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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3

动难平,一再泪下。”年轻一点的大学生写着:“在成为冷漠的‘社会人’之

前,请告诉我们:我们能为台湾这个‘母亲’做些什么?”更年轻的,高中

生,说:“反正做什么都没有用:我大学毕业就要远走高飞,到美国去!”

※※※

少年人激动愤慨,老人家伤心落泪,绝对不是因为我的文章写得好。

这一大叠情绪汹涌的信件对有心人应该透露出两个问题:第一是事态本身的

严重性;台湾生活环境的恶劣已经不是知识分子庸人自扰的嚷嚷,而是市井

小民身受的痛苦。第二是个人的无力感;如果这个社会制度中有畅通的管道

让小市民去表达他的意愿、去实现他的要求,他就不会郁积到近乎爆炸的程

度,就不需要凭靠区区几篇不起眼的文章来发泄他的痛苦。

第二个问题要比第一个还严重得多。因为环境再恶劣,难题再复杂,

个人如果有适当的途径去解决问题,觉得享有可为,他总是肯定的、理性的、

乐观进取的。反过来说,即使问题本身并不那么恶劣,但是个人觉得他的一

切努力都是一条死巷,他的愤懑锁在堵塞的管道中时,人,是会爆炸的。

半年前,有个爱看书的青年因为受不了隔邻女人早晚不断地诵经,冲

进了她的屋子拿刀杀她。暴力当然没有任何藉口,但是我们要追究原因:如

果这个青年只要打一通电话,警察就会来取缔噪音的话,这件凶杀案是不是

可以避免?换句话说,假使这个青年一通一通电话的哀求警察而警察不管,

一次一次地劝告诵经的妇人而妇人不睬;那么,你说;他可以搬家——别开

玩笑了,台北什么地方可以让人安静度日?于是,日日夜夜受噪音的煎熬,

又丝毫没有改善的可能,他到底该怎么办?

※※※

苏格拉底那个老头子被判了死刑之后,不愿逃狱,他说:“当我对一个

制度不满时,我有两条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或者循合法的途径去改变这

个制度。但是我没有权利以反抗的方式去破坏它。”(见《难局》,二月五日

“人间”)不错,苏老头是个循规蹈矩的模范公民,但你是否注意到,做个

好公民有两个先决条件:首先,不肯妥协时,他有离开这个国家的自由;其

次,这个国家必须供给他适当的管道去改变他不喜欢的制度。也就是说,如

果雅典政府既不许他离境,又不给予他改革的管道,他就没有义务片面地做

个循规蹈矩的公民。

那么我们的情况呢?台湾的生活环境恶劣,升斗小民所面临的选择与

苏格拉底没有两样:他可以离开台湾,但这有大多实际上的困难。他可以“循

合法途径”去改变现状——我们有没有这个合法的途径、畅通的管道?

※※※

一位医生来信叙说他痛苦的经历。住宅区中突然出现一个地下铁工厂,

噪音与废气使整个社区变色。他从私下的恳求到公开的陈情控告,无所不试,

结果,等于零。这个机构说法令不全,那个部门说不是他家的事,警察更说

开工厂的人可怜!这位医生伤心绝望地问:“政府到底在做什么?法律究竟

在保护谁?”连十七岁的高中生都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没有用!我要到美

国去!”你不为我们的前途担忧吗?这份绝望的无力感是谁造成的?

