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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巨大回响的第四回。.2

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3

造出奇如天马行空的神话,一方面又深沉睿智地写下无可奈何的悲剧?到雅

典、奥林匹克、斯巴达缅怀膜拜之余,最想看的还是二十世纪的希腊。和中

国一样,它有光荣的过去;和中国一样,它也有历史的包袱。跋涉万里,我

想知道:现代的希腊脏吗?乱吗?人民有气质吗?文化精致吗?从德国、奥

国,南下到意大利、希腊,经济上,愈南,国民所得愈低,愈南,也愈脏。

希腊的垃圾比意大利又多了一层。每一棵橄榄树下都有野餐后抛弃的空罐、

纸袋;海滩上到处是露营的人前一夜留下来的污秽;咬了一半的西瓜招来一

头一脑的苍蝇,每丛树后大概都有几团排泄的污秽和揉皱的卫生纸,在火辣

的太阳里蒸腾。

但希腊的脏也许可以辩白:这些垃圾是每年成千上万的旅客所留下来

的,不算是希腊人本身的错。一般希腊乡镇倒还算干净。

手编的羊毛地毯及毛毯是特产之一。美丽的色彩织成协调的图案,凹

凸不平的结,可以想见葡萄架下劳动的双手。现代的希腊人显然尚未放弃传

统的乡土艺术,尚未急功近利地去拥抱塑胶和尼龙的世界。

店主微笑地走近来,只请我进去看看,却不饶舌推销。转身离去时,

他也许有点失望,却很文雅地说:“没关系,多看几家也好,喜欢再回头。”

我想起意大利的小贩,不但漫天开价,而且咄咄逼人,相形之下,这些低姿

态的希腊人显得那么可爱温厚。我一口气买了五条。

希腊的贩夫走卒,我发觉,也有不俗的气质。泥灰造的房子也许简陋,

前庭攀爬的绿萌红花,在风里摇曳,却平添几分逸趣。海边的空地,或许没

钱盖观光饭店,铺上一层鹅卵石,搁上几张旧桌椅,却也成为喝酒赏月的好

地方。

在Agamemnon 的古城边有个简单的营地,种满了柠檬树。营主人留着

两撇俾斯麦式的胡子,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也不会任何外国语,却能背上

几段荷马的《奥德赛》。我们“手谈”投机,同桌喝了几杯酒,他就就着月

光和柠檬丝丝的清香,敲着桌子大声唱起歌来。唱了一个晚上。

在一条荒野路上,一个古稀老头骑头灰驴子摇摇晃晃而来,看见我们,

骨碌溜下驴背,过来搭讪,比手划脚的,还带股刺鼻的酒味。华德被逼着读

过九年的古希腊文,现在正派上用场。大概老头要我们到他的橄榄园里去吃

晚饭。我们不能赴约,他倒也不在意,摇摇摆摆又跨上驴子,一转身却听“碰”

的一声,驴子把老头摔个四脚朝天,一头的灰。赶忙扶他起来.他也不在意;

