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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4

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更好的制度呢?

乌:我不反对您的说法,墙一开,东德就像糖化在水里一样消失了。但是

负责任的政治家应该慎思熟虑,怎么样稳住冲动的脚步。这一点没做到,

结果就是,输家太多了。

修:我们有庞大的计划,为新邦付出亿万的马克。五十岁以上的人,不容

易在新市场中找到工作是真的,但这在西边也一样。我相信有许多人觉得

自己是输家,可是,我又不得不强调:统一的速度如此之快。我们也没有

选择。

在庆祝统一周年的今天,波昂的政治圈里最头痛迫切的问题,竟然不是经济问

题,而是在德东一连串的反外暴力事件。

在德东大城小镇,年轻人,光头、皮靴,成群结队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外国

人,用汽油弹和石块攻击外国难民收容所,甚至于纵火焚烧难民营。

到今年八月为止,对外国人的攻击事件高达四百件,但这种暴力不仅限于德东;

在四百件中,一百八十件在西边发生,只是德东通常较为暴烈,上个月有两名非洲

人被杀,一名越南人在街上被打得不成人形。

原因?

德东人说,求政治庇护的外国人夺走本地人的工作机会,使失业问题恶化。这

自然是非理智的找代罪羔羊的心理。外国人只占德东人口的百分之一。

对外国人的暴力,只是快速统一的后遗症之一。在东德的社会制度中,东德人

与外界隔绝(人民没有旅行自由),基本上,今天的德东人还是一个封闭的、没有

国际视野和经验的人民。统一,使许多人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所有以前习惯的安全

和依靠,更失去了自尊——统一使他们沦为大德国的二等公民。

气,就出在比他们更弱的外籍难民身上。

今年的统一庆典,德国想必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去年的沉静,是因为德国

人顾忌别人对自己民族主义的猜疑。今年的沉静,是因为,统一的路途坎坷,德国

人实事求是的性格使他们无法放松自己。

辑三 大陆印象

吵 架

一个月的假期,我可以去西班牙的海滨,可以去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可以去非

洲的沙漠和草原,也可以去印尼的丛林,更可以和往年一样,回家——回台湾那个

家。

但是我决定去北京;我想用一个月的时间粗浅地体验一下那既是祖国又是外国

的地方。我只需要借一辆单车,行囊里塞着一本《万历十五年》,就可以亲近北京。

在走之前,我这个因“生气”而出了名的中国人就一再给自己作心理教育:到

了北京不要生气;第一,你一个人带着两个稚龄的孩子,没有那个力气。第二,那

是别人的地方,你没有充分的发言权。第三,如果你寻找的是干净、秩序、效率、

礼貌和谐,那你就该留在欧洲——到北京,你显然有别的需求,不是吗?

是的,我不生气。

到了北京机场,孩子和我夹在涌动的人潮里——因为是德航班机,乘客多半是

德国人。人潮挤过检疫口,坐在关口的公务人员,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妇女,马上

就在一群白人中挑出我:

“你!”她用凌厉的声音高亢地说,“就是你!”

手指穿过人群指着我:“过来过来,你给我过来!”

我乖乖地挤过去,牵着孩子的手,心想:才踏上北京的土地就来了。她说话的

这种声调、这种气势,好像一条抽得出血的鞭子。

我没注意到,一旁七岁多的安安,脸都白了。

“证件!”女人不多浪费一个宇。

递上证件,女人立即像泄了气的球,松缓下来,她没想到我是个“台湾同胞”,

不是个她可以颐指气使的自己人。

我们对看一眼。一言不发地,我拉着孩子继续往前走。检查护照的关口列着一

条一条的队伍,我们开始排队等待。飞了十多个小时,三岁半的飞飞倦怠地倚着母

亲的腿。安安扯扯母亲的手臂,我这才注意到他忧愁的脸庞。“怎么啦安安?”

他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脚尖:“妈妈,刚刚那个女人为什么那样对你说话?

