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的人,那么,他绝不会就任高雄市长;如果他就任,他就不是有魄力有
勇气的人。因为依据宪法,他只能被选,不能被“派”。再依据中央法规标
准法,他之就任不是合法,勉强只可说合令。请问一个口念三民主义,动机
以法以权强制人民,而自己却可以为了升官发财,漠视“总理遗训”,不管
法律,不讲道理的人,可以称为“有魄力”“有勇气”么?在这篇文章中,
你把摊贩比为“脓包”“坏人”,而为高雄市民(或者线民)喝彩。
我知道你身处上流社会,可以出国留学,可以出有轿车、住民洋房,
可以不必为了生活去沐风沐雨,可以不必见到警察就逃,在街头奔命? .然
而,身为下流社会的一员,我希望你正视贫困小民生命的尊严与生存的权利。
你可知道在邦交断绝,外贸疲弱,地小人多,工商不发达的海岛台湾,
升斗小民是怎么求生的?你可知道在农村破产,农产品被低压中,农民辛苦
经年,收入不敌一个工厂工人时,农民是如何活下去的?你可知道政府只管
收税,不管失业救济,劳动法令残缺,闭只眼睛执行的情况下,劳工受伤,
劳工被解雇,找不到工作,是如何解决每日开门七件事的?你可知道矿灾工
人死亡,成为植物人,政府及劳保给付如杯水车薪,民间捐款被台北县政府
留下一半,矿工子女是如何过活的?? .台北、高雄及其他城镇的妓女、乞
丐、摊贩之所以存在,绝大部分不是这些人天生下贱,不知廉耻,甘愿在街
头淋雨吃尘砂,而是有很多很多原因,逼着他们不得不出此下策。试问:人
心都是肉长的,人都知道追求富裕、舒适与尊荣,若不是万不得已,谁愿如
此生活在阴暗角落,面对卑微而悲惨的人生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知识分子如果可以无视于酒肉臭之当前事实,而独责冻死骨的碍眼,这也冷
酷的近乎没有人性了!
当然,都市应该现代化,应该整洁,摊贩应该有一个适当的管理。然
而读过现代西方理论的你,应该知道都市现代化不能孤立的看,要求都市整
洁也不能单单苛责摊贩。
你为什么不问问北高二市府,征收了天文数字的捐税、规费及罚款,
到底有多少钱用在为市民谋福的项目上?台北市十六区“社会福利服务中
心”,只有人事及行政费,没有活动及服务费,市政府如此漠视社服,却可
以胡乱设计工程,设计了不算,白花三千万设计费,更不必论许多工程做了
挖,挖了做,到底浪费多少民之膏血?在多如牛毛的市府法规上,绝大多数
都只知道禁止、不准、罚款、拘留、没入、强制征收(以市价四五成),在
这群贪权成性的官僚眼中,政治就是管理,法令就是管制,却很少人知道:
为人民的生活、社会的发展负起责任,才是政治与法令的积极目的啊!
想一想:社会上一职难求,一枝难觅,升斗小民除了用最原始的商业
行为养家活口之外,又能如何?难道要他们去偷去抢?市政府有钱、有权、
有人,却不负起养民的义务,又在市政上乱搞,知识分子不敢指责也就罢了,
怎可反过头来,落井下石,指骂摊贩呢?老实说,台湾的文人特别会自命清
高,也特别低贱,缺乏民胞物与的精神,更不知何谓“知识良知”?何谓“爱
人敬人”?对稼穑之艰难充分无知,歌德献丑却唯恐后人。
报纸上“英明伟大”、“感激德政”、“自由安定”是他们不经大脑的口
头禅。为虎请命,为墙为日本神社请命,就是他们最英勇的事迹了!然而,
许多小老百姓被非法拘留,拘留几天后暴死,人权人命受到最目无法纪的践
踏(如不信我可举证)。却从未见到这些文人,用其为虎请命的言词,关怀
一下死难的可怜同胞!难道所谓的文人良心,就是“只问畜牲,不问苍生”?
所谓文人道德观,就是虎命重于人命,虎权重于人权?你——龙教授,不但
是个大学教授,还是一个知识分子,不但有知识,还有爱心,不愿关在象牙
塔中,吟哦现代歪诗,而以可贵的洞察力,关怀我们的社会,这是我特别钦
仰你,愿意给你写这封信的原因。但我也殷盼你,不要被纸面资料框住,不
要被自我成见蒙蔽,更不要向这些低俗文人看齐。多走出校园门墙,到各处
看看,在民生乐利,进步繁荣的背后,是些什么景象。但愿经过了现实的磨
洗,你会对这片大地人民,做出更伟大的贡献!