醉态可掬的,亲了亲灰驴的大眼睛,又摇摇晃晃挣扎上去,对我们挥挥手,

蹄声嘀帝哒哒,消失在野路尽头。

裸泳的人看过希腊的山水,才恍然大悟它为什么有那样的神话:也只

有这么神秘、这么粗犷原始的山水,才孕育得出那么出神入化的想象。烟雾

蒙蒙的山从广邈的海面陡然升起,不见山的面貌。山却更显得深不可侧。嶙

峋的山峰切向海面,形成无数个幽隐的岩岸,岩岸中的水特别清澈,成为裸

泳的天堂。

在鹅卵石上铺着睡袋,傍着海水和满天摇摇欲坠的星子而眠。清晨醒

来,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海里浮沉。光着身子涉进水里,成群结队,花花

绿绿的鱼也赤裸地在水里游荡。四周只有天、水、鱼与长着青苔的岸石。水,

温柔而清凉。

几个没穿衣服的人坐在石头上聊聊天,都是来自雅典的年轻医生;既

是知识分子,我就问个知识分子的问题:“希腊沦落过那么多次,又受土耳

其统治四百年,文化和种族都变了很多——你们还自认是苏格拉底的后代

吗?”李奥是精神科医生,有一头漂亮的黑发,他说:“希腊政府和一些老

学究当然坚持我们是苏格拉底直接下的蛋——”他抽了口烟。

“可是谁在乎呢?古希腊的成就是古希腊人的光荣,我们若不是他们的

子孙,当然沾不了光;说我们是他们的后代,又怎么样呢?我们凭什么拿祖

宗的成就来沾沾自喜?现代的希腊人若要骄傲,就必须靠他自己的努力,以

他自己现在的成就而骄傲;硬攀着祖宗的光荣未免太没出息——老实说,我

真不在乎我是谁的后代? .”安格拉是妇科医生,笑起来很有苏菲亚罗兰的

韵味。她转过来问我:“你们中国人呢?”中国人吗?我不能说,我离家太

久了,正要回去看看。

原载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九日《美国世界日报》

传递这把火

龙应台是的,《野火集》出版成书了。

去年十一月,匆匆写下《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投给毫无渊源的中

国时报;原是不经心掷出的一点星星之火,却烧出燎原的《野火集》来。

燎原,因为往往文章一出现——譬如《生了梅毒的母亲》、《幼稚园大

学》、《不会‘闹事’的一代》——就有大学生拿到布告栏上去张贴,就有读

者剪下个三两份寄给远方的朋友,嘱咐朋友寄给朋友;中学者师复印几十份

作为公民课的讨论教材,社区团体复印几百份四处散发,我的邮箱里一把一

把读者来信? .短短的一年中,这个专栏确实像一缕一缕野火向四方奔窜燃

烧起来。

可是,《野火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只是一个社会批评,一个不戴

面具,不裹糖衣的社会批评。一般作者比较小心地守着中国的人生哲学:“得

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温良恭俭让”等等,写出来的批评就

比较客气缓和,或者点到为止。谈教育缺失之前,最好先说“三十年来台湾

教育突飞猛晋”。指责行政错误之前,先要婉转地说,“三十年来,安和乐利,

国泰民安,领导英明? .”。行文中间不能忘记强调自己爱乡爱人爱民的坚

定立场,强调自己虽然批评,却不是恶意攻讦,“别有用心”;最后,还要解

释“良药苦口”,请大家“包涵包涵”。

这就是一个四平八稳、温柔敦厚的批评,不伤和气,不损自尊,不招

怨恨。《野火集》却很苦很猛,因为我不喜欢糖衣,更不耐烦戴着面具看事

情、谈问题。习惯甜食的人觉得《野火集》难以下咽;对糖衣厌烦的人却觉

得它重重的苦味清新振奋。

赞美“野火”的人说它“过瘾”——不怕得罪人,“敢讲话”。我没有

三头六臂,得罪了人照样要付出代价;写了《野火集》的代价大概是:这一

辈子不会有人请我“学而优则仕”出来作官了,可是古人不是说“无欲则刚”

吗?既然没有作官的欲,这个代价或许也无所谓吧!至于“敢讲话”三个字,

与其说是对我的赞美,不如说是对我们这个社会的讽刺与指责——在一个自

称民主开放的社会里,为什么“敢讲话”是一个特殊的美德?它不是人人都

有的权利吗?对一个健康人,你拧拧他的手臂、掐掐他的腿,他不会起什么

激烈的反应。相反的,一个皮肤有病的——不管是蜜蜂叮咬的红肿,病菌感

染的毒瘤,或刀割的淌血的伤口——只要用手指轻轻一触就可能引起他全身

的痉挛。台湾如果是个真正开放的社会,什么问题都可以面对,任何事情都

可以讨论,人人都可以据理争辩,那么《野火集》再怎么“勇敢”也只是众

多火炬之一,不会引起特别的瞩目。是因为我们的社会有特别多的禁忌——

碰不得的敏感肿块,“野火”才显得突出。

而《野火集》究竟又碰了什么碰不得的敏感事呢?有些小学用经费去

建伟人铜像,却没有钱修建厕所,使孩子整日憋尿;我说,厕所比伟人铜像

重要;这是敏感问题吗?政府若失信于民,我说,人民要有勇气兴讼,“对

立”也是民主的权利。这个观众“危险”吗?如果我们不把台湾真正当家,

继续抱着临时落脚的心态,我说,那么环境与教育这种百年大计的问题就永

远不会做好,这个说法是禁忌吗?许多人用“拍案叫好”这个辞来描述读《野

火集》的感觉。可是我承受着相当的压力,冒着所谓“出毛病”的风险,难

道只是为了给读者在吃烧饼油条之余一点情绪上的快感?快感过了之后呢?