我好怕。”

哦——我觉得事态有点儿严重。这个在德国成长但是和我讲中文的孩子,一辈

子还没听过那样凌厉如刀片的中文。

“安安,”我把孩子搂过来,尽量放轻松地说,“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可能因

为人太多,她紧张了,所以那样说话。”

“在德国没有人那样说话,对不对,妈妈?”安安抬起头来,“就是工作紧张

也没有人那样对人说话,对不对?”

随着队伍挪动,我说:“不对,安安,这不是中国人和德国人的不同。你记得

吗?以前还有东德的时候,东德边境上的警察也是那样凶的……”

“可是西德人没有那样的,”孩子边思考边说,“台湾人也没有那样的。”

哦!孩子,你碰触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快要轮到我们的时候,安安眼睛望着高台后坐着的警察,更靠近我,怯怯地说:

“妈妈,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来北京呢?”

我想了想,亲了一下他的头发:“因为北京也是妈妈的一种家吧。”

※ ※ ※ ※ ※

到停车场,得穿过马路,一辆大型面包车和行人抢路,“吱”的一声紧急煞车,

差点撞着孩子的手臂。来接机的德国朋友怒气冲冲地对司机——一个戴着墨镜、穿

着时髦的年轻女郎——大喊:“有小孩你没看见吗?”

时髦女郎眉毛一挑,满脸不屑,也大声地回答:“没看见。”

走吧走吧,不要生气!你的车子停在哪里?

行李非常沉,朋友艰难地推着,我紧紧牵着孩子的手,然后就听到那如刀片的

声音——“喂——你——过来过来——”

又是我吗?

“就是你——怎么不听呢?过来过来你给我过来!”

真是冲着我来的!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推车不能过去!回来回来!”

孩子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为什么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你给我回来!”

“您要我带着两个孩子,用手拎着三只大皮箱走过去?”

我开始火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女人干脆地说。

“我会把车再推回来——”

“谁相信哪!”她打断我,“谁都这么说!”

“你为什么对人这么不信任——”我提高了声音,朋友来拉我,走吧走吧,不

要生气!把推车还她。

好,不怪她!许多机场都不让推车进入停车场的、而且我的难题确实不是她的

问题,走吧走吧!

我们连推带拉、举步维艰地终于把行李和孩子带到了车边。

※ ※ ※ ※ ※

第二天一早,迫不及待地到了菜市场,走着逛着,看摊子摆出来的蔬菜水果,

听北京人清脆麻利的语音。上海来的表姐指着一样蔬菜:

“同志,这叫什么菜呀?”

同志,是个穿着汗衫的年轻男人,头也不抬地瞄我们一眼,冷冷地说:

“哪儿来的?这个菜都不认识!”

“我们上海没这个菜呀!”表姐微笑着。

同志抬头,冷笑着:

“上海人就不是中国人啦?”

我再仔细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他为什么一肚子气?

日坛市场可热闹了。孩子们忙着看玩具,我忙着看衣服、看俄国倒爷、看北京

的脸谱。

“同志,这个多少钱?”表姐的声音。

“称呼谁呀?谁是同志呀?”一个着汗衫的年轻胖子挑衅地问。

这表姐,就因为她有上海口音就得老被欺负吗?

“那该怎么称呼呢?”表姐细声细气地。

“学了再来!”胖子说,“学会了再开口!”

我放开孩子的手,走到胖子面前,说:

“请您现在就告诉我,该怎么称呼您?”

胖子有点儿吃惊,逞强地说:

“学了再来。”

“我现在就跟您学习,您请说。”我固执地站着。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的人,透着看热闹的欣喜。

胖子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眼睛注视别的地方,说:

“你晚上来,我教你。”

旁边的人吃吃地笑,看着我。

我弯下腰,和胖子平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还不够资格。”

牵回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想想,又回头对胖子说:

“这样子对待外地人,您真丢北京人的脸!”

然后又是一个明亮的早晨,我兴高采烈地对安安说:

“跟我去市场吗?”

好一会儿没声音。

“咦,不想去?”