读者敬上二月二十二日
引蛇出洞
龙小姐:
我真想不通中常委办的报纸怎会容许你在那里撒野放火?尤其是在这
选举前夕?你们不会是在玩什么“引蛇出洞”的把戏吧?如果你是在“玩真
的”,我倒觉得你们这些学院派的人物(区区在下是个“跑江湖”的,所谓
太平洋上的腓利斯坦人是也)实在天真得可爱。人家说我们没有信心危机,
你居然那么气愤,真是笑死贫道。你难道没听说过慧能的禅宗公案?“贫僧
本无信,施主亦无稽。本来无信心,何来心危机?”废话!我们当然没有信
心危机。
在下并不怀疑你的智商,只不过担心像你这样天真烂漫(假如你是真
的),恐伯很快就会灰头土脸。
首先,你有没有看清楚,你所谓的那一伙“默默播种、耕耘的有心人”,
那些要出版“人间”的“理想主义者”和出资人当中,有没有达官贵人的媳
妇和嗲声嗲气的女作家?有没有装出一脸“理性、公正”之像的apologist
和whitewasher?有没有奉御命出来唱黑脸做陪衬的?有几个是真正的、良
心的,社会工作者?你们的出资人经得起吓吗?其次,你有没有弄清楚权力
的本质?有没有搞清楚对象?你知不知道“清君侧”事实上就是在“清君”?
(东林儿就是一群在身首异处的时候仍然相信皇上圣明万岁的蠢蛋,
ThereareonlytwokindsofbelieversforConfucianismmasochisticbelieversandmake-
believers!)你晓得不晓得,凡是能够提高
社会意识的东西——从草根性的社会运动,到精致的文学、艺术活动——都
不利于需要依赖愚民来维持统治的儒家式政权。(你只要看看这个社会庞大
的迷信势力,以及令人感到羞耻的电视节目,便会了解,“愚民”的指控绝
非诬赖)你能搞得清一些问题的真正本质和根源吗?举例来说,你能了解你
那个“每天骑机车上班”“血液沸腾”‘恨不得去? .撞得他头壳破裂? .”
的朋友,以及那些“疯狂的人潮”和那一部“狠狠插在我前面的”机车的主
人的心理背景?你以为那只是交通问题,或者是国民道德问题吗?你能了解
那个对你大吼“阮是会宰人”的小贩所受到的压力吗?你有没有听说过“法
西斯社会心理”的说法?你能了解那些为公理。正义、进步、良心、慈爱人
士所反对的人是不堪再与邪恶、冷漠、残酷的人为敌吗?(巴勒维就是因为
这样腹背受敌才垮的。)你了解传统中国儒家统御官僚的方式,基本上就是
强盗帮会集团所运用的裹胁方式吗?(所以庄子才会说圣人不死,大盗不
止。)在下绝对不是但丁所说的那种“在严重道德危机关头仍然保持中立”
的人(地狱里面最炙热的地方是为他们而保留的)。我诚然乐于见到我们有
社会运动,然而社会运动若只是涟漪性的、象征性的,搞错目标的(譬如提
倡国民道德,譬如海山爱心捐款等)只不过徒然为这个社会制造一些进步的
假像而已,无助于基本问题的解决。长远下去反而使我们的社会完全丧失生
机。
最后,我也想问“台湾是谁的家?”。老实讲,我也很迷惑。报上看到
的小说文章,不是讲新大陆,就是讲旧大陆。这里是谁的家?或者说谁当家?
