰路”。考虑到既然路途遥远地去了,肖琦肯定不会走马观花的,所以他们的中午吃饭成了问题。秘书长向他建议说,在来的路上,肖书记几次对当年在刘家洼吃过的羊肉赞不绝口,还不如把午饭定在农村,最好安排在附近的乡政府。

《旱码头》四十七(3)

刘家洼村周围几十平方公里出产的羊肉的确很好吃,不仅没有一般羊肉特有的膻腥味,羊肉本身还带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这和这里山上野生的一种叫地窖的草有关。这种草本身是做菜用的香料,羊吃了这种香草,肉自然很香。

肖琦故地重走,看到刘家洼的山头全部被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心情十分高兴,他对郝智说:“还是小平同志说的好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看来当年我说刘家洼村是黄土高原一面旗帜的话,经过多年的实践检验,证明是说对了。”他还指示跟随的媒体记者要对这样的典型大肆宣传,在当前山川秀美建设中起到引导带动作用。走到山头最高处的庙上,他问村干部这是真武祖师庙吧,接着讲述起祖师的传说。年轻的村干部佩服说肖书记你知道的真多。肖琦说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这片树林是在祖师爷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呢!见大家对他的话都有些疑惑,他就讲起这个故事。当年由于刘家洼群众认识不到位,植树造林工作遭到很大的抵触,白天刚栽好树,晚上就有人拔。当时的老支书明面上是党的干部,暗地里也是庙里的会长。他想了一个办法给村民们说,有一天晚上自己梦见了真武祖师南巡路过刘家洼,赤日炎炎的天气里祖师竟然找不到乘凉的地方,他就十分生气,说树如果再栽不好的话,他永远也不到这个光秃秃的庙里来了。此话传出去后,老乡们十分害怕,主动到山上栽树,还义务做起护林员,成活率马上得到了提高。肖琦讲了这个故事,村干部都说他们有这个印象,好像听老一辈的人说过。

心情愉快地刚走下山,郝智接到在前面负责安排吃饭的姚凯歌的报告,说有几百个村民围在乡政府门口等着给省委书记告状,好像是为了退耕还林粮款没有兑现的事情。郝智说,那我们就到县里去吃饭。殊不知这时的羊肉刚刚进了乡政府的锅里,厨师们只好手忙脚乱地把肉盛到桶里,紧急送往县宾馆。等到郝智一行快要走到县宾馆时,姚凯歌又打来电话说,城里的一些民工为拖欠工资的事情把宾馆的大门都围住了。郝智只好叫司机放慢速度寻找对策,他临时想到再增加考察点,马上叫县里找一个顺路能看到的农村人畜饮水工程。这几年实施“母亲水窖”工程,形成家家户户都打水窖的势头,这样的地方可以顺手拈来,有的农民还开动脑筋,设计了连环井,并把水抽到高处的水池里,水龙头一拧,自来水就哗啦啦地流到厨房里。肖琦饶有兴趣地看到,在这些穷乡僻壤,农民也能吃到干净的自来水了。

眼看就要看完,姚凯歌那边还没消息,郝智只得忙乱地和他打电话,责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中午饭究竟在什么地方吃?姚说羊肉倒是在宾馆做好了,但现在一时还没有办法拿出来。见郝智不停地打电话,肖琦笑着问,时间不早了,午饭肯定回不到路山宾馆了!那在哪里吃呀?见郝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来,肖琦说我看还是到附近的乡政府里吃最好了,多年来我都没吃过农家饭了。

郝智连忙说,那好那好,马上就安排。这样说定,满头大汗的县长一边给附近另外的一个叫龙虎镇的地方打电话,一边飞车疾驶赶到前面去做安排。

这顿饭吃得很惬意,汤是漂着粮食油脂的豇豆钱钱饭,热菜是金黄灿灿的炒土鸡蛋、细如头发的炒土豆丝、黄豆芽炒细粉、浇上红彤彤油泼辣子的蒸豆角,再加糖拌西红柿、凉拌苦瓜、香菜拌木耳和蒜调茄子四个凉菜,几乎全是素食,简单而丰盛。兴许是真的饿坏了,肖琦竟然吃进去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馒头,淌着满头大汗还不住说,这饭吃着真香!大家刚放下碗,接待办的羊肉也拉到乡里,肖琦闻着香味说,要不是真的饱了,还能吃一碗羊肉。

郝智苦笑着,羊肉虽然没能叫肖书记吃上,不管怎么说,这顿饭总算没有砸锅。

《旱码头》四十八(1)

大华电厂开工典礼如期举行,作为西电东送的枢纽工程、西部大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开工仪式搞得十分隆重。几十颗彩球升上天空,在蓝天白云里摇曳。十几支洋号队与当地的唢呐队吹奏的“大摆队”、“喜洋洋”等名曲的遥相呼应中,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国家电力公司的领导和省委书记肖琦、两位副省长及十几位厅局长们登上了典礼台。上午十点,当肖琦宣布大华电厂正式开工时,十万响鞭炮欢快地炸响,一群鸽子和数千只各式气球一起飞向天空。领导们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早已经开挖好的大坑前,互相礼让,拿起铁锨,欢笑声中每人铲了一两铁锨土埋住了系了红色绸缎的基石。奠基仪式宣告结束。