安安憋着什么,犹豫了半晌,皱着眉说:

“我很想去,可是,”他结结巴巴地,“妈妈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吵架?”

吵架?我惊愕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两天的旅程如此深刻地震撼了这小小的人。

“安安,”我捧着他纤弱的脸庞,“妈妈只有在不公平的时候才吵架。”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安安满腹委屈地说,“不公平也不吵架?”

电梯小姐

电梯小姐将钥匙插进孔里,电梯就晃荡晃荡地上升。五楼?

您好。麻烦您。是五楼。谢谢。再见。

一把行李拖进公寓,再出来,我傻了。这不是自动电梯,我得按钮,楼下值班

小姐得从她小房里出来,拎着钥匙,启动电梯,上来接了我,再下去。

您好。对不起又要麻烦您。是的,出去办点儿事。不是,我不是北京人。谢谢,

不客气。再见。

进进出出上上下下,一天就让我受不了了。我是个讨厌寒喧客套的人。甚至于

在社交场合里,我也有一种本事:和对面的人淡漠相看,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是不说

话,我可以忍受;虽然社会习惯要求你谈谈天气、问问猫儿狗儿、浅笑两声,我不

怎么在乎社会习惯。

可是我是个礼貌的人,见到电梯小姐总觉得该四目交接,点下头,道声谢。几

天之后,当我发觉只要有电梯就得有电梯小姐的时候,我简直支撑不住了。不行,

我的礼貌是有一定存量的,超过这个存量,我所需要的孤独就要受到威胁。

麻烦您。谢谢。对,回来了。还好,北京很好。五楼,对,谢谢您。晚安,再

见。

对不起,又要麻烦您。单车太沉了,提不下去。谢谢您。不用了。请等一会儿。

行。谢谢了。再见。待会儿见。哪里?

我开始有点儿惊慌。她不是搁在电梯里的一把凳子,不是嵌在壁上的一个按钮。

对凳子和按钮我可以视若无睹,凳子和按钮对我也无所要求;可是这个人,这个不

断地为我做举手之劳的人,用她闪动的眼睛看着我,使我不断地消耗那一点点礼貌

存量。最不公平的是,她虽不是凳子按钮,却和凳子按钮一样地永远嵌在电梯里。

只要我用电梯,她就在那里,在那里吸取我微薄的礼貌存量,使我无所逃于天地之

间。

我开始用脚爬走楼梯。五层阶梯上去,五层阶梯下来,把寒喧和礼貌的消耗降

到最低。

几天之后我才赫然发觉:北京城几乎所有的电梯里都有个电梯小姐,像凳子和

按钮一样安装在电梯里,用闪动的眼睛看着你进来,看着你出去,看着你上去,看

着你下来。

我简直大惊失色。

我踏进这个狭窄的电梯。“小姐”是个头发苍苍的老妇人。

“麻烦您到三楼。我找萧乾先生。”

“三楼不停。”她面无表情地。

“那——”我迟疑了一下,回想起1989年见到的行动困难的萧老,“老人家怎

么办?”

“老人走路啊!”电梯“小姐”不太耐烦,显然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儿莫名其妙。

※ ※ ※ ※ ※

回到外交公寓,电梯小姐坐在大门口和别栋楼的小姐聊天。和往常一样,她们

的手里总有一把头梳,时不时梳理着刚刚洗过还潮湿的头发;膝上总摆着一份读皱

了的《北京晚报》。她们坐在台阶上,望着门外夜幕渐拢的天空,交换生活里点点

滴滴的大事小事。

手里的水果挺沉的,我踏进大门。

您好。麻烦您。

“没辙啦!我说您看着办吧!”她们的话音一点儿也不被我的出现打断。两个

人像上了电池似的同时起身,往电梯平行挪动,头梳和晚报也跟着浮进电梯。“你

知道小刘昨晚见到谁了吗……”

五楼。谢谢你。

“我还以为她早出了国,原来呀,婚没结成,人家回澳大利亚去了……”

语音、身体、头梳、《北京晚报》,又像幽浮一样缓缓飘下。

望着电梯渐渐合拢的门,我突然彻悟:在她们的眼里,我才是凳子和按钮,我

才是那嵌在电梯里的时明时灭的灯,她们对我是彻底视若无睹的。不把我当“人”

看,她们才活得下去。

我松一口气。

五楼!