应该是很清楚的。祝野火烧不尽
读者敬上 一九八五、一○、廿八
P.S.我又看到你说的“? .民众本身的缺乏动力? .”你应该知道,
在台湾,国营事业总资本额(党营也算民营)占台湾总资本额的百分之卅五
的以上。你再把它加上公教人员、军警、党营、待权事业、小贩、还有不得
不逃税的商人,全台湾不看执政者脸色吃饭,敢惹麻烦的(像你一样)能剩
下多少?执政者(既然如你所说)不喜欢社会自觉运动.看他们脸色吃饭的
人,又不是吃撑了,怎么敢公然支持各种运动?其余的人(像我),抱歉,
谋衣食都来不及了,那来闲情雅致。还有你举的例子,要人家看到卡车盗砂
时,通知警察局。这大概是信笔的推理(或者是制式化的)。你以为警察光
领一份薪水就肯过日子吗?结果“无效”,算你祖上有德。
老一辈有话说
应台小姐:你好。
看完《野火现象》其中“上一代”一段,觉得有点不妥,个人就是你
所指较多的人群之一,也有你举例被认为“传播叛逆”者相同身分,只不过
是低层次罢。
以一个耳顺之年,坐领退休金生活的人,对一切事物,都是多一事不
如少一事来面对社会,读野火集初版时,内心举个多次的手。喝个多次的彩,
自娱已足,何必锦上添花,赞许一番呢!和我有相同想法的人,可能为数不
少,再者我辈读书不够多的人,不善于书写,看一篇文章,也许能找出路疵
(当然不是你评小说的功力),但是,要写一篇什么的,就到处都是瑕疵,
所以就形成了你所说的较多的一群了。
老一辈的并非不祈求更高层次的福,更不会天真得民主、自由、人权
都不要,俗话说:“起家犹于针挑土,败家犹于浪淘沙”这两句话,非经过
体验,是难以深切了解的,你能想象一个老佃农,胼手胝足(不是现在机械
耕作)以其一身辛劳,造就的小康局面,再倾其所有变卖后,去投资一个电
脑公司?他们不是反对你,是怕你一竿子,把这竟有的一只船打翻了,因为
他们都穷怕了啊!!你为什么不用更具说服力的文章,使人心悦诚服呢?!
祝撰安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忘恩负义的年轻人
龙应台教授青鉴:
你的大作自去年在中国时报“人间”陆续发表后确实令人振奋与赞誉
不已,你能不辞辛劳替读者精挑细选,以勇者姿态替知识分子(写与读)导
引至正途可喜可贵。但是近日中国时报一篇《野火现象》细读之后实在感触
良多,我们先避开大文中所提的民主自由人权不谈,因为这问题太大而且谈
这些都离不了权势。而权势的得来(自古中外)一是世袭一是血汗换来,而
且谈这问题可能会被有心人乱加帽子(大作中也已提到)。
我只想就你所写的“上一代”“这一代”寥叙一下我的心声(因为我恐
怕看不到下一代心智成熟之时所以不谈),你所说的都很对,但你似乎太“讨
好”了这一代的年轻人,而且你似乎在鼓吹他们违反家庭背叛父母,走向自
私自利弃天伦与不顾的生活(对不起也许我说重了一些)。我现在就说一个
实例来证明他们之中有些已经如此(请不要向我要证据那是隐私权对不对),
我有一位朋友夫妇俩年均已经身近六旬且健康不佳,且仅有一子,由其自由
发展留学国外获PHD,回台湾后在一所大学任职。由于学业婚姻蹉跎岁月前
方于一位辅仁大学毕业之女孩成婚(该夫妇说其子求学阶段所受之物质精神
压力与折磨聪慧如你当可思知)。由于两家生活环境不同而且家庭教育宽严
殊异,再加上年轻人自由成性,老人家百般忍耐对待媳妇可说较对自己好过
千倍。但仍不为其谅解动辄怒目相向,弃二老与不顾迫使老人返回老窝渡其
孤寂生活,固然每人都有自由与独立。但这一代有没有替上一代想想所谓“权
利”与“义务”相等,虽然有人说“夫妻冤家儿女债”,即使离开“感恩与
报答”不谈,单以生存问题总该顾到对不对。难道年轻人自顾自由就可弃孤
寂父母于不顾,何况现在的“这一代”就是未来的“上一代”。也许他们会
说“不要等到那时我们不要求”,但那是他们的自由,但目前上一代要求的,
他们为何不结(上一代已经付出要求回报也都不对?)况且台湾之社会福利
还没有达到欧美之水准,否则老年人谁愿意忍辱负重似地受其折磨似地要这
一代来养活,也许你会说这是“个案”特例甚至会说“也没有什么不对”。
不错!但问题是年轻人为什么不将自己的游乐时间与精力分享一点给其亲
属,而有些竟烂用“同情”的一窝蜂的(请原谅我这样说,就像他们买你的
书一样,只是在赶时髦,究竟影响他们多少你也清楚是吧。)助长歪风我长
