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二三十年来,台湾的知识分子与舆论界,对于台
湾社会的现状与展望,批评与建议,并非一片沉寂,而且可以说,不乏许多
掷地有声的.谈论诤言,却为什么难以得到广泛而巨大的回响呢?为什么上
述四次言论的旋风,除“小市民的心声”之外,不是发自外国人,便是留洋
归国的学人呢?我只有这样回答这个问号:第一是崇洋;第二是外来者较本
地学者言论的自我约束较少,有更大胆量畅所欲言,无所忌讳,故较能引起
兴奋与共鸣。我说“崇洋”,一方面固然是一种普遍的自卑心态,另一方面
却也是理性的衡量——那些在欧美学有所成的人,一般而言,的确拥有远比
台湾为开放、自由、丰富的资讯与观念。我们知识的狭窄与落后,不免自愧。
当然,外来者往往比“身在此山中”的本地知识分子有更锐敏的眼光,更鲜
明的感受,也是他们的言论容易一针见血的原因。
直到今天,有关“孤影”和他的《一个小市民的心声》一文的神秘之
谜还不曾解开,十余年过去了,当然谁也再无兴趣探知真相。“孤影”其人
其文,是否是《中央日报》当时所曲意“制造”?至今大概也没有任何证据
证明是非。根据该文作者自白:“我是一个终年为生活而奔忙的小市民,没
有高深的学问,也无特殊地位,过去不曾在任何报纸杂志上写过文章,纯粹
为一读者”,作者自认代表社会上的绝大多数(沉默的大众)。
我们且不问作者是否诚实?《中央日报》据此印成单行本,以数十万
册广为发行,军政学校,分派阅读,很明显地是党官透过传播媒体推行意识
形态的宣传。与后来的《南海血书》一样,引起了舆论界,尤其是知识分子
的批判与反击。当时的《大学杂志》乃于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月两期,刊登了
多篇讨论“小市民心声”的文章,并选辑为《偏安心态与中兴心态》一书(杨
国枢等著,环宇出版社出版)。
回顾过去这一段历史,再看看今天的社会现状:不能不说,我们社会
确有可喜的进步。我们社会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虽然尚待多多努力,但是
党报与官报制造舆论,尤其像“小市民心声”与《南海血书》那样神秘的、
启人疑窦的做法,在今天的言论市场上断无销路。《中国时报》刊出了《野
火集》各文,表现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关爱民族社会的中国知识分子,面
对真实的社会现状,说了许多真实的话。这是言论自由经过千辛万苦争取得
来的大胜利,这个胜利才表明了我们的社会确有重大的进步。李远哲的批评,
能够在最有影响力的各报上传播,也同样表现了我们已经朝着更开放,更加
自由化的方向迈进。
不过历来在台湾社会轰动一时的社会批评中,《野火集》有它独特的地
方。我认为约有这几方面的特色:第一,许多社会批评往往是针对某一事件
或事象而发,所以比较具体而孤立;《野火集》虽然也不无事件或事象的举
证,但它所用心的是挖掘这些事象背后的观念与心态,所以比较深入而广袤。
第二,《野火集》各文联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的“阵式”,面对中国台湾社
会、文化、生活、观念、制度、法律、习俗? .提出挑战。细心的读者不难
看出在龙应台有力的批评,鲜明的例证背后,颇有传布一个合理的、现代的、
富有人的尊严与价值的人生观的抱负。第三,《野火集》对现实触感的明利,
说理的雄辩,举例的贴切,充分表现了不寻常的审思明辨的智慧。第四,文
章写作的手法不落一般议论文字之窠臼,遣词用字,痛快而干净,以及作者
咄咄逼人的道德勇气,都协助它充实的内容,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共鸣。
《野火集》能吸引偌多读者,不是人为的导演,乃是现实的渴望。有
“干柴”然后“烈火”能燎原。这一场火,使枯枝野草化为“腐殖质”,将
使土壤肥沃。《野火集》的序尾附言.曰:“没有时报编辑的发掘与坚持,《野
火集》不可能存在;容我对《中国时报》的‘报格’表示尊敬。金恒炜尤其
是‘野火’的支柱。”读《野火集》,我们也不能忘怀在不美满的人间,那些