打 架

从定陵一出来就听到他们愤怒的声音。

卖饮料的小摊旁,两个穿短裤的男人正使尽全身力气地吵着架,脖子粗了短了,

脸涨得紫红。两人之间还站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手里握着罐要喝未喝的可乐,眼

睛怯怯地望着火爆的大人。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紧依着男人身后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卖饮料的小贩

的妻,一个是买可乐的孩子的妈——火鸡似的插进来帮着吵,各帮各的男人,只是

四个人同时扯着喉咙嚷嚷,谁也听不见谁的。

当小贩突然弯身去拔他的板凳时,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小贩黑虎着脸,两

手高举板凳,做出马上要砸下来的架式。

没有板凳的男人吃吃地说:“你打人哪!你打人哪——”边说边退,一步一步

退,眼睛盯着板凳,小贩一步一步逼进,在观众还来不及喊“哎呀”的时候他已愤

然将板凳砸下;没砸到,男人转身就跑,小贩抱着板凳追,两个人就围着饮料摊子

这么一逃一追地绕起圈子来。圈子外边,两个女人已经呼天抢地厮打开来,“你打

人哪,你打人哪!”

看热闹的人似乎得到一分意外的惊喜,没想到那小贩说干就干哪;他们的脸上

带着看午夜恐怖影片的又是害怕又是欢喜的表情。

我笑了。

安安的爸爸一旁瞪我:“人家打架,你觉得好笑?”他走开了。

一直紧紧握着我手的安安松开了手,说:“妈妈,不好笑!”他追爸爸去了。

他们误解了我的笑。他们怎么知道,定陵这一幕人生戏剧将我毫无心理准备地

带回到三十年前的台湾,像经过一个飘忽的梦的隧道,回到了我记忆角落里的童年。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街头的打架了——欧洲的七年?没见过。美国的八年?

没见过。台湾?

有的,在五六十年代,在我还是个舔着冰棒、看漫画书的小女孩的时候,街头

打架好像是市井风情的一部分,就像时不时会见到的小车祸一样,是特殊的事情,

但它是常常撞见的特殊的事情。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突然觉得后头有人跑步,穿

着花布裙提着菜篮的女人气喘喘地说:

“前面……前面有人打架……”

“哪里?哪里?”听到的人急急地问,放下手边的活——一把斩鸭头的刀、一

支修理单车的起子、一笼待洗的菜——脚步杂沓地赶上前去。

前面早就密密实实围了一堵人,小孩只能从人腿的间隙钻进去。打架的两个人,

嘿,是黑鼻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扭成一团,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拳脚生风,只是我抓

你头发你咬我屁股闹不清地扯来扯去。但是黑鼻的鼻子上流着血。

然后有人喊:“大人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警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打架的人也松一口气。

到定陵去看万历的墓,没想到却看见了一场打架。当小贩举起板凳时,恍惚之

间自己又是那个舔着冰棒手里卷着漫画的小女孩,夹在大人的腿间,惊诧地看大人

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我忍不住的笑里有一份蓦然回首的惊喜,也有一点莫名所以

的惆怅,倒来不及去体恤打架者的情境。

几天之后,在朝阳门外又看到两个人涨着脸打成一团,我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月见两次?”长住北京的台湾人说,“不算多。前几天我看见两个人从

公车里开始打,一直打到车下去,打得头破血流……”

于是我说,五六十年代的台湾也是这样的。这个率直的朋友睁大了眼睛很认真

地回道:

“台湾人才不会这样。台湾人跟大陆人个性完全不一样,有点像两个‘民族性’。”

他的认真倒教我吃了一惊:是因为他比我年轻了十岁,不太认识过去的台湾,

还是两个族群之间真有本质上的不同?不错,在90年代的台湾,和西欧美国一样,

很难见到打架的街景,可是,这究竟是族群性格的不同,还是一个社会发展的阶段

问题?