而使投机取巧得势。而真需要帮助的人寂寞无助,我们不说恩,单讲“义”
年轻人总该有吧。我再举个年轻人自由不当的例子,若你在假日到一些游乐
场所看一下(包括餐饮店)。挤在那里的多半都是年轻人,这并没有什么不
对,问题是他们多半都不是生产者,换句话说,都是拿父母的辛苦钱(说不
定也像那卖菜的欧巴桑一粒粒剥来的。)这叫不叫“公平”,当然依有些年轻
学者的逻辑来说“他们父母乐意你管不着”,不错,但你有没有想到若有些
父母不乐意如此又该如何!事实上多数家庭中孩子已经是其主宰,尤其是你
所说的那些“自以为是青出于蓝”自大无知以叛逆为进步者,有些已到了强
行掠夺之地步,家庭结构与伦理已到破碎边沿(说到这里请容我对家庭不成
熟的见解,就以“家”而来看“家”(是包括了老、中、少)上面“宀”即
有庇荫之意,就以洋文home 来看Hold-Old-Middle-Eppemiancy 都离不了承
先启后)耳闻目睹矫纵惯了的年轻人的事例太多,请不要再“风助火威火乘
风势”的烧毁了家庭,毁坏了伦理(我知道你没有这些意思,但恐那些意念
末泯、好歹不分、心智未开瞎者胡闹)。所以我觉得你更该运用你的才华发
挥学者之良知良能,以及“龙应台风”之影响力巧妙地感情地来劝导那些心
智不开、好逸恶劳、急功近利唯利是图,同上一代争自由,争权威的年轻人,
少做不义之事(即是争也要公平对不对),你可能不知道有不少的家庭,父
母受子媳的气,已经欲哭无泪投诉无门(你也许会说“活该”)。但人都有老
的一天也不能与禽兽相比对不对!你在国外求学一定很久,见多识广,他们
年轻人在家之用钱与享乐自由如何。当然我们都不要“以偏概全”的方式来
衡量,你要鼓吹向权势争自由,民主人权,这是时代潮流谁都阻挡不了,更
不会有人去“扭断他的胳膀”,但你在大文中意味着对父母(上一代)再争
什么,恐怕“这一代”将来会尝其恶果。而且也会失掉炎黄子孙特有的风格
(真正走上四海一家,但就怕别人不肯)时代的悲剧与太多的无奈已经够多。
有人说聪明与智慧不同,你是智者,若你是想投其(年轻人)所好想
“名利”双收(由你大文中已经显示),你已得到请你再落笔之时,设法善
尽言责,使有些年轻人不要一味地反对家庭(上一代),当然我的意思也不
是要你违背你说过的重入“框框”之中,“独立思考”甚之顶撞父母都(说
辩驳好啦)在所不计,但请不要助长与父母作对与反对家庭之势才好。你说
“嚷嚷”而我这是哀求,请不要将此家看成那“枷”,那“枷”的家在五四
之后,就已打破了真的。我想向你说的太多,我很同意你所说不要两走极端,
水火不融,是请权势放手而非让无辜受害。教授先生再次地向你表示,由于
我脑昏眼花思维迟钝,言不及意及字草词乱之处甚多,若有无意而你觉得有
冒犯之处尚请海涵
耑此祝
教安
一匹夫敬笔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四日灯下
演讲现场
龙小姐:
今天下班后,抽空前往耕莘6:45PM 就已经站满人潮,有几个位置被
书本压着,要是以前,我就会把书本丢到一旁去。
站在后排,人愈来愈挤,从正立变成侧肩时,我开始怀疑有必要再等
五○分钟吗?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面孔上,想从他们的眼神中,去找
出他们来听你演讲的动机,但是愈看愈茫然,因为,我以为我是在一场演唱
会上。
PM:7:08 我决定放弃,因为这种焦躁的环境根本不适合去听下去。没
想到从最后一排走出大门也是一场挣扎的过程,因为我要不断推开正想往里
面挤的人群。在一五~二○公分的近距离中,脸孔和眼神正急剧地变化,几
乎是在一种厌恶的心情下离开会场。
回家的途中,想不出你会在热烈的掌声中找到什么?从照片中看你,
还蛮清秀,那些正徘徊在场外的年青人,是否把你当成一种偶像呢?是否这
样的摄影,使你的姿态重现一种“自信”的魅力,导致那些憧憬和迷恋你的
年青人,产生向往呢?因为我在会场就听到有人说“很迷她”这类的词汇。
尤其是你所要讲那样的主题,真的会有那么多的现象有兴趣吗?还是
你的文章一直在满足他们脑中想象有关“闹事、反叛”的乐趣呢?在少数与
多数之间,差不多在三年前,我就肯定群众与非群众的类属。近代的社会及
心理学的发展,更证实这种性格也兴趣的偏向差别,所以,我觉得这场演讲
会这么轰动是否异常呢?以及近来文艺演讲的盛行。又是否是异常现象呢?