※※※

许多人或许会把箭头指向政府——营建处、环保局、卫生署、警察局

等等等,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知识领域狭窄极了;我根本不知道垃圾有几

种处理方式、食品进口要如何管制、努力调动要如何分配。我不是专家,没

有资格告诉这些在位做事的人怎么去做。

但是和你一样,我是个有充分资格的公民。无力感的根源或许是个鸡

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你或许觉得缺乏畅通的管道咎在政府,我却认为,你

和我之所以有无力感,实在是因为我们这些市并小民不懂得争取自己的权

利,纵容了那些为我们做事的人。咎在我们自己。

大多数的中国人习惯性地服从权威——任何一个人坐在柜台或办公桌

后面,就是一个权威。我看见学生到邮局取款,填错了单子,被玻璃后的小

姐骂得狗血喷头。这位学生唯唯诺诺,惊恐万分。我也看见西装笔挺的大男

人到区公所办事,戴眼镜的办事员冷眼一翻,挥挥手:“去去去!都快十二

点了,还来干什么?”大男人哈腰赔笑,求他高抬贵手。我更知道一般的大

学生,在面对一个拆“烂污”的老师时,不是翘课以逃避,就是附和以顺从。

到邮局取款,拿的是自己的钱,填错单子可以再填,学生为什么却觉

得办事小姐有颐指气使的权利?区公所的职员,不到钟点就理应办公,大男

人为什么要哀求他?学生缴了学费来求知识,就有权利要求老师认真尽职,

为什么老师不做好,学生也无所谓?所谓政府——警察局、卫生署、环保局

——都是你和我这些人辛辛苦苦工作,用纳了税的钱把一些人聘雇来为我们

做事的。照道理说,这些人做不好的时候,你和我应该手里拿着鞭子,睁着

雪亮的眼睛,严厉地要求他们改进;现在的情况却主仆颠倒,这些受雇的人

做不好,我们还让他声色俱厉地摆出“父母官”的样子来把我们吓得半死,

脑袋一缩,然后大叹“无力”!

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连这个主雇关系都没弄清楚,我们还高喊

什么“民主、伦理、科学”?

※※※

每天清早,几万个衣履光洁的人涌进开往纽约市区的火车到城中上班。

车厢内冬天没有暖气,夏天冷气故障,走三步要抛锚两步,票价还贵得出奇。

可是因为是垄断事业,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人抱怨,人人还是每天

乖乖地上车。一直到史提夫受不了了,他每天奔走,把乘客组织起来,拒乘

火车,改搭汽车。同时,火车一误点,就告到法庭去要求赔偿。他跟铁路公

司“吃不完,兜着走”。

史提夫没有无力感。

※※※

安东妮十三岁的女儿被酒后驾车的人撞死了。因为是过失杀人,所以

肇事者判的刑很轻,但是安东妮只有一个不能复生的女儿,这个平凡的家庭

主妇开始把关心的母亲聚集起来,去见州长,州长不见,她就在会客室里从

早上八点枯坐到下午五点,不吃午餐。

两年的努力下来,醉酒驾车的法令修正了,警察路检的制度加严了。

别的母亲,或许保住了她们十三岁的女儿。

安东妮也没有无力感。

※※※

我并没有史提夫和安东妮的毅力。人生匆促得可怕,忙着去改革社会,

我就失去了享受生活的时间。大部分的时候,我宁可和孤独的梭罗一样,去

看云、看山、看田里的水牛与鹭鸶。不过,我们不做大人物,总可以做个有

一点用的小人物吧?一个渺小的个人,如你,如我,还是可以发光发热。过

程会很困难,没错;有些人会被牺牲,没错。

可是,在你没有亲身试过以前,你不能说“不可能”!在你没有努力奋

斗过以前,你也不能谈“无力感”。问问史提夫,问问安东妮。

讲“道德勇气”,不是可耻的事,说“社会良知”,也并不肤浅。受存

在主义与战乱洗礼的现代人以复杂悲观自许,以深沉冷漠为傲;你就做个简

单却热诚的人吧!所需要的,只是那么一丁点勇气与天真。你今天多做一点,

我们就少一个十七岁的说:“反正没有用,我到美国去!”美国,毕竟不是我

们的家。

原载一九八五年二月十八日《中国时报?人间》

幼稚园大学

这是一班大三的学生:聪慧、用功、循规蹈矩,标准国立大学的好学

生。

看完期末考卷,批完论文报告,我把总成绩寄出,等着学生来我我:

零分或是一百分,他们总得看着卷子的眉批,与我印证讨论过之后,才能知

道为什么得了一百分或零分。

假期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学期又结束了。

※※※

学生来找我聊天、吃消夜、谈功课;就是没有一个人问起成绩的事。

有一个成绩应该很好的学生,因为论文的注脚写得零乱散漫,我特意

大幅度地降低了他的分数,希望他来质疑时告诉他一个教训:作研究,注脚

与正文一样重要。

但是他也没有来。

等了半年之后,我忍不住了:“你们为什么不跟教授讨论成绩?”学生

面面相觑,很惊讶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敢呢?教授会很生气,认为我们怀疑他的判断力,不尊重他

的权威。去讨论、询问,或争执成绩,等于是跟教授挑战,我们怎么敢?”