鼓掌的人是否会进一步思索比发泄情绪更重要的问题本体:我们这个号称自

由开放的社会为什么有一身敏感发红的肿块?这样一个社会是不是个健康的

社会?那些红肿是怎么造成的?如果那些敏感带永远不许碰,又是否有医治

的可能?不,我写“野火”,不是为了哗众取宠;群众的“宠”盲目而肤浅,

我不稀罕。我所寄望投诉的,是个拒绝受“哗”之众,是个有深省与批判能

力的众。人,和乌龟一样,背着巨大的壳。乌龟的壳是身体上的限制,人的

壳,却是他观念上的框框。乌龟不以背上的负担为苦,人,也往往对自己的

受限视若不见。但人毕竟不是乌龟,他是个能思考的动物,一旦对那个束缚

的壳发生怀疑,就有突破创新的智慧与能力。如果说《野火集》对这个社会

有所要求,大概就在要求重新审视背上那个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观念的壳。

不敢置疑、不懂得置疑是一种心灵的残障;用任何方式——不管是政

治手段或教育方式,不管是有意或无心——去禁止置疑、阻碍思考,就是制

造心灵的残障。《野火集》所逼问的是一个冷酷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一个

残障的民族?写“野火”有沮丧的时候,当某些人说要扑灭野火,当一些报

纸宣称要“围剿”龙应台,当有人每天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固定的三行字:

“你是卖国叛徒!中华文化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当小团体试图在我头上加上各式各样的“帽子”? .

沮丧之后,又不禁莞尔:难道执笔之初竟然不知道这是必然的反弹?哪一个

社会是在没有阻力与摩擦的情况下往前行进的?不也正因为台湾还有这样不

容异己的守旧势力,“野火”才有写的必要?写《野火集》更有快乐的时候。

当大学生来信说他们如何在宿舍里争辩“野火”所引发的问题,当号称“保

守”的警官学校或军队里的青年告诉我他们如何讨论“野火”所激起的观念,

当扶轮社的成功生意人说他们如何把一篇篇文章散发出去,当一小时赚廿元

的女工、自称“没什么学问”的家庭主妇、为人洗油烟机的水电工,来信说

他如何开始观察这个社会、思索从来没想过的现象。尤其是,当退伍军人写

着:对,我们要有不同的声音? .唯一令我不知所措的,是当一个眼里既热

情又迷惑的年轻人问:你指出了问题,但你没有给我答案;答案在哪里?我

怎么会有答案呢?即使有,我会给你吗?难道说,在我教你不要迷信权威,

不要追随口号,不要人云亦云之后,你反而来接受我的答案?难道说,我要

求你打破框框、抛弃英雄偶像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你新的英雄?如果我也给

你一套既成的答案,如果我来取代你从前的偶像,我们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答案,在你的自省与思索中。不在我这里。

过两天,街头书坊会出现这么一本书,黑色的底,红色的、火焰似的,

董阳孜题的字:“野火”。它是知识分子的自说自话吗?是理想主义的自我陶

醉吗?究竟,有没有用呢?只有你能告诉我。

不过,火既然点燃了,就劳你传递吧!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于台湾附:没有时报编辑的发掘与坚持,《野火集》

不可能存在;容我对《中国时报》的“报格”表示尊敬。金恒炜尤其是“野

火”的支柱。

一九八六年,台湾

龙应台茄萣乡一九六五年,在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坐在一辆塞满破

旧家具的卡车里,我们来到了海滨的茄萣乡。道路上有很多坑,从跌跌撞撞

的车中望出去,右边是荒草丛生的坟场,左边是漾着水光的鱼塭。

只有这么长长的一条街,街上大概还没有路灯。晚上推着没有灯的脚

踏车出门,感觉到头上一点暗暗的月光。车轮突然碰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挡

在路中央,原来是头黑毛母猪,正在呼呼大睡。我牵着车子绕道而过。她当

然累了,白天,母猪带着群小猪到处游荡,在阴沟里搅和一下,浑身脏泥地

又晃进卫生所和派出所里去。

简陋的木头造的家就在大路边,睡在家里和躺在大马路上没有两样;