尤其是像今天这种非常严肃的文学批评的演讲,观众怎么会这么多呢?事实
上,我一直怀疑这些现象都是一些表面情绪的反应,跟台湾的经济形态有关,
都是暴起暴落的模式。或者是海岛性的人文气息,缺乏一种平稳的个性去沉
静面对事物的变化,经常莫名卷入一窝蜂的狂热中。
过去,有一阵子,都是靠上述的方法来调整心情。因为几千年的中国
人,难免积习太多代代相传的尾病。大学生也不过是人,过去的科学,也还
是有那么多类似的地方,而历史上数得出来的人也不过那几个,今天又怎么
去要求呢?最后只是问自己靠那边站的问题而已,日子过久了,没办法去积
存那么多的责任、道德和勇气。我能猜的是一千八百万分之一或二三而已。
骂群众,久了,又能怎样,校园美女还不是照选。买卖式的情感还不是一样
存在,只不过是一次付清或者分期付款而已(或者零买)。
做人也没什么好骄傲,也没什么好自卑。要尊严就得付出生命和利益。
田纳西威廉不也在“玻璃珠动物圈”,把现代人性的缺憾勾勒出来吗?在台
湾这种环境里;还能作多少呢?自己的经验,绕了一圈,又退回到存在主义
的阔海里,太多的观点就是在激进的改革行动派与冷眼旁观的侧视党,两极
间摆荡,相信你也有冷的时候。焦雄屏不也由热到冷,消极了一阵子。
我只看经验和意志,一个是现象,一个是理想,人最后的表现,就是
这二个,前面一个看得见,后面一个说得出。而我只是想最后呢?当我在上
历史哲学时,一下克罗齐、一下黑格尔,我想写却是史记与司马迁,可是我
们的历史课本把人简化成伟人,这一个空洞的概念,连司马迁都接不着。而
今,以台湾的现实环境,该怎么做,你也很清楚,是否要像司马迁赔进去,
去证明一件事,我想司马迁的自叙已提到了。
一度你在骂人时,我以为我站在你那边,后来想想又好像不是,不晓
得你是否感受到另外一群人的存在,在过去,在现在他们却不曾被提到,但
是他们一生很清楚地活着。
有一天,我发觉到我是属于那一群,渐渐我也感染到他们的生活态度
——在可为与不可为之间等待着。
你的演讲,就现实而言,算是成功,也算是一种希望,只是观众本身
似乎真的自觉到“什么”那就很难说。
最后,我想说,是有机会时,别忘了留一些刺痛给观众,尤其是面对
面。有点伤痕或是疤痕,人才会记住一些事情也才会去想些“为什么?”因
为现场的观众,很容易被“新论”“新释”的过滤冲昏了头。这是今天会场
的印象之后的想法。
至于台湾的远景,就要问自己是否有足够能力无比的冷静,与坚强的
理智来应对,什么时候挺身接棒?什么时候退身交棒?这些都是现阶段试着
去要求自己或责问朋友的地方。提供你作再接再励的慰勉。
祝福你
一九八五年九月四日
丑陋的推销术
文正言有人说现在是商业时代,一切要懂得推销,才有出路。歌星出
唱片,要设法上电视综艺节目打歌;食品公司新出品的狗食罐头,要在报纸
上刊登广告;明年二月要选县市议员和乡镇长,现在你就可能会接到“某某
鞠躬,敬请指教”的贺年卡? .总而言之,为了推销自己,花样层出不穷,
真正是“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不过推销自己也有一个原则,不
能过分,过分就迹近无耻!比方说:某食品公司推销狗食罐头,尽可以在广
告词中说“我的狗食罐头如何如何好,狗吃了以后,可以长得又肥又壮、又
凶又猛,为你看门守卫,万无一失。”如果夸大过分,说“我的狗食罐头营
养丰富,色香味俱全,人看到都想吃!”那样不仅是无耻,恐怕还要被人砸
掉招牌!