那么,假设教授打了个盹,加错了分数呢?或是一个不小心,张冠李戴呢?

或者,一个游戏人间的老师真的用电扇吹考卷来决定成绩呢?逐渐的,我发

觉在台湾当教授,真的可以“getawaywithmurder”,可以做出极端荒唐过分

的事而不致遭到学生的反抗,因为学生被灌输了二十年“尊师重道”的观念;

他不敢。

※※※

有一天,一个泪眼汪汪的女学生半路上拦住了我的车子:“有个同学扭

伤了脚踝,你能不能送我们下山搭车回台北?我拦了三辆路人的车,他们都

不肯帮忙!”好吧!于是泪眼汪汪的女学生扶来了另一个泪眼汪汪的人,一

跛一跛的,进了我的车。

下山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可是车后两个人拼命掉眼泪、吸鼻涕。受伤

的哭,因为脚痛,想妈妈;没受伤的也哭,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情况。

事实上,这个惊天动地的“情况”只需要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校医,

第二通打给计程车行,如此而已。

我很惊异地看着这两个女生哭成一团。她们今年廿岁,正在接受高等

的大学教育。

她们独立处事的能力,还不到五岁。

※※※

开始的时候,课堂上问学生问题得不到回音,我以为是学生听力不够,

于是我把英语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说,再问,还是一堵死墙;于是改用国

语,再问。我发觉,语言的问题其次,思想的贫乏才是症结所在。

学生根用功。指定的小说或剧本上课前多半很尽责地读完。他能把故

事的情节大纲说得一清二楚,可是,当我开始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就瞠

目以对——不知道,没想过。

他可以读十篇爱伦坡的谋杀小说,每一篇都读情,但不能够综观十篇

整理出一个连贯的脉络来。他可以了解苏格拉底为什么拒绝逃狱,也明白梭

罗为什么拒绝出狱,但这两个事件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他不知道。他可以说

出诗人艾略特对艺术独创与模仿的理论,但是要他对王三庆的仿画事件发表

意见——他不知道,他没有意见,他没学过,老师没教过,课本里没有。

我爱惜我的学生;像努力迎取阳光的黄色向日葵,他们聪慧、纯洁、

奋发,对老师尤其一片真情。但是,他们也是典型的中国学生:缺乏独立自

主的个性,盲目地服从权威,更严重的,他们没有——完全没有——独立思

考的能力。

错在学生吗?

※※※

当然不是。学生是一坯混沌的黏土,在教育者的手中搓揉成型。从小

学到大专联考这个漫长过程中的种种问题,暂且不谈,让我们看看这些“不

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的大学生正在接受什么样的高等教育。

廿岁的人表现出五岁的心智,往往是因为办教育的人对学生采取一种

“抱着走”的育婴方式。常常会听到一些大学校长说,“我把学生当自己的

儿女看待”,一派慈祥。

他也真做得像个严父慈母:规定学生不许穿拖鞋在校内行走,上课不

许迟到,周会时要正襟危坐,睡眠要足八小时,熄灯前要洗澡如厕,清晨六

点必须起床作操,讲话时不许口含食物,夏天不可穿短裤上课,看电影有害

学业,看电视有伤眼睛,吃饭之前要洗手,等等等。

我一直以为大学校长是高瞻远瞩,指导学术与教育大方向的决策人,

而不是管馒头稀饭的保姆,但这也暂且不提。这一类型的教育者的用心,毋

庸置疑,当然是善意的,问题是,我们论“事”的时候,用心如何根本不重

要,重要的是实际的后果,而教育的后果何其严重!这种喂哺式、育婴式的

大学教育刚好吻合心理学家Levy 早在一九四三年给所谓“过度保护”