秉承崇高理想,在不同领域里,为社会的进步呕心沥血的少数人。而《野火
集》能为社会所容许,并且得到赞赏,心血便没有白费。如果能唤起大众的
自觉,我们的社会将有飞跃的进步。只要我们能够朝向更人性、更人道、更
坦诚、更民主自由的方向不断进步,我们才能相信,历史发展的主线必跟随
着我们的脚步。而犀利的,独立自主的社会批评能够自由传播,是一切可喜
的进步中最可贵的一步。
(丙寅岁阑寒夜灯下)
龙应台这个人
胡美丽龙应台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她逃学的时候,我也背着书包一块
儿离家出走。街上逛着无聊,就去偷看电影。两个女生背着书包,不容易混
在人群中假装是别人的小孩携带入场,只好去爬戏院的后墙。裙子都扯破了,
土头土脸地翻身落地,却让守候着的售票员一手拎一个人,扔出门外:两个
十岁大的女孩。
读台南女中的时候,她就是个思想型的人。学校的功课不怎么在意,
老是在前十名左右,却很用心地看罗素、尼采的哲学书;半懂不懂地看。放
学之后,我把头发卷起来,换上花哨的裙子偷偷去和男生约会,她却只用她
纯净的眼睛望着我问:“你跟那些男生谈些什么呢?”我认为她是嫉妒男孩
子喜欢我。
《野火集》的个性大概在高中就看得出来。龙应台特别瞧不起一位地
理老师——他不但口齿不清、思绪紊乱,而且上课时专门重复自己的私生活
故事。上地理课时,我们一般人就乐得打瞌睡、传纸条;下了课跟老师也毕
恭毕敬。龙应台却嫉恶如仇似的,一见到这位老师就把头偏开,别说鞠躬招
呼了,连正眼也不瞧他。后来基隆有个学生用斧头砍死了一个老师;女中这
位地理老师私下问龙应台:“你是不是也想用斧头砍我?”龙应台的回答:
“你有这么坏吗?”※※※
一九七○年,我们又一起进了成功大学外文系。脱离了修道院式的女
校环境,龙应台似乎渐渐受了胡美丽的影响:她也开始交男朋友了。成大的
女生本来就少,龙应台长相并不吓人,跟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是一副有点
“深度”的样子,所以追求她的人很多。可是我常笑她保守,仍旧迷信“男
朋友就是将来要结婚的人”这回事。她当然没有跟当年的男朋友结婚;到现
在,她还会问:是谁灌输给我们的观念,女孩子交往要“单一”?差点害死
我!
我想我比她聪明。
※※※
二十三岁,她一去美国就开始教书——在大学里教正规的美国大学生
如何以英文写作,如何作缜密的思考。对一个外国人来说,这是莫大的挑战。
“美国人心胸的开阔令我惊讶,”她来信说,“他们并不考虑我是一个讲
中文的外国人,却让我在大学里教他们的子弟‘国文’,认为我有这个能力。
你想台湾会让一个外国人教大一国文而不觉得别扭吗?”三十岁那年她取得
了英文系的博士学位,同时在纽约教书;教美国小说、现代戏剧。
她的来信仍旧很殷勤,带点日记的味道:到学校很近,但是要跃过一
条小溪,穿过一片树林。所以我经常是一条牛仔裤、一双脏球鞋的模样在教
课。秋天了,今早的小溪满是斑斑点点的枫叶。昨夜大概下了一点雨,水稍
涨一点,就把我平常踏脚的石头淹住了。我折了一束柳枝当桥过。森林里的
落叶踩起来哗啦哗啦的一路跟着我响,横倒在草堆里潮湿的席木都盖上了黄
色的枫叶。
我坐下来,陷入干叶堆里。满山遍野遍地都是秋天燃烧的色彩。唉!
三十岁真好!
可以对天对地对世界,不说一句话。我不想赞美也不想道歉,不觉得
骄傲也不心虚;整个森林也无话可说? .很想念台湾,但是不晓得是不是能
应付那边的人情世故?不管能不能应付,她回来了。回来一年之后,就开始
兴风作浪。写文学批评,得罪不少作家还有作家的朋友;写社会批评,得罪
了大学校长与政府官员。可是得罪不得罪,龙应台的作品像一颗大石头丢进
水塘里,激起相当的震荡。《龙应台评小说》出书一个月之后,就连印了四
版;《野火集》的文章经常在中学、大学的布告栏中张贴。
一把野火龙应台,该者对“野火”专栏的反应你满意吗?我收到的来
信的确很多。从《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在去年十一月刊出以来,我几
乎还是平均一天收一封信的样子。来信中百分之九十五表示支持、有百分之
五却采取一种自衡的态度,把我对台湾的批评看作攻击。我说台湾脏乱,他
就说:怎么样?外国月亮圆是不是?!我说我们的教育要改革,他就说:怎
么,外国就没有问题是不是?!