街坊邻居的谈笑声、咒骂声就在耳边。黄昏时分,成群结队的少年家嚼着槟

榔,足登日本木展,咔啦咔啦地踩过街头,往上茄萣去;那儿有乡里唯一的

戏院,戏院中放着一排一排板凳,角落里散着刺鼻的尿味。周末的时候,常

常有脱衣舞的插放。

台风一来,海水跟着倒灌,年年闹水灾。有一回在倾盆大雨中搭客运

车从学校里回来,下车时,车门一开,习惯性地蹬脚下去,扑通一声,人却

大半个泡在水里。板凳、竹篓、瓶瓶罐罐,都漂在街上。涉着及腰的水回家,

丢了书包就赶到街心去摸鱼。

茄萣人讲话声音特别大;是因为在广邈的沙滩上、在呼啸的海风中对

话,需要扯着喉咙喊叫吧!乡人的台语有一种特殊的腔调,和中北部农村里

的人非常不一样,听起来很刚硬朴直,三句两句间夹着“猴”的口头禅,好

像是茄萣渔民的标记。当我说台语时,卖鸭子的妇人会笑得很开心:“你的

台语有一个腔,真好听呢!这个查某婴仔真有人缘。”然后一刀霍下,把血

淋淋的鸭头斩下。

卖鸭子的妇人叫做“驼背嫂”,她的丈夫叫“阔嘴的”,长着很阔的一

张嘴,像唐老鸭。一年到头我见他背着鱼篓,赤着脚,脚板又大又扁又黑,

踩在地上,紧紧地扣着地面,两只脚板竟然像两只鞋子。“阔嘴”的兄弟叫

“黑鼻仔”,鼻子上有块大黑斑,好像不小心滴了墨水似的。“黑鼻仔”喜欢

卖弄成语,有一次,他生气地对“驼背嫂”说:“你不要‘指鸡骂狗’,你在

说谁‘烂蕃薯充数’?”“驼背嫂”的女儿书读得很好,但是小学毕业就被

送到针织厂作女工去了。

“查某的,读册有什么落用!”她劝告我的母亲,“现在让伊去打拼赚钱,

廿岁出嫁时,金银首饰嫁妆都赚到了。查某的读册,再读也是别人的!”“驼

背嫂”隔壁的肥胖阿珠,有好几个女儿;每一个都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卖到

高雄的茶室里去。没几年,阿珠就起了楼房。

而我们,继续过着清贫的日子。学校的家庭调查表上总有“家庭经济”