(Overprotection)所作的诠释:第一,给予过多的接触——“有任何问题,

随时来找我”;第二,禁止他独立自主——“你不许? .”;第三,将他“婴

儿化”——“乖,早睡早起”;第四,把自己的价值取向加诸其身——“你

听我的? .”。

在这种过度呵护的幼稚教育下成长的大学生,遇事时,除了“泪眼汪

汪”之外又能做什么呢?教育者或许会说:这些学生如果进大学以前,就已

经学好自治自律的话,我就不必要如此提之携之,喂之哺之;就是因为基础

教育没教好,所以我办大学的人不得不教。

虽然是亡羊补牢,总比不教好。

听起来有理。其实是个因噎废食的逻辑。这个学生之所以在小、中学

十二年间没有学会自治自律,就是因为他们一直接受喂哺式的辅导,那么大

学来继续进行“育婴”,这岂不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把学生口里的

奶嘴拿掉,我们总要有个起点;大学不做,更待何时?再说,我们对大学教

育的期许是什么?教出一个言听计从、中规中矩、不穿拖鞋短裤的学生,和

教出一个自己会看情况、作决定、下判断的学生——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

为了塑造出“听话”、“规矩”的青年,而牺牲了他自主自决、自治自律的能

力——这是我们大学教育的目的吗?

※※※

在生活上,教育者采取怀里“抱着走”的方式;在课业上,许多教书

的人就有用鞭子“赶着走”的态度。

就上课点名这件小事来说。以学生出席与否作为评分标准的老师很多,

他们的论点是:学生都有惰性,今天我逼你读书,日后你会感谢我。

这个说法也很动人,却毫不合理。首先,我们不应该忘记,开一门课

程最根本、最重要的目的在传授知识,而不在铃响与铃响之间清数“少了几

头牛”。照逻辑来说,如果一个学生不听课就已经具有那门课所要传授的知

识,并且能够以考试或其他方式证明他的程度,那么他就没有必要为了一个

人头点名的成规而来报到。归根究底,这个“成规”当初之所以存在,只是

为了帮助学生获取这一门知识——让我们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去听同一个人

有系统的讲——但是,一个学生,不论原因为何,已经拥有那个知识,那么

要他来作充数的形式就是舍本逐末,也是为师者见林不见树的错误。

反过来说,一个学生没有那门知识却一再缺课,教授当然要淘汰他,

但淘汰的理由应该是:你没有得到知识;而不是:你点名未到。上课出席率

与知识吸取量并没有因果或正比的关系。

为师者“严”,我绝对赞同;愈严愈好。但是那份“严”与“逼”必须

在实质的知识上,不在僵化的形式上。换句话说,教授可以用比较深奥的教

材,出比较灵活的考题,指定比较繁重的作业,来逼使学生努力。但他如果

尊重学生是一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成人。他就没有理由拿着鞭子把学生抓到

教室里来;充其量,作老师的只能严肃地说:上不上课在你,努力不努力也

在你;你要学会如何为自己的行为担负后果。

从小学到高中,我们的学生已经在“鞭策”之下被动了十二年,如果

最后的大学四年他们也在鞭下长大——他们会长大吗?毕了业之后又由谁来

执鞭呢?

※※※

这种“赶着走”的鞭策教育贻害极深。学生之所以不能“举一隅而以

三隅反”,固然是因为在“抱着走”、“赶着走”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学过如何

去思考,有一个实质上的困难使他即使想开始也不可能。

信仰鞭策教育的人不相信学生有自动好学的可能。于是设置了七七八

八的课目,塞满学生的时间。大一的学生,譬如说,一星期就有三十多个小

时的课。大四的课少了,有些系就强迫学生修额外的学分,作为防范怠惰的

措施。

可是我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文学是思想;每一小时的课,学生除了必须作两小时的课前预读之外,

还得加上三小时课后的咀嚼与消化,否则,我付出的那一小时等于零。文学,

也不是象牙塔里的白日梦;学生必须将那一小时中所听到的观念带到教室外

面、校园外面,与广大的宇宙和纷扰的现实世界衔接起来。否则,这个新的

观念也等于零。

这些,都需要时间与空间,可是学生办不到。他们的课程安排得满满

的,像媒婆赶喜酒一样,一场接一场。他们的脑子像一幅泼了大红大紫、没

有一寸留白的画。

如果怕学生怠情,我们应该增加学分时数强迫学生把“身体”放在教

室里呢,还是应该加深加重课程的内涵使学生不得不把整个“心”都投入?