人类学者李亦园先生曾经对我做过一个比喻:中国文化好比一个工具箱;北京

人打开箱子所需要的东西,和移民海外的台湾人、马来西亚人、新加坡人所需要的

东西,由于地理历史环境的不同,会相当不一样;但是尽管拿出来应付生活的工具

不一样,工具箱可还是那一个。

90年代的北京人与他们那个工具箱的运作关系,和今天的台北人与台湾的工具

箱有着相当大的差别,这种差别造成不同的气质和个性。我对北京的认识极为浮浅,

可是,浮浅有浮浅的优点,因为你能更敏感地捕捉第一印象,能用崭新的眼光,更

鲜明地感受一个都市的性格。 1993年8月的北京给我这个陌生人员立即、最深刻的

感觉就是:这是一个压抑极深的城市。

你甚至不需要去了解形成这个城市的种种什么社会、文化、政治背景,你只要

经验过世界上其他形形色色的城市,然后从云头往北京纵身一跃,在市井中溜达几

回,和卖菜的、理发的、踩三轮车的、开“面的”的、上班的聊几句,你就会感觉

到那份抑郁,像黑压压的云头,沉重得似乎就要垮下来,却又老不下雨。于是每个

人都在等待,沉重地等待,等待。

北京人大概有一种打开工具箱却遍寻不着所需工具的苦恼,或者说,他不必打

开箱子其实就知道箱子里头没有他渴望需要的工具,所以挫折,所以压抑,所以焦

虑地等待。

90年代的台湾人显得比较轻松,因为他与他工具箱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紧张。他

对箱子里的东西不见得完全满意,但是他可以随时打开箱子换几样零件,不高兴时

对着箱子踢上几脚也赔不上身家性命,工具箱基本上够用,日子也还过得去。因为

他对自己的工具箱掌握着某一个程度的自主权,他因此显得豁达。

如果说这就是群体个性的不同,我的朋友或许是对的;可是我毕竟比他多了十

年的记忆,幼时的打架街景历历在目,我清楚地知道:台湾人并非一向都如此轻松

豁达的,从打架到不打架,台湾可走了三十年;不打架是因为不必打架,而不必打

架,则有它必要的社会条件。

两个骑单车的人相撞,车撞坏了。两个人是不是要吵架呢?

不一定。

如果单车只是车主所拥有的财产中极微小的一部分,譬如说,单车之外他还有

两辆汽车、三辆越野自行车等等,那么他们有可能只是挥挥手:哎,没关系。

如果两辆车都有保险,也就是说,修车或买车的费用都由保险公司负担,那么

车主也可能只是交换一下彼此的电话号码,很文明地握手道别。

相反的,如果失去了单车有如骆驼祥子丢了他的车,生计马上陷入困难——你

能不吵吗?

三十年前,台湾人买了个坏的货品,他得回到店里去吵架,因为店主不肯收回

成品而顾客又承受不起损失,吵架,甚至于打架,成为避免不了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经过消费者运动十几年的努力,在1994年1月,“国会”正式通过“消费者保护法”,

保障了业主和消费者的公平权益。有了法章的调节,他不必吵架,他不必打架。

可是,从吵架到不吵架,从打架到不打架,台湾人(驮着他特有的工具箱)走

了多少艰难的岁月?

社会累积了相当的财富,同时又以相当公平的规则来保护个人的权益,这个社

会就减低了吵架打架的必要。在我眼中这是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台湾的不同,也正

巧是今天北京和台北的差异;这个差异,与其说是“民族性”的不同,不如说是发

展阶段的落差。

那么,是不是三十年后的北京街头就看不见脸红脖子粗拿板凳的人了呢?我不

知道,很可能,那得看北京人怎么处理他和他背上驮着的工具箱之间的关系吧!不

过,我只是个过路的人,很可能看走了眼。

故乡异乡

火车站

四九年,兵荒马乱中,母亲终于不顾一切地只身搭上火车,她要回衡山把一岁

大的孩子带出来。当初是为了避免让幼儿受流离颠沛之苦而将他托给了乡下的奶奶,

现在,思儿心切,管不了那么多了,要受苦就一起受吧!