一栏,不晓得谁先想的,我们总是填上“小康”两字。可是家里破旧宿舍的

墙壁总是斑驳脱落的,一块一块的水渍痕迹和落漆的秃处造成一幅蛮恐怖的

画。下雨天,到处漏水;连卧室里都是一地的泥泞。每次填“小康”之前,

大概总是开学注册的时候,也就是母亲到对街西药房那儿去借学费的时候。

有一年,一个警员拿了把执勤的枪射杀了他刚考上初中的十三岁女儿,

然后用枪对准额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才三十五岁。据说是因为四处借不

到女儿的学费,一时想不开。

另外一个警员用摩托车载着刚考上高中的儿子到高雄去筹学费,在冈

山的平交道撞上了火车,人倒过来让头插进松软的稻田里。儿子的身体夹在

铁轮里被拖得老远。

十五岁的我,觉得茄萣很陌生,可是还蛮好玩的。

※※※

当价值判断渐渐在我脑中成形,茄萣就不好玩了。

海滩上堆着每天两万人所排泄、制造的垃圾,堆成一座一座发着恶臭

的小山。海风一吹,垃圾满天弥盖,擦过什么的卫生纸会“啪”一声贴在脸

上。黝黑的孩子们在垃圾山之间追追打打,玩躲蒙蒙的游戏。

庙前的戏台演着歌仔戏,巨大的扩音器把作假的哭调放大到不能忍受

的程度。过了午夜,“我的苦命儿哟”的哀嚎还笼罩着整个村镇。塞着耳朵

深夜读书,我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吃人的世界里。这哪儿是文化呢?台风年年

来,海水倒灌年年来,咸死了椰子树,也把乡民抛到大海里的病死猪又漂上

街来。浮浮肿肿的,眼睛陷进腐肉里,只剩一条缝。“死猫挂树头,死狗任

水流”,防风林里木麻黄枝上,到处吊着尸身腐臭的猫。死狗和死猪三三两

两地点缀着海滩,太阳一出来,尸肉开始蒸腾,惹来密密麻麻的苍蝇。清洁

队员在街上掏阴沟,用一很长长的杓子把乌黑恶臭的淤泥挖上来,倒在沟的

两边;说是台风过后,沟中必须喷消毒剂。

可是从沟中掏上来的污秽却就曝置两旁,一天又一天地搁着,似乎谁

也不在意。

“阔嘴”有一天突然失踪了,一天一夜没回来。驼背嫂到派出所去报案。

第二天有人在沙滩上捡到一节人腿,连着被咬断的裤脚送到派出所来。

有一天,同学在上大学的哥哥也失踪了。听说是读了不该读的书,说

了不该说的话。

听说五个便衣警察半夜到他家里去搜查,把他捕鱼的老爸吓得哭了。

有一天,驼背嫂十六岁的女儿拿了一袋草虾到表叔开的冰冻厂里去冰

冻。表叔把铁门一拴,就把她搂抱起来,她又撕又咬地一路逃出来,在我的

窗外对驼背嫂哭诉。

利用课余时间看罗素、尼采、卡夫卡的我,每天清晨搭台南客运到学

校上课。客运车驶过千疮百补的路面,经过湾里的南定桥,颠颠簸簸地在晨

曦中行走。当时我当然不知道,南定桥下那一堆堆乱七八糟的垃圾,老是冒

着臭烟的垃圾,就是在制造戴奥辛;也不知道,与我擦身而过的年轻女人几

年后要产下无脑的婴儿。廿岁的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带朋友到茄萣乡去,不

希望朋友知道我住在那么一个肮脏、丑陋、落后、鄙俗的地方。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茄萣。

※※※

旅居异国的几年,很少想到那个对我不甚重要的茄萣。只有一次,在

纽约的中文报纸上,读到一个警员判刑的新闻。这个警员以贪污受捕,虽然

贪的只是很小的数目,好像是一两千块台币吧!司法当局为了“杀鸡儆猴”,

将他判了死刑。

在遥远的、下雪的纽约,读报的我流下了眼泪,久久止不住的眼泪。

我想起那个拿枪对着自己骨肉的警察,那个载着儿子奔驰借贷的警察,想起

我所常见的那些破烂不堪的警察宿舍、宿舍中拥挤的、成群的幼小子女,还

有那些子女所倚赖的一个驼了背的父亲与他卑微的所谓薪水? .泪眼中,我

为那个将受死刑的人伤心,人的命,再贱也不过如此吧?那一两干块钱,是

为儿子缴学费的吗?决定他罪应至死的人自以为替天行道,而事实上只是因

为自己不曾受过贫贱的折磨,不知道“贫贱不能移”的艰难,而“杀鸡儆猴”

也只是不敢直接杀猴的借口而已。我的眼泪里有愤愤的不平。

※※※

一九八六年,在踏过千山万水之后,我又回到了茄萣。

兴达港正闹着“绿牡蛎”的问题。可是海滩上没有了垃圾。滨海新建

了一条笔直的大路,车辆很少;渔家用路面来晒鱼翅。戏台一座接着一座,

正演得热闹。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穿着黑色的唐装,卷起裤角,坐在板凳上

看戏。“阔嘴”,也该是这个年龄吧?光着头的国中生跨坐在脚踏车上,望着

台上出神。

我站在路边,望着这些人出神。海水就在耳边刷刷响着,轻轻扑着沙

滩。熟悉的夕阳正在同一个角度缓慢地沉落,余晖把戏台前的人都笼罩在一

层淡淡的霞色里。

从前是一大片鱼塭的地方,现在新开了一条大路,路很干净,很有都

市的气派;拐进一条巷子,却突然又回到了廿年前。一条臭沟上搭着一座又

一座的厕所,所谓厕所,不过是一个坑,粪便就落在沟里,沟就在路边,路

边就是人家的厨房。外销的鱼翅、鱼干,就铺在沟边让太阳晒。

转一个角,又是一座戏台。上好装的演员正在做最后一分钟的准备。

绕到后台,蓦然看见一个满脸大红大紫的年轻女人坐在板凳上,背靠着戏台

的柱子,正在给怀里的幼儿喂奶。

她长得很丰腴,穿着短裤,露出两条大腿晃呀晃的。涂得鲜红的嘴唇

圆起来,正在哼着歌仔戏词,一副悠游自在、天塌下来也没关系的坦然。孩

子有一张圆润的脸,长长的睫毛,满足地吸着奶,在女人的怀里轻轻晃着。

前面锣鼓已开始响起来。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泫然欲泣地看着她,看着她抱着婴儿,像看一幅

永恒的图画;心里的虔敬比我站在罗浮宫“蒙娜丽莎的微笑”前的感受还来

得深刻,来得真实。鄙俗吗?是的。肮脏吗?仍旧。落后丑陋吗?怎么可能

呢?还有什么比这幕后戏台的母子更美丽、更深沉?茄萣乡的意义,不是由

我这种过路人来赋予的。它的价值,它的尊严,就在它的鄙俗之中。在它的

土地上耕耘、海水上挣扎生活的,是眼前这个母亲、这个婴儿。为茄萣乡在

意义的座标上定位的,是阔嘴、是驼背嫂,是满脸油粉喂奶的戏子母亲,是

要在茄萣乡的土地上生生世世的这些人。

啊,这样的生命力!