这是不是又牵涉到一个本末的问题?我们如果不给学生时间与空间去思考,

我们又怎么能教他们如何思考呢?在国外教书的那许多年,我踏出教室时常

有生机盎然的感觉,因为在与学生激烈的反应与挑战中,我也得到新的成长。

在这里,走出教室我常有被掏空的感觉,被针刺破了的气球一般。学生像个

无底的扑满,把钱投进去、投进去、却没有什么惊奇会跳出来,使我觉得富

有。

※※※

说学生缺乏自治自律的精神,说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其实还

没有碰触一个更基本的先决问题:我们的教育政策究竟希不希望教出独立自

主的学生来?答案若是否定的,这篇文章便毫无意义,可以烧掉。我是在假

定我们的社会有意造就独立自主的下一代的大前提之下写这篇检讨。

可是,如果这个假定的大前提是对的,为什么我们在思想的训练上,

还是采取“骑着走”的方式?一方面,学生懦弱畏缩,成绩有了失误,不敢

去找老师求证或讨论。教授解错了题目,不敢指出错误,大家混混过去。对

课程安排不满,不敢提出异议。不愿意被强迫住宿,却又不敢到训导处去陈

情。私底下批评无能的老师、社团的限制、课外活动的规则,或宿舍管理方

式,可是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当事机构表达意见。偶尔有人把批评写成文章,

要在校刊上发表——“不必试,会被压下来!”学生很肯定地说,“反正没有

用,我毕了业就到美国去!”另一方面,作老师的继续努力强调“尊师重道”

的传统美德,连学生少鞠一个躬都当作对五千年中华文化与民族的背叛。“尊

师重道”这四个字在历史上的意义我不去谈,在现代讲究分工与专业的社会

里,却很有商榷的余地。“重道”毋庸置疑;对知识的肯定与尊重是教育之

所以成为制度的基础。但是“尊师”,如果指凡“师”必“尊”——只因为

这个人在这个位子——那就是鼓励盲目地服从权威。到处都有误人子弟的

师,有不学无术的师,更有招摇撞骗的师;我们有没有权利要求学生“尊”

无“道”的“师”?学生怯懦畏缩,是他们缺乏勇气,还是我们迷信自己的

权威,又缺乏自信,不敢给他们挑战的机会?我们若真心想培养出有能力“慎

思、明辨、笃行”的下一代,为什么又惧怕他因为“慎思、明辨”而对我们

的权威造成威胁?台湾的大学在师资与设备上,比我自己的学生时代要进步

得很多很多。中国学生的聪慧、诚恳,与一心想讨好老师的认真努力,常常

深刻地感动我。而学生资质愈好,这种幼稚化的大学教育就愈令我焦急难过。

办教育的人,或许本着善意与爱心,仍旧习惯地、固执地,把大学生当“自

己的儿女”看待,假定他们是被动的、怠惰的、依赖的。

这个假定或许没错,可是教育者应对的方式,不是毅然决然地“断奶”,

而是继续地呵护与控制,造成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

令我忧心不已的是.这些“不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不知

道”的大学生,出了学校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公民?什么样的社会中坚?

他能明辨是非吗?他敢“生气”吗?他会为自己争取权利吗?他知道什么叫

社会良知、道德勇气吗?恐怕答案全是否定的。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真心要把台湾治好,我们需要能思考、能判断、