这一类人非常感情用事,没有自剖自省的勇气与理性,常使我觉得沮
丧。所幸这是少数。我们的年轻人却很有自我批评的精神,很有希望。
你是不是真的有“外国的月亮圆”的倾向呢?有人批评你说,你拿台
湾和欧美比较,台湾当然显得落后;可是如果和印度或东南亚一些国家比,
台湾其实可爱得很,你说呢?我讨厌这种自慰心理。当然有些国家和地区比
台湾好,有许多比台湾差;但是为什么要跟差的比?我也不在乎哪国的月亮
圆。别人确实比我们干净,别人确实尊重古迹,别人确实珍惜自然生态——
我就不能不说,因为我们要警惕、要学习。至于因为说了别人好,而被指为
“不爱台湾”或“崇洋”等等,那也无所谓。
你能够分析为什么你的文章吸引人吗?也不见得吸引人;很多人是不
爱看的。在内容上,许多人受“野火”吸引,因为觉得它“敢说话”。但是
这个理由令我觉得悲哀。在一个真正基于民意的民主社会里,“敢说话”应
该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因为人人都有权利“敢说话”,人人都“敢说话”。
我以“敢说话”而受到赞美,对这个社会其实是个讽刺。
至于写作技巧上,“野火”之所以有人读,可能与我“求真”的原则有
关。
我尽量不用辞句美丽而意义空洞的语言,譬如什么“人生灿烂的花朵”
或什么“青春的滋味”之类。我也不用成语;熟烂的成语在读者脑中会自然
滑过,不留任何印象。
可以用白话表达的,我就不用文言古句——所以我的文章和大部分中
文系训练出来的作品风格上差异很大;也不尽然是我不用,基本上,中文系
的人大概识字也比我多!
我不喜欢模糊或抽象的字眼。甚至在说最抽象的观念时,也希望用最
具体的生活经验与语言来表达。
是不是做到了当然不见得。这也不是唯一的写作方式。批评的材料会
不会写完?怕不怕重复?读者会不会对你厌倦。
当我开始重复自己的时候,读者当然会厌倦,那就表示我应该停笔。
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不如不写。
你对台湾的言论自由尺度满意吗?开玩笑吧?!任何有良知、有远见
的知识分子都不应该对现有尺度觉得“满意”,除非他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或诚实的勇气。
那么《野火集》又能怎么样?也不见得能怎么样。不过,你注意到我
通常避免讨论事件本身的枝节,而着重在观念的探讨。譬如省农会对养猪户
片面解约的事,我所关注的不是农林厅应如何解决问题,而是老百姓对政府
的观念。“野火”的每一篇大致都在设法传播一种开放、自由、容忍,与理
性的对事态度。能有多大效果呢?写作的人也不问成果吧?!做了再说。
你并不在意别人说你很“擅于推销自己”?我若有心推销自己,大概
就不会推辞掉那么多人要求我演讲、座谈、上电视、访问了。不过你说的不
错,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我认为《龙应台评小说》是本重要的好书,我
就说它重要、说它好。并不因为它刚巧是我自己写的就特意去谦逊掩饰。我
觉得特意的谦逊,目的在迎合传统、迎合大众的期望;我对迎合没有兴趣。
如果因为我不愿意作假,而说我擅于“推销”或“狂妄”,也悉听尊便。
我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揣测别人对我的看法与评价;该
做的事太多了。
譬如什么?譬如在夜里听雨,譬如和喜欢的人牵着手散步,譬如听一
支不俗气的歌,譬如到田埂上看水牛吃草? .发觉龙应台是个女的,大家都
吃一惊。在行文之中.你会不会有意掩藏你的性别?女人!女人!
把我当作男性,固然是因为“龙应台”的名字非常男性化,主要却因
为我的文章是属于理性、知性的。我们的社会把男女定型,认为男的刚、女
的柔、“女”作家就非写风花雪月、眼泪爱情不可。就让我的文章风格作为
一种反证吧!你说它是对这种男女定型传统观念的挑战也未尝不可。要讲
“软”的作品,无名氏的爱情小说不“软”吗?怎么不称他为“女”作家呢?