苏黎世圣诞节的前晚,大雪覆盖了大地,厚厚的一层白雪,像条温柔

的毛毯,无声地覆盖。

黑夜里,雪片漫天漫地地翻滚下来。我突然听见歌声。打开门,赤脚

站在结冰的阳台上张望:纷纷的大雪中站着四个人,手里捧着一点烛光,在

安静的街上,唱歌。藉着雪光与烛光,看得出原来是几个五六十岁的人,胡

子上沾满了雪花。

一首又一首。街边公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知何处的阳台上有

人合唱起来。

甜蜜的歌声里带着感恩、带着祈求,一条街充满着人间的祥和;烛光

在雪地里闪着。

赤脚站在阳台上听歌,冰冷的雪花纷纷洒了一身。

※※※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写出“野火”那样的作品来。我给过不同的答案,

却从来不曾想过“野火”和我一度引以为耻的茄萣乡有任何关连。在陌生的

苏黎世、在大雪中听歌的一刻,却突然又想起了不重要的茄萣:卖到茶室的

儿女、海上失踪的阔嘴、被捕的大学生、自杀的警员、借贷的母亲? .啊,

促使我写“野火”的。难道不是像茄萣乡那样与我有过交集的鄙俗乡里?我

对台湾的感情,难道不是来自那些我一直认为与我不同国度的人——阔嘴、

黑鼻仔、驼背嫂——他们却其实早就默默地深深植根于我的民族意识之中?

我所关切的人,难道不正是那个歌仔戏子怀里闭着眼吃奶的婴儿?富而有礼

的苏黎世人在赞美上天的恩宠、祈求世间和平时,茄萣乡的人还在为生活努

力、为作人的基本尊严挣扎;什么时候,茄萣乡黝黑的渔民也和苏黎世人一

样,温饱、自由、人权、尊严,都已是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在月明的

海滩上只需要发出幸福的、感恩的歌唱,为世上其他受苦的人类祈求?一九

八六年,台湾两年前,我眼中的台湾是一个逆来顺受、忍辱吞声、苟且懦弱

的台湾;“野火”的第一把火,《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是一声忍不住

的怒吼与指责。两年后的台湾,却是一个相当不一样的社会。草根阶层发起

环境自保运动,表示民众生气了。大学校园里发生冲突,表示学生生气了。

反对人士组成新党,表示党外也终于忍耐不住了。《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

气》这篇文章大概不可能在一九八六年出现,因为“生气”的中国人已经很

多。

解除戒严、开放党禁、注重环保等等都是执政者面对“生气”的社会

所作的因应措施。但如果政府的觉醒永远落在民众觉醒的后头,如果改革永

远来在民众“生气”之后,这个政府是吃力又不讨好的,因为它一切的革新

努力都显得被动、被迫、勉强。聪明的政府要走在人心思变的前头,主动地

改造环境。

“集外集”收集了“野火”之后所写的社会批评,事实上是一个“野火

的告别”。

人既然已经在欧洲,我就不可能继续专注地审视台湾。不同的环境有

不同的刺激,我写作的触须必然地要伸向新的草原。“集外集”同时是一个

历史的见证。一九八六年的台湾社会发生了这么一个“野火现象”,为什么

会有这个现象?支持者为什么支持?反对者为什么反对?“集外集”,更是

不作假的“小市民的心声”——平常不敢吐露的心声。

一千多封来信中,有些信令我惊诧:所谓的市井小民对台湾的问题有

那样透彻的了解,对时事有那样尖锐的批判。有些来信则令我难过,最令我

难过的,无宁是那篇高三女生的“野火烧死台湾”。她的信中一字一句似乎

都出自肺腑,而每一字每一句又都是僵硬的意识形态的灌输结果,像口号一

样的喊出来。她的历史诠释、民族意识、是非判断,百分之百地配合官方政

策需要。面对这样一个中国的下一代,一个完美的灌输案例,我的心情特别、

特别的沉重。

※※※

茄萣乡那个戏子怀里的婴儿,那个脸颊丰润、眼睛清澈的中国婴儿,

有权利要求我们给他一真正开放自由的社会。

一个冷冷的声音

戴小华那天,当我知道她应新加坡《联合报》系之邀,将于今年五月

底出席第五届国际华文文艺营时,就拨了个长途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她清脆又略显焦灼的嗓音:“看顾孩手的保姆刚离

开,两个儿子,一个五岁,一个岁半,如果找不到帮手,我真担心去不成。”

想不到,这位勇敢又洒脱的女性,和一般女性相同,照样有她放不下的一面。

时间:一九九一年六月一日地点:新加坡人物:龙应台、戴小华龙应

台终于顺利成行。这天,我俩结伴在新加坡的大街小巷闲逛。她对所见的一

切都觉得新鲜、好奇,不时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眼前的她,一点都不像六年前曾在台湾“兴风作浪”的龙教授,而更