有勇气良知的公民;在位在权的人必须张开手臂来接受刺激与挑战。如果我

们真心要把教育治好,为这个民族培养出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下

一代,那么办教育的、教书的,就不能迷信自己的权威;他也要禁得起来自

学生的刺激与挑战。

※※※

把我们的大学生当“成人”看吧!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要牵着他的手。

原载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四日《中国时报?人间》?回应与挑战?再谈“幼稚

园大学”龚鹏程拜读龙应台先生《幼稚园大学》(三月十四日“人间”副刊

《野火集》专栏)一文之后,感触良多。龙先生的野火烧得很炽烈,对国内

高等教育的困境,也批评得很生动。

但是我个人有些不太相同的看法。

龙先生认为国内大学生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且是严重缺乏。其所

以如此,原因在于办教育的人,在生活上采取“抱着走”、在课业上采取“赶

着走”、在思想训练上采取“骑着走”的态度,不能把学生当做一个成人来

看待。这个批评,基本上是相当正确的。

然而,大学教育的问题,其实并不如此单纯。整个机构、制度、从业

人员、社会组织,乃至学生本身,都与大学教育的成功与否,有着密切的关

系。以社会之组织与规范来说,如果一个人在社会上并不需要独立思考的能

力,即能获得成功,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反而到处碰壁,那么请问大学生还

会不会渴望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呢?以制度来说,我们已经僵化了的制度,

对于一位能够独立思考的学生,和一位毫无思考能力的学生,有什么保障、

鼓励或惩罚吗?如果没有,何能要求学生具有思考能力?如果缺乏思考能力

反而能让他顺利获得高分、获得学位,我们又何忍要求学生具有独立思考能

力?我这样说,并不是在替学生辩护,更不是认为独立思考能力不重要。事

实上,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辩明以下几点:第一,独立思考能力,主

要是在知识问题上才有需要,一般日常生活中所需之独立思考能力甚少。因

此,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在日常生活方面反而可能显得愚钝,例如大家

所熟知的:牛顿拿手表去锅里煮之类,但这并无疑于他成为一个伟大的科学

家。

换言之,像龙先生所举大学女生不晓得脚扭伤了该怎么办这样的事,

乃是日常生活之处理,与独立思考能力无太大关系。今天的大学生,其实并

不是在处理日常生活上无知,而是在知识上幼稚。在日常生活的处理上,像

办活动、游玩、处理人际关系等方面,他们超过幼稚园阶段甚多;但在知识

层面的思考能力上,他们似乎依然是罗素所说的“十岁笨童”。

第二,独立思考能力,既然是在面对知识问题时才显得重要,则我们

便必须了解近代大学教育在性质与功能上的矛盾及困局。——任谁都知道,

在迈向廿一世纪的今天或未来,要使台湾能适应未来的挑战,自须提高人民

的知识水准,而要使全民知识水准提高到合于时代需要的程度,在教育的质、

量、时间方面,都必须再予延长。所以,高等教育对一般人来说,已经不是

奢侈,而是必须。这种情势,不但逼使大学在功能上由高等教育变成了大众

教育(MassEducation),我们这一代的青年,也在这样一种形势之下,被“驱

迫”到大学里来。大学对他们而言,是必须,而非向往;获得高等教育所给

予的知识和技术,已成为一种责任,而不是兴趣;对于大学崇高的理想,他

们缺乏理解;甚至也不晓得究竟为了什么要来到大学。他们虽然也可能知道

知识在现代社会和未来世界里的重要性,却远比他们的前辈,显得在心理上

怠情,燃不起探询宇宙真理的热情。

因为非常明显地,来到大学既然不是由于对知识的渴慕,不是由于对

大学理念的向往与认同,而只是因为将来谋职求生之所必须。那么,只要能

够毕业就好,管它学的是什么!

知识的尊严以及独立思考能力,就是在这样一种求知态度中断送的。

大学生本身没有责任吗?拷贝文化之盛行、校园中弥漫着的实用导向,早已

使大学变成了一座座高级技艺训练班;独立思考能力云云,在学生看来,往

往只是不着边际的唱高调而已。我们不要以为这只是中国台湾特殊的毛病,

其实这是现代大学性格及其功能蜕变中,普遍发生的世界现象,代表大学本

身的危机。只不过是因为欧美各国多有深厚的知识传说,所以还能保得住学

术研究及思考能力的尊严,我们实际上无此传统,再加上开发中的特殊社会

性格,遂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三,如果我们在这样的逆境中,还想使大学具有一些理想性、创造