“软”作品并不等于“坏”作品,但是不能以性别来区分;我们有得是多愁
善感的男人或坚强理智的女人,都没什么不对。至于认为只有男人写得出思
考缜密、笔锋锐利的文章来,那是愚蠢无知的偏见。
不过,男女问题好像是你胡美丽的领域——怎么问我呢?我对女权不
女权的没有什么兴趣!台湾的妇女好像蛮平等的嘛!我有个男同事就常说:
你看,贾母不是拿大权的吗?婆婆的地位不尊贵吗?中国根本就是个母系社
会。
放屁!
别激动呀!
说这种话的男人简直缺乏大脑。他不想想看贾母的权是熬过多少年、
多少阶层的痛苦而来的?在没有变成虎姑婆之前,哪个女人不是从女儿、媳
妇、妻子、母亲一步步过来?掌权之前她过什么样的生活?更何况,掌权之
后的婆婆也倒过来磨媳妇,使另一个女人受苦。用这个例子来证明中国传统
男女平等简直是幼稚。
听说你也常收读者来信?是啊!女性来信大多表示喜欢。年轻的男人
有时候会写“胡美丽我爱你”——很诚恳的。年龄大一点的男人就会写侮辱
性质的很难听的字眼骂我。
不难过吗?一点也不。这些人骂我,代表保守的阻力;如果没有这样
的阻力,胡美丽的文章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可是当女性来信支持我的观念,我就很快乐;表示台湾逐渐地在形成
一个新女性的自觉;很慢很慢,但是比没有好。
喂,到底是谁在访问谁?龙应台,你别喧宾夺主。谈谈你的异国婚姻
吧?!
那是我的私生活,不想公开。
你为什么嫁给一个外国人?你为什么听交响乐?那是“外国”音乐。
你对中国男人没有兴趣吗?胡博士,结了婚的女人还谈对男人的兴趣
吗?你是不是缺乏一点道德观?迂腐!迂腐!迂腐2 结婚并不是卖身、卖灵
魂。受异性吸引的本能不会在你.发了誓、签了约之后就消减了。结了婚的
女人当然有权利同时喜欢丈夫以外的男人,只不过,为了保护她当初的选择,
她或许不愿意让那份“喜欢”发展到足以危害到她婚姻的程度。但是她尽可
以与丈夫以外的男人作朋友,甚至作谈心的知交。他们可以坐在咖啡屋里聊
天,可以去看场电影;总而言之,可以很自然而亲近地交往。
我不能想象一对年轻男女结婚签约之后就说:从此,我只有你,你只
有我。与异性的来往一刀两断,以后的一辈子,不再有异性感情的存在。
这种囚禁式的关系不是很可怕吗?听说许许多多的女性杂志及电视台
都找过你,想作访问,你都坚持不肯“曝光”,为什么?我不像你呀,至少
还出了一本书,有一点成果。我才写了那么零星几篇短文,算得了什么。我
觉得我根本还没有出来“曝光”的分量。
更重要的原因是,胡美丽还有些“爆炸性”的题目要写——譬如性;
写出来大概骂我的人会更多一点。现在就出来演讲座谈的,等于自找麻烦。
我希望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写作。
你喜欢“胡美丽”这个名字吗?喜欢极了,因为它俗气;人有俗气的
权利。“胡美丽”也是“不美丽”的意思,代表我。
还是谈龙应台好不好?挂铜铃的老鼠《龙应台评小说》才上市一个月
就印了四版,还上了金石堂的畅销书单。出版界的人士说批评的书卖得这样
好非常难得。你的反应呢?我写书评其实抱着一个很狂妄的野心:希望推动
台湾的批评风气,开始一个锋利而不失公平、严肃却不失活泼的书评,而且
希望突破文坛的小圈圈,把书评打入社会大众的观念里去。《龙应台评小说》
有人买,使我发觉或许这个野心并不那么“狂妄”,或许台湾确实有足够的
知性读者,了解书评的重要。
我很快乐,知道自己在为台湾文学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只是一
个微不足道的起步。
不要得意太早!一本书能起多大作用?没关系!有起步就好。我一个