半年多不见,孩子显得大多了,可是已经不认得自己的母亲。他瞪着眼前陌生

的女人,像猫一样紧缠着奶奶的腿,“不要不要——”怎么也不肯跟陌生人抱抱,

“不要不要——”他奶声奶气地喊着。

踩着黄泥路,到了火车站,孩子开始呼天抢地,“不要不要奶奶不要!”火车

轰然进站的时候,伤了心的母亲转了念头:“算了,不勉强吧!乡下大概还是平静

点,反正很快就会回来……”

她终于松了手,将啼哭抵抗的孩子交还给奶奶,回身上了火车。火车缓缓开动,

她将脸贴着车窗,依依地看着那紧搂着奶奶脖子的孩子,孩子两只清亮的眼睛也正

牢牢地望着她。

她当然不知道,火车一开动,就将她和孩子拉开了四十年。四十年后她已老态

龙钟,再度来到这荒野中的小火车站,黄泥路依旧,那个奶声奶气的孩子已是个面

貌黝黑的中年人,他赤着脚走在田埂上,扁担的两头悠悠晃着满盛的水。

衡山的哥哥比我大四岁;如果我早生四年,那个被留在湖南乡下的就是我,那

么今天就没有龙应台,而有龙应湘。

四十年后的龙应湘该是个什么人呢?

父执辈

既然叫龙应台,当然是个在台湾出世的孩子,可是正因为名字里嵌了“台”这

个字,谁都知道他肯定是个异乡人。四九年之后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叫“台生”的,

不管是张台生、李台生、翁台生,他们的父母都才在兵荒马乱中渡海而来,刚刚踏

上台湾的土地。祖传数代的台湾孩子不会叫台生,就好像老北京人的孩子不会叫京

生一样。“台生”,一方面告诉你这孩子和台湾有着密切的关系,另一方面却也泄

露,他和台湾毕竟只是初识。

我这个“台生”从小就发现自己和周围的玩伴不一样。他们讲闽南语,我们说

国语;他们住在祖传的老宅里,我们则从公家宿舍搬到公家宿舍;他们的妈妈穿着

短衫长裤,我们的妈妈穿旗袍;他们的爸爸做生意、打鱼、种地,我们的爸爸穿着

某种制服办某种的公;他们在清明节提着食篮上祖坟,我们在家门前焚烧纸钱,捻

香对天空遥祭;他们的父执辈群聚在夜市里喝酒划拳,卷起裤脚蹲在庙前广场推牌

九,得意时咬牙切齿地喊“干你娘!”;我们的父执辈穿着短袖衬衫、深色长裤,

围着方桌打麻将, 时不时脱口而出“妈啦个B胡了!”洗牌时哗啦哗啦响得整条巷

子都听得见。

所谓父执辈,就是那些口音腔调和你父母的相似,会和蔼地摸摸你头、给你两

块钱差遣你在对面杂货店买瓶五加皮然后让你保留零钱的人。七九年,纽约电视上

出现一个大陆的老农民,缺了门牙的老农咧嘴笑着,一脸憨厚,他一开口说话,我

就呆了——怎么口音如此亲切竟像个“父执辈”呢?

操乡音的我的“父执辈”在台湾是那少数的异乡人,缺牙的老农民使我发觉:

海峡那边,操南腔北调的“外省人”却是多数,而且是那边的本地人;我觉得惊奇。

乡 音

八五年,台湾人到大陆仍旧是违法的,但是我去了,去看看湖南那个被落在火

车站的长我四岁的孩子。

清晨,还在半睡半醒中,宾馆窗外流进此起彼落的人语声,不外乎日常的招呼,

“哪里去呀?”“早啊!”人来人往。

我蜷缩在被窝里,耳朵却像野狼一样竖起来。这窗外的人,怎么回事,竟然会

说着我父亲的话,那声音、腔调,熟悉而亲切,像条睡暖了的旧被,像厨房里带点

油腻的老钟。我冲动得想趴上窗子看看这些人的面貌——他们和父亲长得可也相似。

在台湾,父亲的乡音总惹人发笑,“听莫啦!”人们摇摇头。他得费好大的力

气才能让人弄清楚他要的是锄头、芋头、还是猪头。

而在这扇窗外,每一个人——厨师、公安、服务员、书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说着父亲的话,说得那么流利顺畅,说得那么不假思索,那么理直气壮,好

像天下再大也只有这么一个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语言。

窗外人声不断,我起床漱洗。满嘴牙膏泡沫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埃及,

我海子掉了!”

“海子”,是鞋子,我从小听熟了。“埃及”,父亲当年也这样喊他的母亲吧?

是哪两个字呢?“娭己”?“爱姐”?“蜀人谓母曰姐”,楚蜀不远吧?

“有一次,我从学校里回来,跑了两三里的路,下着雪喽,进到屋里来,眼睛

都花了。你奶奶给我一碗饭,我接过来,想放桌子上去,没有想到哗啦一声饭碗跌

在地上,破了。

你奶奶以为我嫌只有米饭没有菜,把饭给甩了。她伤心地哭了,她把自己的饭

省给我吃……”

父亲讲这个他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然后叹息:“我对不起你奶奶。”然后

要沉默很久。

我们则各做各的事情,这个打破碗的故事不如司马光砸破石缸来得惊险,也不

如华盛顿砍掉樱桃树来得伟大,实在不怎么样。倒是在我满嘴牙膏泡沫倾听窗外的

这一刻,突然想到:奇怪,这许多年来父女一场,怎么倒从来不曾问过父亲是否想

家。

于是我让哥哥就着录音机坐下,“给爸妈说段话吧!”哥哥两眼望着自己的脚,

困难地思索着。我在一旁呆坐。是啊、他该说什么呢?问父母这四十年究竟是怎么

回事?问老天那一列火车为什么走得那么不留余地?

回到台湾的家,行囊尚未解开,就赶忙将录音带从口袋中掏出——我从不可预

测的历史学得,有些东西必须贴身携带,譬如兵荒马乱中秘书的孩子,譬如一张仅

存的情人的照片,譬如一卷无可复制的带着乡音的录音带。

外面黑夜覆盖着田野,我们聚在温暖的灯下。

母亲捧着杯热茶,父亲盘腿坐在录音机前,没有人说话。

极慎重地,我按下键盘。

哥哥的声音起先犹疑,一会儿之后速度开始加快。

父亲沉着脸,异常地严肃。我偷觑着——他会哭吗?父亲是个感情冲动的人。

母亲呢?为了四十年前在衡山火车站的一念之差,她一直在自责,此刻,她在

回想那一幕吗?

我用眼角余光窥看着两个老人,有点儿等待又有点儿害怕那眼泪夺眶而出的一

刻。

“不对不对,”一言不发的父亲突然伸手关了录音机,转脸问我,“你拿错带

子了?”

“没有呀,”我觉得莫名其妙,那分明是哥哥的声音。

“一定拿错了,”父亲斩钉截铁地,而且显然觉得懊恼,“不然我怎么会听不

懂?像俄国话嘛:”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泪下,他没有大哭,他不曾崩溃,他他他——少小离家老大不回,四十

年浪迹他乡,他已经听不懂自己儿子的乡音。

我看着父亲霜白的两鬓,觉得眼睛一阵热——唉呀,流泪的竟然是我。

老 乡

白洋淀上为我们撑船的是个河北老乡,赤足立在船尾和两个孩子有一句没一句

地扯着。两个洋娃娃模样的孩子出口却是中国话,老乡觉得“真逗”。

“你也会外国话吗,安安?”老乡说,边把船撑进荷丛深处。

“讲两句来听听,安安。”

船上的人纷纷起身去采莲蓬,我一路看荷花看得痴迷,此刻,坐在船舷,却想

对这河北老乡多瞧两眼。

这又是尘封记忆里的“父执辈”哪!那样熟悉的脸型,连皱纹的密度和纹路都

似曾相识;那样亲切的口音,好像隔墙听熟了的“小毛回家”的呼喊。

这不是邵伯伯吗?