性,具有知识上独立探索的可能,独立思考能力之要求,当然不能放弃。但

是,独立思考能力会不会平空而有呢?是不是只要主持教育的人少管一点、

放松一些,学生就自然能够独立思考了呢?一只鸭子,没人管它,摆在那儿,

十年后还是一只呆鸭。独立思考能力是需要培养、需要训练的。

而这种的训练,莫说学生没有,老师没有,主持教育的人、社会一般

人士也没有。

熟悉我们的学术界的人都晓得,我们思考能力之贫瘠,已经到了令人

不忍再谈的地步了,不只学生是十岁笨童,大多数的学术从业人员也是。今

后我们如果不能从大学课程设计上加强思考之训练,不能建立学术评量的规

范,再多呼吁“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毫无用处,因为机会来了而无能力去掌

握,情形会比虽无机会但有能力去创造机会更糟。

另外,有关课程多寡的问题,龙先生认为应该少开课,不能把学生的

学分时数填满,而让他们没有思考的空间和时间。这个有关课程应多或应少

的争议,其实由来已久,各有利弊,龙先生可能可以先参考一下有关的教育

论著,了解一下它的复杂性,不必太匆遽论断。这并不是说龙先生讲得不对,

而是我希望主持教育的人,大家都来想想这个制度上的严重问题。毕竟,教

育是根本,目前高等教育尤须彻底改革,但如何改呢?我们不妨审慎讨论,

这其中便须要知识及独立思考能力,情绪性的争论,越少越好。   原载

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九日《中国时报?人间》?回应与挑战?戴着面具读书吴

齐仁龙应台小姐的《幼稚园大学》一文击中不少今日教育上的弊病,也引发

了我个人四点不能已于言的感想。(但这四点感想不全与龙文相关)其一:

我个人心中常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觉得我们受教育的过程中,脑海中曾

洒下了太多的迷雾,这些迷雾有的是属于人生观的,有的是历史观的。或世

界观的? .不一而足。许多人年纪渐大以后,常要花几年或者几十年,才能

逐步解除早年蒙盖在他脑海的迷雾。本来,人所吸收的知识就不可能是完全

澄澈的,但是如果其迷雾大多是来自所受的教育,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现象

了。其实,在很多时候,不去知本身就是一种智慧。但如今“老师即真理”

或“课本即真理”早已是牢不可移的信条,使许多人没有能力去鉴别什么是

迷雾、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应去知、什么是不必去知的。不久前,我被服务

的机构派到高阶单位听一场旅美学人的讲演,那次演讲的内容之荒诞拙劣,

演讲者态度之蛮横是很罕见的,但是我的一位年轻同事却仍卖力地笔记着,

事后还为我们归纳了两点似通非通的结论。他的勤恳精神是我所佩服的,但

我完全不能同意他拼命拿泥巴涂自己的眼睛。

其二:关于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能力的问题。这一点是龙应台小姐着力

特重之处,也是几十年来台湾教育最大的隐忧。我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某

小学上美术课时,老师宣布今天要画苹果,学生正要拿起画笔,老师喊“停”!