人的努力,就像一滴水之于大海,太渺小。可是这样一本书传递了几个重要
的讯息:它告诉出版商,只要写得好,批评也是有市场的,那么出版商就比
较愿意出批评的书。它告诉有能力写评论的作者:批评是可以有读者的,使
作者愿意写大家都认为吃力不讨好的评论。它更告诉读者:文学批评并不一
定枯燥可厌。
我迫切地、迫切地希望多一点人来加入我的工作:写严格精确的小说
批评、诗评、戏剧评,甚至于乐评、画评。中国人的客气与虚假不能带到艺
术创作里来。
你的批评很受文坛的敬重,可是也有不少人说。龙应台这么敢直言,
因为她是女的——大家对女性还是“宽容”一点。或说,因为她不会在台湾
生根,人事关系就比较不重要。或说,因为她不认识文坛中人,所以没有人
情负担。更有人说,她有博士学位可恃,当然理直气壮。你认为呢?第一点
不能成立。我写了颇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我是男的;没有什么“宽容”
可言。
说我不认识人、不久居台湾,所以能畅所欲言,这是对我个性的不了
解。如果我是回来定居的,我一样会写批评。认识了马森之后(而且很喜欢
这个人),我评了他的《孤绝》,照样“六亲不认”。马森这个作家也很有气
度;他刚巧也同意我对他作的批评,在新版的《孤绝》里就作了一些更改。
会因为我的专业批评而恨我的人,我不会作为朋友;胸襟开阔的人可
以作为朋友,也就不会被我得罪。道理很单纯。
至于说我有博士学位可恃——对呀!作文学批评,我所“恃”的就是
我背后十年的学术训练,不恃这个,我就只有肤浅的直觉与不负责任的感觉
可言,怎么能写批评呢?博士学位没什么可耻。
总而言之,用各种情况来解释“为什么别人能写批评而我不能”,我觉
得,是一个软弱的借口。支持一个艺术家的,往往就是一个独立不移的个性,
对人情世故过分屈服,就不会有真正的艺术。
你很自负!
一点也不!柏杨在好几年前就写过一篇文章呼吁书评的重要。他说了
一个故事:几只小老鼠会讨论如何对付一只凶猫;最好的办法是在猫脖子上
挂个铜铃,那么猫一来铜铃就叮当作响,小鼠儿就可以躲起来。
主意是好极了。却行不通——谁去往猫脖子上挂铜铃?!
我只是个自告奋勇去挂铜铃的老鼠——这有什么了不起?更何况,我
不是井底之蛙,以为天只有这么大。严格的文学批评在欧美根本是理所当然
的稀松常事。我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自负的理由。
因为你受的是西方的学术训练;如果有人说你是以西方的文学理论模
式套在中国的作品上。同意这种说法吗?完全不同意。
首先,以我的英文博士学位而断定我的批评模式必然是西方的,这犯
了逻辑上的错误。任何对我作品的论断必须以我写的白纸黑字为凭,不能以
我外在的头衔或背景下理所当然的结论。
至于我是不是以西方观点来评论中国文学,或者更精确地说,以西方
理论模式“套”在中国作品上究竟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不那么简单。
我认为,用西方的某些理论来注释中国古典文学,譬如用心理分析中
的象征来读李商隐的诗,确实可以偶尔另辟蹊径,但总是末流,不重要。如
果以它来“评价”古典作品,那就毫无意义,因为文学批评的标准离不开文
化传统的架构。东西文化差异太大,以西方理论来判定中国古典作品的优劣
就好像用金发碧眼三围的标准来要求宋朝的美女一样不合理。
可是现代作品就不同了。当代的中国台湾作家——看看白先勇、张系
国或马森,甚至于所谓“乡土”的王祯和、黄春明或陈映真;哪一个没听过
什么叙事观点或意识流,谁不熟悉所谓“存在的意义”或“现代人的孤绝感”?