这个月十二日“中时”的副刊有一篇龙应台的文章(姑且称之为文章
吧)。看到标题有“火”字,以为她又在烧什么野火,看了几行之后,才知
道她是为了推销自己而做的广告,其中肉麻当有趣地往自己脸上贴金,使人
怀疑“中时”刊登这种文章,是不是收了广告费!
龙应台说:她过去在“中时”的文章登出来以后,“大学生拿到布告栏
上去张贴,又有读者剪下个三四份寄给远方朋友,嘱咐朋友寄给朋友,中学
老师复印几十份作为公民课的讨论教材;社区团体复印几百份四处散发,她
的邮箱里一把一把读者来信? .”(以上是原文照抄,其间有不通的文句,
请原谅龙应台。)我有一个正是教国中公民课的女儿,她说:“只有疯子和白
痴才会拿这种偏激文字到课堂上跟学生讨论。”我另一个正在台大读政治的
儿子,看了之后,呸了一声,十分不屑地说道:“她把大学生当成什么?就
凭她那种半生不熟,一只筷子吃藕的文字,就让我们去张贴?她以为她是谁?
是胡适之吗?、还是蒋梦麟?胡适之的文章我们学校也没有在公布栏里张贴
过!”事实上我儿子为这件事,还死心眼儿地到学校多处公布栏去找。公布
栏里除了有人邀约寒假到合欢山去赏雪的启事,还有就是交换邮票的,寻找
遗失的雨伞? .就是没有看到“龙应台”三个字。他问同学,同学反问他“龙
应台是个什么人?是美丽的模特儿吗?为什么你要找她?”龙应台这种推销
术,在影剧界叫做“穿梆”!
“穿梆”的文字还不止于此,在短短不到两千字的“广告文”当中,曾
经一再出现。
龙应台又说:“写《野火集》更有快乐的时候,当大学生来信说他们如
何在宿舍里争辩野火”所引发的问题,当扶轮社的成功生意人说他们如何把
一篇篇文章散发出去,当一小时赚廿元的女工,自称没什么学问的家庭主妇,
为人洗油烟机的水电工,来信说他如何开始观察这个社会,思索从来没想到
过的现象? .”这一段文字最妙的是“一小时赚廿元的女工,和洗油烟机的
水电工”。真是神来之笔,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其实龙应台是洋水喝多了,
她不晓得论时计工资是美国人搞法,而水电工也不兼洗油烟机。自己编情节
捧自己是“社会启蒙大师”,大有“我龙应台不出,奈苍生何”!只可惜她写
小说编情节的功力还不够,“穿梆”之后,突然教人觉得肉麻复可笑!
写文章的人,都觉得自己的文章好,这是无可厚非的“自慰”!不过。
还是那句话,如果过分,那就牵涉到人格的问题了!
龙应台在“中时”写文章,篇篇都是丑化我们台湾,丑化我们中国人,
(据说她有一本外国护照,就如同昨天本报副刊余怀麟先生所说,她虽然是
黑头发、黄皮肤、塌鼻子,不见得就是中国人!)以一点概全般,丑化我们
的社会,而且鼓煽大学生“闹事”,唯恐天下不乱,唯恐我们一千九百万台
湾同胞能继续过好日子,这种人写这种文章,如果说还有人捧着当圣经读,
这个社会还有什么是非?事实上,龙应台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是一
个有是非、有正义、有真理的社会,就凭着这一点,我们能昂首阔步地向前
迈进;否则,要是像龙应台说的那样,恐怕我们早就跳海了,也就没有目前
这样自由民主开放的社会让龙应台在这里乱开黄腔了!
我们要警告龙应合,不要自不量力想要在台湾复兴基地“传递这把火”,
绝大多数善良沉默的大众,都愿意过安定和乐的日子,不愿意有人来破坏,
过去曾经有不少比龙应台“功夫深”的人,也曾经想搞点“野火”,想要烧
掉台湾安定的社会。最后都遭受社会大众的唾弃了,又都尝到了苦头!前事
之鉴,是不能漠视的!
据说龙应台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在台湾读的,到国外接受更高的教育之
后,回到台湾,应该回报社会,这是知识分子起码的良知。如今反其道而行,
用尖酸刻薄,极富煽动的文字,想要挑起社会大众的激情,不是一个有良知
的知识分子所应该做的!除非她是别有用心!我们相信她还不致于!