像位天真快乐的少女。

她兴奋地说:“这是个内容非常丰富的社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种族、

不同的语言,全汇聚在这块土地上。”我想如果她来到马来西亚感受定会更

加强烈。

时间:一九九一年六月三日晚上十时人物:龙应台、戴小华、马来西

亚中国报摄影记者一袭轻便的套装裹住龙应台纤细瘦小的身躯,显得楚楚动

人。唯一能将她流动在血液中那股叛逆不羁的性格泄露出来的是,她那头鬈

曲蓬松不太受“控制”的长发。

虽有许多人仍怀念过往她所发射出的尖锐锋芒,然而,人到欧洲后,

似乎让人觉得她已不再对这个混乱中充满生机的时代怀抱使命。

到底她已不再关切?还是另有所属?从以下的对话中,她会为我们道

明因由。

戴:到了欧洲后,你的关切面似乎已不在台湾,是因为台湾的社会已

合乎理想?还是你扩大了视野?龙:这有几个原因:第一,当我在台湾时,

脚踩在土地上,我跟那儿的人面临的是同样的命运,任何不合理的现象,我

有权利批评。现在,我离开台湾,人在欧洲享受别人所建立起来的比较优美

的环境,再去批评台湾的话,对那儿的人就不公平了。

第二,九十年代的台湾,跟八五年的台湾不同了。八五年的台湾是一

个在蒸汽锅里,被锅盖盖着,沸腾了四十年,汽没处发的时代。整个社会需

要代言人,我适时出现,就被当成文化英雄。现在锅盖已被掀开了!他们自

己可以走上街头,不再需要文化英雄来代替他们说话。现在的台湾是一个比

较成熟、比较自信的社会。

第三,近几年,欧洲发生了划时代的剧变,刚好我在,难免会从原本

局限在对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社会的关切面,扩展到整个世界所发生的种种

变化。

换句话说,台湾变了,我也变了。一个社会有时候需要的是大声疾呼

的文化英雄,有时候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的声音。

作家自己也需要成长,我不能够因为留恋“野’火”时代的掌声而作

茧自缚。读者的期望往往是一个圈套,作家自己要去突破自己的过去,不管

那过去多么辉煌、美丽。

戴:这两年,你一直住在德国,请问东西德统一后,整个社会发生了

什么变化?龙:非常的复杂。现在的东德人,不是,应该称“德东人”。他

们的心理非常不平衡,在围墙倒下前,心里追求的是自由,但在追求自由的

时候,心里有一个附带的梦想,就是认为当自由获得时。也就会享受到和“德

西人”一样的物质水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心理就不平衡了。

戴:那么德西人又是什么感觉?龙:德西人一样不高兴,因为他们的

损失已经够大了;七月一日为止开始加税,加了百分之七或八。德西人所以

有今日的物质享受是他们四十年来努力的结果,现在却凭空让穷兄弟来分

享,可是德东人还觉不够;所以,兄弟之间的情绪是不太和谐的。

戴:难道说统一后的德国反而不如以前?龙:那也不是。

德国统一后,单看现状是问题丛生,人们怨声载道,德东人每两家就

有一家失业,可是我个人仍觉得乐观,因为在那层很薄的怨声载道下,有非

常浓厚的民族感情做基础。

毕竟血浓于水。加上西德的经济实力非常雄厚,假以时日,这个国家

定会变成一个真正统一的国家。

戴:有时是非正义并不这么容易就显示出来,由于资讯的被垄断,可

能会影响正确的视觉角度。

龙:这是人的悲剧。纳粹的真面目,历史的真相,德国的知识分子在

二次世界大战的前期也不知道。日本的知识分子也是到很晚才知道。

戴:不能有全面的资讯来源去判断真正的是非,这是我们寻找真相的

最大问题。

龙:一个人的判断,是要靠所知道的真相,而真相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都不会是全面的。你只有去设法扩大资讯的来源。人民很可能被执政者对资