难道你在说,现代的中国台湾没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不是。譬如张系国的《游
子魂》系列处理的就是中国台湾人特有的难题,还有其他作家的作品。我的
意思是说,现代的中国台湾作家与西方的知识分子有一个共通的“语言”,
他们所认知的世界不再是一个与外界绝缘的世界。中国台湾作家所用的写作
技巧——譬如象征,譬如内心的独白等等(想想王文兴的《背海的人》)—
—也为西方作家所用。而西方作家所关切的主题——海明威的个人尊严或卡
夫卡的孤绝感等等——也为中国台湾作家所感。
所以我只批评中国台湾的现代小说。在这种多面的、开放的、交流式
的文化环境中,我认为我所作的不应该称作以“西方”理论来评定“中国台
湾”作品;应该是,以“现代”理论来审视台湾“观代”作品。重点不在东
西之异,而在现代之“同”。前者不可行,因为东西之间缺乏“共识”;后者
可行,因为东西之间有一个共通的语言,那就是属于现代的写作技巧与主题。
那么你现在所用的理论够用吗?就我短程的目标来说,够用。短程的
目标就是先把真正凶猛的批评风气打出来,一部一部作品来琢磨针砭。希望
更多的人来写批评。但是就长程目标来说,当然不够。台湾必须树立起独具
一格的批评理论,用来容纳东西共同语言之外独属中国的情愫。也就是说,
中国终究要发展出一套自己的批评体系来。这,恐怕要许多人十年不断的共
同的努力。
你会出第二本批评吗?不知道。
一方面,责任感的督促使我觉得必须一篇一篇写下去。另一方面,我
觉得很疲倦。
一篇书评要消耗我很多的时间,很大的精力,实在辛苦极了。有一次
一位编辑对我说:“你要多写一点,因为大部分的作家都有工作,没时间写
书评!”我哑然失笑。他忘了我也有“工作”;写作只是我的副业,我的正业
是教书、带学生、作学术研究? .报酬也很低,不是吗?对。稿费低不说。
台湾有各形各色的小说奖、戏剧奖、诗奖,甚至于文艺理论奖,就是没有批
评奖!我现在写批评除了一点责任感的驱使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推力要我继
续。我很希望有两件事发生:第一是有人设置一个批评奖,用很重的奖金来
鼓励批评的兴起。其二是有人给我一笔学术经费(grant),与我定个契约,
专门让我写书评。我可以用这个钱来买书,找资料,用助手等等。
要有这种实际的力量来支持我(或者其他有能力,有心献身批评的人),
这件事情才真正做得起来。靠一点个人的“责任感”,太不可靠了。
胡美丽与龙应台在公开场合,你为什么从来不承认你和我胡美丽是至
交好友,是知心的伴侣?我并不完全喜欢你。你有女人的虚荣心:喜欢美丽
的衣裙,喜欢男人,喜欢男人的爱慕。你的文章完全以女性的观点为出发点,
而且语言泼辣大胆,带点骄横。我写文章的时候,并不自觉是“女性”,而
是一个没有性别、只有头脑的纯粹的“人”在分析事情。
笑话!我才看不惯你那个道德家、大教授的派头。难道写《野火集》
的人就不会有优柔寡断的一面?多愁善感的一面?柔情似水的一面?愚蠢幼
稚的一面?你不肯承认我,恐怕是我太真了,太了解你的内在,你在隐藏自
己吧?!
或许。随你怎么说。
原载一九八五年九月《新书月刊》
行万里路
龙应台出国十年后,在纽约辞了职,卖了家当回台湾,朋友惊讶地问:
真的回去?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了爱台湾爱人民,也不为什么服
务乡梓,造福社会;一个文学教授有多大能耐我没有把握,热情的高调唱来
也不好意思。回台湾,只是很温情主义地想念夏日里恍惚飘漾的茉莉花香。
为了采集印象,我们决定绕个大圈子回家:以台北做最后一站。从纽
约出发,德国,是第一站。
巴伐利亚在西德,我是常客了。每一回从美国飞来——不管是从平野
辽阔的中西部或十里红尘的纽约市——一离开法兰克福机场,进入郊区。就
冲动地想说:哎,德国怎么这么漂亮?!
在美德之间每年来来去去,每一回都有这种感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
么。这一次,我用心看着,突然有了领会。
美国的壮阔得天独厚,自然景观从沙漠峡谷到鳄鱼丛林,变化无穷,