邵伯伯来打麻将,总拎着瓶酒。进门见到四个五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从裤袋里

总掏得出一巴掌黏兮兮、皱巴巴的廉价糖果。他边喝酒边打牌,酒喝多了就趴在牌

桌上哭,放声地哭。

邵伯伯的太大留在河北老家,没出得来。母亲赶鸡似地驱逐一堆看热闹的孩子;

邵伯伯还有个女儿,走的时候才刚生呢!

有一天,邵伯伯把牌一推,头栽在桌上,人家以为他又犯了,没想到他死了。

走过千山万水,可还没见过白洋淀这样如唐诗境界的景致。低伏的是涟滟的水

光,贴着水光的是墨色的莲叶,参差出水的是鲜绿的荷叶,荷叶往往簇拥着摇曳生

风的荷花,衬着荷花的娇嫩是后面野气横生的芦苇丛,芦苇丛后就只有那空旷渺茫

的天色。

突然飘起细雨,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纹路细致的涟漪。

“安安,你台湾去过吗?”船划出了荷丛。

“去过呀!我在那里生的。”

我倒想知道。邵伯伯是否也来过白洋淀。

命 运

活着的河北老乡和死了的邵伯伯,上了火车的母亲和没上火车的哥哥,砸了碗

的父亲和他来不及一见的“对不起”的母亲,存在的和不存在的龙应台与龙应湘,

长在德国却生在台湾的尚未长大的安安……你说异乡和故乡在哪里开始交叉开始分

歧?谁又有选择的权利?

所谓命运。

北京派出所

南方的表哥到北京来会我。他黝黑的面孔像庄稼水牛的皮肤,浓重的乡音好像

还扯着沾泥的根。在房间里,碰见了写《红高粱》的莫言。表哥说:

“你们北京就是记者多、出版社多!”

“是呀!”莫言好像在回答,“我还在部队里。”

表哥说:“我是说,你们北京记者多、出版社多:”

“是呀!”莫言礼貌地回答,“我还在部队里。”

表哥有点气馁,转而问房里另一位北京人:“这里可不可以买到文字翻译的电

脑机器?”

北京人客气地回答:

“什么机?灭蚊子的机器?”

客人走了,表哥无奈却又不甚甘心地抱怨:“这里的人觉得我们讲话好笑,哼,

可是他们到了我们省里,我们可觉得他们怪腔怪调呢!”

下午五点,电话铃响,我拿起听筒。

“是龙小姐吗?”一个沉着的男声。

“是的,您哪一位?”

“我们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我糊涂了,莫非自己忘记了哪个记者的约会?

“嗯——”对方沉吟起来,又说:“你不要了吗?我们就在旅馆门口——”

“您究竟——”我正要口出不逊,表哥把听筒接了过去,连连说:

“就来就来。”

表哥拎起他的塑胶行李袋,轻快地走向门口,手扶着门把,回头说:

“表妹,八比一呢!昨天在友谊商店门口找上我的,有好几个人,约好今天换

钱。”

“等着等着!”我跳下床,把门关上,把他拉回来。

“你从乡下带了多少钱来?”

“九千块人民币!在乡下已经用六比一换成了美金,现在再用八比一换回去,

你看,我的路费都赚回来了。”

“表哥,你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一百多块,怎么会有九千块呢?廿年也积不起来

呀?”

“我当然没那么多钱,”表哥安慰着我,“这钱是乡里邻居朋友凑起来的.知

道我要来北京,让我来转一下,大家都可以赚一点。我家隔壁的老张还要我用你的

台胞证帮他买台彩电回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我扯回来,我急急地说:

“表哥,你做什么我不管你,但绝对不要在这旅馆的范围里交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家旅馆有个特殊的背景:它曾经是特务头子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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