讯的垄断所蒙蔽,而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希望把这个蒙骗的层面揭开。这是

长期要做的工作。

戴:如何训练一个人敏锐的观察力及独立思考的能力?龙:这需要培

养,而培养的方式最重要的就是教育,从小训练孩子用自己的眼光去了解事

情,用自己的质疑方式来下结论。譬如过去给我们的作文题是:“台湾是大

有为的政府”。,如果要训练孩子的独立思考能力.作文题应是:“什么的政

府才是大有为的政府”。我们不应先给结论,而是训练孩子自己去寻找结论。

戴:如果学校并不鼓励这种独立思考能力的训练? .龙:就得多看教

你思考方法的逻辑以及哲学的书,另外多读好的文学作品,可以对人生的了

解多面化。此外,多接触各方面的资讯,才能做出对比;但如果资讯来源的

管道都被控制了,就有困难。

戴:学院的训练,使你有缜密的思维,看好的文学作品,让你懂得剖

析人性,但是和你一起受同样教育、看同样书的人,未必就有你这种凡事掀

开锅盖一探究竟的性格,是否家庭的成长环境也对你有所影响?龙:我倒从

未仔细想过这样的问题? .(陷入沉思)嗯? .我想母亲确实影响了我。

在表面上,看不出我跟母亲有何相同的地方,这是因为我们教育程度

的不同,我也没有她的强悍,可能因为我生活比较好,不需要强悍就能生存。

但在母亲那个时代,她就必须强悍才能撑住家庭,可是她又不能表现出她比

丈夫能干。

她的痛苦在于很多事她能处理得比丈夫好,可是她不能表现,因为她

是女人,为了这个,她一辈子受苦。

如果将表层面剥开,可能母亲的强悍及叛逆性影响了我,使我不愿意

轻易接受现实的摆布。

戴:这又激发了我的另一个疑问,假设当初你用胡美丽或王阿香的名

字发表社会评论,读者又知道你只是一个家庭主妇,你想,文章发表出来产

生的效果会是一样吗?龙:当初我的社会批评,不仅引起一般民众的共鸣,

而且也受到知识界的肯定。如果像你讲的这种情形,我想一开始就会受排斥,

所以,从《野火集》可以看出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这个社会所流露的心

态是,只有男人可以写知性的文章,只有男人有见解,结果事实证明这种认

定是一种成见。

戴:像你这类作家的出现,在扭转男女角色分化的刻板印象上,也起

了一种教育的作用。

龙:但是,到现在为止,这种对男女性别刻板印象的偏差还存在。既

然《野火集》的作者是女的,他们就想,这种女人一定声音极大,人极凶,

极不可爱的半女人,总之,谈论多半是负面的。

而写这类文章的若是男性,他们就认为这个男人很有见解,成熟、有

勇气? .戴:这次你差点因不能解决托儿问题而来不成新加坡,就你认为政

府及企业应在这方面尽什么样的责任来协助妇女参与社会事务?龙:我觉得

政府和社会的责任就是提供妇女有选择的机会。想工作的妇女,政府和企业

有完善的托儿制度及设备。使妇女能在毫无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工作;想留在

家里专心育儿的妇女,也有不出外工作的自由,而社会不致于歧视她没有外

出工作的能力。社会必须了解,持家育儿是一个价值很高的真正的“工作”。

戴:这次你的讲题是“作家的使命感”,就这点你有何观察?龙:我想

没有人有资格或权力告诉作家应该有这个那个使命感。不过,我觉得一个越

不健康,越不正常,制度越不合理的社会,作家的使命感就越强;在一些已

经开放自由的民主社会中,所有的轮子都运转得很顺畅,作家的使命感就不

强烈。

戴:文学的理想是能把人从政治、种族、宗教种种的偏见与仇恨中提

升出来,至少在文学的领域里,人是平等而相互尊重的;但是文学有时又不

能避免与政治结合在一起,原因何在?龙:文学和政治“结合”是与当时的

文化社会背景脱不了节的。我就以东、西德为例:柏林围墙倒下来之前的东

德,是一个比较压抑的社会。没有新闻自由,没有代议政治,也就是说人们

没有他自己的喉舌,人民只有投奔作家,找代言人。而作家的创作主题不容

易脱离政治的现实,读者与作者间也似乎有种完美的默契。东德读者很擅长

读作家作品中的言外之意。东德作家像是走钢索的艺人,他小心地在表演,

然后在步步危机中寻求平衡。他需要很高的文字技巧,他不能因为文字跌下

来而摔死。读者像是看着高空表演的知音,他们仰头寻找那个作家故意踏空

一步,然后在最适切的时候,发出最大的赞叹和惊讶!

戴:现在柏林围墙倒了,作家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是否也变了?龙:

在一个开放自由的社会,人民已不需要代言人,他们已找到自己的声音。人

们只有在他真正需要文学慰藉的时候才会去找寻文学,但这种时候并不多。

以西德为例:西德的作家多作品多,一个作品出来,好像一个小水滴

掉进大海里,连声都没,更不要说泡沫。作家创作的主题逐渐走入内宇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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