“照讲桌上的模型苹果画!”学生兴高采烈地准备动手了;又一声“停”’“我

来教你们要这样这样画才行”。每次图画课老师都要叫停数次;躬亲指导每

一个细节。后来他班上的一个学生转至他校,上美术课时,所有同学都热热

闹闹地画起来了,只有新转来的同学静静坐在那里等老师宣布这一次应该怎

样怎样画。这一个故事或许不全真实,但我少年时所受教育的经验,却可以

证明这故事不是乱说的。我说这个故事并不是想利用它来提倡“传道、授业、

解惑”是完全多余的论调;事实上文明如果不是靠着薪火相传,人类就像被

抛掷在野地上的人般,一切得从头开始。故我想表达的,毋宁是“传道、授

业、解惑”该有一套适恰的方法,也有其一定的分际,过度保护,过度“提

携”,非但不能有益,反可能把学生的脑袋弄坏(而许多人的脑袋确是这样

被弄坏了的)。“庄子”“应帝王”里混沌被他的朋友们善意凿窍终至于凿死

的故事,及孟子书中“揠苗助长”的典故,既都是大家熟极而流的,咀嚼之

余,怎能不留意“凿”之过度,“揠”之过度的保护型教育对下一代的斵伤

呢?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能力是学校教育的主要目标之一,但所谓自发,是要

在一定的纪律内从事的,而不是要纵容甚至鼓励学生培养“作怪”的能力。

独立思考能力之所以值得再三烦言,是因为有感于我们的教育历程中,这一

笔可贵的资源流失得最厉害,而且最难从形迹上去察觉。举个例说:记得我

念小学时,每逢壁报比赛,老师为了怕出丑,总是替我们包办了五六成以上

的工作,那些壁报上过度成熟的造型与笔触,背后是一群缩在老师身旁惊叹

的小鬼,而教室后面橱柜上的锦杯是以牺牲学生的能力换得的。

其三:是教育界官师合一的味道太浓,由于受我们的学制及习俗之影

响,校长、院长、主任、教授是呈阶序(hierarchy)排列的,行政职位之

尊卑时常左右一个教授在学院中的地位。从表面上可能看不出“官”的势力

对“师”毛细孔般渗入,但在真正的运作中政治力量参与作用的情形是非常

严重的,不像汉代,博士论辩学术问题时,卿相只能坐在旁听席上。

我个人觉得台湾在任命大学的各级行政主管时特别考虑学术上的声

望。美国的大学校长多已沦为募款家或会计师了,台湾则有不少是将此职当

作更高政治地位的跳板。

而中国的大学校长社会地位之高是难以想象的,他们的学术思想与风

范对学校及社会都发生一种看不见的真实影响力,怎能任令些一辈子只写过

两三篇论文的老官僚,尸居其位呢?有些离开学术工作二三十年的老官僚,

却又要天天处理学术行政,难道处理起来没有“隔”(借用王静安语)的感

觉吗?其四:许多人从五六岁入学到将近三十之龄,几乎没有一天为自己念

过书,套用理学家的话头,就是在学问上“终生作客”。从应付学校各种考

试,到联招,到托福、GRE… …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在“应付”,所思所学与自

己的生命“只是不相干”。戴震晚年给朋友的信上说“生平所记,都茫如隔

世,惟义理可以养心耳”这段告白把与己不相干和与己相干的分别说得再透

彻不过了。

但相不相干,为“主”为“客”又不是以学科分的,有些人学了电机,

并对电机生死相与,而有些人电机的知识对他还是像客人般的——因为他可

能是为了出路或时髦而学,换句话说:他是戴着面具在念书。近代日本哲学

家西田几多郎即曾说过:“学问毕竟是为了生命? .没有生命的学问,无用

也!”这段话对我们那些急急忙忙的学生们特具意义!

笔者对教育虽是个大外行,但充分了解教育变革牵涉层面之复杂及速

度之缓慢(有时甚至是用“地质学”的脚步在进行的),但看到教育界一年

又一年的重蹈旧辙,又不能不有“无力可回天”之感。而这篇文字,也正是

这份无力感下的一点吐露耳。   原载一九八五年三月廿四日《中国时

报?人间》

不要遮住我的阳光

台湾是个标语地区。走上街,看见“两个孩子恰恰好”,上了天桥,读

到“迎头赶上”,经过电线杆,瞄见“保密防谍,人人有责”,在公车里坐下,

猛抬头就是“敬老尊贤”,走进教室,有熟悉的“庄敬自强、处变不惊”,进

了厕所,大概是“养成洗手好习惯”,路过公家机关,就看见“民主、伦理、

科学”、“检举坏人就是保障好人”。

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懂的:“拼命就是保命”,横挂在车马杂乱的大街上,

好像鼓励开车的人要冲锋陷阵。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台湾的标语这么多?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

努力造出一句话来,然后写在纸上、涂在墙上使我们在生活空间中想逃也逃

不掉?他的动机在哪里?答案当然是,“解决问题”。因为有些人很脏,所以

贴个“整洁为强身之本”。有人逃兵役,所以横街挂个大布幅:“兵役是光荣

的义务”。因为拼命三郎开车喜欢追撞,所以车窗后贴个“保持距离,以策

安全”。因为中国人自信心低落,所以在校门柱刻上“作个堂堂正正的中国

人”。每一个标语背面都有一个我们希求解决的问题。而台湾标语之无所不

在,又使人相信,大概每一个问题都产生一个标语。

这些标语有用吗?你几时在行色匆匆之余,停下脚步来思索“民主、

伦理、科学”?有多少人因为看见“消除脏乱、人人有责”的大字墙,回家

就打扫庭院?又有谁看了电线杆上“培养书香社会”的条子,开始读起书来?

在“倒垃圾者是畜生××”的牌子下尚且有一大堆垃圾,这些不痛不痒、老

生常谈的标语口号有什么潜移默化的效果呢?中国人重形式、作表面的习性

到处可见,标语的泛滥只是一个表征。拿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来看:大家都

说,现代的中国人对自己缺乏信心,西方的文化只学到皮毛,而且不能消化,

自己的传统文化却已完全抛弃。怎么办?很简单!首先,到街头、学校、车

站,贴上千千百百个标语:“复兴中华文化!”然后,在台北市塑造一个比自

由女神还要高、还要重的孔子巨像。气魄要大,所以单单铜料就要花一亿元

以上。铜像用来宣扬孔子思想、复兴中华文化、改善人民文化气质,更昭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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