原载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七日《青年日报》
谁来点燃野火
— —从阿多诺的省思到龙应台的野火张旺台我是一个想做平民知识分
子的人,然而,在这一篇文章个用了一些菁英知识人的理论内容,这样取用
多了违背了一些我个人的原则,也使读者初看时觉得生硬。
不过,请大家(特别是读过龙应台《野火集》的读者)耐心点,因为,
阿多诺的思想和龙应台的野火好像是可以连在一起的。
阿多诺其人阿多诺(TheodorWiesengrundAdorno1903 乐理论家。著名
的“法兰克福学派”的创始人之一。当代知识界已承认或已肯定了,他是二
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知识界的主要启蒙者。
阿多诺大学时在JohannWolfgangGoetheUniversity 接受音乐与哲学的
双科教育。
二十八岁时,进入法兰克福大学任教。三十一岁,因为犹太人受到纳
粹的压迫,因而离开德国。
而后讲授哲学于英国牛津大学(一九三五——一九三八),教音乐于美
国普林斯顿(一九三八——一九四一),教社会哲学于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
(一九四一——一九四八)。最后,他又回到法兰克福大学执教,直到逝世。
阿多诺前半生的研究较着重在美学方面,这多半与他个人对音乐的深
厚素养有关系,他同时代的杰出思想家如布莱希特、卢卡契、班杰明均各擅
胜场,在三十年代著名的“现代主义与写实主义论战”里,互不相让,各显
神通。在艺术哲学方面, 阿多诺曾写“ 新音乐之哲学”
(DiePhilosophiedernevenMusik1949 乐理论研究的重要经典之作。
一九五六年,阿多诺回到法兰克福。此时,他已是声誉卓著的大儒,
在优渥的学园里,得以专心从事立言的研究工作。与他同时代的班杰明早逝。
布莱希特组成“柏林剧团”,在东德专事戏剧工作,亦于该年辞世。卢卡契
则投入匈牙利的抗苏(反斯大林主义)运动中,言论受到苏共官方文化打手
猛烈攻击,并被开除党籍,流亡出国。所以,到了冷战的五十年代和六十年
代初期,二十世纪早期欧洲的一代有代表性的知识分子,诸人中只剩下阿多
诺有条件清静地为德语系统的文艺思想做继续的反省工作。
五十年代在战后的欧美,出现了一个空前未有快速发展的“大众文化”。
大众文化成为阿多诺后期思考的主要对象。
基本上,大众文化并不是早期放任自由时代资本主义的产品。它是今
日极度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糅合了集体主义(totalitarianism)和法西斯
主义的产品。这个产品的本质是集体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然而,它的表象却
正好相反,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或者是说借着个人满足与自由表象来完
成集体控制的事实。这一切,在三十年前就已被阿多诺看得清清楚楚了。
阿多诺对大众文化的看法“大众文化”(MassCulture)的出现,始于
二十世纪初期,在德、日、意等国是伴随着法西斯主义有意证的操纵媒体(电
影、报纸、收音机、机关刊物)。在英、美、法等国是随着经过自由竞争而
出现的言论托辣斯集团,依自己公司利益在操纵媒体(看过电影《大国民》
吧?报团、无线电公司、通讯社)。这个现象,到了二次大战以后,更形发
达,形成了空前未有之庞大的普及文化——从文明人类生活一切可能接触到
的细节着手。普及文化的出现,建立在二个实际的物质基础上:12 在“文
化工业的再省思”(CulturelndustryReconsidered)一文中,阿多诺认为:
古典的上流社会文化,向往一个日常生活之上的更美好世界,可以靠个人修
养去实现的。
但放任时代资本主义的“内心自由”,到了垄断资本主义时代,则受操
纵性的普及文化所侵蚀。在阿多诺及法兰克福学派次级思想家霍克海默眼
中,冷战时代的东西两大集团,同样是极权性的,要不为制度所舌噬,唯有
靠自己。在极权社会里,普及文化及现代媒介,不论是流行音乐、小说或电
影,功能是操纵群众。阿多诺称之为“文化工业”,因为普及文化一词仍假