不是小小的西德所能比。但德国的美不在它粗犷原始的大自然——千年的耕
耘垦植,哪有“原始”的余地!德国的美表现在人们日常生活的环境里。
野生红艳的罂粟花沿着公路密密地长着,高挺挺地在风里摇曳。从车
里往外望。大地是一片绿色的绒毯,一波一波温柔地起伏。深绿的松树林衬
着青翠的麦田,壮硕的妇女骑着脚踏车打田埂过,车后载着竹篮。山坡凹处
就有个村落。先入眼帘的当然是教堂的尖塔。村屋红瓦的屋顶、白漆的墙,
三三两两围绕着教堂。走近点,看见家家户户明亮干净的玻璃窗,窗内挂着
雪白的纱帘,窗台上一盆盆火红耀眼的海棠花在绿丛中怒放。
走走看看,家家都是清亮透明的玻璃窗,窗窗都有热闹鲜艳的海棠花。
巴伐利亚的村落美得宁静,美得谐调。红顶的住家和山坡上的松林相
映衬,像一幅画里不可少的两抹颜色。文明和大自然和谐地构成一个整体。
美国的村镇一般就缺少这份谐调的美感。一片绵延的田野上会猛然冒
出一栋孤立的住宅,车行数里,又有一家。即使在密集的镇里,住屋也各形
各状,教堂三三两两的,格调不一。一体古色古香的老石屋旁,也许是座张
牙舞爪的现代派建筑。美国的历史背景似乎也反映在它村镇的面貌中;这些
村镇,就橡一群不同背景的人偶尔凑在一起,各造各的房子,各选各的家。
结果呢?房屋街道虽然划分整齐,因为色彩、格调的各自为政,看起来就像
一堆小孩玩过的积木,不经心洒了一地。
相反的,德国人受一两千年共同历史文化的熏陶,在教堂尖塔、红瓦
白墙和绕城的绿野中就现出一个整体的气质来。为了维持那份谐调的美感,
德国政府对建筑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古屋不能随意拆除或改建,建筑的格调
必须事先经过审核,在一个千年历史风格古典的村落里,譬如说,就不太能
出现一栋光怪陆离的现代作品,以免破坏谐调。
也因此,尽管经济、科技的发达,德国仍旧有许多城镇保留着中古世
纪的风貌;石板路狭窄曲折,城墙上青藤蔓爬,绿苔斑斑,古意可爱。
谁也买不到莱茵河这个国家环境的美好当然不是偶然的事。工业和都
市的发展对纯朴的自然造成很大的威胁。为了保护环境,防止都市无限的蔓
延扩张,德国人宁可牺牲一些个人自由。在住宅区外的绿野山林,即使属私
人所有,地主也没有建宅的权利。相对的,在美国的限制就小得多。郁郁森
林中买块地,谁都可以建造住屋。
也许哈得逊河与莱茵河是个很好的代表。哈河波澜壮阔,气魄超俗,
沿河却没有几段供人漫步赏河的小径。河滨主要是横七竖八的铁轨和黑漆漆
的工厂。幽美的河岸不是没有,却多变成私人的住宅别墅。偶尔被一条幽深
小径所吸引,踏青两分钟,林荫深处赫然已是侯门大院,“不许私闯”的牌
子后面是隐隐约约的水光山色。
莱茵河灵秀妩媚,沿岸工厂极少。据说从前铁轨也是沿河而建,但为
了筑一条滨河的人行道,政府花了大笔资金将铁轨往外移上一大段,好让人
无碍地欣赏河光水影。在这里,私人住宅也不能垄断山水,两岸的小径花木
扶疏,绵延几百里,任何人都能来到水边,张袖捞一把莱茵河上的清风,探
望河里洁白的天鹅,河边每一寸土、每一片砖,都属于渴望自然的大众。
哪一个方式好呢?旅美的德国人批评美国人自私自利,不注重公众的
福利。留德的美国人却抱怨德国的方式不尊重个人权益。一个朋友说:“有
钱为的什么?就为了要买得起河边一块土地、一片森林,就是要凡夫俗子的
大众不能进去,有钱才有意义。以德国那种限制,钱再多也没有意思!”因
为我也是凡夫俗子中的一份,我不能不偏爱德国的环境。现代文明所制造的
污染和紧张,使青翠的大自然成为仅有的安慰。在德国,我可以随兴踏进深
邃的松林里,呼吸原始的气息;行到金黄色的麦田边,坐在青苔满布的石块
上,可以望尽风动的草原,感觉混沌的自然与蒙垢的我毕竟仍是息息相通的
一体。在我寻求野气的时候,我不愿看见“不许擅入”的木牌将山光占为己
有,更不愿有铁丝网挡住我沾满泥草的行脚。
台湾仍旧山明水秀吗?意大利出了德国南境,我们开进奥地利。奥国
的边境守卫永远是最和善可亲的;与世无争的国家,谁来都欢迎。
车子在阿尔卑斯山中蜿蜒而行,顺着淙淙的泉水。出了奥国,进入意
大利。
意国北角其实是德语区,一次大战前仍属奥地利,战后却被“送”给
意大利,种下祸根。这些奥人不与意人认同,激进分子更采取暴力行动与意
政府作对。许多男人胸前系着蓝布褂,外人看起来,还以为满街都是屠夫菜