仪式结束后,肖琦现场接受了央视、省卫视和路山地、县电视台等新闻媒体的联合采访。为了抢占有利地形,十几部摄像机高高低低立体式架设起来,一个当地电视台的主持人手里竟然抱着各家媒体的十多个话筒伸到肖琦面前。“大华电厂的成功奠基,标志着西部大开发战略在我省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肖琦说,他对全省在西部大开发以来取得的成就做了简单的回顾,并对美好的前景做了展望。他一指后面彩球下飘扬的标语说,“大家看,这两幅标语‘建好路山美丽的家园’、‘拥抱路山美好的明天’,就是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完美的结合,也是路山500万父老乡亲和我们西部人的生活态度。我想,经过勤劳人民的不懈努力,用不了多长的时间,一个新的西部强市和西部强省将出现在中国大地上,我们的明天会变得更加美好。”肖琦说到这里,突然看到不远处走来了许多提着铁锨、扛着木棍的人们,一时也顾不上记者的提问,用目光询问省委秘书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榆树峁村两千多村民有组织的上访,其声势和规模在路山地区建国以来是十分罕见、甚至是前所未有的。

从昨天开始,这些农民就有组织地开始行动起来,有一些人早早地就住进永川城和路山城里,今天早晨天还没亮时,更多的男女老少精神抖擞地出发了,由于现场有众多的警察,农民们只得分散活动,等典礼刚宣布开始,他们就纷纷向那些停放领导车辆的路口聚集。典礼一结束,农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堵塞了领导们离开的道路。他们扯起横幅,上书:我们要土地,我们要生存。

榆树滩是一块平整的滩地,虽然通往外面的道路只有一条,但四处平展展的,随便在哪里都能行走。好在典礼前姚凯歌早要求公安处做好另外一套应急方案,这时真还派上了用场。很快有一大批警察过来,保护出一条通道。领导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土,腾起一股黄尘,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远处的公路上,上了早停在那里的一溜当地租来的公共汽车。省里来的领导们对于上访的事情见得比较多了,但这样的场面还是令他们面面相觑,互相尴尬地直摇头,用沉默无语的方式对突发的事件表示极大的理解。而来自北京的领导却对出现这样的事情表示出极大的愤慨,他们不住地说,这样的投资环境,谁还敢来投资?比大家更为尴尬的是郝智、姜和平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像一个小丫鬟那样,小心翼翼地陪在客人周围,低三下四地赔笑解释说完全是一场误会,问题将很快得到圆满解决,保证不会影响到工程建设。

从事件发生开始,肖琦一言未发,此时他远远地望过去,看到从省里带来的那些中巴车仍然被村民们紧紧包围着,思忖着一时半会儿恐怕解决不了问题,便和秘书长说,下午路山地区的汇报会临时取消,省里的同志都乘下午的飞机返回。临上车前,他和郝智他们握了手,说:“你呀,最近的事情真多。”郝智听出弦外之音,顿时脸红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看来,今天这事件不是偶然和孤立的。你也不要送我们了,就好好留在这里处理事端吧。”肖琦加重的语气是很复杂的,但可以听得出还是充满希望和寄托的。

郝智重新走回现场,一个人默默地走到刚刚培过土的基石旁,拿起一把铁锨,有力地铲起土来。直到累得满头大汗时,他才放下铁锨,转身向目瞪口呆的上访群众走去,现场的人们在期待着他像许多影视作品里的那些大人物一样,或者走到典礼台上挥动有力的臂膀,随手拉过麦克风进行演讲,或者走到他们中间慈祥可亲地询问情况,耐心进行解释,限期给予答复。但他的行动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走到大家围住的车前,接过姚凯歌递过来的一份告状材料,叫过刘勇拿来自己的包,非常慎重地亲自装进包中,然后坐上车点头示意司机发动马达。看着外面紧围着的群众,司机有点为难,但在他坚定的目光中还是打着马达。汽车的轰鸣和喇叭声骤然响起,围观的人们习惯地让开了道路。车刚刚缓缓走了几步,一个三十来岁看起来还算比较精干的后生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来,两手高高举着不停地在空中摇晃。在他的身后同时也冒出几个人来。郝智放下玻璃,问:“小伙子,你有什么事情?”

“我们的事还没有解决,你怎么能走?”后生气鼓鼓地说。郝智下了车,做出莫名其妙的样子,又问,“你们的什么事情?是啥事啊!家里的驴跑了,还是和婆姨吵架了?”他见这个后生还有点面熟,但也没有时间去思索到底在哪里见过。

《旱码头》四十八(2)

“你别装糊涂,我问你,我们的土地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后生大着声音,好像是更加生气了。

“这个你就说的不对了,你们家承包的土地只要不干违法的事情,我凭什么管?再说了,你回去问你家的老人,他们种了几辈子土地,要谁管过?”“我、我说的是这里的土地。”后生有点语塞。

郝智又笑了,说:“你是说这里的土地啊!这是地区的重点引资项目,是建设大电厂的国家项目,你懂吗?至于你们的事我怎么不管呢?几年前我一来的时候不就管过吗?刚才我不是已经把你们的材料都装进包里了吗?既然你说起这事,我还要多说你们几句。今天是什么日子,是路山历史上最大的建设项目、投资几百亿的大电厂开工的日子,你看多少父老乡亲都高兴地来看这个巨大工程的盛典。盛典结束了,大家还不走,都聚集在一起,夹道欢送跑来这个项目的我这个地委书记,真是感动呀,乡亲们!不过,要是刚才你们也夹道欢送上面来的领导,那更说明我们路山人是有礼貌、有素质的。”郝智说到这里,一指他们几个说,“当然,你们几个就另当别论了。政府在这里给重点工程隆重剪彩,你们却聚集起来阻拦省委领导的车,这和老百姓家红火热闹地做事情、娶媳妇,你们去了不喝人家的喜酒却还要找人家的茬儿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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