设文化是从群众中来的,但其实先进科技社会,文化工业是由上而下的操纵
群众意识。先进科技社会如一极权整体,能控制每一范畴,由文化至经济皆
不放过。
在另一本他与霍克海默的作品“ 文化工业: 启蒙就是瞒众”
(TheCulturelndustry:EnlightenmentasMassDeception)中,阿多诺认为:
文化工业制造的是假个人主义。资本主义文化市场及商品看似是可供自由选
择,但其实每样文化商品都是预先估计好了市场的反应,故此是基于“划一”
原则:个人只是被动的接受。譬如说流行音乐,每多少首歌,必有几首高踞
流行榜,音乐消费者以为这是个人自由选择的民主结果,其实是音乐工业推
销商品的划一伎俩。
在“大众文化”的时代,个人被不可抗拒的商品集体主义所淹没(在
台湾党内、党外亦不必礼让,一起抱住跳进去)。因之,阿多诺的文化观,
被逼迫到最后的一条战线,就是“个人”。除非以个人的力量在自省里发出
道德的声音,才能够在“大众文化”中,创立一个“异质文化”或“小众文
化”。而“异质文化”、“小众文化”在阿多诺眼中,才算是真正表现人类创
造力的文化。当然,这种看法和菁英取向有些不谋而合了。
阿多诺不以全面的阶级出发考虑社会改革,而求诸个人自省的看法,
似乎是悲观的,而且被不少人评为失败主义路线。然而,从实际的现代社会
去看,特别是资本先进国家的现实,全面性的阶级斗争似乎暂无可能。所以,
发展个人最前卫的创造力,至少是与大众文化做抗衡的一种方式。且依历史
经验,对体制反抗,个人的开始常为充分且必要的。
不过,阿多诺的晚年,对他上述“大众文化/个人”的观念有所修正。
他已不像先前那样单一地去看“大众文化”(其实,所有娴熟于辩证史观的
人,都应有这样子的本事)。他看出来了,“大众文化”是有双重性的,也就
是说,“大众文化”在历史的过程中,也会有其矛盾的转化和整合(若无矛
盾,即无辩证,即无发展进化之可能)。阿多诺指出基于意识的双重性,或
许文化工业尚未能完全成功地操纵人类意识。当群众参予普及文化活动时,
虽为寻求娱乐,但我们不应单面地用道德禁欲主义眼光谴责这种行为,群众
的心理,可以是同时向文化工业妥协,同时又作出抗拒。文化工业生产出来
的逃避主义普及文化,未尝不是同时生产出它的反面:群众对更美好世界的
乌托邦梦想及要求。
之外,人类对快乐的要求是不受历史所固定的,当文化工业不断向人
类的快乐原则创造商品的同时,人类是否永远会快乐就非文化工业能力所及
了。再者,文化工业所生产的一切文化商品,也是双重性的,其中有建设性
的一面,也有颠覆性的一面,这两面的矛盾,将成为今后文化工业的最主要
生产与再生产的前提了。
龙应台的野火《野火集》这本书好厉害,真像野火烧在台湾民间的心
灵草丛里。《野火集》不是党外的资源,也不是国民党的资源。它是台湾社
会结构里整体的新资源,所以,它又可以说是党外的,又可以说是国民党的,
更传神地说它是“超党”的。
其实,如果我们若真正站在这块土地里,要继续生活下去,现在应该
重视所谓“超党的力量”。这个“超党的力量”,固然与十年前“以党挂帅”、
以“政治地盘重新分配”的党内外对立的民主运动有关。可是,由于历史前
进的脚步,以“党内/党外”来分析台湾社会的现况,以“独立/统一”来
辩论台湾社会的前途;以“左派/右派”来唯心唯物大战一番,以“现代/
乡土”来唇枪舌剑的热烈场面,恐怕都逐渐过去了。
《野火集》站在那里。抗议的声音有了变奏。
《野火集》,在我们看来,它所产生的社会效应可以清醒党外运动者一
些积在内心的那种对客观事物不够确定的怀疑。
然而,《野火集》却又生存于一个如阿多诺所谓的“大众文化”的时代。
它出来如野火,然而我们真的可以抽象地看到另一个更大更安全的消防罩框
住了这股火势,这个消防罩主要不是来自于保安单位、情治单位、文工单位。
它是来自一个要使《野火集》商品化的无可抗拒的力量。这种例子,要举很
多,比如说,当年反主流音乐的“披头四”,以叛逆的形象站在公众面前,
轰动了西方世界,结果,电视、电影、报纸上下交征,使“披头四”的命运:
以个人的叛逆始,以商品的叛逆终。《野火集》的文章,以及它陆续出现在
时报副刊过程到最后集结成册,到成为全国第一畅销书,不能不说是一个很
合理、而又可喜中带无奈的过程。
然而,商品化的《野火集》就不好了吗?这是见仁见智的看法。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