贩,其实那块蓝布是抗议的标志。
我们的车子被一队全副武装、神情凶狠紧张的警察拦了下来,检查护
照。华德告诉我:“他们在搜恐怖分子。”坐在啤酒店里,胖嘟嘟,系着围裙
的女房东正在擦酒杯。
“你喜欢意大利人吗?”我问她。
她嗤之以鼻,用乡音很重的德语说:“谁喜欢他们?意大利人都是贼,
又脏,住到哪,垃圾就到哪,乱七八糟? .谁跟他们一流?!”在加油站碰
到一个德国学生,正要到希腊去。
“为什么不在意大利留几天呢?”他摇摇头:“没意思!到处都脏乱,我
看了浑身不舒服。他们在公共场所讲话又大声,吵死了。到处都是脏、乱、
噪音,受不了——”是德国人对意大利的偏见吧?!我想,意国也属高度开
发国家,怎么会“脏乱”呢?离开冷泉淙淙的山区,进入真正意大利区了,
交通突然拥挤起来,华德专心开车,我专心看窗外的景致,细细和德国比较
——怎么愈看愈觉得像回到了台湾,意大利怎么倒跟台湾的景观相似呢?德
国和奥国的公路上难得见到一株干枯的死树。他们有所谓“树医”,专门照
顾生了病的树,死木破坏美感,所以大概一发觉就拔除了。进入意大利,马
上注意到夹道的绿荫丛中一两株枯黄僵硬的树尸,大概站在路边也很久了,
灰蒙蒙的。
然后注意到垃圾:夹道的树下不是青翠的芳草,而是肮脏的塑胶袋、
废纸、压扁的空罐头,在风里从路这头吹到那头。走近乡镇,发觉小河小塘
里没有雪白的天鹅,只有积垢的死水,蚊蚋丛生。随便踏进路边的餐馆,嗡
嗡的苍蝇爬在桌子上。挥走了又来。
乡镇的景观也缺乏谐调美。绿油油的一顷农田中突出一栋冒烟的工厂,
过了工厂也许有几排住家,住家旁又可能是嘈杂的商店市场。房屋的格调也
参差不齐;一栋青藤蔓布的古屋旁站着一片四方块、涂着水泥、军营似的丑
陋楼房,接着一座太空舱似的现代艺术。如果说美国有些乡镇风貌像散置的
积木块,那么意大利今日的村落就橡不留神打翻了的棋盘,一地的乱七八糟。
很明显的,意国的建屋限制和分区(ZoningLaw)大概不太严格,使都
市肆无忌惮地往郊区延伸,且是没有计划地延伸,结果呢?放眼看去,看不
见整片青翠连绵的旷野,也不见谐调美好的村落,只见张牙舞爪的都市建筑
把田野割碎,一片很碍眼的杂乱——我突然发觉意大利和台湾貌似的原因
了。
意国的一些著名古城——罗马、佛罗伦斯,或是出了罗密欧与朱莉叶
的Verona,都保存得非常完美,水城威尼新的灵秀更令人心仪;为什么现
代所建的环境却如此杂乱粗俗、如此缺乏美感和气质?悠久的文化对现代的
意大利人没有潜移默化的效用吗?大家来跳舞地中海的水平静而温暖,我们
在沙滩上扎营。夜空里,星星一个个低垂下来,我们到街上走走,看意大利
人晚上做些什么!
很多人家都有葡萄架,月光里坐着人,葡萄架阴影里也坐着人,隔着
篱笆和邻人说话,笑声像风铃似的在窄窄的巷子里高高低低。巷子暗暗的,
家家户户的灯火却照亮一点生活片断:正在洗碟子的母亲,哭得惊天动地的
小儿,跷着腿看报的男人,钩毛衣的老妇人。每一家门都是关的,好像隔邻
的朋友随时会闯进来串门儿;借盐巴。
这个热络的气氛在干净的德国却是没有的。公婆的房子——也就是华
德长大的家,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总计有三十个门,三十个门都是关的;
随手关门是每个人的习惯。
门关了,保障了个人隐私。朋友要闯进来串门儿、借盐巴,可也就不
那么容易。
到了一个鼓乐沸腾的广场,挤满了人。拉风琴的小伙子热烈地奏着轻
快的舞曲,一对对男女——漂亮的、肥的、丑的——在水泥地上凑着节拍就
跳起舞来。一个秃了顶的矮老头索性跳到桌子上,夸张地扭起腰来,惹来一
阵疯狂的掌声。舞曲突然一变,成为优雅的探戈,却也没难倒这些意大利人,
就跳起探戈来。
我无限惊异地看着这群乐陶陶的人:这些都是小镇的村民,也许是卖
菜的小贩、切肉的屠夫、做面包的师傅、清垃圾的工人——他们怎么这么会
创造生活的情趣?我想到台湾的村民;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他们在做什么?
也在瓜篷下话桑麻,在谷场上婆娑起舞吗?希腊带着朝圣的心情来到这个充
满荒山石砾的古国。世上有多少民族像古希腊人那样,一方面一派天真地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